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点青苍
缘起忘川:为为情丝难断
我是被三个狗男人联手害死的三界第一器修。
世人眼中我是那个早夭的白月光。
仙尊为我塑金身,徒儿为我点灯火,供万民景仰。
五十年后我重生归来。
这群道貌岸然之徒的骨灰,一个一个地扬。
1
我叫李惟青,是个炉鼎,也是最强的器修。
传言中,我在五十年前因修为瓶颈难以突破,最终与心魔同归于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手养大的徒儿,与同门师叔合谋,在我师父云牧的默许下,给我种下了蛊毒。
他们断我筋脉,废我丹田,将我囚在金笼里——想让我成为玩物。
我大抵是修仙界唯一一个,亲手捏碎了自己的元神的器修。
在消散之际,我那一向装得光风霁的徒儿君在野满脸悲恸,他不可置信地扑过来,只抓了一手空。
他的瞳中闪烁着愤懑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残魂涤荡随风起,我在心底冷笑。
死?
你死我都不会死。
说到做到。
五十年后,我重生了。
旁人都以为我死透了,同样,我师叔凤澜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在宴席上见到我这张脸,整个人倏然变色。
他攥着我的手腕,将我扯近,案上的琉璃盏被打翻,血色酒液污了我的绿萝裙。
凤澜手捏住我的下巴,微眯了凤眸。
他身上似昙花般馥郁的香气丝丝缕缕入了鼻。
凤澜摩挲着碰过我脸的指尖,意味深长地说:「这么像她,倒费了不少心思。」
坐在下方的宗主谄媚笑道:「能供上仙一品,也是这炉鼎的福气。」
他们说起炉鼎,总带着看蝼蚁般的轻蔑和高高在上。
炉鼎,以自身为丹功,替人易筋洗髓,在修仙人眼中不过是一件器物,生来就是给他人做嫁衣的命。
这也是我生父曾亲口对我说过的。
「不错,」凤澜微曲起一条腿,单手撑头,血色衣袖堆叠至肘部,衬得他肌肤雪白,「你此后便叫青儿了。」
我抬眼看他。
和看一个活死人没差别。
只要一掌全力拍下去,他的头骨会碎成齑粉。
但,那还有什么趣儿呢?
毕竟当初的他折磨我,可费了不少功夫。
他戏谑地勾起唇角,眼中却含了恶意:「青儿,你将案上洒了的酒液,跪着舔干净。」
丝竹曼舞,推杯换盏。
我能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扎在我身上。
他们都想瞧瞧,五十年前以一刀劈山海的李惟青跌落云端,被践踏入污泥里,跪于他人脚下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们借着一个替身,来欺辱五十年前他们高攀不上的李惟青。
「这炉鼎颇有血性,倒有几分当年那位的神态。」
「你懂什么?烈的降起来才有趣。」
「莫说一个替身,就是那一位活过来,她也得跪在血衣仙身下伏低做小。」
凤澜听着这些污言秽语,眸光沉沉。
他自下而上地打量我,笑容散漫,侮辱意味十足。
「青儿,还不去做吗?」
我手藏在袖中掐了诀。
恐怖的灵压罩在大殿之上,夜明珠顷刻间四分五裂。
霎时间,凤澜神色剧变,嘴角鲜血蜿蜒而下,千年寒玉制成的案桌竟裂成碎块。
一时间,宴上众人噤若寒蝉。
他差一点就暴露了半妖之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溃烂的伤口,这对一向跋扈狂妄的凤澜来说,比死还可怕。
凤澜嘴角见了血,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我。
他道出了在座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名字——
「李惟青?」
2
「瞧这一双眼,倒还真神似。」凤澜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但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
他亲手制成的蛊毒,应该比谁都清楚,蛊毒依附于元神,与元神相生。
若我活着,他怎么能不知道?
一个炉鼎而已,又怎么可能逼得他差点露出半妖之身呢?
