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死在了自家炕上。
说是多年的病熬不过去,猝死了。
可作为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我学医。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被人毒死的。
1
我进门的时候,三婶哭得撕心裂肺。
哪怕只是三年的半路夫妻。
耷拉着的皮包着骨头,看着都有一种骇人的惊悚。
第一眼,我竟没认出他。
「这是……三叔?」
我惊在那里,惊得嗤一声笑出来了:「这、这……」我指着躺在正中央的人,笑着笑着就开始哭,难看极了。
「这怎么能是三叔。我三叔,一米七,一百三十斤,能扛着我从我家到村口。他还说,就是因为我从小把不爱吃的都夹给他,他才那么胖……这,你看他瘦成,瘦成这样,不是三叔……」
我咽了咽口水,嘴角抽搐,彻底陷入了悲伤。
「我三叔不是这样。我三叔,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良啊!你个杀千刀的!我还没跟着你享过福呐……」三婶见我来了,又开始嚎嚎。
「妈,你别这样……」她的两个女儿,如今也整齐地跪在棺前,披麻戴孝。
「怎么突然死了呢……」我忍着泪,颤抖地问着我爸。
他深深地叹口气:「自从出那档子事儿以后,你三叔就动不了了。前些天突然说自己想出去走走,还以为好转了,谁能想着半夜突然就猝死了。」
「猝死了?」
爸爸点了点头,看了眼躺在那的三叔。
「这病太疼,他遭不住,这样也挺好,免得,免得遭罪……」说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听完爸爸的话,我反而不哭了,缓缓走到三叔的尸体前,刚准备凑上前去。
「哎呀!姜儿!别离那近,不吉利……」说话的是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堂姐」,她是我三婶带来的,并非三叔亲生。
我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却心虚地不敢与我对视。
环视一周,她们都哭着。却一滴泪,都不曾有。
「他是我三叔。就算变成鬼,也不会害我。」我没好气地顶了她一句。
这时候,三婶却拉着我的胳膊,抽抽搭搭地说着:「姜儿,婶子知道你和三叔亲,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死人还是别离太近……」
她半拉半劝地将我拖走,送回了我爸的身边。
然后转身,接着和她的「女儿们」哭丧去了。
我转头,看到窗台上散着许多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奇怪的线条。
「那是什么?」
老爸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哦,前些日子你三叔身体好点,出去溜达买的。」
「买的纸笔?」
老爸脸色有些难看地点了点头:「嗯……你不是不知道,你三叔小时候辍学打工,供我读的书,读书写字是他这辈子最想干的事儿。」
他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我三婶:「缠着你三婶教他识字,也是天天躺在床上找点事儿干吧。」
我刚想走过去拿,却被三婶儿的大女儿拦住。
她红着眼冲我笑着:「是林姜妹妹吧,总听我妈提起你,还在上学?」
我礼貌地笑笑:「嗯,大三。」
她拉起我的手拍了拍:「真有出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呢!学什么专业啊,小姑娘家的,学个师范再好不过了。」
她套着近乎,我却盯着她那张一点泪痕都没有的脸。
笑着说。
「是啊,师范挺好。」
「可惜,我是学医的。」
她的笑僵在那,她的手,松了。
2
我托老爸拿来了那些纸,每一张上面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吴秀芳。
是三婶的名字。
「你三叔三婶的感情很好,再说,写名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一边扒着饭,一边反驳着:「半路夫妻,还带着两个闺女改嫁,我三叔可是有套房子,人心叵测。」
老爸夹菜的手,突然顿了一下:「你上着学,脑子里装这些干嘛?」
他叹了口气:「姜儿,别管了,等你三叔埋了,你就回学校去。」
「爸,我感觉我三叔不是猝死,我学过,他的样子分明是中毒了。」
「闭嘴!」他突然一拍桌子,吓得我妈赶忙从厨房里冲出来。
