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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墙上黑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5901 更新:2026-06-08 13:52:01

墙上黑影

撞妖·第十卷:第三个锦囊

同一个村子出来的……

我记得刚见到小玉的时候,她好像说过,有个和她一个同村姑娘惨死在花楼里了。具体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

那就太恐怖了。

我原本以为,我把她留在身边,却没有过多关注,才让她心思有些歪曲,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南小玉从来都是个有心计的人,是我眼瞎,看不清是狼还是羊而已。

凤娘叹声道:「这世道,有的人心里全是算计,有的人脑子偏偏一根筋。这事也怪我了。我本想着,那财主家左右也没见过小玉,换个清倌儿嫁过去,也算是对人家有个交代。

所以知道这事后,我也没多加阻拦。哪知道那清倌儿也是个死心眼的,一到那财主家就跳井自杀了这事闹的沸沸扬扬,我赔了不少钱才算了事。我那边正在气头上,偏偏那小妮子又起了歪心思,竟然趁着我不备逃跑了。」

「哦,对了。」凤娘看着我道:「她逃跑那天,也正是你们要闯花楼救人的那一天。那小妮子,实在也不是个善类,也都怪我一直在气头上,言语说话也不好听,如今想想,还真是得罪了。」

「哪有哪有。」我不好意思的道:「那时候,是我们不问青红皂白的要硬闯,要说得罪,也是我跟您说。」

「嗨……」

凤娘一笑:「咱们俩也真是的。事情反正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我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哎,对了,那小妮子在你身边犯什么事儿了吗?你怎么突然想起打听她来了?」

其实我并不想打听她,但这些事儿知道了也挺好。

我笑了一下道:「也没什么。」

「哦……」

凤娘点点头,聪明的没有接口在问。

她虽然是唐会长的人,但在风月常呆久了,早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滑本事,听她聊天儿,我觉得她是个爽快人,便开门见山的道:「凤娘,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有什么事您就问吧,这市场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咱们俩能遇见,就说明有缘份。你有想问的,而我又恰巧知道答案,这不就代表着,老天爷在故意安排我,来给你答疑解惑吗?」

这话说的真通透。

我便开口道:「凤娘,我想知道,当初,究竟是谁把他们买了下来,还托付你将人交给了我。」

「啊?」

凤娘一愣:「这么长时间了,你竟然还不知道?」

我点点头。

她「噗呲」一下笑了,眉眼里全是风情:「都说权贵无情又薄幸,可真是稀奇了,我竟然看到了比戏文话本子里面还痴情的人,这事儿若不是我亲耳听到,我倒以为是编瞎话呢。」

我干笑一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可是等了半天的,却发现她看着我痴痴的笑呢。

啥意思……

她轻笑道:「姑娘,既然那个人不想让你知道他睡谁,我便也不当这嘴欠的人了。

那个人对我有恩,帮我脱离了风月,洗去一身铅华。如今,我也算有了好归宿,哪能干对恩人拆台的事儿。

我本就是路过临山县的,最多今儿晚上就离开,以后,也不会再回这地儿了。兜兜转转总是缘,有些事,你早晚都会知道。但不应该从我这儿知道。」

我失笑:「你刚才不还说,你是老天爷派来为我解疑惑的吗?这才说话的功夫,怎么就变了?」

她也跟着我笑了一下:「那可不一样,有些事,就是一层窗户纸,随手一戳就破了。姑娘也是个聪明人,难道,就真的猜不出来那个人是谁吗?」

「糯米糕嘞,新出锅的糯米糕……」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小贩掀开了锅子,浓重的米高香扑面而来,伴随着重重吆喝,惹的人一阵心烦意乱。

「我哪知道是谁,我要是知道,怎么可能跑来问你。」

「也好。」

她意味深长的一笑,凑近了一点,对我眨眨眼睛道:「姑娘,那我便透露给你一点好了,那个人是个男人哦,咯咯。」

她笑着挽了一下鬓角的发,收直了身子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事,你就自己想吧,客栈里还有人等我烧菜呢,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着,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转过头来,提高了这样子对我最后说了一句道:「姑娘,凤娘我这些年看多了儿女情长,想送你一句话。

有花折枝须折枝,莫待无花空折枝。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梨园终究不是女人久留的地方,.

珍惜眼前人吧,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幸运。」

她最后对我一笑,转身钻进屋巷子里。

我想迈步去追,侧面里正好跑过来一个小孩子,我躲闪了一下,追进胡同时,凤娘已经没了踪影。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她的那句珍惜眼前人。

巷子里的风,比外面更急。我下意识的去摸脖颈,那里,也只有一根红绳栓着的朱砂黄符。

巷子两边的墙不高,却也隔住了菜市场的喧嚣,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我突然有点想笑,但是也莫名的有点想哭。

「糯米糕,新出锅热乎的糯米糕……」

我走出巷子,侧头往米糕摊位看了一眼。白生生的米糕上面加了红枣,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那东西看着就好吃。

可是,我已经很久不吃米糕了。

我顺着原路返回,白牧果然还站在原地。就这一会儿工夫,太阳已经正中了,滚圆的大太阳悬在他头顶上,晒的他额角已经开始开始冒汗了,可是他依旧拿着大包小包的,站在之前的位置一动都没动。

我赶紧跑过去,将他拉到了阴凉些的地方,责怪的道:「旁边就是树荫,天气这么热,你干嘛在太阳底下晒着,不难受吗?」

他笑着道:「还行。」

「还行什么,你一脸的汗。」我掏出帕子想递给他,又发现他手里拿满了东西,便顺手给他抹了两下。

这时候,我就感觉身后有点不对劲。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身后有人看我!

「哎呀!」我假装手滑,把手帕吊在了地上,假装慌忙蹲下身去捡的同时,飞快的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右边有一家酒坊,长长的酒旗飘荡,我分明看到一片黑色的影子借着酒旗飘动闪进了巷子里。

谁!

我飞快的起身,两步窜了过去。

长长的巷子空无一人,两边高墙林立,一眼可见尽头。

什么人,动作竟然这么快……

「怎么了?」白牧追了上来,顺着我的视线往巷子里看。

「哦,没事,可能是我眼花了。」我干笑一声。

白牧嗯了一声,眼角不经意的往右边墙头上扫了一眼。我心思一动,借着用手挽刘海最掩护,也假似不经意的往那边看了一眼。

墙头上什么也没有。

也不是没有,有两颗倔强的小草,巴掌高,嫩绿嫩绿的。有风吹来,小草在墙头上左右摇摆,活得生机盎然的。

「东西都买差不多了,还差一颗姜,去腥气用的,街尾就有卖,咱们过去吧。」白牧轻轻的拉过我的手。

我嗯了一声,和他一道往街尾方向走,走了两步,我觉得不对,转身又往墙头上看。

我一下就笑了。

墙头上,那两颗嫩绿的小草,还真的已经不见了。灰褐色的高墙上空无一物,太阳高悬,光影散落,长相被照的亮堂了许多。光将墙壁上的斑驳映出暗影,像是写满了沧桑。

呵……

「红叶?」白牧轻轻的拉了我一下。

我什么也没说,和他一起去买姜。

「掌柜的,一块老姜……」

他温和的开口。

「好嘞……」摊贩老板乐呵呵的替他挑了一块好姜,过称收钱。

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一直走回临山县,也什么话都没说。

正是午饭时间,临山县居里已经开始准备饭菜了,除他花香,隐隐的还能闻到丝丝的米饭香。

他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小院儿,给我洗了一个果子,然后就翻开袖口进了小厨房。感觉没多大一会儿,陈房里就穿出了鱼肉的鲜香。

午饭是半个时候后开始的。

白牧一共弄了五个菜,一条炖鱼,两样炒青菜,一个杂切,还做了一道烧肉。

小山一直在喝药,我身体也刚好,吃不了口味太重的东西,一桌子的菜都特意没有放辣,盐也减少了很多,但有可能是火候找的好,反而能吃出饭菜原本的醇香。

吃饭的时候,我开口跟阿妈说了明天游湖的事儿。小山小娟儿毕竟是孩子,一听说可以出去玩儿,高兴的原地直跳脚。

阿妈从来都疼孩子,见两个皮猴这么高兴,自然也是高兴的。

我们这就约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吃过了饭,白华堂的伙计来了,告诉白牧,医馆里面来了一个急诊,病患还特意点名要他出诊。

病者为大,白牧当即跟着小伙计走了。我替阿妈收拾碗筷后,觉得有点乏,就想回去睡会。一出门,正好看到二哥走了进来。

「红叶。」他叫了我一声。

我迎上去,看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就有点诧异的问:「二哥,你今儿个,没上台子吗?」

「嗨。」

他下意识的扑了扑衣襟上的浮土:「别说上台子了,二哥昨晚上连觉都没睡。你不知道,昨晚上你走了以后,坟地那边又不安分了。」

「阿?」我惊道:「出什么事了,盈盈没事吧?」

出事了?难道是那个棺材,或者是凶邪有出来了?曹盈盈说新丧妇,离棺材最近,她不会又是吧?