凤澜当年下界杀妖,将一身白衣染作血衣,彼时,血雨淋漓,红衣猎猎,他撑伞而立,笑得邪肆。
自从一战成名,还留下一个「血衣仙」的称号。
「不是青儿,」凤澜唇角勾起的笑意逐渐消失,将视线逡巡一周,「那会是谁放出了气息,是在向本座示威么?」
他手指微勾,灵蛇缠在了座下宾客的脖子上。
他们将脸憋得青紫,哪怕濒临死亡,也不敢求饶,生怕惹得凤澜不快。
半妖之身是凤澜的逆鳞。
他隐藏得很好,我知道也是出于意外。
昔年他受了重伤,已经没法维持人形,露出了本相。
凤澜是昙花妖与人类生下的孩子。
半妖与炉鼎同属异类。
我看着凤澜满眼戒备却虚弱不堪的模样,觉得同病相怜,所以出手救了他。
他却反手给我下了毒。
凤澜有一半草木血统,尤其擅长制毒,欲毒便是专门针对不听话的炉鼎研究出来的一种烈性媚药。
能让我丑态百出,无法自抑。
让我离不开他。
「为什么,不可能是李惟青?」
我解开了封住我灵气的禁制。
凤澜将头慢慢地转过来,瞳孔缩成针尖。
我手指微张,凝气成刀:「还是说你怕她?心虚了,师叔?」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阵,倏地笑了。
「是你啊,」凤澜笑如春花,「原来你没死。」
他手指一勾,宾客的身体悉数爆开,在连片起伏的惨叫声中,一团又一团的血雾轰然绽开。
凤澜还是一如既往地杀伐狠辣,血染衣袍。
他却立在原地打量着一双手,忽然展颜笑了。
「李惟青死而复生,堕落成魔,上来就大杀四方,你说,此事会不会震动整个修仙界?」
我二人追根共属一脉。
他屠尽在座宗门,片甲不留,只为了给我扣一个罪名。
我垂眼,踏过满地血腥残骸。
「凤澜,你实在不配为仙,」叹息落地,光刃出鞘,「报应不杀你,我杀。」
旋即一刀劈碎了他的护体屏障,他周身大穴闪烁几下,最终破掉。
一道细小的红线自他的头顶延伸至下颌,血渐渐地泅了出来,流成小溪。
他似乎都没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带着茫然的神情重重地摔在地上。
凤澜嘶嘶地喘着气,目光阴毒,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你——」
他向来睚眦必报,巧了,我也是。
诛魂殿的禁制忽然被强行破开。
朱红大门被打开,日光铺天盖地,争先恐后地洒进来。
凤澜顾不上伤势,他惊慌失措地捂着脸,蜷缩起身子,喉间挤出怪异又刺耳的呜咽。
他的半妖之身,要以最狼狈,最卑微的姿态暴露于人前了。
我循声,看向来人。
3
昙花香和着血的腥甜弥漫。
在满地狼藉之中,那一抹白色如苍山之巅那点未化的雪,晶莹而易碎。
鞋履踩在白玉砖上,极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
一步一步。
向我走来。
我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君在野。
我昔日唯一的徒弟。
在他身后,跟随着仙界各大派的掌教。
此刻杀他不是时候。
我要让他在惊惧交加之下,被悔恨日夜啃噬心肺,极尽绝望地活着。
手中的刀不再振鸣,杀意淡去。
「阿野,久违了。」
众人哗然,将目光投向君在野。
君在野只专注地看着我,眼中的绻缱温柔仿佛能融化冰原,他银发倾泻,随着他的动作,光华凝练,仿佛是轻盈的月光。
「师父,」他的话语宛如喟叹,「我终于等回了你。」
他此话一出,身后的仙界诸位掌教大惊,脸上阴晴不定。
「我五十年前兵解为求大道,如今得道归来,却不想撞见了凤澜心魔作祟,显妖相犯杀孽。」
我微侧了身子,露出身躯颤抖的凤澜:「纵使是同门,却不能徇私。我会代劳押回沧云派,再行处置。」
众人的目光像是利剑。
怜悯,惊讶,审视,鄙夷,齐齐插在了凤澜的身上。
「血衣仙竟然是半妖?!」
「怪不得此子性情如此邪侫。」
我收回视线。
君在野那风光霁月不染纤尘的模样,与阶下囚的凤澜自是判若两人。
除了我之外,谁又能知道,君在野只会更嗜血更疯魔。
凤澜被拖了出去,地上拖曳着长长的一道血痕。
甚至不消我出手。
他的眼睛从黑发间望过来,血丝结满眼白,像是走投无路的野狗。
我回望过去,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对他说:「可怜。」
真可怜啊。
昔日的血衣仙,今日的阶下囚。
我眯了眯眼。
凤澜的眉心蹿出一缕黑雾。
这黑雾我不陌生。
五十年前我捏碎元神的时候,君在野眉心也是溢出了黑雾。
「师父。」
是君在野在唤我。
我那道貌岸然的徒儿,是不出世的天才,身负灵根,道心澄明。
还有个雅号「有斐君」。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此时,这位有斐君向我膝行而来,郑重稽首。
「弟子请师父回苍梧山。」
4
苍梧山,是我的主峰,也是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五十年未归,这里的布置仍未变。
青竹瑟瑟,绿涛似海。
「依师父吩咐,罪人凤澜被囚在了苍梧山,」君在野谦卑地低垂了眉眼,补充了一句,「今生今世,与妖兽同笼。」