「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胡说八道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爸,一时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的脾气。
「不是……爸,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电脑,中毒的和因病猝死的死状。」
我刚起身,就被我爸一把拽回来扔在沙发上,指着鼻子开始骂我。
「林姜!上了大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非要让你三叔走得不安宁,非要让我们老林家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就了不起了?!」
我惊得一动不动,这才缓过神来,原来他不是不信我,他只是,不想信我。
「让三叔不安宁的人,是我吗?!」我蹭的一声站起来,拽着那张写满吴秀芳的纸逼近我爸。
「爸,你是不是忘了,是我三叔供你上的学!是三叔照顾我长大!你就是这么忘恩负义的。」
「啪!」
一个耳光,应声而下。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而我的心,在那一刻竟坚定下来。
「姜儿,爸不是……」他向前一步,我后退一步。
我的余光瞥到那张纸上的吴秀芳,声音冷静地让自己都觉得害怕。
「爸,我三叔就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公道,我一定会替他讨回来。」
可第二天一早,我再去三叔家的时候,整个灵堂空荡荡的。
「我三叔呢?」
3
吹吹打打的,三叔回来了。
在堂姐白晓霜的手里,一个圆圆的坛子。
「林姜妹妹……」她假装哽咽着,摸了摸坛子。
「这是什么。」我有些傻气,明知故问道。
「你林叔的骨灰啊,傻丫头,这都难受傻了。」
见到三叔尸体的时候,我没有哭,和爸爸吵架我没有哭,可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有一股莫大的悲伤从心底涌上来。
我的三叔,不算高,但也是个结实的庄稼汉,怎么可能是这个。想到这儿,我竟有些想笑。
「这不是,我三叔没这么小,他能举我到头顶,他也没这么轻。」
我一边掉眼泪,一边摇头。
「别这样妹妹,林叔实在是等不及,今是个好日子,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葬了?」
我冷笑一声,抬眼看她那张依旧干干净净的脸:「到底是他等不及,还是你们等不及。」
她愣在那,立马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姐姐!」
我还没说话,她就被一旁的白晓露拉了下,悄声嘀咕了句:「别跟她计较,赶紧葬了,下午还得去办房产过户。」
「什么过户,你们先干什么?」我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可他们好像并不是很想理我,推了我一把:「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儿你别管。」
「不可能,你们谁都不能动我三叔的房子!」
我拦在门口,此时心里乱成一团,三叔的事故已经被烧成了灰,验不了尸,我就没有证据给三叔讨公道。
他们两个刚想对我动手,身后却传来一声呵斥。
「滚出去!」
三婶阴着脸,头上戴着白布条走了进来。
她们两个像是有人撑了腰,把骨灰坛随手一放,插着手就开始看戏。
我咬着嘴唇,心里却慌得要死,要真是三婶毒死了三叔,那今天在这个院子里,指不定要对我做什么!
她慢慢走过来,双眼无神地瞟了我一眼,却背对着我,冲自己的两个女儿吼了句:
「滚出去!」
她们两个愣在那,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不肯相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们?」她们笑了一声:「妈,你搞错了吧,我们是你女儿啊,这也是我们家啊,你让我们滚出去?她才是那个外人……」
「滚出去!」
三婶突然发着疯一般,操起院子的锄头乱挥着。
她们嗷嗷着胡窜,跑了出去。
等他们跑得没影了,三婶仍不解气地将锄头扔了出去。
整个人像是力气如抽丝般,瘫倒在了地上,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我站在那,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
难道,毒死我三叔的人,真不是她?
