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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453 更新:2026-06-08 13:52:10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不说成婚还好,一说成婚我的疑心病就又上涌了,在我的心里,薛安成婚最适合的人选该是沈家人。沈家这一辈或是比薛安小一辈的只有两个女孩,沈素馨和薛安的侄女沈延星,沈延星还是个奶娃娃,我一直觉得沈素馨是会顺利坐上祁王妃的位置的。且不提沈素馨这既爱慕薛安又不拒绝薛宁的态度,如今我会帮着薛宁,也不过是因为到底我爹和薛宁一派,再者沈素馨和薛宁也真正成不了,没事看看乐子也是一种消遣。

「我看你是有点毛病!」我抬脚踹了薛安膝盖一下,挣开了他的禁锢,反手给了他脑袋一巴掌,真的气了起来,「这桩婚事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你别给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你娶我?你打算将沈素馨怎么办?做妾她必然是不愿意的。」

「承王妃的位置尚空着,沈素馨她没脑子吗?为何偏要做妾?」薛安难得没有还手,抬头一笑,「容戈你这绣鞋的鞋底花纹还挺繁复。」

我觉得薛安是在给我绕弯子,便也懒得理他,总之他若是不将这件事妥善解决,或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是必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的。正好春蝉来寻我说是谢琳找我许久,我抬腿欲走,又被薛安叫住。

「我母妃说过几日请你到宫里用膳,到时派人去接你。」薛安从怀里掏出手帕来,装模作样地擦拭了一番月白的袍子上那明显的脚印,一脸懊恼,「真是可惜了我的好帕子了。」

素白的绢子上金线绣的戈,一般女儿家谁会绣一个戈上去?只有我叫容戈所以别出心裁绣了一支戈罢了。上次薛安没有将戈的图案露出来,这次可是露得明明白白。

好呀,堂堂祁王殿下,居然行此等偷窃之事!

我伸手去便去抢,薛安后撤一步,我没捏到帕子反而差点栽倒,见状薛安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揽住带进怀里,幸而没有摔倒,只是那帕子从我的眼前掠过,又收进了薛安的袖子里。

「哎呀,看来真是我来得不巧!」

谢琳来得突然,我的脸也有些燥热,不用想也知道我现在一定顶着一张猴屁股脸。

我从薛安的怀里撤出来,剜了薛安一眼,春蝉连忙上前给我理裙子,薛安站在一侧跟个没事儿人一般愉悦地勾着嘴角,双臂往胸前一横,也不知是谢琳的话恭维到了他,还是见我出糗他就开心,十分友好地冲谢琳打了招呼,「皇嫂这话说得,怎么不巧?」

「自然是不巧,耽误了祁王与容妹妹的好事呢!」谢琳捏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眼神时不时瞟过我与薛安,见我神色有些不自然,便亲昵地凑过来拉住我的手,「容妹妹还会害羞呢?我今日是长了见识了!妹妹莫要害羞了。」谢琳突然伸手,硬是将薛安的胳膊拽出来,然后将我的手放到他的手上,还朝薛安眨了眨眼睛,「容妹妹便与祁王一起去前院吧,花儿开得正好呢!」

我这儿有些尴尬,薛安倒是大方得很,礼数周全地道了谢,牵住我便走,我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居然握着不放,睨着眼看我好似是在看宫里妃嫔养的御猫一般,我有些恼了,便用指甲掐他的掌心,「你吃错药了?谢琳现在肯定去找承王了,你不去救沈素馨就等着谢琳挠花她的脸吧!」

薛安走得快些,握着我的手带着我,我被他一边带着往前走,一边要伸手拉着自己的裙摆,春蝉许是被谢琳拦住了没有跟上来。眼看着我和薛安已经要走到前厅了,已然有不少小姐公子看见我们俩,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发出「真般配」的惊叹声。

我一时气结,干脆顿住脚步,猛地将薛安的手甩开,上次我在众人面前如此失仪,还是因为薛安踩我的裙子导致我差点摔倒,惯会欺负我!怎么从未见过他欺负沈素馨,还一口一个「素馨表妹」的!我怄得厉害,恨不得将薛安摁在地上捶一顿。