说完,竟弯了嘴角,「这份薄礼,师父还满意吗?」
「君在野。」
「弟子在。」
「你我相识多久?」我问,「总有一甲子了。」
他含笑,「是七十二年又三个月十八天。师父。」
即便神魂俱灭到一点点恢复,即便我细数收他为徒的五十年,仍想不明白。
君在野,这个我倾注心血一手扶持的弟子。
会在我闭关修行的关键之际,背刺我。
还能在此刻笑眯眯地谈笑风生。
我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趁他被我踹到气血翻滚,俯下身的时候,顺势踩住了他的头。
银发沾染了泥土,他温驯得像一只家猫。
「师父此番归来,修为更近巅峰了。」
我脚下微微用力,微勾了唇角:「有斐君,你啊真是下贱。」
「谢师父教诲。」
君在野声音中流淌着笑意,他的眼睫上栖落了一只凤尾蝶。
哪怕被我如此对待,他也没有杀心。
君在野不在意虚名,不在意尊严。
他知道我心中的执念,我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忽然间反目成仇,但他绝不会说,偏要让执念如刀一点一点磋磨。
他生他死,执念不灭。
杀了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得到答案。
我移开脚,俯下身,手指轻轻将君在野散乱的银发理顺,惊走了那只凤尾蝶:「你欠我的,不如就用你的修为来还吧。」
不等他回话,我拽着他的头发,迫使他后仰,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
金丹在丹田之处。
我手穿过他的腹部,握住他丹府之内的金丹。
霎时间,天上风云涌动,庞大的灵气如飓风扫过。
君在野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唯有唇上洇出的血红得刺目。
生剥金丹,本该是痛不欲生。
他疼得浑身剧颤,可眉眼带笑,望着我的目光含着宠溺。
「莫说……修为,我的命也是……师父的。」
疯子。
君在野的银发被冷汗浸透,粘腻在脖颈上,他手抓着我的衣袂,断断续续地说。
我握住掌心那颗金丹,玉的质感,偏偏带着灼热的温度。
「李惟青!」
身后一声厉喝,青竹齐齐拦腰折断,竹叶簌簌,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你怎能对他下此毒手?为师教你仁善慈悲,你却只学了歹毒狠辣。本以为你有所反思,想不到你竟还不知悔改!」
这熟悉的口吻。
生剥金丹的异象竟然引来了一位故人。
我师父,沧云派的掌教,玉衡真人,云牧。
我转身。
云牧玄衣纁边,眉心一朵赤莲,目光沉静,眸子宛如一泓深潭,宛如玉雕,没有一丝人气。
他背手而立,长眉微敛。
「你将君在野的金丹还给他,为师既往不咎。」
他明知君在野和凤澜害我,却高居明堂,作壁上观。
还要我以德报怨,心如逆境菩萨,不恨不怨。
呵。
「弟子谨遵师命。」
我微微一笑,五指并拢,就在云牧的眼前,捏碎了君在野的金丹。
5
「阿野的修为不若就滋养了这片竹林吧,」金丹的粉末和着熏风散去了,我低头看向奄奄一息的君在野,「阿野,你意下如何呢?」
金屑里蕴含着君在野的无上修为,生机顷刻间覆盖了一地狼藉,断枝重生,朽木回春。
君在野银发垂面,他如此狼狈,声音也微微发颤。
「只要为了师父,一切,都好。」
云牧拧眉锁目,似乎觉得我无药可救。
再不欲和我多说。
擦过我的肩膀,径直走向君在野。
他一直都是这样。
从来看不见旁人欺辱我,反倒觉得我心思卑劣。
他对我说,炉鼎无需修行,只找了个好主人,衣食无忧便可。
后来,有一个外门弟子讥讽我,是云牧养的玩意儿,整天抬着下巴,一副清傲的模样,不知道在云牧身下如何承欢的,还说……
炉鼎本就是一件器物。
等云牧用腻了,说不定人人皆可一亲芳泽。
我「哦」了一声,出手打断了那弟子一双腿。
却被云牧用镇魂钉逼跪在云崖之下。
「你要想,为何他独独针对你?」
云牧看着我,凤眸中掩不住的失望。
「炉鼎本来就被三界修者觊觎,为师庇佑你,是希望你学会宽和之道,不是让你顶着我宗门清誉惹是生非!」
我忍不住辩解,是他先污蔑我与云牧的师徒之情。
然而不知道哪句话哪个字彻底激怒了师父。
云牧将高悬于我头顶的镇魂钉钉入我的琵琶骨中。
「言行无忌,你跪于此好好反省吧。」
料峭秋风吹散了流云。
我忍受着剧痛跪了三天三夜,彻底认清了云牧那不自知的伪善。
那之后,我偷了藏典阁的功法,杀了那个外门弟子,叛出了沧云派。
这么多年过去了。云牧还是一样的道貌岸然。
他永远觉得他没错。
我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账要一笔一笔算,云牧站在神坛之上太久,他看不见众生。
手腕上的符印发烫。
我的小徒弟幼宜来了。
幼宜同我一般,都是炉鼎,我起初收她为徒的时候,她吃不了苦又爱哭,喜欢黏着我,一直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捏碎元神的时候,还在想,没有我,幼宜往后该怎么办?
