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之后,男神把自己「卖」给了我。
我费尽心思讨好他,却看到他和小青梅的聊天记录:「每次和她接触,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连夜打好离婚申请书让他签字。
后来,我将替身捧成最佳新人。庆功宴上,前夫忽然出现。
他声音艰涩:「沅沅,我错了。」
我冷静看着他:「靳泽,哪怕是养条狗,我也会挑条乖的养。 」
1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和靳泽又见面了。
他换了一身白衣黑裤,气质冷而出尘,坐在嘈杂糜烂的酒吧里,犹如枯树枝上最冷冽的那一捧雪。
「恭喜靳哥脱离苦海!」
「要我说,嫂子就是个草包富二代,和咱靳哥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还喊嫂子呢?该改口换人喊了哈。」
角落里,他的小青梅施敏听到这句话,浅浅笑了一下:「过去的事就别聊了。」
她举起酒杯,漾起一个甜美的笑容:「今夜我们只聊未来。」
「是是,不说这些晦气的事。」
气氛重归热烈。
灯光摇曳,靳泽隐在光影交错处,一直没说话。
直到此刻才伸出手,捡起了不知道被谁丢到地上的离婚证。
指腹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动作说不清的轻柔。
让我生出一种他似乎很留恋这段婚姻的错觉。
施敏靠过去,语气温柔:「别看啦,以后换我陪着你。」
骤然被打断,靳泽兴致寥寥,却还是点头:「好。」
他一向,不让施敏的任何一句话落在地上。
只有对我这个强行拆散他们的坏女人,才相顾无言。
当年,靳泽家破产,我砸钱让他和我结婚,顺便将他的小青梅送出了国。
此后,我受尽嘲讽。
他们笑我是小说里的恶毒女配,他们是天作之合,而我是从中作妖的老巫婆。
对此,靳泽从来没为我反驳过一句。
站在我前面的服务员有点尴尬:「沅姐,我不知道你们已经……」
她的声音说大不大,但刚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朝我看来。
又很快,被我身后的人吸引去了目光。
站在我身后的少年,五官清绝,乍看无比熟悉。
施敏语气犹豫:「阿泽,他和你长得……」
哦,差点忘了。
今晚是带着替身弟弟来潇洒的。
靳泽猎鹰一般尖锐的眼神向我投来。
我装作没看见,对服务员贴心一笑:
「下午才离的,你不知道也正常,换个包间吧,双人的就成。」
2
说起来,我和靳泽的开始,也是在这个酒吧。
靳泽家破产后,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四处求助,尝尽闭门羹,就连他的小青梅施敏,在陪他熬了半个月后,也抛弃他,远赴英国。
靳泽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喝得醉眼蒙眬,偏他一身正气,张口闭口全是分析投资利弊。
我耐心告罄,伸出手,往他衬衣扣子处点了点:
「原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钱啊?」
他抿了抿唇,身形清寒得像路边的枫树:「只要你愿意帮忙,我做什么都可以。」
「包括我吗?」
气氛诡异地静了两秒。
几秒钟后,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很难形容他那个眼神。
像是青竹被烧成灰烬,连最后的那点火星子也灭了。
他讽刺一笑:「那我还挺值钱的。」
「那当然。」我没心没肺地勾住他的脖子,将脑袋埋进他怀里,感叹道,「你可是无价之宝啊。」
再后来,我彻底醉了,抱着靳泽撒泼,嚷嚷着要先验货。
他好似懒得挣扎了,直接带我去了楼上的酒店。
昏暗中,靳泽沉默地脱下外套。
面容清冷寡淡,像是一个敬业的机器人。
却让我跌进此生都不曾有的梦境。
第二天,我含羞带怯:「靳泽,我们结婚吧。」
他审视我良久:「我并不爱你。」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我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唇,在他怪异的目光里,笑得像个无情的甲方。