二哥赶紧道:「别急别急,没伤到人,曹家小姐也没事。就是下葬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山里有东西成亲办事,两相冲撞了。

送葬的队伍被山妖用帐障眼法分成了两半,跟在后面那些,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曹家这边下葬也赶时间,耽误不得我,我们只能先不管后面,先把棺材埋了。可就是埋棺材这功夫,后面那些个人就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那……

「那后来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二哥点点头,走在后面的一共十八个人,有男也有女,被那些山妖掳走,去参加婚宴了。陈师父一开始,是想收了那些妖的,可是那些个妖里面,有好几只成了气候的,陈师父怕对付不过,就想法子跟他们商量着讨人。

也幸亏,那些个山妖不是为非作歹的恶物,只是想借那十八个人的阳气,给婚宴舔舔人气。陈师父答应一个时辰内,给他们送去二十八头猪羊当贺礼,那些山妖也就同意。

可是深更半夜的,猪羊真是不好找,我和你怀仁哥也帮着忙活了挺久,终于是在规定的时间前,把贺礼给那些山妖送过去了,人也换回来了。」

哦哦……

我松一口气。

人换回来就好,想不到昨晚我离开后,竟然还发生了这些事儿,山妖娶亲,那可是不少妖物,可真是有够惊险的。

「哦,对了。」

二哥从右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两个小瓶子递给我:「红叶,这是你让我装的地阴土。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装太多,这两个都是半瓶。我问过陈师父了,他说你若写符,一小捏土就够用了。」

「好,谢谢二哥。」我接过小瓶子。

二哥又从口袋里拿了小手绢包,小心翼翼地递给我道:「红叶,这个是陈师父给你的,他说,昨晚太累了,就不亲自交给你了。不过我来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一定转告你,这东西真贵着呢,务必省着点用。」

行吧。

我小心翼翼的把小布包打开,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布包。

再打开,里面是一块小手指甲大小,很薄的一片焦木。

是尸踝的残片。

我一阵无语。

真是难为陈老道了,这么薄的一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削起来的,还左一层右一层的包着……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行。」我点点头。

二哥嗯了一声,掩嘴打了个哈欠,含糊道:「不行了,熬了一夜太困了,我可得回去睡觉了。」

「哎,对了,小山怎么样了?」他又问。

我应道:「瞅着比之前好多了,白牧今天又给他喂了些药,除了身子有点虚,和平常没差太多。」

「那就好。」二哥点点头,似乎是想说什么,一抬眼看到我身后窗子里,正看着一个小脑瓜,到嘴边的话也没说出口,转而笑道:「我家红叶有福气,找了一个有本事的,那个白牧看起来温文尔雅,办事却干净利索,有他在,你真是宽心不少。」

若是以往,听到别人夸白牧,我心里肯定乐开了花。

可是今天……

我笑了一下。

二哥也没多说,又打了一个哈欠,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下午,正是太阳足,天气热的时候。

满院的花香被热气一蒸,薰的人昏昏欲睡。我的眼皮也是有点黏,拿着二哥给我的两样东西,转身回了房间。

窗子一直开着,窗台上刮进来不少梨花瓣儿。我换了一身衣服,把头发拆开,红头绳和耳环都放回了妆盒里,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胆小!

看着看着,我骂了自己一句。

转身躺去榻子上。

原本很困扰,可是一趟下,就名其妙的不困了。

我闭了半天眼睛,能听见风吹花落生,和远戏园子的青衣传唱。越听越烦躁,我干脆起身,拿了笔墨开始练字。

人心里要是乱,真是连字都写不下去。

我只写了三个字,在想沾墨时,发现有一片花瓣飞进了砚台里。白色的花瓣,一半染进漆黑的墨汁里,一半露在外面。

有风吹来,花瓣还跟着微微的动,似乎还想从砚台里飞出来。

我看着那花瓣,毛笔上的墨滴在了纸上,晕出很大的一个墨点,等我缓过神来时,墨点都已经干了。

我叹了一声,重新调好墨汁,取了一张新纸,在上面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阿晧,南小月……

有些人来了又走,就像戏文唱的那样:万般皆过客。

可是,这些所谓的过客,我确实真是不能忘。

往后余生,他们也都一直在我心里。

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小月在地上,一边痛哭,一边喊着我马上就要成婚了的绝望。也忘不了,阿晧用元丹替我驱除蛊虫,灰飞烟灭前,还对我傻笑的模样。

是我的错。

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阿浩的异常,或者能细心一些,发现小月那晚没回来。可能,后来的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可是……

这世间根本没有后悔药。

一切发生过的,都不可更改,虽然我已经替他们报了仇。可是,他们也离我而去了。

我静了一会儿,拿过一张新纸,犹豫了好半天,终究,只是落笔,随意的写了一横竖。

刚出白水村的时候,我大字不识几个,师父把我托付给陈道长,让他教我写符,可是我一个连大字都认不全几个的人,又这么能学会画符。没办法,陈道长就先教我写字。

他第一个教我的字,就是这个十字。

他说这个字,有横也有竖,是写字的起点,也是做人的起点。十中有一,一是万物的起点,而十,也可称之为满。

万事,以一开始,以满结束。但是世上的事,至满则亏,所以,越是看着圆满的事情,越要小心守护。所谓的月有阴晴圆缺,也是这个道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在纸上歪歪斜斜的画着辟邪符,而我正拿着比,一横一竖的练那个十字。

他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我也只是随口应着,根本也没听心里多少,反而觉得这小老道挺烦人。

如今想想……

陈老道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我也愿意咬文嚼字的甩本事,但毕竟年长,走过的路比我过的桥还多,随口一句话,竟也能一语成谶。

风吹过,纸上的墨迹很快就干了。

我发了一会儿呆,将东西都收拾了。坐在窗前,就想到了曹盈盈。

自从来了临山居后,我好像变得很忙。

不忙的时候,曹盈盈就会神奇的蹦出来,要不就拉着我吃饭,要不就拉着我逛街买东西,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聊的都是一些秘闻八卦。

以后,她恐怕不会来找我了吧。

我自嘲的一笑。

想到她口不择言说的那些话,心里还是一阵不舒服。

有些裂痕既然出现了,就很难修复。

说出来的话,就跟泼出来的水一样,割进心里,也根本无法拔出。

哪怕,以后她明白了所有的真相,我们,应该也回不到以前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在白水村的时候,问经常一个人去后山打猎,偌大的山上,有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可我却一点不孤单。

可是现在……

临山居,上临山县最大的戏园子。现在正是下午,也是戏园子里人最多的时候,坐在窗前,甚至还能看到远处院里的人影走动。

可是他却觉得,特别的孤单。

我这就想起了那天,陈道长给我卜的那一卦。

一人行走独木桥。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小月没了,阿晧没了,谭如意走了,连曹盈盈都和我闹掰了。

月满泽亏,也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我坐在窗前,看着云朵飘飞,看着花瓣落下,看着树枝上飞来一只小鸟,又看着鸟儿展翅飞走。

太阳慢慢偏西,很快夕阳西下。

霞光异彩,火烧云将天际烧的通红,万丈光芒散开后,傍晚也来了。

入夜,戏园子里开始亮灯了。

这种半黑不黑的时候,看灯火是最漂亮的。灯光微亮,隐约还能看到花树楼阁,天际朦胧,说不出的美。

我又坐了有半个时辰,终于还是乏。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我随手亮了桌灯,起身将窗子关上。

窗子就只剩下一条缝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黑影。

那道黑影站在一处高墙上。

月挂枝头,那道影子一动也不动,他的右边有一棵很高的花树。虽然离的很远,那边也没有多少光,树影更是几乎将他的吧。半边身影遮住了。可是我的眼睛异于常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李乾芝。

我攥住窗棂的手一紧,透过那一条窗缝,就这样看着那个黑影。

他是侧背对着我的。

高大的身子微微侧着,正低头看着墙下。

我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地方,是附近最高的位置,站在那儿,可以看到小半个后院,更可以完完整整的,看清他原来住过的那个小院儿。