五十年后,我重生的那天。
幼宜却找到了我。
她抱着我,呜咽出声。
「师父,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会死。」
「师父,我终于等到你了。」
昔年柔弱娇气的小姑娘眉眼变得坚毅,她的手上都是练剑练下来的厚茧。
「幼宜,」我搂住她,以为坚硬如铁的心微微撼动,「不必怕,我回来了。」
她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
我又何其有幸。
凤澜欺我,君在野算计我,云牧将我打入万劫不复。
在被三界六道传为笑柄,甚至于误认为的替身也要受尽折辱之时——
有一人守着「我不会死」的执念,一直等着我归家。
归来时,我以替身的身份进入凤澜的宴席,自然也是幼宜在暗处为我打点。
寒暄过后,幼宜的神色变得凝重。
「弟子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嗯?」
「五十年前,师父自戕,师祖……云牧破天荒饮了酒,弟子总觉得不寻常,便掐了龟息术随云牧进了静室。」
我捧起她的脸:「如何这样莽撞?云牧道貌岸然、自私虚伪,给他发现了你可怎么好?」
幼宜的眼中流转过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也许是时隔太久,少女的面容细细看来竟觉得有些许陌生了。
「弟子只是关心师父,师父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嗯?
我挑眉,意识到此事不寻常。
果不其然,幼宜咬了咬下唇,神色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说道——
「弟子在云牧掌门的静室内阁,发现了一幅丹青卷,弟子将那画拓映了一幅。」
「上面画的人……」
「是师父您。」
幼宜小心揣摩着我的脸色,又补充道,「且题诗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
我愣了须臾,不怒反笑,一笑不可自抑。
真是荒唐可笑。
一生清正不阿,将伦理纲常视作天道的云牧,竟然对自己的弟子生了情愫。
难怪他听到我的辩解反而更加怒不可遏——「弟子和师父清白无二,岂容他人玷污?」
心思不清白的人原来是他。
所以他从惶然,到震怒,到眼睁睁纵容着他人将我踩入烂泥里。
他看着君在野给我种下蛊毒,却漠视了我的求救,只要我死了,永远定格在最好的年华,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龌龊心思。
用我的命,换他一己私情。
「师父,」幼宜眼底涌动着水色,「你别难过了,不是你的错。」
我冷冷一讪。
「古来无论君王将相还是修道修仙,但凡失败,但凡求不得,总要有个女人顶罪,这没什么好稀奇。」
我怎么会难过?
我只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幼宜,」我将那幅画合上,「我们来看场戏吧。」
6
沧云派立派虽然已有千年之久,可盛极必衰,沧云派已经从内部开始腐朽了,大厦将倾也不过在一瞬之间。
云牧看不到这棵参天大树的根须上附着的虫卵。
我便帮他一把。
不多时,沧云派弟子以童男童女为祭品的流言甚嚣尘上,又有传言沧云派长老暗中谋害天赋异禀的修士。
各门派近些年确实有弟子失踪,各派掌教齐齐逼在门前,要云牧给个说法。
云牧给不了。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流言,沧云派好大喜功,哪来的那么多凭空的修为进益?为了稳固修仙第一门派的地位,各大宗主只能无所不用其极。他自以为的雷霆手腕、惩奸除恶,无非是将明面上的那些事转移到地下,
我去了云牧的行宫。
白幔垂地,纸张洒落一地,云牧颓然倚在柱子上,素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着像是被揉碎了的花。
「莫非是我错了?」
云牧闭眸,问我。
但他分明在说:我怎么会错?