4
三婶不肯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三叔曾经躺过的地方不动弹。
我静静地削着苹果,琢磨着她为什么和昨天有如此大的反差。
「姜儿……」
她突然轻声唤了我一声,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她便朝我扔过来一个纸袋子。
「这是你三叔留给你的。」
我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红票子。
「这是?」
「你三叔当年出事儿,厂子给的补偿金。他留了五万给你做嫁妆……」她突然笑了一声:「姜儿,我给他带来两个闺女,到头来他最疼的还是你。」
我死死抓着那沓子红票子,强忍着让眼泪留在眼眶里。
看着婶子,颤抖地问道。
「三婶,我要你句实话。我三叔,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半眯着眼看我,没有一丝波澜。
过了许久,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姜儿,替我守会你三叔,我眯一会。」
她闭上眼,极具疲惫。
只是给她休息的时间,着实不多。
白晓露和白晓霜去而复返,还带了各自的老公。
四个人站在炕边,气势汹汹地盯着炕上蜷缩着的三婶。
「姜儿,回家去。」她有气无力地冲我说了句,可面前的四个人却敲么声地走到门口挡住了门。
「不要脸的东西!她就是个孩子!」三婶突然发起火,气得边掉泪,边锤着被子。
「妈,我们就是想单独跟您聊聊,这是咱自家事儿。林姜要是走了,把她爸,她叔带过来,这事儿就复杂了。」白晓霜的老公倒像是个明事理的,西装革履地朝我示意,让我乖乖坐在炕上。
「妈,咱可是说好的,人死了,这房子就过户给我们,你说你现在是干嘛啊?」白晓露一脸的不耐烦。
「这房子我给了,你们还会养我吗。」
三婶这一问,倒是真给他们问住了,一个个都不说话。
她冷笑一声:「你林叔说得对,你,还有你!都是白眼狼!我养的是一窝白眼狼!」
「呵,我明白了。」白晓霜突然奸笑了一声:「原来是那个老废物吹得枕边风啊…妈您开开眼吧,您不相信您的亲生女儿,去相信一个劳改犯啊?!」
她还没等我冲上去撕烂她的嘴,就被三婶扔了一把刀过去。
「你疯了啊!要杀女儿啊!我说错了?要不是你当初磨磨唧唧,他不早就……」
什么?早就……
白晓霜反应过来,一下子闭了嘴,慌张地看了眼白晓露,又看了我一眼。
「你刚说什么,早就什么……」
他们闭了嘴,不再说话,我想上前,却被那两个男人紧紧地抓住。
「你怎么说也是个大学生,怎么天天跟个疯子一样真的是,一家子都这德性。」白晓露嘴里叨叨着。
那一瞬间,我不挣扎了。
疯?你管这叫疯?
我突然撞开门,冲到厨房,拿起了菜刀。
大概几年前,三叔也是这般的心境吧。
大学生讲不通的道理,那就让疯子解决!
5
三叔这一辈子,结过两次婚,做过一次牢。
我的第一个三婶出了轨,和我们村的书记搞到了一起。
小村庄里的秘密,就像柳絮,一点风,都能吹进家家户户,自然也能吹进这个老实人的耳朵里。
「林老三,你可去村口看看吧!你媳妇正和那书记抱着啃呐!」
下地干活的人,有好心提醒三叔的。
可他总是傻乐着:「别乱说,嘿,种地,姜儿喜欢吃花生嘞。」
村里开始有人叫他傻子,窝囊废,他却只是低着头,干着自己的活。
直到有一天,三婶将人领到了家里,爬上了炕,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住在隔壁的爷爷奶奶。进去的时候,村支书还在卖力不肯停下。
我爷爷气得操起烧火棍就要打,却被三婶一把推倒,晕了过去。
三叔就在这时候,进了门。
三婶还在优哉游哉地扣着扣子,嘴里骂骂咧咧:「窝囊废,赶紧把你爹抬走,老东西还想打我?」
三叔呆在那,看着地上哭着的奶奶和晕过去的爷爷,发出一声怒喊,竟满眼猩红地冲到厨房拿起菜刀,朝床上砍了过去。
床上两个人都慌了,大声地叫着救命,慌乱地躲避着……
最终,只是划伤了书记的胳膊。
而为此,三叔被关进去了五年。
等他出来的时候,是我高考那年。
全家为我准备的升学宴上,我环视一圈都没见到他。
「我三叔呢?」
爸妈脸色一沉,知道三叔从小待我亲,大伯出来解围:「你三叔说,他这样身子的人,不吉利,就不过来凑这个热闹。」
那天,我闹了脾气。扔了筷子,摔了碗,一路小跑到了爷爷奶奶的老宅。
一进门,就看他盘着腿,在吃着一些早已热得看不出原本样子的剩菜。
我眼睛一下子红了,五年的时间,他还穿着当初那件破衣裳,整个人黑了一圈,见着我,整个人先是惊了,很快又急了起来。