他离开后,小院就不燃夜灯了,除了白牧的院子,其他小院都很黑。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是有所感应一般,身子一偏,竟然直直的像我这边看过来。

我窗边有灯,窗子也只余了一条很小的缝隙,随手就能关上。

可是我没有。

我就保持着关窗的姿势,眼神毫不掩饰的和他对视上了。

多奇怪。

我们之间,隔了不知多少棵树。月光撒下,满树银白,梨花瓣儿飘飞。

我就这样从窗子的缝隙处看着他,连眼睛都没眨。

起风了。

树影剧烈的摆动,将他整个身子隐藏在黑暗中,屋檐上的夜灯摇摆。

等到风挺了以后,他薄薄的唇角突然一弯,眼神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身子灵巧一翻,跳下高墙,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我也随手把闯关好。

屋中没风,可是烛火猛然打了一个烛花,我的右边眼皮也是剧烈的跳动了好几下,惹的人心烦意乱。

「当当当……红叶,你睡了吗,是阿妈。」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我应了一声去开门,阿妈对我笑道:「这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下楼吃饭。人是铁,饭是钢,自个儿的身体,可要自个儿学会照顾咧。」

「妈,我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饭勒,我煮了汤,里面加了小洋参,对身体好。你这几天也累坏了,得赶紧补一补才成,快走吧,下楼吃一点再睡。」阿妈伸手拽我,硬是把我拉下了楼。

汤很香,可我心里有事,真是吃不下多少,还容易喝了一小碗,胃就有点发胀了。我放下碗,看到桌上放了一堆东西,随口问道:「妈,你刚才去街上了?」

「没有。」阿妈笑道:「我心里惦记着那孩子,哪有心思上街呀?你中午不是说,明着要带我和两个孩子去游湖吗?那些东西是下午白牧送过来的。

他买了不少东西呢,有吃的用的,还给俩孩子买了个小风筝。今儿晚上好大一片火烧云,明天一定是个晴天。自从来了县里,两个孩子还没放过风筝呢,正好让他俩活动活动,晚上也睡得香。」

「哦……」我点点头,一愣神的功夫,阿妈又给我盛了碗汤。

是真的喝不进去了,可是又觉得,她守着火炉熬了一下午不容易,硬生生又喝了半碗,赶紧借口说困了,急颠颠的跑回了楼上。

喝了一碗半的汤,我的肚子圆鼓鼓的,积攒了一下午的困意也没了。坐了一会儿,我干脆把妖木和地阴土拿了出来,朱砂等一些东西,屋里都有,唯独没有黑狗血。

但这东西不难找,陈道长经常会用,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只没杂毛的黑狗,就养在后仓院里,用的时候,只需割破他的一点皮,喂点好吃的,伤口两天就好了。

我拿小匕首去后院,先去厨房拿了块骨头。小黑狗吃完后,一直对我摇尾巴,我过去摸了一会儿他的背毛,趁他不注意用,匕首在它脚上飞快的滑了一下。

「汪,汪汪!」

狗儿吃疼,急吠了起来,我赶紧用瓶口在他伤口上荡了几下,趁着还没咬我,起身就跑了。

黑狗血没收集太多,但够用了。

回了小院儿,我把地阴土,妖木等一些东西和朱砂研磨在一起,最后又滴上了我的心头血。提笔沾料,一气呵成,一口气写出了三道符纸。

伏妖符。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

不论是看账本还是学戏文,别人要学了很久的东西,我看一会儿温习一下就会了。

这符纸歪歪绕绕的,看起来似乎很难,但是我去找陈道长之前,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下午的时候,也在脑海里勾勒过。

完全可以默画出来。

纸上的朱砂很快就干了,我将黄纸裁开,折成三只三角符,全部放在了枕头下面。收拾了桌上有东西,又看了一会儿小手札,感觉胃里似乎没有那么撑了,就躺下睡了。

第二天,鸡鸣我就醒了。

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裳,收拾妥当一翻,我下楼去找阿妈,这才发现,白牧也已经来了。

「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他正在帮阿妈收拾东西,见我进屋,就对我笑着。

「哦,是有点早。」

我应一句,随口道:「小山小娟儿还没醒吧,我去叫他们吧。」

白牧却笑道:「不急,小孩子贪睡,就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厨房里的稀饭还没好,等饭好了,再去叫他们也不迟。」

来的够早的,还帮忙做了稀饭。

行吧。

我点点头,上前想去帮他们打包东西,左看右看的,好像也插不上手。

阿妈在旁边痴笑道:「你呀,就别跟着忙活了,这有我跟白牧呢,你就去一边坐着吧。」

我哪能真的去旁边坐着。

反正稀饭也快好了,我就去厨房拿了干净的碗,又去大院厨房取了一点泡菜,回来的时候,粥也好了。

小孩子还真是喜欢赖觉。

昨天听说出去玩,两个皮皮猴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可我进屋叫了两遍他们都不起来,第三遍的时候,我没了耐心,随手抓了一根竹条进屋。这回他们就跟活鲤鱼一样,蹭的一下蹦了起来……

吃过了稀饭,我们就出发了。

白牧已经提前安排了马车,马车很大,里面有桌子和靠垫,桌上放了些糕点水果,还有几本小人书和一个软乎乎的小洋娃娃 。

那是给小孩子准备的。

「这个是我的!」

「好漂亮的洋娃娃呀!」小山小娟儿可乐坏了,一个看书的,一个拿娃娃的,兴奋的满脸通红。

阿妈摇头,宠溺的一笑。

马车停在后门,都上车后,白牧敲敲车壁。

「驾……」

车夫轻抖绳子,马车离开巷子,穿闹市而行。

「阿姐,你看,有卖糖人的咧。」

「阿妈阿妈,你看,那个阿伯卖的果子好大好圆呀!一定特别好吃!」

两个孩子掀开布帘子,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的。

我和阿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这条路,他们俩早上上学时也会路过,现在的模样,就跟第一次出门似的。

不过这样也好。

多点快乐,就少点烦心,日子总归谁有点盼头的。

车子缓慢穿行,很快就出一个闹市街。往偏一点的路上转,走了一会儿,车轮一顿,马车竟然停住了。

「东家……」

车夫在外面为难的喊了一声。

「怎么了?」白牧开口。

车夫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东家,要不……你出来看看吧。」

看什么,外面怎么了?

「好。」白牧应了一声,先开帘子出去了。

小山小娟儿,赶紧伸了脑袋出去看热闹,我也把头探出窗外。

大坑。

全是大坑。

原本平坦的路面上,被挖出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坑,坑中的土色还很潮湿,看着就像刚挖的一样。

这条路通往近郊,旁边住的人家不多,谁会在好好的路中间挖坑呢……

真是坏透了。

白牧沉吟了一下,开口道:「走云山大街那边吧,虽然远一点,绕过去也是一样的。」

「哎,好,好!。」

车夫点头,打马回身,顺着原路返回,绕了一大圈,绕上了云山大街。

这条街,是临山县有名的花街,各式各样的花楼一家挨着一家,门口的灯笼一家比一家挂的漂亮。

也幸亏现在是清晨,花楼里的姑娘没出来,街上没几个人,显得还挺寂寥。但是光那些门上的灯笼彩纱,已经足够惹的两个孩子交头接耳了。

小山更是开口问我:「阿姐,县里怎么还有这样好看的地方?这地方,你怎么没领我来过呀?」

来个屁!

我真想使劲瞪他一眼,不过小娟儿还在呢,她也是一副好奇地模样,我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解释。

好在路上没人,车夫将马打得飞快,这段路很快就过了。

小孩子总会被更新颖的事吸引,小娟儿发现远处有一片花圃,伸着细白的小手指,叽叽喳喳的指着,小山也跟着探头看。

我和阿妈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要是小山继续追问下去,当着白牧的面,那真不好意思解释。

马车往前行了一会儿,车子一点点变慢,很快,又停住了。

「吕伯,怎么了?」白牧轻声开口。

车夫吕伯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东家,路又不能走了。」

又不能走了?