他越查越绝望,从枝枝蔓蔓中发现的真相,让他的世界轰然坍塌。
若是清屠那些宗主,必定会伤沧云派的根基。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正直。
他犹豫了。
云牧的脸上,那不可一世的傲慢终于出现了裂痕。
我将满地的纸收起来。
「师父,时至如今,对错重要吗?」
他没有回头,只是问我,「你此言何意?」
「师父在意的是您一生清誉,同样在意沧云派不能就此陨落,」我傲然缓声道,「两件事,今时今刻,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他这才回首,蓦然看向我。
看向我这个曾经被他痛斥不知廉耻、自私冷血、跋扈恶毒的首徒。
「掌教弟子可以挑战掌教,若我胜了,我便能取代您,」我说,「等我当了掌教,我就把这些罪证毁掉,慢慢肃清门派,有心依附则尽力保全;萌生异心的、已然被查出来的那些长老,通通祭天,以平此乱!」
云牧看着我,眼底水光一闪而逝,他的喉结动了动:「李惟青,你果然冷血不改。」
啊,鱼儿上钩了。
我握上云牧的手,触感冰凉,他手指微颤,却没有收回。
「师父,是不是我怎么做,师父您永远不会满意?」我的声音哽咽颤抖,「弟子想要为师父荡平道路,错了吗?弟子仰慕师父初心未改,错了吗?」
他的眼神在犹豫。我看到了。
云牧脖子上青筋浮现,他偏过头不敢直视我。
「我不能将你也拖入这泥沼之中。」云牧艰难吐字。
真感人。
只不过是我要将你这高岭之花拉入泥潭啊。
「师父,若我将沧云派肃清,那我可向世人证明炉鼎并非只能被困于床榻之间,」我泪珠滚落出了眼眶,看着我,凄然道,「您真的不愿成全我吗?」
我身为三界第一器修,哪里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是为了让他有个心安理得接受的借口。
云牧看我许久,答应了我。
临行之前,云牧叫住了我,在白幔翻飞间,他的声音隐忍又艰涩:「昔年,我对你的偏见都是出于我的私心,我……」
我等了等,见他不准备说下文,于是回头淡淡一笑:「师父永远是师父,为尊上者,怎么会有错?」
云牧再未多说。
我推出而出。
7
沧云派昭告天下,我将于三日后挑战云牧。
消息自然引起轩然大波。世人皆知我巅峰时期堪称翘楚,可云牧毕竟是我师父,是高岭之花,是修为接近神的存在。
流言如沸,然而我自踏上这条修道之路,这些声音便如影随形。
早已麻木了。
此时我只关心两件事——复仇,查明真相。
纵然君在野他们对我起了贪念,可似乎不至于逼我神魂俱灭。
还有凤澜,那日宴会上从他眉心溢出的黑雾,太过蹊跷。
除了云牧修为高深,需徐徐图之之外,这二人此刻想要杀了很简单。可我更想知道当年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如被蛊惑般轮番折磨我。
精铁制成的栅栏内,凤澜蜷缩在稻草中,囚服早衣不蔽体,一张布满了青紫痕迹的脸被掩在乱草似的头发中。
他见了我,眼珠只麻木的微动。
「凤澜师叔,与群兽为伍的滋味,想来大概是不好受的。」我说。
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桀桀笑声,微仰的下巴已然形如枯骨,「是我欠你……哈哈哈,报应,你不就是想看轮回报应么?」又低声喃喃,「应该的。」
我却摇头。
「不,我可以赐你痛快一死,神魂再入轮回。」
我五指微张,灵力在我手心跃动,「作为交换,你要如实告知我一个问题。」
他不语,亦不动,整个人一片死寂。
「你那日眉心溢出的黑雾是什么?蛊虫?」
凤澜的声音嘶哑:「什么黑雾?」
他已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吊着,神色看似是真不知道。
我倏然眉心一动,刀尖指住他的前襟:「你身上藏了什么?别让我搜。」
凤澜却倏然背过身,整个人一副负隅顽抗死不悔改的样子。
剑意混合着杀气蠢蠢欲动之际,忽然听到了一声细嫩的猫叫。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从他怀里跳了出来。
他的五指被妖兽咬掉,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手掌。
「我平生未做过好事,落魄之际却救了一只猫,」他用那只手掌轻抚白猫,苦笑出声,「我大限将至,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求你带它出去,送归山林吧。」
我答应了。
那只白猫走出牢狱,却化作了一个猫眼少年。
那少年径直朝我跪下:「有斐君安排小人接近罪奴凤澜,若对您有害则立斩之。」
我喟然失语。
凤澜唯一的善举却沦为了笑柄。
他根本没有救任何人。
凤澜却愣了愣,旋即仰头大笑,笑得嘶哑难听,笑出了满脸都是泪水,状若疯癫:「因果循环,报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陡然间苍老了,满头银发如雪,大把垂落。