「妮儿你咋到这儿来了捏?啧,哎呀!你这妮儿……不吉利不吉利!」
他说着就要下炕跑,我立马追上去拉着他。
「叔,你去我家,我给你养老。」
他身子一僵,想了许久还有碰我,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姜儿,你撒开叔,叔倒霉……」
「叔不倒霉!我不怕!」
他不再说话,只是身体强忍着颤抖,随着肩头一湿,他的颤抖更甚。
那天我陪三叔吃了顿剩饭,他的嘴一直咧到耳后根。
大一下学期,听我爸说,三叔又说了个媳妇,还带了两个孩子。
「孩子比我都大?」电话这头我惊了。
「啧,这有啥,你三叔都快五十的人了,老树逢春啊还能生?有现成的也是好事。」
6
我请了假,回家参加三叔的二婚。
新婶子人喜庆,见着我就拉上手:「这就是姜儿吧!总听你三叔说,有个挺出息的侄女,哎哟,大学生,真让人羡慕!」
我礼貌地笑着,往屋里瞅着,三叔正一杯一杯酒地敬着亲友,满目红光,还穿着一件新衬衣。
三婶为人泼辣强势,当年的那场闹剧,竟被她翻了出来,硬生生跑到书记家里,半威胁半撒泼的,为三叔要到了三万的赔偿金。
这事儿,是三叔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说:「妮儿,你三婶她真厉害嘞,嘿嘿,还给我买了新衣服,新被子,等你暑假回来,我让你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我以为,他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可大二那年,他在工作的时候,他突然流起鼻血,紧跟着一头栽了过去。
去医院一查,是癌症。
他是为了我婶子,还有她那两个吸血鬼一般的女儿。
我听我爸说,几乎每个月,我婶子都要将三叔一半的工资塞给她两个孩子。
「你三叔吃了一辈子苦,到了能有个照顾他的,也不求那么多,能迁就也就迁就了。」我爸看着病床上的三叔,唏嘘道。
他是因为长时间吸入大量的有毒气体,工厂怕他闹事,派了代表去医院慰问,还带去了十万块的体恤金。
而一向听从三婶话的三叔,却将这十万块,存在了自己的卡里。
十万块,买了我三叔一条命。
而此时,面前的五个人,靠我三叔养着的一家人。
却毒死了他。
「姜儿,你把刀放下……别拿前途开玩笑。」三婶颤颤微微地唤着我。
我却还是拿着刀失去我所有的理智,边哭边喊着:
「是谁,到底是谁杀了我的三叔!」
白晓霜有句话说对了,我是个大学生,我会发疯,但不会犯傻。
在他们来之前,我削过一个苹果。
那本来是我为三婶准备的,如今,他们五个谁都跑不了。
「吃苹果?」
白晓露愣了一下,但还是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然后接下去,白晓霜…他们各自的老公…
直到那个苹果被吃得干净,我才慢慢放下菜刀,笑起来。
「我用针管注射了毒药,一个小时内,谁先说出凶手,我就给谁解药。」
白晓霜先慌了,哆哆嗦嗦地骂了我几句,就开始抠着嗓子眼:「林姜!你这是杀人!犯法的你知道吗?!老公,快,快报警!」
她老公一边抠着嗓子,一边打着电话,却被白晓露一把夺过手机。
「不能报警!」她一脸的慌张,又示意她老公把白晓霜的手机也夺了过去。
「为什么啊!我们都快死了!」
「反正就不能报警!」白晓露嚎了一嗓子,眼里含着泪,满眼恐惧地看了看炕上心如死灰的三婶一眼。
「妈……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三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看着我。
突然间白晓露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突然指着我,笑道:「你不敢,他又不是你爸,你不会为了他做到这地步。」
「像你这样连自己亲妈都算计的人,当然不懂什么是亲情!」我吼着她,拼着最后一丝理智。
「假的!你的苹果里根本没毒,妈!你刚才一直在的,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炕上的角落,三婶却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又静静地扫了她的所有孩子一眼。
我的心凉到了底,浑身开始不自觉地抖起来。
因为,苹果里没有毒。
确实是我吓唬他们的。
而此时三婶却缓缓开了口:
「有的。」