「努努力,我这么招人喜欢,不难的呀。」
我这个人,没吃过什么苦,是真的天性乐观。
我以为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对方总会爱上我的。
然而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靳泽对我都十分冷淡。
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日子里,我终于想明白。
原来我没有那么招人喜欢。
喜欢我这件事其实挺难的。
再加上,靳泽的朋友们,一直都不太喜欢我。
我行事乖张任性,又有种不管不顾的天真,经常惹出一摊子麻烦事,还得靳泽帮我处理。
他们嘲讽我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嘲讽我有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真心,嘲讽我没有施敏一半的温顺良善。
不是没有委屈过。
但是偶尔靳泽疲惫地回到家,轻轻将脑袋靠在我的身上,在我耳边低声道:「好累。」
我就会不自控地心软下去。
至少,那一刻,我可以将自己骗过去。
靳泽不是不护着我,他只是,太累太累了。
后来,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谣言,说施敏去英国,是我拿钱逼迫的。
那是靳泽第一次喝醉了回来,漆黑的瞳孔里全是陌生的情绪:
「你想要我,关施敏什么事?」
「英国常年阴冷,她身体一向不好。」
积累的委屈在这一刻滋长,好像要将我的爱意全部倾灭。
三年婚姻,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
我踮着脚,捧着心,献祭一般仰望着靳泽。
而他始终站在高处,不曾垂眸看我一眼。
我甚至觉得自己从未有一刻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
「离婚吧。」
靳泽眼睛里的情绪瞬间消散了,他朝我看过来,有瞬间的空洞和茫然。
我们无声地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又重复了一遍:「离婚吧,我不奉陪了。」
他甩了甩醉酒的脑袋,似是想笑,最后却只是闭了闭眼:
「好。」
3
我带弟弟来酒吧,其实是来聊签约的。
三年前,爸爸解决了靳泽家的资金难题之后,靳泽便破釜沉舟,将公司卖了,重新成立了一家娱乐公司,如今已经上市。
我跟在后头,经手了不少项目,但却始终没有独立负责的艺人。
下午,我从民政局出来,将车开出靳泽视野之后,便停在了路边。
结束一段感情,总归是不好受的。
连天气都应景,下起了瓢泼大雨,混沌间,我听见车前闷哼一声,走下去,便看见了摔倒在地的自行车和少年。
只一眼,我就愣住了。
男孩长了一张和靳泽太像的脸。
虽然没他冷,没他傲,却比他多了许多阳光和朝气。
等我醒过神,已经掏出名片递了过去:「孩子,你想当明星吗?」
男孩狐疑地看着我,我嘴皮说干,并再三承诺不用他付补漆费用之后,他才愿意跟我来就近的酒吧聊聊。
公司最新筹备的新剧,有个男三号的位置一直空缺。
如今看来,正合适作为一个新人的起点。
从前,靳泽的兄弟们最瞧不起我连工作都要蹭靳泽的。
现在,我要是将翻版靳泽亲手捧红,想想都觉得他们的表情一定精彩。
经过我一番自证,这个叫傅流的弟弟才终于相信我真的不是骗子,但仍旧犹豫。
我理解他想和家里商量,给足他空间,率先下楼上车等他,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身心俱疲,闭目养神。
等我再次睁眼,车内一片漆黑宁静,只有后座有一道人影,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也不知道等了我多久。
我一边摸索着储物格,一边继续劝说:
「考虑好了吗?我这边开的条件还不错的,跟着我保证你能吃香的喝辣的。」
奇怪,怎么也找不到下午放在车上的那瓶水。
适时,手机蹦出两条消息。
傅流:「姐姐,我明天答复你可以吗?」
「我学校还有点事先走啦,就不和你去公司参观了。」
我意识到什么。
倏然,心脏发紧。
「我走错……」
嘴巴从后被人捂住,靳泽的声音响起。
缓慢,低哑,贴着耳朵灌入:
「这才第一天,就忙着找下家了?」
4
我掀开靳泽的手,却摸到他指腹冰凉的戒指,愣了一秒,然后阴阳怪气:
「靳总,人都换了,戒指也该更新了。」
后视镜里,他诡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坐了回去。
「你倒是心细。」
神经病。
我迅速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当年买车为了图方便,直接和靳泽买了一样的,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出。
这几年靳氏的名气很响,傅流回去多方咨询就决定和我签约。我也如约,帮他谈下了男三号的角色。
几天后,剧组开机宴,资方和主演一起吃饭,靳泽也在,其中有个制片人是旧交,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刚创业的时候。
「当年你和小泽在我家门外蹲了一宿,知道是我生日,沅沅非要闹着给我煮面吃,哎哟,那面难吃的呀!终生难忘!」
一旁,绷了一晚上脸的靳泽难得笑了一下,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是挺难忘的。」
我「哎哎」了两声。
「您可别翻我黑历史了,就说这招管不管用吧。」
当年,靳泽把公司卖了,决定重新开始创业,开始得很艰难。
没有人脉,公司资源少得可怜,艺人闹着要解约,他忙得焦头烂额,常常几个月都不见身影。
我耐不住思念,只好去公司找他,正撞见他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寻找试戏机会,碰上一两个脾气暴躁的,不仅不给机会,还要借机奚落一番。
笑他小白脸,没本事,靠女人发家。
靳泽并不反驳,但脸上却毫无血色,像是一张一戳即破的纸,睫毛像是两片薄薄的蝉翼,轻微地颤动着。
曾几何时,靳泽也是衣食无忧的小少爷。
然而一场变故,他的父亲在巨大的资金漏洞面前选择了自杀,只留下一堆烂摊子和一个精神崩溃的妈妈给他。
他贩卖自由,放弃感情,从此背上吃软饭的罪名。
在一声声刺耳的笑声之中,受尽屈辱的滋味。
生意场上,我听到了只多不少的难听话。
我不懂,我愿意给靳泽资金帮助这件事,怎么就会让那么多男人比吃了屎还难受,黯淡无光的那些日子,我陪着靳泽历经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也因为心疼,气到在车上发疯,骂了无数的人。
直到后来碰到这位制片人,听说是他的生日,我死缠烂打要给他做碗长寿面。
我再次天真乐观地觉得,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礼轻情意重。
最后在靳泽和对方的哭笑不得的目光下,做出了那碗史诗级灾难的面条,但却成功拿下了公司的第一个影视资源,从此一路高歌,公司市价水涨船高。
回忆至此,饭局也接近尾声,大家都不知道我和靳泽已经离婚,纷纷感慨我和靳泽是从艰苦里走出来的模范夫妻。
靳泽也不解释,眼神晦暗不明,一杯接一杯,喝了许多的酒。
忽然,门被打开。
施敏一脸精致的妆容,身姿窈窕地走进来,她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大家好呀。」
「我是担任这部剧 OST 的新人歌手施敏,来晚了,以后多多关照。」
然后,她透过人群看向靳泽,神色俏皮:「阿泽,surprise~」
靳泽眉头紧紧皱起来,我却哼的一声笑了。
她明明一句话就能让我三年的努力烟消云散,却依旧密不透风地插进所有我和靳泽能够单独相处的场合。
到底在怕什么?
5
开机宴之后,电视剧紧锣密鼓地开始拍摄。
傅流作为非科班的全新人,对拍戏毫无概念,几乎是一无所知的状态。
我只能全程跟组,耐心细致地教他剧组黑话,但是演技上的事,只能靠他自己琢磨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阵子的朝夕相处给了他错觉,这小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暧昧。
圈子里,艺人移情经纪人的先例不在少数。
我旁敲侧击地暗示他,我们俩不可能。
谁知把他逼急了,直接握住我的手腕:「陆沅,你喜欢靳泽什么?」
喜欢靳泽什么?