我赶紧探出头去看。

泥巴……

全是大稀泥……

这条路两边,原本有两条灌花圃用的小水渠。可是水渠不知被谁破坏了,水漫到路上,将土路泡成很大一片稀泥地。

我们身后的路也很泥泞,但是马车的轮子厚,勉强也能走,但是就不一样了,地面坑坑洼洼,除了积水就是泥汤,车轮要是陷进去,根本就出不来。

怪不得,车子越走越慢,原来是进到稀泥地来了。

不过……

这是不是太巧了。

一条路被人挖出了一地大坑,一条路水渠坏了,泡成了满地稀泥。

就好像是有人专门在搞破坏一样……

白牧没说话。

破天荒的抬起右手,轻轻的推了一下眼镜。

「吕伯,既然这条路也不能走了,那咱们就再换条路,原路返回,从渡口那边绕过去。」

「那,那好的。」

吕伯应着,调转马儿,顺着原路走了一会儿,终于离开了泥泞的水路。

从云山大街到渡口那边,等于从县中走到县西。我们出来的早,一开始街上还没人,慢慢的,赶集的走市的都出来了,街上来来往往许多人,车子也不能跑太快,等到了渡口那边,已经是近一个时辰后了。

小山小娟儿两个孩子,一开始还兴奋的叽叽喳喳,在马车里坐久了,就有点腻。再加上早上起得太早,早就不蔫儿了,一人抱了一个靠垫儿,依靠在一起睡着了。

马车五个人,原本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喧闹,还觉着挺热闹,他们俩一睡着,马车里就分外安静。

车轮滚滚,晃晃悠悠的,连我都有点困了,就在我马上要睡着了的时候,车轮猛的一停,问差点飞出去。

「怎么回事阿……」我打开帘子往下看,马车的右侧车轮不知怎么,卡在一块大石头上了……

这也太巧了吧?

「阿姐,到了吗?可以游湖放风筝了吗?」

这一下,小山小娟儿也醒了。

小娟揉着惺忪的睡眼,冲着我嘀咕了一句。

游什么湖……

还没到地方呢……

我随手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就见白牧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弯身跳下车,把卡住车轮的石头扔到路边的草地里,年后看看没什么问题,这才有上了车。

可是马车子没走多大一会儿,又停住了。

这一次,挡住路的是石头。

大大小小的碎石,杂乱的堆在路中间,最大的一堆,就跟坟包似的……

如果前两次都是巧合,看到前面的这些石头后,傻子也能猜出来,这是有人故意在捣乱呢,目的就是不想我们去游湖。

「阿姐,这,是不是有人在使绊子?」小山轻问。

小娟儿哎呀了一声道:「说你傻你还不愿意,这么明显的事,你看不出来吗?」

「哼。」小山哼了一声。

连续三条路都走不通,一来一回的,已经过前两个时辰了。

花开芳菲的季节,出太阳就开始闷热,马车的空间不小,可是慢慢的也开始闷热起来。

阿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那要不,咱们改天再去吧,反正也不急在一天。」

小山的脸一下就垮了,但也没说什么。

小娟儿也不太开心。

白牧沉吟了一下,道:「吕伯,不是还有一条路吗,咱们走最后一条路吧。这次,我跟你在外面坐着。」

说着,他弯身,坐在吕伯的旁边。

赶车的吕伯一愣:「东家,还有哪条路可以走吗?我怎么不知道?」

白牧轻笑着道:「自然是有的,我不是坐在你旁边了吗?你只管走就好,我替你指路。」

「好的东家。」

吕伯应了一声,抖动马绳,顺着渡口,往旁边的小路上走,绕过一片荒地,走过一片很颠簸的破土路,终于绕上了平坦的路面。

又往前走了很久,吕伯开心的道:「嘿,这还真有条路。我老吕少说也在这附近赶车十几年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这感情好了,发现了一条新路,等回去以后,我可得跟那些赶车的吹一吹。」

他不是本地人,说话的时候自带方言,惹的我们会心一笑。

车子上了平坦的路面后,往前又走了很远,这一次,也终于没了阻拦,没一会儿就到了到了湘潭湖边。

这地方,可真美啊。

远处青山几重,湖边垂柳清风。湖上飘荡着大大小小的船儿,不时欢声笑语传来,伴随着咿咿呀呀的风情小调,让人仿佛身在画中。

「阿姐,你快看哪只船多漂亮。」小山拉着我的手,往湖心指。

那里飘着一座很有格调的花船,船头还挂了一个漂亮的小花灯,一眼看去,可真是吸引人。

「是挺好看。」我赞同的点点头。

来了湘潭湖,就一定要坐船赏一下湖光山色,这里的船,从大到小都有,是按小时外租的。

我们虽然出来的早,可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漂亮一些的船早就没有了,剩下一些只能坐两三人的小船,又放不下我们。

没办法,我们就只能先沿着岸边往前走,看看会不会有人玩好了退穿我们好上去。

可是走啊走的,湖边的风景早都赏腻了,也不见人退船下来。

小山虽然看起来和普通孩子差不多,可毕竟是中了秋风落叶的毒,身子特别虚,再加上坐车劳顿,早已经困得顺眼朦胧的,手里的风筝都不惦记放了,走路都能打瞌睡。

我只好把他背了起来,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这么走下去也不是办法,早上只吃了一碗稀饭,沿路走走停停的早饿了,阿妈虽然一直没说话,可我都听到她肚子在叫了。

白牧也不想走了。

「你们先在树下等我一会儿,我去那边看看。」他嘱咐了一句,找了一块光滑的石头让阿妈坐下,又帮着我把小山放下来,转身大步往前走去。

我们等了有一会儿,也不见人回来,小娟儿无聊的四下去看,突然兴奋的一指湖面:「阿姐,你看,是姐夫回来了。」

湖面上,正快速的划来一搜古色古香的轻纱乌篷船。

船头的人熟练的撑动长竹竿,小船儿便箭一样飞动,很快就到了眼前。

「姐夫,这船好漂亮,你从哪儿租来的?」小娟儿挺兴奋,蹦蹦跳跳凑了过去。

白牧一笑,温声道:「我才往前走了一会儿,正好看到一个大户人家要回去,这是人家自己的船,那家人也是通情达理,我和他们说的情况,他们就把船借给我了。

「姐夫真厉害,呀吼,有船了,可以上船玩了。」小娟儿回头冲我挤挤眼睛,贼贼的笑起来。

笑什么。

我瞪她一眼。

「上船吧。」白牧用竹竿将船停在湖边,从船尾拿了个踏板,撑出一条路来。

小山小娟儿还没做过船呢,马上先跑了上去。我扶着阿妈上木板,紧跟着她后面也踏了上去。

这船比最大的湖船小一些,但是坐我们几个完全够了。小船上的装潢很漂亮,透过半透明的纱帐,可以看到外面所有的景色,船头放了一张方桌,桌中间还放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小灯台。

一家子人围桌而坐,赏着湖光山色,吃着盘中美,确实是别有一翻味道。

纱棚船很大,再坐两个人也没问题 白牧安顿我们坐好后,微微一笑,学着船夫一样开口道:「坐稳了,开船漏……」

「呀吼!」

随着两道兴奋的尖叫,白牧撑动竹杆儿,从船儿而离开岸边,飞快地往湖心驶去。

颠簸了一早上,如今坐下来,清风从耳边穿过,闻着湖水的潮湿气息,远处青山重影,岸边绿柳浮萍。

一早上的疲惫感,仿佛都在开船的瞬间冲散了。

我深呼吸了两口,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两个孩子第一次坐船,但是一点也不害怕,瞪着两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不停的叽叽喳喳。

阿妈轻笑着,将带来的包裹拆开,把里面大大小小的小纸包摊开,不大一会儿,就摆好了一桌子。

看着桌上大盘小碟的,我诧异的问:「妈,你什么时候把盘子碗也装上了?」

我就说嘛,光是两包吃的,也不可能那么重啊,啥时候装的,我咋没看见呢?

阿妈轻笑道:「昨晚上就装好了,今早上当着你的面儿,又重新补放了一些,你那会儿去厨房了,八成是没看见吧。」

行吧。

但是说起来,同样的食物,用盘碗装起来,和垫着小油纸包,感觉确实不太一样。

出来玩就是一个心情,阿妈真是有心了。

「来,吃水果。」

她把一盘切好的果子推到小山小娟儿面前,要把提前准备好的竹签儿放过去。折腾了这么久,两个孩子早饿了,一人拿了一个竹签儿,挑了水果就要往嘴里送。

可水果都已经到了嘴边儿了,他们两个却齐刷刷的停了下来。

「阿姐,你先吃。」

「阿妈,你先吃!」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他能把小手伸了过来,竹签儿上挑着一块漂亮的水果,分别送到了我和阿妈嘴边上。

这俩孩子。

我和阿妈对视一眼,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感觉。

孩子懂事了,知道对人好了,平时也真是没白疼他俩。

水果很甜,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润在喉咙里,确实是惬意又解渴。

阿妈也拿了竹签,在果盘里挑了一块儿最大的水果,用胳膊肘蹭了我一下,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去给白牧送一块去。

那行吧……

我接了竹签,起身去了船头,还没走近,白牧就转过头来。

「那个……这水果挺甜的,阿妈让我给你送一块来。」

「嗯,好。」他眼中笑意渐深,一手撑着竹竿,身子灵活的后弯,低下头,轻轻一叼,我只见的那一块果子就进了他的嘴里。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以前,他也喂我吃过东西。可那是在餐馆里,周围也没什么人看。

现在不一样,我们马上接近湖心了,周围大大小小的全是船。再加上我们这艘乌篷船比画船又精致,划船的也不是一个老者,而是一个穿着时髦,长相俊俏的男子,就更加的吸引人了。

一双双眼睛,几乎都往白牧身上看,如今我又喂他水果……

我明显感觉,身后的目光不一样了……

偏偏白牧还跟没看到一样,眼睛微微一弯,清澈的眸子里像是洒满星光,连声音也比往常甜腻了许多:「谢谢,很甜,还有吗?。」

还要?