所有人都惊住了,我也不可置信地对上她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亲眼看到,有毒的。」
7
我还来不及想三婶为什么要帮我,白晓霜就开始争抢着手机。
「你给我!报警啊!或者叫 120,她就是个大学生,能有什么本事,我们现在还有救!」
白晓露搓着手,一脸的紧张:「不能…不能报警,一报警,我们就完了…」
我的神经迅速提了起来:「你们还有 45 分钟!」
白晓霜也不是笨蛋,看到自己姐妹这个样子,多少也猜到几分。
「好啊……我就说嘛,你有那么好心,会把林叔的房子分给我一半!原来是要拉我下水!」
她又兴奋又恐惧,跑到我面前指着自己的姐妹。
「是她!一定是她!林叔出事的时候,她就找过我,说林叔没几年活头了,让我跟她一起装装样子,走得勤一点,到时候房子就是我们俩的!」
她回忆着,不像是假的。
「可谁知道,林叔的身体在半年前突然开始好转,就连大夫都说是什么医学奇迹…她!白晓露就不愿意了!她那天晚上来到我家,找到我老公。」
我瞄了一眼后面脸色煞白的白晓露,还有两个男人。
「她找你老公干嘛?」我警惕地问道。
「我老公在药房工作,有些货源,他很清楚。然后她就说自己家闹耗子,我老公给了她一包药,是……」
我感觉五雷轰顶一般脑子炸开,喃喃地说了句:「砒霜……」
「对!砒霜!我还寻思呢,林叔怎么死得那么突然,一定是被她毒死的!这事儿可跟我老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她摆着手,讨好地看着我,双手捧到我面前:「好妹妹,这下子,解药可以给我和我老公了吧?」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白晓霜,正犹豫着,白晓露突然推了她一把,跪到我面前开始哭。
「不是的,林姜,不是这样的。」
她边哭边往炕上看着三婶,而全程,三婶就只是淡淡地听着一切。
「我是找大勇买了砒霜……可我真的是用在了毒耗子上。我承认,我动过害人的念头,但我没动手啊!」
我看着面前的几个人,给出了最后的警告。
「我确定,三叔是被毒死的,你们还有半个小时,再不说实话,你们都下去给他陪葬吧!」
他们四个在我面前互相推卸着责任,倒是承认自己有了害人之心。
而此时,白晓露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砒霜我没有用完,然后就不见了!那天,那天是我妈……」她心虚地瞥了眼炕上的三婶:「是我妈去我家收拾的卫生。」
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盯着三婶,她先是一惊,然后看着白晓露突然开始咧嘴笑。
从刚开始的轻笑,到后来止不住地拍着大腿,边流眼泪边笑。
「好闺女!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好闺女!」
笑够了,大口喘着气,眼里也有了神地看向我。
「砒霜,是我拿走的。」
8
我整个人又惊又喜,惊的是竟然真的是她,喜的是终于找到了凶手,能给我三叔出口气。
「妈……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白晓露小声嘀咕着,可没想到这么一句看似抱怨的话,却让一直闷不作声的三婶炸了。
「我糊涂!我可不是糊涂!我就应该在你们小时候把你们掐死!」她声音颤抖,整个人都坐了起来。
「三婶,你承认我三叔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你毒死的了?」我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变得平稳些。
她看起来十分悲伤,嘴微张着,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瞟了一眼地上的人,还是点了点头。
「是林家良,是我亲手毒死的。」
我猛地松了口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掏出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
正在通话中。
「爸……你在警察局吗?」
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了。
「什么意思…你在跟谁说话?」白晓露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手抖地指着我。