见我不走了,薛安转过身来,饶有趣味地将脑袋凑到我的脸前,伸手摸我头上的珠钗,「怎么了?生气了?」

我不愿意理薛安,别开脑袋避开他的手,转头便往后走。这些世家子弟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再者薛安与我的事他们也不敢管。我将在场的人的脸都扫了一遍,他们匆忙避开我的视线。

薛安又跟了上来,并肩走在我的身旁,十分手贱地来拽我的裙摆。被我横了一眼,还不以为然,「我这不是怕你绊倒吗,你怎么能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呢?容戈,莫要生气了,生气就不漂亮了。」

走到不到几步,沈素馨就捂着脸哭哭啼啼地冲出来了,这般哭得梨花带雨,鼻尖泛红脸颊微微肿胀,衣衫凌乱不说,发髻也散了,还掉下来支钗子。沈素馨险些撞到我身上,转头一看薛安在这儿,便硬生生地别过脚步扑向了薛安,哽咽着朝薛安伸出手,真真一副娇柔美人我见犹怜的样子,「表哥。」

薛安一愣,我倒是停住步子不动了,我偏要看看薛安怎么解决。那边的谢琳已经追了过来,身后的薛宁脸色发黑,衣袍也有些凌乱,可以看出气极了,脖颈处的血印子极为隐蔽,还是叫我看见了。我定睛一看,怎的春蝉也在后面跟着。我正欲去迎春蝉,被薛安拉了一把,沈素馨就险些被推进了我的怀里。

薛安居然推开了沈素馨。

我与沈素馨俱是一愣,薛安后撤数十步,紧盯着我的脸看,明明脸上是一副嫌弃极了的样子,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的眼神透出一股心虚来,抱着胳膊右手不停地摩挲手肘处的衣料,「叫本王做什么,难不成你想让本王同戈儿也吵一架?」

沈素馨弱弱地喊了一声表哥,满脸的不可置信,泪珠子刷刷地往下掉。美人落泪,瞧得我都生出了恻隐之心,薛安却仍旧没有任何反应,我伸出手来想着拍拍她的后背,手刚伸出来还悬在空中,白纸一般轻薄的沈素馨就被一把拽离了我的身侧。

「做什么拉扯容妹妹,仔细你那眼泪脏了容妹妹的衣裳!」谢琳气势汹汹,一个猛拽推搡给沈素馨直接干翻在地。若不是被薛宁拉住,谢琳必然是要上脚的。

谢琳个子高挑不说,也壮些,沈素馨在谢琳手里,一点不占优势。可是谢琳在另一个层面上,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沈素馨素来端着病美人的架子,一贯娇滴滴的,都这个时候了还是温声细语地替自己辩解,倒是衬得谢琳像在作恶行凶了。我早就晓得谢琳是个为了薛宁什么都顾不得的人,可是今日之事闹得大,这么多人瞧着,势必会导致沈烈和谢太师直接撕破脸皮,免不了我爹又要硬插一脚。只是我和薛安之间的关系属实有些麻烦,在找我舅舅那皇帝说清楚前,不能再生事端了。

薛安欲要上前一步,我伸脚一绊,薛安一个不稳便要栽倒,关键时刻却伸手拉住了我,然后我便与薛安双双横在了沈素馨和谢琳中间,薛安一手护着我的头,一手揽着我的腰,我整个人就趴在他的怀里。被我和薛安这么一闹,谢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顾不得薛安搂着我的腰的手,我的头靠在薛安胸前朝着薛宁猛使眼色。薛宁拉住谢琳,将她和沈素馨的距离扯开,颇为强硬地让丫鬟将她送回院里去了。

薛宁到底向着谁,一目了然。

春蝉将我扶起来,我转过头瞥了一眼颤着手想去扶薛安却被躲开的沈素馨,心里升腾起说不清的烦躁,干脆看向春蝉,「我们走!」

匆匆回了侯府,我满腹心事,薛安今日的表现本来势必会将我与他送上帝都流言蜚语榜第一的,可是沈素馨和谢琳今日这一出闹得够大,完全盖过了我与薛安那点隐隐约约的故事。谢太师断然咽不下这口气,想来又要拉着我爹去上书参沈烈,参他的德不配位,教女无方是完全够了的,只是,这件事的重点本就在薛宁的态度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薛宁是偏袒沈素馨的,可这谢琳是名正言顺的侧妃。