我第一次遇见靳泽,是高一那年的体育课上。
我去超市买水,但是却忘了带钱包,当时线上支付还没有这么普及,我站在收银台前尴尬得无处遁形。
忽然,身后传来清润的一声:「一起吧。」
回过头,就看见靳泽。
他一身米白色的运动装,袖口敷衍地挽在肘间,眉眼冷峭,却带着那时独有的意气风发。
情窦初开的少女,心动得总是这么轻易。
但这么些年,他身边始终有一个施敏。
我再不甘愿也得甘愿。
足足七年,才等来一个契机。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执念还是喜欢。
见我不作声,傅流接着说:
「你和我在一起吧,反正我们俩长那么像,我无所谓你把我当成谁。」
他将语气控制得轻描淡写,但紧张到发红的耳朵还是出卖了他。
我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搞感情的时候,对方和我谈事业,现在我搞事业了,对方又来和我谈感情了。
下一秒,靳泽冰冷的声音就在我背后响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靳泽走到我们中间,看着傅流,目光冷淡又锐利。
「既然决定进这个圈子,你应该清楚你身上背了什么责任。」
「想谈恋爱就去当个素人,没有能力你有什么资格谈爱?」
两张高度相似的脸。
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满面涨红。
我站在一旁,正想发笑,笑容却在看见施敏那张惹人厌的脸之后快速消失,她化着精致的伪素颜妆,上前拽住靳泽的胳膊,语气柔顺地劝说:
「阿泽,对新人就别那么严厉啦,沅沅一直就比较单纯,可能相处的时候没注意分寸,越了界,我相信她会处理好的啦。」
靳泽躲开了她的触碰,却朝我看过来。
她果然是最能知道,怎么戳我心窝子的。
6
离婚之前一个星期,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加了我,什么也没说,发过来一张截图。
但我只看一眼,就知道对话里的两个人是施敏和靳泽。
时间点是结婚后半年,施敏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最近过得好吗?和陆沅怎么样了?」
过了一天,靳泽才回复:
「她的天真,让我觉得无比的恶心。」
我确实在爱里长大,被呵护,被疼爱,对待感情,总是持积极的态度。
所以对靳泽,我才能拥有好像永远都用不完的爱意。
可这份对爱情的天真幻想,却被他和另一个女人说,恶心。
思及此,我冷笑一声,对靳泽道:
「谁说傅流要走偶像路线了?他正正经经当演员,想谈什么恋爱谈什么恋爱,想和谁谈和谁谈!」
靳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因为当年,我也是用这种语气,骂退了无数奚落他的人。
天边收束了最后一抹霞光,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连带着他的骄傲,他的从容,他的轻飘飘,一并消失了。
靳泽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艰涩的语气喊我:
「沅沅。」
听见靳泽态度软化,施敏表情一僵,立刻出来打圆场:
「也是,只要有实力,谈恋爱的影响不是很大。」
靳泽的目光却始终看向我。
被无视,施敏也不气馁,反倒是放柔了声线,撒起娇来:「阿泽,太阳落山了,风好大,我有点不舒服,我们回酒店吧?」
这个从头至尾,都以游刃有余的姿态在我的感情里面搅弄风云的女人,此刻却眼神躲闪,神情焦灼。
我当然知道她在慌些什么。
7
三年前,她出国前,我确实和她见过一面。
她陪靳泽奔波半月,脸色憔悴难看。
我那时对她还是挺佩服的状态,直到她喝完半杯咖啡,说出了那句让我此生回忆起来都作呕的话:
「陆小姐,我把靳泽让给你。」
好一个「让」字。
把靳泽变成了商品,把我变成了输家。
她眼泪扑簌簌落下:「真的太苦了,我从小就吃够苦了。」
我听说,施敏的母亲是靳泽家的管家。
小时候,靳泽发高烧浑身发烫,大人不在家,又碰上停电,是她躺进雪里,又抱住靳泽给他降温,从此落下了病根,却也得了靳泽的怜爱。
学校里都传,她对靳泽的心意,白雪可鉴,痴情一片。
可真是个笑话。
我给她卡里转了五十万,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我实在是,不想要这样的人再耽误靳泽的人生了。
可现在,那些不想他受伤的心情都凝作一摊水,早就伴随着泪水流干了。
我直直地看着施敏。
她似乎意识到我想说什么,脸上惊恐万分,再次试图拉住靳泽的手求救。
靳泽下意识甩开了,又在意识回笼之后,垂下了眸子,有些心烦道:「抱歉。」
他居然因为这一点点的举动在和施敏道歉。
他究竟是多么害怕她受伤啊!