电话那头响起我爸的声音:「老同学,这样可以吗?辛苦你了。」
来之前,我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跟我说,他有个同学现在在警局工作,可以帮得上忙。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开始红起来。
「姜儿,被你三叔照顾长大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
说完,他便出了门,还教了我这个法子。
「林姜!你耍我们?!你也跑不了,你下毒!」
他们几个恼羞成怒,开始疯咬起来。
我看了炕上的人一眼,小声说了句。
「谁说我给你们的苹果里,下了毒的?」
他们几个人再次愣住,白晓露率先反应过来,看向炕上的三婶。
「妈!你为什么啊!你这是为什么啊!」她突然崩溃起来,哭得比刚才还伤心。
三婶也跟着哭起来,哭着哭着就笑起来。
「林姜,你三叔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他,最有出息的侄女。他没白疼你一场。是我对不起他, 你放心,我不跑,我就在儿等警察来抓我…」
她说得很平淡,倒是地上的白晓露却突然像疯了一样的,爬上了炕,抱住了三婶。
「妈,我不想这样,对不起……妈,我去和她说。」
「啪!」
三婶给了她一耳光,打得全场的人都一激灵。
白晓露更是被她打蒙了。
「我不是你妈!你满脑子除了图我的钱,图我的房子,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吗?」她恶狠狠地骂着,指着僵在一旁的白晓霜一块:「还有你!你们有关心过我一天吗?!你们知道我有糖尿病,知道我成宿成宿地睡不着吗?!」
她越说哭得越凶,不知是羞愧还是无奈,两姐妹竟一句都不反驳。
「你们滚,我不想看见你们。」
说着便又重新倒了下去,安静地等着警察的到来。
白晓露还想说什么,但她老公并不想惹上官司,拉着她走了。
刚才的修罗场,如今,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才发现她眼睛睁着,一直看着头顶那盏灯。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她声音空灵,像是来自于远方。
我并未回应。
她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不会,因为你是文化人……不会像我这样没脑子。」
「你为什么要杀我三叔,为了他的赔偿金和房子?」我冷冷地问道。
她却像是陷入了回忆,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可能是吧……」
「他对你不好吗?他那样好的人!」我终于忍不住,吼着问她。
她只是无声地哭着,声音颤抖。
「是啊,他那样好的人,就不该遇上我这种人。或者,我们遇见得太晚了。」
我哭着从兜里掏出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拽在手里。
「你知不知道他这辈子过得有多苦,他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就连自己死了,也得被人利用?!你自己看看,他满纸都写得你名字,你也下得去手!」
我将那张纸扔了过去,在灯下,那纸被照成了暖色,伴随着「吴秀芳」的名字,落在了她身边。
9
三婶被带走的第三天,我准备回学校,
可老爸却突然递给了我一个东西。
「这是从你三婶身上搜到的,那地方不让带东西进去,她死活不给,所以扯坏了点。原版不能给你,我让我同学拍了个照片打出来的…你看看吧。」
我看着老爸的模样,像是刚哭过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看过去就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大标题最醒目的地方写着:吴秀芳同志。
「这是……三叔的信?」
老爸点点头:「本来以为是你三叔的求救信,指认你三婶的,没想到……你自己看吧。」
他难过地转过头去。
我忐忑地读着,错别字很多。