这事儿,实在是难办。

春蝉告诉我沈素馨与薛宁一同坐在廊上,然后被谢琳正面撞见,当即就撕破脸了,谢琳直接甩了沈素馨好几个耳巴子,薛宁都拦不住。薛宁只是拉开了谢琳,叫她不要如此无礼,称得上是温和了,可是谢琳根本不买账,直接给了薛宁一巴掌,还说「她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倒隐隐觉得事有蹊跷。

谢琳怎么会这样骂薛宁?薛宁不是个爱用强的人,若是沈素馨不愿意的话,那么薛宁定然是不会强迫她什么的。中秋赏灯那日,难不成薛宁是强拘着沈素馨游灯了一晚?我与薛安一走,沈素馨若是不愿意与薛宁独处,依照薛宁的脾性,怕是顺着沈素馨的意就将她送回沈府了。今日在承王府上,沈素馨又与薛宁在亭子里独处,难不成是薛宁拖着沈素馨不让她走?不管怎么样,谢琳也在府上,沈素馨不该没有这点思量。这不是送上门叫谢琳打她吗?

沈素馨也喜欢薛宁?

这想法出来,我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挥手示意春蝉退下。最近府上也很不对劲,我明明去赴宴了却早早回来了,也没人来问问我,往日里我娘都是算准了时间,若是有任何不妥她都会马上逮住我问个明白的。可最近我娘总是窝在院子里不出来,我爹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最近的奇怪事太多了,从薛安莫名其妙地跟皇帝舅舅说要娶我开始,就没有一件事对过。

孔嬷嬷领了婢女捧了膳食进来,神色如常,平日里都是春蝉挨着试菜,今日却换了夏禾来,夏禾手里拿着银针验得仔细。

「知道小姐没用午膳,长公主特意派厨房做的小姐爱吃的菜式,您快些多吃点。」孔嬷嬷盛了些汤,等夏禾验过后才放到我的面前,我伸手拿起碗里的勺子,象牙的勺子竟然缺了一块。

我抬眼瞧了孔嬷嬷一眼,孔嬷嬷赶忙伸手捧过了勺子,转身骂了负责碗筷的婢女两句,「怎么连个勺子的好赖也分不清了吗?拿的什么破东西给小姐,还不快去换?」

那个小丫鬟吓得不轻,我眼瞧着她红着眼眶跑出去了,有些于心不忍,「嬷嬷何必如此着急。」

「小姐平日里仁厚,她们倒是仗着小姐脾气好,越来越会偷奸耍滑,现在连个勺子都拿不了!」孔嬷嬷说得急了,还转过头瞪了端着盘子的丫鬟们几眼,「这般粗心的丫鬟是怎么选进来伺候主子的!」

我手里捏着筷子,目光从这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脸上过了一遍,转向夏禾,「春蝉呢?」

孔嬷嬷见我没管,便又在一旁训斥了几句。夏禾俯下身子,凑到我耳边来,「小姐,春婵姐姐被桂溪姑姑喊走了。」

我娘将春蝉喊走了?

我扒拉了几口米饭,嫌这些丫鬟们在一旁跪着碍事,便叫嬷嬷放她们出去了。

「小姐,您就是平日里太惯着这帮子人了。昨日清远还将侯爷院子里的花盆踢碎了。」孔嬷嬷爱惜东西,说起花盆碎了如同说自己的心碎了一般,皱着眉,「亏得侯爷当时没在,悄悄换了一个花盆才保住她的小命。」

「清远?」我将鹿肉咽下去才开口,在这个名字实在有些陌生。

「回小姐,正是方才拿错勺子的那个丫鬟。」夏禾见孔嬷嬷还在气头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缓和些,自己率先开了口。

每个院里的丫鬟是固定的,既然在我的院里伺候,怎么跑到我爹的院子里去了?