我赶紧往桌子上指了指:「那边那么多呢,你,你想吃自己去吧。」

白牧往桌子那边看了一眼,唇角微微的弯起,像是故意的一般问道:「我要是坐去桌边吃水果了,这船可就没人撑了。」

是啊。

「那,那要不我来撑一下?我以前,也撑过筏子的。」

白牧轻笑一下,言道:「筏子和船可不太一样,要不然,你过来试试吧。」

也行。

我随手把细竹签扔在旁边的篓子里,走过去接了长竹竿儿,学着白牧的样子撑动杆子,可船似乎并没移动多远。

又撑了一下,船还是没动多远。

我这才明白,河跟湖不一样,湖更深,得用巧劲。筏子和船也不太一样,不是一撑就能走的。

「要这样撑。」白牧凑过来,抓着我的手,将长竹竿压低,在感受到杆子的下端异样的时候,再将手里的竹竿压低,使劲一撑。

乌篷船又快速的往湖心飞过去。

「我,我试试。」我学了他的样子做了一遍,船确实比之前快了,但跟他撑的还差很远。果然,男人就算看着再瘦弱斯文,力气也是比女人大的。

原本我喂他水果,就惹来了不少人的目光,如今我俩几乎贴在船头,还手把手似的在撑船,这来的目光就更多了。

湖心清静,有风一吹,能听到隔壁船舱中的咯咯笑声。

我分明听见了有人再说撑船两个字,惹的我面红耳赤。

到湖心了,可以让船随意飘一会儿了。

白牧将竹竿挂好,拉着我的手往桌子那边走,才刚一坐下,就听「咔嚓」一声,晴朗的天空突然传来一声炸雷,眼看着一片乌云从远处飘来,湖面上狂风大作,小船被吹的左右晃动了起来。

要下雨了?

昨晚上那么大片火烧云,都快将天给烧红了,今天按理说也该是晴天,怎么会突然下起雨呢?

我们这船虽好看,但跟那些别人的穿不一样。

别人的画船是木棚,像个小木房子一样,而我们的头顶上层层的轻纱,可以遮住光,却根本遮不住雨。

看着雷鸣电闪的,一会儿一定是场暴雨,来之前谁也没有带雨布,这不对就成落汤鸡吗……

大人被雨水浇了也就算了,小山身子弱,万一着凉了……

「下雨了,快收拾一下。」

阿妈眼急,马上开始打包,白牧也赶紧站起来,去船头撑竹竿往岸边赶。

一船人急急忙忙的,船也划到岸边了,忽而吹来一阵轻风,湖面变的平静,天边那块儿黑压压的乌云竟然也被吹散了。

天空碧蓝如洗,透彻的像宝石一样,一轮干净的大太阳悬在空中,那还有半点要下雨的意思。

其实也不奇怪。

湘西的大山多,山多气候就湿润,经常雾蒙蒙的,说下雨就下起雨来。

时间还早着呢,既然不下雨,那就继续玩一会儿吧。

我帮着阿妈把打包好的东西重新放回盘里,白牧则拿着竹竿儿,重新将小船往湖心划。

说也奇怪。

白牧也就刚把竹竿放下,屁股还没等坐热呢,湖面又是一阵狂风。眼看着碧蓝的天空尽头飘来一朵急云。那云朵靠的越近就越嘿,层层团团的,伴随着雷鸣电闪飞速赶来。

我们又是一通收拾,急吼吼的划回岸边后,乌云又散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还能是巧合吗?

湖心那些画船纹丝未动,我们这乌篷船却一来一回折腾了两次,早就成了大家的笑柄。案边有不少乘凉的人,有好些捂着嘴,正对我们指指点点的笑呢。

天又晴了,湖面一点风也没有。

潮湿的湖风吹来,将人额边的发丝吹动,衣襟也跟着飘。

阿妈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咱们,还回去吗?」

我是不想回去了。

但两个孩子明显没玩尽兴,这一来一回来的折腾,他们两个没觉得不好,反而觉得紧张又刺激,小脸儿红扑扑的,尤其是小山,明显是开心的。

白牧沉吟了一下,意味深长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的个子高,仰着头的时候,我看不清他眼里神色,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变了一下。

「回去吧。」他收回视线,撑起竹竿,这一次,他没有往湖心划,而是沿着湖边慢慢的荡。湖边的水,自然是没有湖心清澈,好在有树。

长长的柳枝几乎垂在湖面上,乌篷船划过,荡起一片涟漪,倒也有几分惬意。

湖边的水浅,船划不快。两个孩子一开始还觉得有趣,很快眼神就开始往湖心那边飘了。白牧会意,也慢慢的往湖心靠,慢慢悠悠的,总算是到了湖心。

我们下意识的都抬头看,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次没来乌云,没风也没闪电,应该不会下雨了吧。

阿妈犹豫着,试着打开一个小纸包。

没事。

她松了口气,马上要打开第二包的时候,就听远处传来一声水声,紧接着,又尖锐嘈杂的声音叫喊了起来。

「来人阿,救人,快来人救人阿!有人掉湖里去了!」

这叫喊声离我们很近,落水的人离我们更近。

那是个孩子,穿着一身葱心绿色的衣服,正在几米远的水里扑腾呢。我啥也没想,站起来直接跳进湖里。

天虽然热了,可湖水还是很凉的。

人命关天,我也管不了太多了,赶紧就往孩子那边游,终于及时的拉住了孩子的手。

溺水的人求生欲很强,孩子呛了几口水,已经有点迷糊了,我才一靠近,他就像八爪鱼一样抱着了手。

游水的人最怕手被束缚,我施展不开,被带的呛到好几口水。

「红叶!快抓竹竿!」

白牧大喊着,半边身子探出船外,将撑船的杆子顺过来。

我费力的蹬着水,好不容易才抓住竹竿,白牧用力一拉,拉着我的手将我和小孩子拖上乌篷船。

「红叶,你没事吧。」

「阿姐……」

老妈和两个孩子全都围过来。

我倒是没事,就是,这孩子怎么没音了?

我赶紧去探小男孩的鼻息。

完了,没气了!

「我来!」

白牧捏着孩子的口鼻看了看情况,在孩子心口上按压了起来,压了几下,往孩子嘴里吹了一下,又继续按。

如此反复后,已经没了呼吸的小男孩猛的咳出一口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冬儿!」

就在白牧给孩子医救的功夫,旁边的画船也靠近了过来。两条船离得很近,一个穿着锦缎衣服的女子急吼吼的跳到乌篷船上,扑在地上一把抱起了小男孩。

「冬儿,娘的冬儿,你可吓死娘了。」

「娘……」

那小男孩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怯生生的喊了一声,那穿着锦缎的女子一下子哭了。

她紧紧的抱着小孩,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流,哭着哭着,就气的不行,拉起小男孩。伸手就往他屁股上抽:「叫你不听话,叫你乱跑。在家调皮就算了,坐船也调皮,让你不听话!」

女人的力气很大,小孩子刚受了惊吓,醒来就挨打,又疼又怕的,这就大声哭嚎起来,弄的我们劝也不是,躲也不是的。

儿是娘的心头肉。

那女子一开始下手挺重,打了几下子,可能是自己也心疼,又紧紧的把孩子抱在怀里。

「冬儿!倩柔,冬儿怎么了?」

她刚稳定一点情绪,另一个画船里也探出个身子。女字看到画船里的男人时,一下子又哭了起来。

抱着孩子起身,两步跳上画坊,伸手就往那个男的脸上打了一巴掌:「喝喝喝,你一天就知道喝酒,要不是你非要游船喝酒,冬儿会掉进河里吗?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玩命!」