「吴秀芳同志,你好,我是林家良。很高兴和你结婚,我很心(幸)服(福)。对不起,我病了,让你受泪(累)。10 万,5 万给姜儿,5 万和方(房)子,都给你……谢谢吴秀芳同志,我爱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竟然,是三叔的遗书。
三婶毒杀了三叔,可她被判了无期,拼死带进坟墓的竟是三叔的遗书。
人性,真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东西。
临走前,我去给三叔上了坟,我没给他带鲜花。
反而是和爸爸在他身边种了很多的花种。
爸爸抚摸着墓碑,眼睛一酸:
「三哥,姜儿长大了,这一次,我们终于能给你讨回公道。」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那个傻傻的三叔,难过极了。
「林姜,你的名字可是你三叔起的。当时你妈怀孕,你三叔乐得要命,我就说,三哥,给起个名儿!他嘴上说着自己没文化,但一宿没睡,第二天五点就来敲门。说要是男孩,就叫将军的将,女孩,就用女字姜,都是将才……」
我扶起老爸,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胳膊,他冲我笑笑,擦了擦眼泪。
我扯出一个笑,冲那高高的小山丘喊了句。
「三叔,等春天的时候,花就会开了。」
一阵风吹过,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
10 番外:三婶视角
我嫁过很多人。
但我只记得我的第一任丈夫和林家良。
第一任丈夫给了我两个孩子,还要一屁股的债,他在我 24 岁那年,就死在了车祸。
我没有文化,也没有手艺。
只能带着两个女儿不断地改嫁,不断地搜罗点钱养活他们。
我的目标,永远是那些老实好控制的男人。我靠一次次地结婚离婚,养活了两个姑娘,没有心,没有感情,只有不断地搜刮,吵架,离婚,再找下一家。
直到遇上了林家良。介绍人说,他坐过牢,被女人骗的。
起先我是不愿意的,但露露和霜霜刚结婚,后续需要钱的地方还很多。我起先并没有放太大的希望。
可这个林家良是个傻子,第一次见面,竟就带着自己的房本和工资卡。
「你带这些给我?」我试探性地问,他只是红着脸拼命点头。
「都给你管。」
我有些不敢相信,作死地又问了他一句:「我可是有两个女儿。」
林家良只是愣了一下,想了一会。
我心里忍不住已经给这次相亲判了死刑,可谁知道,他的沉默,不过是在想,用什么办法可以养得起我们。
「我们村里的化工厂在招人,工资高,三班倒的话,一个月 7000,我可以去!」
他用一种很纯净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十分期待我的回答。
「你不怕我骗你?」
我这句话好像刺痛了他,让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女人,可他却只是笑了笑,闷闷地说了句:「我这种人…有什么好骗的。」
不知什么心理,我和他结了婚。
半截子身子入土的人,他竟说要给我场婚礼。
「怎么还用,我这辈子,害…还没办过婚礼呢!」我叠着衣服,嘴上满不在乎,心却快跳出来了。
他有些扭捏地走到我身边,轻咳了一声:「秀芳…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我的姜儿说了,现在流行仪式感。人家有的,我使使劲给你。你别嫌弃就行…」
许多年,那颗死了的心,竟也会有丝丝的暖流。
林家良每个月的工资都给我,也毫不忌讳我拿出其中的一半给露露和霜霜。
有一段时间,露露要得很多,说家里需要做生意。
我那天看着露露住着大房子,还有满满一柜子的衣服,突然脑壳一热地说了句:「你这衣服这老些……你林叔一件袄子都破了几个洞……」
她却在沙发上笑出了声:「妈,你还真把他当一家人了啊?这次打算什么时候离婚啊?」
我愣在那儿,不是为她这话,而是为了自己心底那股子难受。
那天,我没打招呼就回家了。
远远地在村头就见着个人蹲在那儿,手里挫着烟丝儿,捏着小纸片卷着。
「咋在这儿?怪冻人……」我嘴里抱怨着,心里却知道他是在这儿等我。
「天暗了见你还没回来,在这儿等等你。」他很自然地接过我的包,愣头青的儿一样往前走。
真的很久,没有这样踏实过。
那天我决定,我要跟他过日子,这辈子要他做我最后一个男人。
我断了每个月给露露和霜霜的钱,不论他们怎么闹,甚至闹到家里来,我都不理睬。
她们,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孩子。
林家良推搡着我,要我别这么绝情,我掐着他:「不是你跟我说要有仪式感的?咋,不能留点钱咱俩也洋气一把,出门溜达?她们又不缺……」