「我爹没发现那只花盆换了吗?」我来了兴味,将筷子放到了一遍,看向孔嬷嬷等着她的回答。

孔嬷嬷被我这么一问倒是有些不确定了,嘶了一声道:「该是没发现的,侯爷也没问。侯爷日理万机,怎么会注意一个花盆。」

我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伸手再次拿起筷子往碗里夹了块胡萝卜,「夏禾,等春蝉回来了你告诉她,让她安排清远在院子里扫地吧。」

后来孔嬷嬷多次找到我表示,清远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实在是心烦。

「小姐,清远那个丫头,实在是不会做什么,扫个地也不干净。」孔嬷嬷立在一旁,瞧着我与春蝉下棋,下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有些按不住性子。孔嬷嬷没学过这些东西,看不懂棋局,对干活却颇下功夫,清远的地扫得不干净,浇花还淹死了两柱珍蕊,惹得孔嬷嬷十分头疼。

我一手撑着脑袋,雀翎耳坠上的孔雀尾羽长长地垂下来,随着我落子的动作扫过肩头,屋子里暗香幽微,织金的软罗裙上浮动着佳楠的味道,我在袖口处轻轻嗅了一下,清冽骄奢。舒心极了,将绣鞋一脱,腿一盘,继续走棋。

「孔嬷嬷,你看这一局,你觉得我的白子走得怎样?」我打断了孔嬷嬷的抱怨,招手唤她到身旁。

孔嬷嬷有些窘迫,抿了抿嘴,「这……老奴哪里看得懂。」

「布局关键抢要点,切莫贪吃走小棋。分头定要位置好,左右逢源最适宜。」我用手肘撞了下棋盘,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混作一团,一局搅乱,我打了个哈欠,「她要是不会,孔嬷嬷就教教她。先不说这些糟心事,孔嬷嬷也听些有趣的。」

我的目光回到春蝉身上,春蝉正在将棋子重心拣回罐子里,握着棋子的手莹白,「春蝉,你且说说今天帝都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回小姐的话,沈小姐在承王府挨了打,沈夫人颇不乐意,今早带人上门去闹,承王正巧没在府上,沈夫人想动手,结果被谢侧妃打了。」

那日谢琳动手打沈素馨在我的意料之中,如今连沈夫人也打倒是叫我有些吃惊,怎么说也是个长辈呢,还真是不给谢太师省心。

「据说谢侧妃说沈夫人为老不尊不配做长辈。」春蝉收拾棋子的手一顿,似乎想起什么来,「小姐,这些闲事与我们侯府无关,您还是别听了。」

「你说便是。」我听得饶有兴致,心底里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评价谢琳这个人,倒是自己一点委屈也不受,平白给自己家族添些堵,好在这件事沈素馨也不占理。

「沈夫人不仅骂了谢侧妃,还骂了您。」春蝉收了棋盘,脸色有些不大好,「沈夫人说您和谢侧妃狼狈为奸欺负沈素馨。说侯爷不是什么好东西,您也不是。」

沈夫人怎么骂到我身上的也不难想,毕竟是我设计将她宝贝闺女和承王的事情传出去的,不过她的话说得可不对,我哪里是和谢琳狼狈为奸,我分明是和薛宁狼狈为奸。世家女子的悲哀便是如此,名节大过一切,若是沈素馨与薛宁的事情再闹大点,沈素馨便只能有两个选择了,要么一辈子不嫁,要么就嫁给薛宁。

嘶,我似乎被算计了。

「这事怕是要闹到皇上跟前了吧。」孔嬷嬷上了年纪,听这种家长里短的啊,男女之情的事情啊,总是特别感兴趣,每每都要多说几句,「这事儿可就牵扯大了呀,承王府和沈家谢家都牵扯进去了。咱们侯爷少不了也得蹚这趟浑水!」

我还在想薛宁这个奸诈小人敢算计我,孔嬷嬷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我爹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必然要横插一杠的,沈夫人自己作死,骂我就罢了,还骂我爹,这不是唯恐我爹不掺和吗。

不对,我站起身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外跑。

在院子里撞见了正拿着扫帚的清远,这个时辰扫什么地,我无暇顾及清远,铆足了劲往我爹的书房跑。快要入冬了,青石板上凸出来的莲花纹路冷硬,硌得我的脚疼。身后孔嬷嬷尖利的声音震得我耳膜疼,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都拉扯着侯府,隐隐中像是有一条丝线,系在我和我爹的手腕上。