「哎呀夫人!」那男人挨了一巴掌也不敢生气,更是顾不得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赶紧低声细语的解释起来。

那女子也是个泼辣的,就抱着孩子和男的吵了起来。

我刚从湖里出来,身上的衣裳从里湿到外,被湖心的冷风一吹,那叫一个透心儿的凉。

人也救回来了,怪冷的,我可没心情在这看他们家长里短,更不想等他们反应过来后,跟我感恩戴德。

白牧会意的去拿竹竿,悄悄的把船挪了出来,很快就滑划岸边。

湖边,挨着山的那侧有几家杂货铺,卖的都是吃的喝的。衣服倒是也有一家卖的,但都是花花绿绿的妇人款式,这样的款式,俗气不说,还乍眼,走在大街上肯定全都看我。

不穿这个,我就得穿湿衣服。

没办法,我就只好买了一件衣襟印红花的降紫色袄子,我问老板要了毛巾,去后面先把头发擦干,换好衣裳后,我掀开帘子的走出来。

「哈哈哈哈……」

小山第一个笑了出来。

小娟儿也是咯咯直笑,一手掐着腰,乐的都直不起身了:「阿姐,我头一次看你穿成这样,哈哈哈,太好玩了。」

有那么好笑吗,一件衣服而已。

这衣服再丑,最起码没补丁,以前在白水村的时候,裤子的膝盖补了一层又一层,那不也照样穿。

「你们俩呀,就会笑话你们阿姐。」阿妈替我一个孩子弹了个脑瓜蹦。

两个孩子赶紧捂住脑袋。

白牧却走到我面前,轻声的道:「往前走一壶茶的时间,就有个小镇子,镇里卖什么的都有,我有一次出外诊,也曾经去过一次。要不,咱们去那边,给你再换身衣服吧。」

「不用,这就挺好的,很宽松,还是纯棉的呢。」我随手动动胳膊,除了衣服印花俗了点儿,感觉比我练功夫都舒适。

白牧也没在说什么。

经过这几次折腾,大家全都没了游湖的兴致。眼看就到中午了,带来的大包小包吃食浪费了就太可惜了。

白牧先去还了船,又和我们沿着岸边往前走了一会儿,正好看到一个没人的小亭子。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我们围在一起,把带来的东西第四次打开……

直到我们吃完了东西,湖边再也没有起风。

天上艳阳高照,几朵白云飘荡。湖面波光粼粼,彩色的画船漂游。

湖面上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叽叽喳喳的燕雀惊飞。

我小口的饮了一些米酒,酒香入喉,回味却是异常苦涩。

世间的事儿,就是这么造化弄人。

我本想着,自从跟白木定亲以后,还从没有放松的游玩过,若是以后想来,也许会有遗憾。

可是……

哪怕做了这么万全的准备,这样的一天,也并没有成为一种美好的回忆。

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命吧。

「阿姐,这鸡腿给你吃。」小娟儿用胳膊肘推推我,将自己碗里的鸡腿放在我盘子里。

我笑了一下,将鸡腿夹回去道:「阿姐不爱吃这个,小孩子正长身体呢,你吃吧。」

「不吃给我。」小山手快,一下子把鸡腿抢了过去,张嘴就咬了一口。

「哎!不行的,那个太油!」阿妈急了。

白牧道:「没事儿的,红叶说的对,小孩子长身体,偶尔吃一点,不碍事。」

「哦哦……」

阿妈点点头,也没有在说什么,她看着小山,明亮的眼睛突然有点暗淡,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吃过了东西,小山就开始打蔫儿犯困,我心疼的想摸摸他的头发,发现他竟然有点发烧了。

白牧过来诊看,说他是累到了,需要好好休息。

我们马上打道回府。

来的时候一拨三折,回去的时候倒也顺畅。吕伯先从小路绕去渡口那边,又快马疾行,很快就回到了临山居后门。

白牧把已经睡着的小山抱回房间,替他施针祛热,很快,他的微热就退了下去。

起了一个大早,大家都有点累了,小娟儿早就困的不行,趴在一边的小桌上睡着了。阿妈将她轻轻抱起,轻手轻脚的送回了房间。

小山也睡沉了。

等阿妈回来后,他开始收针,和我一起离开了小山的房间。

「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吧,回去歇会儿吧。」他对我温声的道。

我嗯了一声。

他弯起唇角,伸手替我挽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之前跳进湖里,我的头发全都湿透了,虽然后来用棉巾擦干了,但也没有再梳成辫子,就很随意的扎了一条马尾巴。配上我这一身花花绿绿的宽大衣裳,应该很不好看吧。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没有正午那么冽,连风都变得温柔许多,屋外的老梨花树全都开花了,淡淡的清香飘在气中,还夹杂着丝丝的药香。

这是属于白牧身上的味道。

我站在他对面,沉吟了半天,手在宽大的袖口里攥了一下又一下,终究还是开口问道:「白牧,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一诧,随即笑道:「你是想问小山的病吗?放心好了,他暂时没有大碍,就是有点累到了,休息一晚上就没事了。」

见我没说话,他又笑着道:「放心好了,小山的情况已经稳定住了。他现在还小,药暂时也不用吃的那么勤,现在国外的医学非常发达,说不准过几年,就会研制出对对肾脏有修复的特类药呢。」

我嗯了一声,抬头看着他,问道:「除了这些呢,你还有别的事情,想告诉我吗?」

「别的……」

他笑道:「别的也没什么了,你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回去休息吧。你今天舟车劳顿,还跳湖泡水的,女孩子家娇贵,要学会照顾自己。」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底儿,带银色暗格子儿的棉质衬衫,领口服贴,随意的解开两颗扣子,头发整齐的梳成时髦模样,银边眼镜衬得他斯文有和气。

我有点泄气。

就觉得这份曾让我心动的笑容,也变的有点让人心酸了。

「红叶,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白牧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我摇摇头,笑了一下道:「今儿天气不错,晚上应该有月亮。我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的看过月亮了,晚上的时候,你陪我去中山吧。」

中山,是离临山居比较近的一个小山头。

现在这天气,花草树木都长到极致了,白天应该有很多人去那边野炊郊游,但是传闻,有人夜里在山里看到过狼,所以晚上很少有人去。

那地方,很安静。

白牧有点迟疑,不过还是笑着点点头:「好,那晚一会儿我来找你。」

我嗯了一声。

他拿着药箱走了,我就也回了楼上。

现在离晚上还有一会儿,我是有点累,可也睡不着。

将身上的这身衣服换掉,用热水洗了脸。

坐在妆镜前上一层淡妆,又把头发重新的梳理好后,我去枕头下面,把那三道符纸拿了出来。

小小的黄符被我叠成了三角形,轻飘飘的,可是拿在手里,却感觉比石头还重。

我将符纸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犹豫一下,又从枕边的红木小盒子里,把宁伯留给我的那个褪色的带子缠在手腕上。

然后我就坐在窗前,静静的等着天黑。

傍晚,来的可真快阿……

窗前的老梨树枝杆上,一只小燕子来了又回,夕阳就挂在了枝头上。再走神的功夫,夕阳就落了,万丈霞光溢彩,天边通红一片,紧接着霞光散去,天色逐渐暗蓝,一弯淡白的残月就趴上了天际。

天更黑一点的时候,白牧来找我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穿着白华堂刚开业时,我送他的那身西装。

这天气,穿西装是有点热的,所以他把西服搭在了手腕上。

「红叶。」

他站在老梨花树下,抬头对着我的窗子喊了一声,清澈的眼里含着星光,笑意掩都掩不住。

我的心一抽,赶紧转身下楼。

「中山不太远,时间来得及,我们走着去就好。」

「嗯。」我应着,一低头,发现他藏在西装下的手里,拿了两个小坛子。

是酒。

白牧,可能是觉得我心情不好,想带我一边看月亮,一边喝酒吧……

「咱们走吧。」我别开眼睛,下意识的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骨节匀称修长,比我的还要干净好看。

第一次和他拉手的时候,我紧张的直冒汗,现在,依然也有这种感觉。

出了临山居,往西北走是一片闽剧,顺着小路又走了一会儿,街上的人家开始减少我,又走了一会儿,就是一个小山头了。

山真的不高,我和他拉着手,慢慢悠悠球走了半个时候,就到山顶了。

夜色深了。

这扇虽不高,但也能到很远。回头去望下面的灯火如星光摇摆,风在耳边吹荡,月在头顶高悬,斜的山崖上正好有一棵树。

所谓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大概就是如此吧。

山顶有几块很光滑的手头,我们就坐在了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后,白牧将两个小酒坛子打开,一股甘甜的酒香就随风散开了。