林家良傻乐着,嘴上求着饶,也开始期待我们的养老生活。
一切来得太快,他晕倒,确诊了癌症。
看他躺在床上的模样,我除了抱怨老天爷,竟开始生出愧疚。
毕竟是为了我,他才去化工厂工作的。
露露和霜霜找到我,逼着我趁这个机会赶紧断了,分了钱就跑。
「妈,这病不仅他遭罪,还烧钱你知道吗?」
「妈,赶紧离了,我单位有一同事,他爸退休老干部,您勾搭勾搭将来啥也不愁啊…」
我听不进去他们的话,只是默不作声地陪着林家良回家。
医生说,日子不多,尽量陪伴。
林家良醒来的第一句,就是和我说:「秀芳,对不起。」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下来,钻到他怀里捶着他。
单位的赔偿金,他很反常地自己留下,一分钱都没有给我,我心里虽然犯嘀咕,但林家良的为人,我莫名地相信。
他总是半夜会疼醒,轻手轻脚地越过我下炕,到院子里再咳嗽。
早上起来,看着院子里还没干透的水,还有一些淡粉色的痕迹,他这样的人,竟是连咳血,都要用水冲干净,怕我担心的。
他养了半年,终于有些好转,缠着我开始教他写字,翻来覆去就是我的名字,还有一些谢谢你,最后他红着脸指着纸。
「我听姜儿说,有句话叫我爱你,就是特喜急的意思……」
我也跟着臊起来,推了他一把:「不要脸的老东西。」
嘴上骂着,两个人却蹲在院子里练了满院子的「我爱你」。
他的病情只是出现了短暂的好转,再进医院的时候,他的下半身已经动不了了。
我开始奔波家里和女儿家里,他闲着就自己趴在那儿练字,不知道倒腾些什么。
直到有一天,露露哭着跟我说,他们做生意赔了本,急需一笔钱。
她跪在我面前,哭诉着自己的不容易,还有自己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我一边哭,一边安慰她,说我会想办法。
「妈!林叔的病不知道啥时候才是个头,他只要活着一天,就不会把钱给我们的……」
我给了她一耳光,打醒她的害人之心。
可那个周末,露露突然出现在我家,还带了很多水果,说是要看她林叔。
林家良很高兴,临走时,露露突然拉住我的手。
「妈,我……」她哆哆嗦嗦的慌张模样,让我心跟着揪起来:「我刚往林叔的水里,放了…放了东西,你别喝……妈,他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我撑不过来了,左右这几天要账的都会来,你不想看着我被人剁手指头啊妈!」
她哭着,突然一把抓住我反悔了:「妈!我糊涂了妈,你快去倒了,我怎么敢…快去倒了!」
我来不及骂她,一把甩开她撒了腿就往屋里跑,好在林家良身子虚,似乎已经睡过去了。
我走过去想给他盖盖被子,却发现他睁着眼睛,一直在看头顶那盏灯。
「没睡啊……我还以为……」
「露露走了?」他突然极其平静地问了我一句,见我不答话,又补了一句。
「其实她说得对。我活着,就是耗时间,耗着你……」
我突然有些生气,让他闭嘴。
他却笑了:「让我再说说,谁知道还能活几天……」
「我总觉得怪对不起你,让你遭这些罪,你给我那些个好日子,还替我出头。赔偿金,我不是不给你,是怕露露和霜霜再给你拿走了,你老了没人管。我用那钱,给你入了保险,每个月能有个几百块固定的钱,你以后也有个保障。」
我开始哭,不知道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好,还是他马上就要离我而去。
「老林……」
「秀芳…你有糖尿病,别贪嘴,你要打的针我上次去医院的时候,让护士给你拿了。还有我枕头底下还有一套护膝,你穿着老寒腿能好点……」
他硬撑着口气拿起杯子,却被我一把抓住。
「别……」
他虚弱地咧嘴一笑:「没事儿,就说我是自己遭不了罪,自个弄死自个儿的。早死一天晚死一天,有个啥嘛…」
他擦了擦我的脸,也跟着哭起来:「露露等不及,就让我再为你做点事儿。」
他一把推开我,仰头闷了下去。
「老林!」
我冲过去抱着他,拼命拍着他的背:「吐出来,你快吐出来!」
他却握着我的手,一脸的笑意。
「秀芳,对不住,能给你的不多,我这人,原本就是个不吉利的人……」
他说着,便晕了过去,死在了梦里。
而此时,法官看着我,问我对毒害林家良的犯罪事实,是否认罪。
我看着头顶那盏灯,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安慰感。
「我认罪。」
(全文完)
作者:二果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