府里的丫鬟婆子不敢拦我,我直接撞开了书房的门,站在我爹的面前,踩了一地的血污。我看着我爹身上已经穿戴妥帖的侯爵补服,脚下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爹,你别去!」

我爹见我这副样子,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勉强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让我坐到一旁。我累得几乎上不来气,脚底板火辣辣的疼,原本被孔嬷嬷夸上天的五色立凤朱锦袜此时黏在我的脚底混着血污和泥渍,我属实是不该为了抄近路从刚浇过水的花圃里传过来的。我瞧着我爹的目光落在我的裙摆上,我低头一瞧,裙摆上溅满了泥点子还黏着一片花瓣。

「你去打架了?」我爹的手往椅背上一搭,歪着身子坐相颇丑,「青天白日的连个鞋都不穿,成何体统啊。」

「爹,你是不是要入宫?」我顺了气,搬着椅子移到我爹的对面,急切地去拉我爹的手,被我爹躲开。

「你别给我衣服搞脏了!」我爹靠到椅背上,与我拉开距离,摆着张臭脸,「你最近去学卜卦之术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爹,您能别取笑我了吗?舅舅是不是要召你进宫?我跟你说不能去!」我将身子探过去,恶狠狠地咬了咬牙,「不然我就把我脚上的泥全都蹭到你的补服上!」

我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容戈啊,不然咱们请个大夫吧?」

我原本满心的期望,听了我爹的话,伸手拍开他的手,横了他一眼。

此时也顾不得我爹与薛安之间的诸多不对付,我将最近所有的事一一摆在我爹面前说了一遍。薛安夜闯侯府、薛宁和沈素馨的不明不白、为什么沈夫人骂谢琳一定要带上我和我爹。最后我将我和薛安的婚事也全盘托出,我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没多说什么。

「爹,我说不清问题到底在哪里,但是我觉得这里面有诈,爹,到底他们姓薛的是一家人!」我越说越激动,干脆耍起性子来,「反正你不能去!这事儿一件接着一件的,从中秋来就没消停过,再说了这是沈家和谢家的事儿,再闹也最多是皇家和沈家谢家的事,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你去做什么?」

我爹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隐隐约约还有些泪水,我心中一动,鼻头有些酸涩,然后我爹打了一个哈欠……

「容戈,有的事情,不像你看得这么简单。你有想过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你和谢琳必然是好姐妹吗?」我爹漫不经心地抚过补服上的四爪蟒纹,这件补服是我舅舅亲赐的,原来为了彰显殊荣赐的是五爪金龙纹,后来被我娘挑去了一爪。

「那你非去不可吗?」我看着我爹补服上隐隐还留着原来第五只爪子的印子,颇为糟心,「爹,我觉得这次你可能要被贬了。」

我爹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看来我爹进宫已成定局,可是都这个点了还不去,难道我爹要蹭一顿午膳?

「容戈,在这世上,不要相信任何人,不管是权势、人脉还是金钱,这些东西都要握在自己手里。谁也不要信,谁也信不得。容戈,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牢牢抓住对自己有利的一切,你最大的缺点就是顾虑太多。」我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头,俯下身来第一次抱了我。

那一瞬间无尽的恐惧漫上我的心头,我颤着嘴唇脱离了我爹的怀抱,「爹,我跟你一起去。」

我爹一愣,「你真学卜卦之术了?」

皇帝舅舅派人传了口谕,召我爹入宫商议谢琳与沈家之事,并且让我爹顺便把我也带上,沈贵妃多日不见我,想得紧。这便是有些不靠谱了,公事和私事混在一处,怎么想也不合时宜。我爹原是不想让我去的,无奈我来得巧,非要缠着去。

我将脏衣服换下,脚底的伤也来不及处理,擦拭了一番,换了新袜套上绣鞋便匆匆往侯府大门外走,在回廊处与清远撞了个满怀,清远神色慌张,一步三回首,未瞧见我,一脚踩在了我的脚上。我吃痛地抽了下嘴角,勉强没有喊出声,一把扶住清远,我能明显感觉到新换的罗袜也被沁湿了。