他看着我说:「你昔年救我的时候,我也曾想过要报答你。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坦荡地站在众人之前?凭什么你不为自己的出身而卑怯到抓狂?李惟青,我想不通,但我知道,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啊。」
我挥刀一斩,凤澜的身躯化作了点点荧光,昙花的香气馥郁。
哦,我知道了。
重要吗?不再重要了。
我转身离开,去找君在野。
君在野脸色仍然苍白,他倚在窗前,晨光倾泻了他一身。
「能死在师父手里,实在是那罪奴的福气。」他浅浅笑,端的风华无双。
他的手段一如以往,杀人诛心。
「师父,你已经杀了凤澜,下一个是我,对吗?」君在野抬起了头,他眼中有绻缱的情愫,一张秾丽绝世的容颜美到惊心,「你为什么还不杀我?是因为舍不得吗?」
他居然追问我——「是因为,你有片刻的不舍吗?」
我轻笑出声,用刀尖挑断了他的手筋。
他死死噙着牙,将所有痛呼生生咽下,纵然痛得颤抖,眼中的黑色如同燃烧着的火焰。
那样鲜活而炽热的眼神。
忽地,我便想起了和他的初见。
我叛出沧云派后,在人间东躲西藏,却一直没等到前来缉拿我的人,这时候,人间正逢乱世,我遇到了君在野。
他生于陋巷,长于贫贱,在乱世之中,命如草芥,不知屠刀和明日的太阳哪个先到。
年幼的孩子面黄肌瘦,浑身脏兮兮,手脚细长像是芦苇秆,挺着满是腹水的肚子,看着只吊着一口气的模样。
他算是幸运的,没有别家易子而食的爹娘,他又算不幸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爹娘被攻来的敌国军队杀死。
「神仙……大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刚出生的猫崽,杀他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求您,帮我杀了他们,我求求你。」
朝阳映在他的眸子里,仿佛点燃了一撮小火苗。
他的眼神很漂亮。
「好,我允了你,我叫李惟青,无门无派,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我擦掉他嘴边的血污,从袖子里掏出几颗果子,递给他,「你以前的名字就不必用了。」
他狼吞虎咽。
「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我想了想,「以后你就叫君在野吧。」
想不到七十年前的事情,我还记得这么牢。
我垂眸看着君在野,双手筋脉挑断,他的衣袍被血浸透,整个人几近昏迷。
他的修为被废,如今体力怕连凡人都不如。我没有杀他,用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
他的仰慕如此痴狂偏执,甚至于能以死在我手下为荣。
可我要让君在野看着,我不会再因为任何执念牵绊了脚步。
复仇已然过半,真相呼之欲出。
如果说那一团黑雾或许是操纵他们当年对我下手的契机……
8
云牧曾来过一次。
他劝我莫要沉溺于仇恨,劝我放下,我笑着敷衍了过去。
他以为我不恨他。
其实这世上最了解我的是君在野,他知道我放不下仇恨,也不会放过云牧。
我与他朝夕相处数十载,他比谁都要懂我。
很快,云牧将会迎来他此生最难忘的一日。
幼宜来看我,她蹙眉,显得心事重重:「师父,你很担心你,你报了仇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的心已经被仇恨侵染,五十年来,我从一缕残魂修炼到重塑身体的唯一支撑便是恨意。
若大仇得报,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幼宜,好在有你。」
她含泪看我,将头轻靠在我的肩上:「师父,我永远都不会背叛您。」
决战那日,各派掌教和沧云派的弟子将演武场位围得水泄不通,云牧手一扬,开启了结界。
这结界能使对战时的灵力不外泄,免得伤及无辜。
「师父,请赐教。」
话音未落,我便提刀扑身上前,步步踏碎石砖,只听一声刀剑相击的脆响,火星迸溅,云牧看见我的眼神,竟愣了愣。
蠢。
我冷笑,对敌切忌分心。
趁他分心之际,我又上赶着砍下一刀,刀影重重,云牧不动,他蓄力于剑,剑身有光华紫电穿梭其上,他一剑劈下,我的手臂一麻,手中的刀一寸寸化为齑粉。
云牧轻声说:「这本该是师父承担的。」
他以为我是为了他才这么拼命。
真是傲慢。
我手按上左胸,光华流转,我从心口掏出了一把刀。
器修,何为器修?以万物为法宝,我重生归来,修为却近巅峰,那是因为我将自己的身体已经修炼成了一柄刀。
云牧见状,眼中露出惊痛。
以身躯为器,不是他所说的,身为炉鼎的宿命吗?
他又在惺惺作态什么?