我忽然很好奇,他要是知道自己心中圣洁单纯的小青梅,曾经因为钱果断抛弃了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我抿抿唇,将目光重新落到施敏脸上:
「施敏小姐,我如果不单纯,还能让你从我那哭天喊地求走五十万,到头来还一盆脏水泼到我身上吗?」
8
施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笑了笑,又继续补充:「还有你那意图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聊天记录,是不是真当我没脑子啊?」
「什么意思?」
刚刚还面容和缓的靳泽,脸色逐渐变得僵硬,他看向施敏,眼底闪现错愕的光芒。
他在想什么呢?
是震惊施敏人设崩塌,还是后悔当初轻易开罪于我?
都不重要了。
施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恢复正常,她再次拽住了靳泽的胳膊,语调是她一贯的轻柔:
「就是之前开的几句玩笑话,你知道的,因为你们家……的事,我之前对沅沅有些偏见,一直不喜欢她。」
「你不也是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靳泽那张脸变得毫无血色,他身影晃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看向我。
我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最后靳泽先移开了眼,他说:「我想听你的版本。」
我摇摇头:「没什么必要了,靳泽。」
万事讲究点到即止,剩下的由他们自己去掰扯就好。
我已经不想去摆正一颗从一开始就偏了的心。
作为一对没有感情基础的夫妻,靳泽对我的态度,其实算得上客气。
他大部分时候和我相敬如宾,偶尔喂我一颗糖。
于是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得到靳泽的心了。
可是,最后的努力,也做了好多回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原来有人不用努力也有糖吃。
七年暗恋,三年婚姻。
我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欲转身离开,却被靳泽拉住,他似乎想挽留,却失去了立场。
在万分纠结之中,只憋出一句:「沅沅,我没想到……」
不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他:
「靳泽,当初你因为谣言质问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假的,我会为此有多难过?」
我哽住,失望和怨恨重新卷上心头,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没有!在你的心中,我的喜怒哀乐都如此不重要。」
「你哪怕问我一句呢?哪怕一句!」
手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靳泽垂下手,表情变得乏力而又难堪。
倒是一旁的施敏仿佛忽然醒悟过来,她讥笑地看着我:「所以呢?」
「陆沅,就凭你一张嘴说什么是什么?你说没有逼我就没有逼我?你的证据呢?」
天空晕成墨蓝色,将她的面容映衬着阴暗又扭曲。
真像个小丑啊。
「我没有,也不需要证据。」
人心就是这样的,经不起猜忌,裂缝一旦产生,再深厚的感情也只剩下无尽的怀疑。
哪怕是青梅竹马的他们。
我压根不需要自证。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的反应,转身向剧组的面包车走过去。
关上车门,熟悉的密闭空间仿佛有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托举住了我大起大落的心脏。
我缓慢地、无声地流下泪来。
傅流跟过来,坐进了副驾驶。
我不愿让他看见我这般沮丧的样子,别过了脑袋。
他没说话,抽出了几张纸,默默递给了我。
9
此后,靳泽每天都会来剧组。
冬天拍戏冷,组里没什么取暖的地方,他从城里运来一车又一车的烤红薯。
撕开包裹在外面的锡纸,红薯滋滋冒着糖水,是我最爱吃的那种。
我对他视而不见,送到手边的红薯却是一个没落下。
后来要拍一场孤岛的戏,整个剧组坐船去对面,不知道是靳泽的暗箱操作,还是剧组老师的特意安排,我上的那辆船,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低头看手机,靳泽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整个船厢安静得可怕。
「挺稀奇的。」
行程过半的时候,靳泽打破了沉默,风将他的额发吹得凌乱。
「我们之间也有相顾无言的时候。」
曾经,我总是分外珍惜两个人独处的时间,恨不得将嘴唇说干,如今我没了兴致,自然是不一样的。
见我没接话,他又接着说:
「……那句话,没别的意思,只是当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当时我刚把公司卖掉,生计都发愁,你却整天缠着我要我陪你,我……」
听到这里,我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所以呢?」
「你和我说过了吗?你没长嘴吗?」
我仍记得第一次说爱他的时候,靳泽正坐在电脑前。
听见那三个字,他从一堆文件中缓慢地抬起头,电脑荧幕森冷的光印在他脸上,他一言不发,投过来的目光冷漠且疲倦。
还夹杂着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幽暗。
如今我却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是厌恶啊!