清远被我捉着胳膊,垂着头偷偷瞧我的脸色,还打了个冷战,我横了她一眼,一把将她推开,「夏禾!不必跟着我了,将她给我拖进柴房!」

一个最低级的粗使丫鬟,丝毫不懂规矩在侯府里来回乱走,起初都走到我爹的院子里了,后来我叫孔嬷嬷调教她,只一心想着套话,原想多留几日看看她背后的主子是谁,如今她竟然逛起园子来了,不知谁塞进来的人,如此粗笨。

这清远的样子,倒是叫我想起沈素馨来。

我几乎是跑到大门口上了马车,还是一阵心悸,捂着心口歇了半天,气息顺了可是心还是狂跳不止。见我捂着心口一副忧思过甚的样子,我爹摸出了那只紫砂手壶咂了两口,往后一靠,长腿一横,「你这是怎么了?」

「爹,你不觉得这些事都是冲咱们俩来的吗?」我爹为人倨傲,一向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树敌颇多,近来侯府频频生事,不得不让人深思,「爹,你书房失窃,我又捉到了一条不知姓什么的走狗。你不觉得太过蹊跷了?」

茶香四溢,我吸了吸鼻子,这次我爹是放了茶叶的。

「容戈,你娘呢?」我爹沉默了半天,对我的话避而不答。

我爹这一问倒是将我问住了,我近来心里烦闷整日窝在容夕院里,除却晨起给我娘请安,旁的时候也没去过,连用膳这几日也是端到房里来的。今晨请安时,我娘提到秦夫人邀去她沁春园喝茶,我动了动脚趾,扯到了袜子,血已经半干将罗袜黏在脚上,这么一扯疼得我一颤,「我娘该是与秦夫人去沁春园了吧。」

听了我的话,我爹也没多说什么,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开口:「你若是像我,会长得更好看些。」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那个舅舅不知打什么算盘,沈烈那个老家伙必然要借此机会狠狠摆我爹一道,侯府内怪事丛生,您老人家在这儿臭美什么啊!

起初坐了马车不用自己走路倒还好些,到了宫里,太监引我往沈贵妃宫里去,不知哪个挨千刀的铺了一段卵石路,疼得我只想翻白眼。快到沈贵妃宫里时,引着我的小太监终于受不了了,颇为委屈地转头问我,眼瞧着还想落些泪珠子,「奴才不知道是哪里惹到姑娘了,姑娘怎么这般瞪着奴才?」

「这倒是公公误会了,我在想这地上的卵石是什么时候铺的,上次我来时还没有呢。」我尽量避开那些卵石,心里不知为何一直隐隐觉得不安。

小太监解释了卵石是前几日刚铺设的,走在卵石路上像按摩一般,他们下人倒是都很喜欢。

勉强挨到了沈贵妃宫里,一进宫门就瞧见了薛安。我脚下疼痛难忍,看见薛安倒抽一口凉气,实在是没心思对付薛安,薛安难道一天天的都没有什么事做吗?多大一个皇子了,已经封了王的人,整日赖在母妃宫里成何体统?

被我白了一眼,薛安也没在意,叹了口气便上前扶我,「走个路怎么这么飘?」

我的规矩从小是宫里的嬷嬷亲自教导的,言行是没学好,但是举止上来说我的走路姿势都是极其端正的。就连今日脚上受伤顾着侯府的体面也是硬撑着稳步前进的,薛安能看出来我的步子不稳,实在是让我有些受伤。我去推薛安扶着我的手,面上露出不悦来,「哪儿都有你!」

薛安早料到我要推他,正好拽住我的手,被他这么一扯,我直接被他圈进了怀里,他可以不顾宫人的嬉笑和窃窃私语,我却是要顾及的,尤其是在我觉得沈烈这个糟老头子不安好心要霍霍我爹的时候,便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们一家老小,老的欺负我爹小的欺负我!