我持刀上前,接连不断地发起攻势,云牧左右支绌,应接不暇,我已经嗅到了血腥气。
可惜云牧穿着一身玄衣,看不出来。
我故意露出了一处破绽,云牧剑锋收不住,直直插入我的肩膀,我一手握住剑身,一手在空中结印。
九枚销魂钉钉入他的穴道,结界逐渐消失。
云牧单膝跪地,以剑支撑着身体不倒。
我胜了。
掌教金印在我掌心逐渐成形。
我凌空而立,衣衫猎猎,我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了一沓纸:「诸位既然在,不妨做个见证,沧云派犯下大过之人,罪不容诛,前掌教云牧包庇弟子,德行有亏,我也绝不姑息。」
所有人都愕然了。
云牧猛地抬头看我,眼中的情绪涌动,被背叛的惊怒,被众人指点的羞愧,无力与困惑,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
有信他的要争辩,也有人反驳。
本该是处于漩涡中心的我和他,此时却只是静默地看着彼此。
沧云派的涉事长老讥讽我:「不过一届炉鼎,当了我沧云派的掌教已经是十世修来的功德,又哪里轮得到你妖言惑众?」
我微微眯眼,立于他身前:「凭你以童男童女为祭品引来的邪魔,已经将主意打在了云牧身上。」
我挥手将云牧所作的画展示于众人之前。
那画上是个穿着绿萝裙的少女足尖轻点,立于荷叶之上,手持着一朵红莲绯红蔷薇,闭眸浅笑。这少女衣袂翩翩,姿态轻盈,就那么静静地一立,满池荷花也为之失色。
作画的人下笔缱绻,一笔一划皆是情思。
画上还盖着云牧的私印。
云牧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倒在地,白瓷般的脸上染上了尘埃,他浑身痉挛着,眼眸空洞。
他最难以启齿的秘密暴露于人前。
这足以摧毁他的道心。
他终于也知道了,我恨他。
云牧眉心溢出黑雾,我当即笼入掌心,示意给众人看。
「这邪物以人心最深的秘密为食,云牧,凤澜,还有君在野都是这东西的宿主,他们三人在五十年前,被这邪物蛊惑,谋害了我。」
所有人都哗然了。
我的死本身疑点就很大。
「我可以作证,师父所言非虚。」
君在野推着轮椅缓缓而来,他脸上惨白,宽大的广袖遮蔽住腕上的伤痕,他一如既往地看着我,眼中带着温柔和煦,像是春日波光粼粼的湖面。
君在野,你的执念原来是我。
9
云牧,君在野连带一众犯事者都被押入牢狱中。
幼宜轻轻捏着我的肩膀,她言语带笑:「师父,你今日可真是威风。」
她依稀有了五十年前的活泼。
「师父,常人到了这般地步,怕早已经被仇恨侵蚀,」幼宜有些感慨,「师父却没有,甚至还查出了那邪物,师父的心性之坚韧是我平生所未见的。」
当务之急,是查出那邪物的下场。
「幼宜,你知道君在野为什么背叛我吗?」
我曾以为君在野是我唯一的弟子。
我没有照顾弟子的经验,学着记忆里娘亲待我的方式来教导他。
君在野不识字,我便从最基础的《千字文》开始教他。
世人皆知五百年出不了一个有斐君,却不知我教了君在野数日,他却连第一句都学得磕磕绊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天地洪荒,宇宙,宇宙……」他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涨红了脸,像是无家可归的狗被人施舍了一口剩饭,害怕被赶走,边吃边看着主人的脸色。
我皱着眉头,内心却几近动摇。
君在野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我,曾经弱小无助到让人作呕的我。
「没事,」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柔软,会让人联想到动物皮毛的手感,「你比我幼时强多了,慢慢来学就好。」
「师父……」
君在野看着我,眼中转出了泪花。
「来,跟着我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
那时,我担心仇敌上门,几乎休憩都要拎着君在野的领子,方便有仇敌杀来的时候跑路。
我已辟谷,君在野却连练气都未挨着边。
他只好自己去猎些野兔飞鸟,摘些野果充饥,可他却很自若,眉眼带笑,兴致勃勃,看我的时候眼中总带着星星点点的碎光,咧嘴一笑,便露出了半口白牙,是少年气的模样。
他偶尔也会将他做的一些吃食给我,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咬一口,他便望着我笑,像是初春破冰的河水挟裹着未融化的冰块流动的声音。
我不动声色,却没有拒绝过他递来的东西。
尽管我与君在野不甚亲近,可他却是我那时最信赖的人。
可他背叛了我。
我一直想不通原因。
可与黑雾联系起来,我便能想通了。
君在野的执念是我。
他昔年讨好我,后来又背叛我,都是为了占有我。
那么疯魔的一个人为何从未对幼宜下手?云牧的画作竟然那么容易就被幼宜拿到手了?为什么别人从未对我提到过,我还有个小徒弟?