「什么酒,这么香。」

我接过一坛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道,很清甜,酒劲儿应该不大。

白牧也闻了一下,应道:「这是菊花酒,前几日,一个来医病的老人家送我的,说是去年重阳时节,他登高采酿的。我想着,这酒你估计会喜欢,就留下了。」

嗯。

我仰脖喝了一口,味道甘甜,入喉绵柔,确实是不错的。

只不过……

这酒太柔了

我现在,只喜欢烈酒,就像烧刀子那样,一口下去,热辣灼烧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火辣辣的劲儿过去后,是无比的畅快。

白牧陪着我抿了一口,抬头望着树梢上的月亮,开口问道:「红叶,你有心事?」

「算是吧。」我也喝了一口。

入夜后的山顶是冷的,我们上山时出了一身的汗,刚坐下吹风还不觉得怎样,坐的久了,身上的那股子热乎劲儿散开,就会感觉丝丝的凉。

白牧将西装抖开,很自然的搭在我身上。

衣服很宽大,像盔甲一样将我裹住,残留的药香若有若无的往鼻子里钻,热的我心里酸酸的。

我刚才还在想,这么热的天,他拿一件厚外套干嘛?原来,是早就考虑到了山顶会冷,特意给我带的。

这样细心的白牧,这样温柔的白牧……

老天爷,你是在耍我要红叶吗?

我赶紧喝了一口酒。

淡淡的花香气在喉咙里散开,很甜,却也莫名的发苦。

「白牧!」我提着嗓子唤他一声。

「嗯。在呢。」他在耳边轻轻的应着,就像之前很多次,我喊她名字时一样,回答的温柔又自然。

我心里有点堵,到了嘴边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可是,我既然已经把他叫到中山了,其实就已经决定要摊牌了,有些话,也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了。

山顶很静,有风声,有鸟鸣。

我坐在山顶光滑的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树梢上的月亮。

「白牧,福寿草,也叫林海雪莲,是一种长在雪山之巅的黄色花朵,是不是?」

想了半天,我终于还是决定,从林海雪莲开口。

白牧沉默了。

我没催促,也没看他,抬起手,将酒坛子凑近,小口小口的抿着。

「嗯。」

过了好一会儿,白牧嗯了一声。

山风,似乎一下子就静止了。喉咙里的酒气翻腾,呛的我猛的咳嗦了起来,许是咳嗦的厉害了,我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红叶……」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替我拍背顺气,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可马上就要靠近我的时候,又硬生生的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他把手缩回去。

呵……

我笑了。

猛地灌了两口酒。

虽然早就知道了答案,可他亲口说出来,我心里依旧难受。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没跟我说的秘密,你就是那只白猿妖,对吧。」

所以,他从在白水村的出现,就是一场骗局。

他确实是在后山救了我,可是晚上的时候,也差点睡了我,在然后我在街上遇见他,然后,他就来提亲了……

从白水村,到烟溪镇,再到临山县。

我就跟个傻子一样,被他们耍的团团转!

也怪我傻了,他如果只是一个医生,怎么会脱口说出陌上之境。如今想想,有些细节早就惹人深思了。从很久前,我看见阿晧夜里出去找他,到我亲眼看到白猿妖受伤,而白牧那段时间一直虚咳,再到我们在李家后院被困阵困住,他拿了纸条左提示。

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

我也是太信任他了,带他进了庙,让他带了手串,哪样都没试出什么,就放心大胆的信任了他。

结果呢?

越是信任,就越是容易被欺骗。

不止一个人说过我身边有妖,可我从来都没往心里去,原来,他真的是那只妖。

白猿,白牧。

连名字都差不多,我脑子真是有够笨,竟然从来没想过这些。

呵……

「红叶,你听我的,我……」

「你别说了!」我心里烦躁,张口打断了他。

山间的疾风又起。

山崖上的那颗老歪树被吹的左摇右晃,仿佛下一刻就会载下山头。

白牧顿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我情绪好了一些,才开口道:「红叶,我从来,都没想过欺骗你。我也曾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也试探过你。可是,你似乎对妖有误解,也似乎很排斥,我就没有再说过。」

月色中天。

半轮残月皎洁。

我看着天边的月亮,就想起很久前他跟我说的那句话来。

他说:红叶,以后每次月圆,我都陪你看月亮好不好?

那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

可今天,他就坐在我旁边,我心里,却是苦的。

来之前,我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真的开诚布公的把话说开了,我又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多话了。

酒坛子很小,我连续喝了几口,就快要见底了。

我们静静的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

我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原本让我分外安心的药香味儿,此刻却让人心烦意燥。

「你早就知道阿晧受重伤了,是不是?」

楼小月说,在很早之前,阿晧的元丹就碎了。我仔细想过了,是从周家那会儿开始,另一个阿晧,就没有在出现过。

而那次,白猿也去周家了,所以,他应该早知道阿晧的事。

「嗯。」他应了一声。

我的心有点沉:「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他看着我,叹了一声道:「万物皆有命数,花草树木有命数,人有命数,妖有命数,他也有有命数。元丹是妖之根灵,根灵损碎,是无法弥补的。是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多陪陪你。」

我的是阿晧啊。

我的眼圈一湿,差一点就流下泪来,赶紧仰脖灌了一口酒。

这是酒坛子里的最后一口酒。

喝完了以后,坛子就空了。

我攥着空坛子,听了半天的风声,又问她:「为什么,那只手链对你没用?」

虚空道长不是说,那手链是他们龙虎一脉的镇山之宝吗?他说不管是什么样厉害的妖,只要带上手串儿,就会现出原形来。

那段时间,我不是对他没有怀疑。我也把手串给他带上了,可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也是那时候,才彻底相信他的。

阿晧听老和尚念经得了灵根,成妖后可以进随意庙,可带上手链也会现出原形。

为什么手串对白牧没用?

「可能是,因为我常年行医吧。」

「行医?」

「嗯。」

他点点头,缓缓的开口道:「我本上灵山之巅药王庙里的雪猿,因误食了一株野芝生出灵根,此后百年,我看着无数的人因病来求神拜庙,他们虔诚的上香,将新鲜的瓜果放在供桌上,说着各式各样的请求。等他们走后,我吃着他们带来的瓜果,渐渐的,就想替他们做些什么。」

「我在灵山生活百年,山间的一草一木皆,是毒是药我了如指掌,机缘巧合化成人型好哦哦,我便拜了当时很有名的一位医者为师。二十年里,那位医者倾其所有,将毕生的本事交给了我,临终之前,更是传给了我一屋子的医书。」

「我埋葬了恩师后,就把自己关起来,慢慢的研习医术。我成妖之后,可以不必吃饭饮水。书中乾坤,足够我沉心修习数年,就这样,我慢慢的就将一屋子的书全都读完,再出来,已经是几年以后了。」

他缓缓的说,我静静的听。

山顶山风习习,崖边的树叶哗啦哗啦作响,偶有夜鸟轻啼,一声声或急促,或悠长。

白牧继续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下山替人医病就诊。那是百年前了,方士能人无数,我在下山没多久就被人识出妖气,虽然我没有害人之心,可毕竟是人间异类。

那些能人方式自愈清高正派,都想置于我死地,没办法,我只好重新躲回山里,尝尽百草,解毒配药。

山中无人月,转眼间又是一百二十年。

几十年里,我也曾医治过不少进山采药被蛇咬伤的人,渐渐的我发现,救治的人越多,身上显露的妖气就越浅。

于是,我便开始偷偷的行医施药。

就这样,又过了百年,我身上已经没有妖气了,除了偶尔月圆时,会不受控制的化成猿身,已经和正常的人没有差别了。

从那时起,我便在世间游走,帮人医病问药。可是时势变迁,书本上的那些东西总会被时代摒弃,三十年前我试错了药,受了重伤,就从此隐居了起来。

伤好后,我便去学了洋人的医术,可能是最近几年救治的人比较多,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月圆之时不受控制的化成猿身了。我想,那手串对我毫无作用,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原来如此。

我应了一声,举起小坛子想灌一口酒,快凑到唇边儿了才想起,酒已经喝完了。

我们两个都没有在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

风变得很柔很柔,吹动了我的长发。

看着天边的一轮弯月,我想起了曾经的好多事儿。

我第一次被人像孩子一样宠着, 第一次被保护,第一次有所期待,第一次心跳加快。

这些全都因为白牧。

恨他欺骗我吗?