我在满心满眼表达爱意的时候,对方居然在厌恶我啊!
「或许吧。」
靳泽抬眼,透过窗户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许久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语调很平静:
「沅沅,世上少有人,能一开始就认清自己的感情。」
血色的夕阳洒在他锋利尖锐的侧脸上,使他看上去清醒又堕落。
「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她明明帮了我,却时常让我觉得难堪。」
「答应了帮忙,却有那样羞辱人的附加条件,明明这段感情开始得这么僵硬,却表现得那样天真、无畏、幸福,映衬着我的卑鄙、懦弱、阴暗。」
「你的每一步,我都猜不透,我只能当作是一场陷阱,战战兢兢,时刻提醒自己,落下去,便是万丈深渊。」
「对于我们这段婚姻,我或许从不坦荡。」
「但我和施敏,从来清清白白,对她,我除了小时候的恩情,别无其他。」
这时,船夫在外头吆喝着到岸了,靳泽立起身,路过我的时候,我听见他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背影。
难得的,我居然在这个一向矜持体面的男人身上,看出了落荒而逃这四个字。
10
戏还有一周就杀青,靳泽没有再纠缠我,却仍旧频繁地出现在现场。
他按照我的喜好买来大批零食物资。
大部分分给工作人员,小部分单独送到我的房间。
傅流有好几场重场戏,我全程陪着。
这小孩看上去娇生惯养的,但一点都不矫情,哪怕是脸被按在泥地里来回摩擦,也丝毫没有怨言。
有时候我都看不下去了,他却笑笑:「陆沅,有句话靳泽说得对,没能力之前,我确实没资格说爱,但我不会一直没能力。」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剧很快就杀青了。
我又接连给傅流谈下几部综艺,顺便在最新的星光典礼上给他报了一个流量奖。
等剧播的空档,傅流的综艺先上了,他因为良好的表现吸了不少粉丝,又因为这些粉丝,成功拿下了靠观众投票的最佳新人奖。
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捧着奖杯,凝视了台下的我许久。
我表面淡定,内心慌得一批。
生怕他来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当众表白。
还好他没有。
结束后,我定了最好的酒店,带着团队一起去庆祝。
我站在门口等待去接人的傅流,却听到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看见了久违的,清瘦消沉的靳泽,以及他身边的陈吉。
陈吉是靳泽的发小,也是当初最不看好我,嘲笑我最深的人。
果然,他在看见我之后,一脸盛气凌人地开口:
「陆沅,就一个小小的流量奖,用得着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庆祝吗?」
言下之意,只有包揽了影帝影后的他们才够格来开庆功宴。
他继续说道:「也是,再怎么说,你们也是靳氏的人,来蹭一蹭庆功宴也没啥,反正你都蹭惯了。」
「但是之前你好歹算是靳氏的女主人,现在你也只是一个员工而已,看清一下自己的位置……」
「陈吉!」
一旁,靳泽忽然厉声呵斥。
这还是陈吉第一次在对我出言不逊的时候被阻拦,一时之间他震惊在原地,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靳泽转过头看我。
我内心毫无波澜,讥笑了一声:「这几年我不计较,你们大概是忘了,我还犯不着去蹭你们那一亩三分地。」
初春的寒风吹乱了靳泽的刘海,他好看的眉眼变得模糊深沉。
半晌,他扯起一抹苦涩复杂的笑: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觉得公司的资源你不能用。」
「陆沅。」
这时,傅流停车回来,隔着台阶叫我。
他还是下午领奖那套造型,明亮的灯光之中,张扬而又青春,而他的身后,还领着一位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气质华贵。
傅流在我面前站定,仿佛我旁边两人不存在一般对我说道:「你吩咐的人,我给你接过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吉便热情地迎过去:
「祝导!」
「昨天给您的秘书打了好几通电话,她不是说您去国外散心了吗,怎么出现在这,怎么不早点交代,我好招待您呀。」
祝导睨他一眼,半个字没搭理他,却朝着我不爽道:「小沅啊,你可答应我,咱俩合作的话,不会让蝇营狗苟的打扰我的。」
陈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
我轻笑一声:「您放心,包间都准备好了,恶犬绝对不入内。」
祝导是国内电影领军人物,片子少,但部部精品,先后培养出了三位影帝,这在如今更新换代极度缓慢的电影圈,可以说是传奇人物了。
陈吉那边一直想将新人塞进祝导的电影里,只可惜这位导演一身傲骨,让他吃了大半年的闭门羹。
路过陈吉的时候,我听见他声线僵硬地嘲讽道:「呵,还不是个有钱的爹。」
我回过头,语气嘲讽:「那你有什么呢?有个有钱的发小?」
被戳到痛处,陈吉脸涨得通红,又碍于靳泽刚刚的话,一句反击的话也没说出口。
实际上,祝导是我自己千辛万苦联系上的。
真心换真心。
这么简单浅显的道理,内心污浊的人是不会懂的。
和祝导聊得还算顺利,他答应给傅流一个试镜的机会,我已然很满足了。
酒过半巡,我出门上洗手间,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一只手突兀地伸出来,一把将我拽入了消防通道。
我抬起头,靳泽抵在我面前,目光沉冷。
没多久,他神情又软下来:「我已经警告了陈吉他们,以后不会有人再敢拿我们的关系取笑你,包括施敏。」
「你想要公司的股份和话语权,我也可以立刻联系律师,拟合同让给你。」
「沅沅,我们不离了,好不好。」
我挑一挑眉,稍显意外。
实际上,靳泽一度把公司看得比他的命还要重。
他曾经因为连续工作 72 小时进了急诊室,也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体检报告查出十几项大大小小的问题,年纪轻轻便一身病痛。
他是在金光和骄傲中长大的人,迫切地想要摆脱赘婿的标签。
然而这些年,随着他公司越开越大,他靠女人取得第一桶金的言论就在互联网上讨论度越高。
他的努力在巨大的舆论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深深地将他困在自证的沼泽里。
这些年,他活得又累又拧巴。
我曾一度以为,他要这样固执地和舆论赛跑一辈子。
现在,他却说,他要将公司送给我。
我沉吟片刻,道:「靳泽,陈吉四处宣扬我是用钱来逼迫你妥协,用钱来买婚姻的时候,你从来没为我反驳过一句。」
「你不是不知道这对我的名声影响有多大,也不是不知道这会让我承受多少有色眼光。」
我深吸入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你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满足自己内心阴暗的欲望——看啊,不是我主动的啊,是她贴上来的啊,我是被迫的啊,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啊!我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为钱献身的人!」
靳泽的睫毛颤了颤,瞳孔里一片死寂,似是下一秒就要他整个人都淹没。
许久后,他开口,声音艰涩:「沅沅,我错了。」
我冷静看着他:「靳泽,养条狗,还会挑一条乖的养呢。」
「那我以后就做最乖的那一只。」
我微愣了一秒,楼道里的灯熄了又亮,将他的眼睛照得时亮时暗,他语气平淡地说出执拗的话,却让我心中升起无尽的悲凉。
我摇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不需要了,靳泽。」
「公司的启动资金本来就是我们家出的,你将它发扬光大,算是技术入股,该给你的我一分不会少,但属于我的,我也不想给你了。」
我最后看他一眼:
「靳泽,从此我们一别两清。」
11
和靳泽签股权让渡合同的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签得比离婚那次,缓慢许多。
他说:
「这几天,我无数次在想,如果我家当初没出事,如果我们是用正常的身份相遇,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我默了默:「如果真的可以重来,希望你家平安无事,也希望我不要再遇上你。」
安静半晌后,他居然溢出了一丝笑意:「那看来还是现在这个版本好呢。」
靳泽让出了经营权后,去了世界各地旅游。
他紧绷多年,重新回到大自然中。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寄一张当地的明信片给我,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见到的趣事,加起来比他这三年和我说过的话还要多。
有时,甚至还会写一些表白的话。
我随手丢进办公室的信件存放箱里。
并没有回他一个字。
半年后,施敏忽然找上我,我让她到楼下咖啡馆等我。
两小时后,我开完会,才姗姗来迟。
她脸色极其难看,忍不住说:「你现在还真是忙人。」
我喝一口咖啡:「上次和施小姐喝咖啡,是我等的你,只因为当时你对我来说还算特殊,可如今……」
我轻笑:「你算什么东西呢?」
她的脸色僵了一秒,只是短短的一秒后,又重新堆出许多笑容来:「沅沅,我已经好久没有通告了,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我和靳泽已经没有联系了,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我看着她谄媚的笑脸,语气平淡地反问:
「我和靳泽都离婚了,你们怎么反而没有联系了呢?是你不想吗?」
施敏终于沉下脸,恢复她一贯的趾高气扬的调调:
「就直说吧,你怎么样才肯不为难我?」
蛮可笑的。
她们这样的人,人生不顺了,只会从别人身上找理由,却从来不怀疑自己。
施敏的声线条件一般,外貌放在娱乐圈也不够打,之前她能够拥有源源不断的资源,完全是靳泽的原因。
如今靳泽走了,她资源降级本就是天经地义,什么叫作我为难她?
我懒得废话,拎起包包,给她留下一句:「你要是觉得我挡了你的道,你就和你的经纪人提交解约,走正规流程,别越级汇报。」
没多久,施敏还真的解约了,听说和大她二十岁的音乐制作人谈起了恋爱,唱了几首影视剧插曲,算是小爆。
某天午后,我在去见傅流的路上,刷到了施敏的新闻,那位音乐制作人被数十位女性圈内人匿名控诉骚扰行为,手段恶劣,一时间引爆热搜。
施敏作为公开女友也被卷入其中,面对媒体的连环逼问,她大框架的墨镜下,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的强撑:「我相信他的人品。」
没几个小时,就被狗仔曝出了曾经进出妇产科的照片。
生活将她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我唏嘘,但不同情。
我放下手机,抬眸看向约我出来的傅流。如今他已经提名影帝,星途一片灿烂,早已不再是那个骑着自行车,为擦坏了我的车而战战兢兢的少年了。
他将他的银行卡、身份证、房产证、无犯罪证明全摆在我面前。
「陆沅,给我一张入场券。」
我看着年轻笃定的脸,笑了笑:「你这些东西,我从出生就有了。」
见他面色变得凝重,怕他误会,我又紧接着开口:
「傅流,爱有时候很浅薄,有时候又很伟大,之前一直没空告诉你,你能不能爱人,和你有多少能力其实是不完全挂钩的,靳泽那句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我一路为你尽心尽力,其实都是有私心的,我也想验证一下自己的能力,很高兴你很争气,我也很争气。」
「比起爱情,我已经享受到了更高级的快乐了。」
咖啡馆里,他一动不动看着我:「这是拒绝吗?」
我点点头:「是吧。」
傅流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年轻,英俊,踏实。
他出现在我离婚那天的大雨里。
就连时机都刚刚好。
好像是老天爷特意打包来送来拯救我的礼物。
可一个男人给我的伤害,不需要另一个男人来救赎。
施敏就是最好的例子。
已经是盛夏了,午后的暖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
一切都生机勃勃。
人生荆棘密布,唯有自渡方是真渡。
(完)
作者署名:十六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