「幼宜,你都是骗我的。」
此言一出,天地俱静,只有竹叶簌簌作响的声音。
幼宜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清冷:「你死的时候,我在你心中种下了一缕恶念,却一直没等到它发芽破土的那天,我便给你植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让你以为你有个小徒弟。」
「你被所有人背叛的时候,你的小徒弟一直在等着你,不离不弃,可当你发现,你的小徒弟也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等你心神溃散的那天,那缕恶意随风见长,」幼宜的神情带着非人的冷漠,那双眼瞳渐渐被黑色全部占据,「我就能占据你的身体了。」
「可我失败了,」她微微侧头,「为什么呢?」
10
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我得到过这世间最无私的爱。
炉鼎原本也与其他的修仙人并无差别,只是有人发现与炉鼎双修,功法要精进数倍,于是总结了炉鼎体质的不同,然后像圈养家畜一样,配种,改良。
我娘便是个炉鼎,她常对我说我生父很爱她,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她本不想生我,因为炉鼎在修仙人眼中本就是一件器物,奈何这器物竟有了人的意识。
她不想我也到这了无希望的人间熬煮一回。
我生父让她看到了希望,哪怕炉鼎生子后便活不长久,她也愿意让我看看不一样的人间。
「我希望你像翱翔于天际的鹰一样,」她枯瘦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自由地选择你自己的命运。」
我跪在床榻前,泪水已经流干了,我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看着她温柔沉静的眉眼,日影偏移,血色的夕阳漫上了她的脸。
我抵上了她的额角:「我答应你。」
世事几经春夏,人心易变。
我生父年轻的时候或许是真心爱过我娘的,也是真心想要娶我娘而放弃一切的,只是人的真心如同镜花水月,看着精致漂亮,其实一触即碎。
可我娘依然爱着我,她不惜以死来为我博得选择命运的权力。
我生父问我,他可以给我生为炉鼎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一切,衣裳,珠宝,洗髓的灵药,也可以将我送入沧云派门下,但从此我与他恩断义绝。
我选了后者,改了我娘的姓。
我生来便是鹰,而非谁的炉鼎。
我只是李惟青。
我看着幼宜,轻声道,「无论谁背叛我,我都要不死不休地走下去,」我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一眨眼,便凝成了泪珠掉了下去,「只是会难过而已。」
炉鼎体质是最好的容器,所以幼宜从一开始便看中了我的躯体。
「师父,你为了我哭了。」幼宜的手指拂过我微湿的眼角。
我轻抚幼宜的脸,将刀从她身上里拔出来。
又一滴泪滴在了幼宜的脖子上。
「幼宜,你走好。」
11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我去见了君在野。
他的双臂被铁链吊起,整个人瘦骨支离,可他的神色却很平静,甚至于带着将死之人特有的温和。
我斩断了束缚住他的铁链。
君在野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他微微吸着冷气,竭力翻了一个身,将背半靠在墙上,显得体面些。
「你在五十年前,便什么都知道了。」
听了我的话,君在野也弯了弯眼眸:「是啊,我那时看着师父宁愿自戕,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不知怎的,灵台一片清明,我便什么都知道了。」
「可大错铸成,师父不会原谅我了。」
伤害就是伤害,以爱为名的伤害也是伤害。
「阿野,我修炼的功法是太上忘情,需尝遍爱恨嗔痴,你背叛我的时候,我反而突破了心障,那也是我第一次尝到被所爱之人背叛的心痛滋味。」
话音未落,我便出手搅碎了他的元神,不留给他问我的机会。
我唯一的弟子君在野终究是死在了我的手上。
他睁大眼,不甘而绝望地望着我,染了血污的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角。
他开开阖阖的嘴里涌出了大量鲜血和内脏碎片,他想要说什么,可他已是濒死之际。
我蹲下身,唇角微微扬起,长发垂落,与他的纠缠在一起。他看着我,已经涣散的瞳孔又勉力聚焦,他的眼中波光粼粼,像是泪。
我轻柔地抚过他湿润的眼角:「阿野,其实我在重修之际曾想过,如若我敏锐一些,早一点预见到你我的结局,会不会后悔呢?」
君在野的眸子里仿佛有千言万语,他执拗地看着我,直到慢慢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穹,我一直笑着,暮色四合,整个天地都暗下来。
「但道不同,若是重来,且莫相遇。」
作者署名:长岁有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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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0 18: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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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如昼:中出为仇分年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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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忘川:为为情丝难断
机智也成进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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