有一点。

可如果不是他的出现,老妈就也还疯疯癫癫的,我也还只是白水村,那个人人在背后笑骂的小疯子。

我如今这么光鲜亮丽,也许全都是因为遇见了他。

可是……

我侧头,深深的看着他。

他好像很喜欢穿白色,大部分的衬衫都是白色的。县里时髦的年轻富家子弟,都很喜欢穿白衬衫,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将白衬衫,穿得这么温文尔雅。

这个男人啊,我心里其实是喜欢的。

可他是妖。

自从跟着师父和陈道长,我也算见过了世面。

我心里知道,妖也分好坏,我可以跟阿晧结生死契约,可以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可是,如果枕边人是妖,我终究是无法面对。

我见过老伯和阿雾的爱情。

老伯在村口,看着渡口翻腾,看着天边,云卷云舒,一看就是五十年,一盼也是五十年。

最后,阿雾也确实回来了。

可他也容颜不在,沟壑沧桑。

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老伯阿雾那样美好。

人和妖,终究不一样。

在这之前,我曾想过开诚布公后,我也许会哭会闹,也许会和他闹掰了。

我甚至做了两手准备,想先逼问他,如果他不承认,就把那道符纸拿出来……

可我没想到的是。

知道事实的真相后。我竟然很安静的和他坐在山顶,看着月亮听着山风,听着他细细的讲曾经的过往。

这样的安静,让我很恐慌。

恐慌到只一瞬间,手心里就全是冷汗,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但是理智告诉我,这样的恐慌,其实是在选择原谅。

我不应该这样的。

原谅了他会怎么样?

我会忽略他,欺骗我这件事,还会慢慢的选择接受,九个月后,我会不会选择如约嫁给他?

这不行。

他是妖啊!

虽然,他治好了阿妈的疯病,他还把小山从阎王爷那拽了回来,这些我都很感激他,可是所有的这些事,都不能冲淡他是妖的这个事实。

乱。

很乱。

我心口烦闷的厉害,恨不得冲去悬崖边,扯着脖子大声吼几下。

老天爷呀,老天爷,你可真能给我出难题。

我一直以为是光,是照亮了我生命所有的男人,竟然是一只白猿妖……

「闺女,身边有妖,还不止一只……」

「姑娘,你身上有妖气!」

冯先生的脸,陆家湾山顶老道的脸,虚空道长的脸……

所有人似乎都在我耳边重复过这一句话,而我,就跟傻子一样的视而不见,如今,更还想着试图原谅和接受?

疯了,我真是疯了!

我噌的一下子站起来,转身就往山下走。

「红叶!」白牧起身,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走的急,他拉的快,一扭身,山间正好来了一阵疾风,披在我身上的外套被风一吹,一下子被刮到了地上。

夜晚的山风,可真是凉啊……

我身子一颤。

白牧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蹲身捡起地上的外套,似乎是想要再给我披在身上。

我心里烦闷,本想把一直住在手里的酒坛子放在石头上,可是石头太光滑了,小酒坛子咕噜噜的滚落在地上。

「啪」的一声,碎了。

白牧想给我批外套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山顶真是太冷了。

我心里烦躁,也没注意太多,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沉静了很久,很快就也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是白牧跟在我身后。

我们一路无话,很快就走到了山脚下,穿过寂静的民居,前方逐渐繁华起来,老街的长灯摇摆,灯火通明一片。

我们一前一后的走在老街上。

软底鞋踩上青石路面,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微不可见。尽管街上喧闹,我却也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自从第一次进县里后,我的视觉听力都不一样了,陈道长说,是因为我身上的妖气太重了,可我受伤很快就会自己愈合这事,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我跟着师父去烟溪镇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和白牧在一起,根本没有沾染妖气。

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也将事情事情梳理了一番,我想起,从陌上之境回来后,白牧曾给我过一颗药丸。

能穿墙视物,就是从服过药丸后不久后出现的。

我记得,他给我那颗药丸时,说只要将它吃下,以后就不会被幻境困扰。确实,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被妖物的幻境迷惑过。

吃的时候不觉得怎样。

如今想想,那小小的药丸腥气冲天,里里外外都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怀仁大哥曾与我说过,他看过一本古书,书上说,灵巅神猿,通体雪白,其血可解百毒。

那时候,我们大家谁也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师父那个开客栈的故交被阿雾吓到后,吃药扎针都不见起色了,可是以我的几滴血做药引子后,隔天就精神抖擞的。

我还以为是我纯阴之血的缘故,现在想来也不是。

问题还是出在药丸上。

那颗药丸里,应该有白牧的血吧。

我服下了他大量的血,身体就有了一丝妖化,可以自愈,可以隔空视物,对了,还有嗓子。

我以前的嗓子算清亮,可是不如现在好听。我还以为,是我勤奋,喉咙打开了,所以越唱越好了。

原来,我连唱戏的一把好嗓子,都是拜他所赐。

难受吗?

怎么会不难受。

可是,他也是我的恩人啊。他一次一次的救我,默默无闻的为我做很多事,这些,我都该感谢他的啊……

我在白水村当了十八年的小疯子,可是自从遇见他,就什么都变了。

这究竟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呢……

风荡起,老街上的灯幌酒旗奋力舞动,通亮的灯笼摇摆,里面的火光摇摇曳曳。

「红叶!」

我们慢慢的走着,路过一个很大的饭庄市,白牧突然停住脚步,喊了我一声。

我的脚一下就顿住了。

饭庄门前挂了很多红灯笼花幌,风吹过,地面的光圈飞快的晃动。

他在身后沉吟了一下,终于很没底气的开口了:「红叶,对不起。」

对不起……

「这又从何说起,你并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相反,我还要感谢你……」

「红叶!」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急迫的道:「红叶,我老早就答应过你,以诚相待,绝不欺骗的,可是我食言了,我……」

我摇摇头。

他接下来的话就顿住了,犹豫了一下,手一松,将我松开了。

我们相对而立,站在一片小红灯笼之下。

灯光将我二人的衣服也映成了红色,像是多少词午夜梦回,我嫁给他时,穿着红衣拜天地的模样。

「我累了,回吧。」

我心里很乱,乱的像有一百根麻绳纠纠缠缠堵在一起一样,找不到头绪,也解不开心结。

我想回去睡觉。

睡醒了,我就好好想一想,我们的关系,终究会怎么样。

夜色深了。

长街老巷上鲜少有人,我想起很久前,也是类似的场景,他挽住我的腰,轻轻的吻住了我。

心口憋闷,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转身快步的往临山居走。

临山居里的油桐花已经开到极致,香气扑鼻,暗香浮动。

我原来,上很喜欢油桐花的。

可是突然,我开始讨厌这花来。我的阿晧,死在了一片油桐花林里,二此时的白就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的跟着。

花香味太呛人了,呛的我只想流眼泪……

白牧一直把我送到小院门口。

他站在小院的月亮拱门下,月光清洒,将他的身影镀了一层银白,他的头轻轻的抬着,那个地方有点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上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我。

我一狠心,将窗子给关上了。

背过身站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忘了时间,回头顺着窗缝往外看,白牧依旧站在那里。

我有点泪目,赶紧跑去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全部喝下,那沁凉的茶水从喉咙滑下,不但没有让我舒畅一些,反而莫名的焦躁。

我扔了被子,找了块毛巾胡乱的擦了两把脸,一头栽倒在了榻子上。

这一夜,我虽然闭着眼睛,可是脑子里就跟演戏一样,一幕一幕的,回忆的都是我跟白牧的过往。

初见,又见。

我们躲在柜子里,我们第一次牵手,我们拥吻……

就这样,直到金鸡报晓,我的脑袋已经疼的不行。我强迫着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了,闭着眼睛不停的去念清心咒,念到第三十几遍的时候,终于似乎静了一点。

我放长呼吸,努力让自己安静,竟然也这样睡着了。可我也只睡了一会儿,房门就被急促的拍响了。

「红叶,红叶,你快醒醒!」

我猛的一下惊醒,坐起来飞快套鞋,打开门一看,拍门的竟然是二哥。

「二哥?」我有点懵,随即一惊:「二哥,是不是小山怎么了?」

他叫门叫的这么急,是不是小山出事儿了?昨天他就有点发烧,难道是……

「哎呀红叶,不是的,小山他没事儿,今天早上已经去上学了。你快点跟我走,白牧走了!」

「啥?谁走了?」

我脑袋一空。

二哥急的直跺脚,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道:「白牧,是白牧走了,红叶,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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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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