我一脚踩到薛安的靴子上,却自己疼得倒抽了一口气,薛安从后背环住我,一掀我的裙角露出了我隐隐透着血色的浅粉色绣鞋,若不细看还以为那是一朵海棠,染上血色后格外娇艳。我有些不自然地往回收脚,还没站稳就被薛安横抱起来。

「薛安你是不是有病!」

自从薛安那日醉酒出现在我的卧房以后,整个人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开始毫无忌惮地对我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我被薛安放到贵妃榻上,他伸手便要脱我的鞋袜,我将脚缩进怀里,环住自己后目光飞快地在宫殿里搜寻。这番举动被薛安捕捉到后,少年一眼看穿我的用意,面上带着满满的笑意,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逼我与他对视,「容戈,别找了,我母妃不在。」

不在?既然舅舅说是沈贵妃思我过甚,所以才请我入宫的,为何沈贵妃不在?

趁我发愣,薛安唤了两个婢女摁住我便要脱我的袜子,我的右脚已然被捧在薛安的手里,眼瞧着他已经快速地拽下了鞋子,我顾不得旁的,在他动手脱我的袜子前,一脚踹到了薛安的脸上。

袜子上渗出的血印在薛安的侧脸上,暗红一片,衬着薛安的挑眉一笑,说不出的妖媚,摄人心魄。许是婢女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彪悍到直接踹薛安的脸,两人都是一惊,我趁机扯开胳膊重新将自己环起来,脚底温热一片,我知道是刚才踹薛安的脸时用的劲儿太大了。见薛安抹了一把脸,伸手又要来,我有些惊恐,身子往后缩了缩,情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薛安,你可知道你若是真的摸了我的脚,会有什么后果吗?」

薛安眼疾手快地抓住我的脚,动作利落地将我的袜子褪了下来,一手抓着我的脚踝,一手捧着我的足尖,闻言抬眼看我,一双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光亮,「娶你啊。」

薛安似乎是真的很开心。

眼见我的脚上裹满了鲜血,薛安握着我的脚踝,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婢女,「你们在愣着做什么?」

方才薛安「刺啦」一声像是撕掉一片狗皮膏药一般迅速将我的袜子脱掉了,也把已经凝结黏在袜子上的血痂给重新撕开,鲜血又沁了出来。薛安细细地将我的脚看了一遍,我的耳朵有点发烫,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我的视线刚刚转移,脚心就感受到了一阵钻心的痛,薛安取出一颗黏着血肉的小石子,狠狠地丢进了一旁的婢女捧着的盘子里,语气里透着无奈,「容戈,你这又是去做什么了?嗯?侯府已经买不起鞋袜了,还是你又发明了什么新的按摩方式?」

薛安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曾经忽悠薛安往他的鞋里放鹅卵石,骗他这样可以按摩脚底。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被我骗到啊。

见我不知神游到了哪里,薛安握着我的脚腕的手加重了力道,我吃痛地「嘶」了一声,刚要骂他,薛安就将药粉全部淋到了创口上,激得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脸上一片滚烫,泪珠子滚落一串,奋力想要将脚撤回来,「你干什么!疼!」

薛安不说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欺身而上,将我摁在贵妃榻上,狠狠地碾过我的嘴唇。我的耳边只剩了一声婢女充满惊喜的「天呐」,接着便是关门的声音。薛安按着我的肩膀,低低地笑了一声,将脸埋在我的颈间,少年欢悦的声音在我耳边环绕,「容戈,我是真的会娶你的。」

「娶个毛啊!」我没有骂完,薛安又吻了上来。

我被薛安薛安压在贵妃榻上,他将我的一只胳膊折到头顶与我十指紧扣,攥得我指头疼。薛安吻得很浅,我暗暗地动了动腿,还没踹出去,就被薛安的腿压住。

我被薛安亲得有些犯傻,抛开别的不说,被名满帝都的光风霁月小祁王这般的绝色给吻成这样,在满帝都的贵女眼中,我万万是算不得吃亏的……

嗐,这要是让沈素馨知道了,得多生气啊,少说也得吐血三升吧。

「王爷!时间到了!御林军已经待命了,陛下说……」外面突然的响动惊得我整个人一颤,手一缩,指甲便扣了薛安的手背一下。

几乎是在我扣到薛安的同时,他的神情骤变,外面的人话刚刚说了一半,薛安便朝外怒吼了一声:「闭嘴!」

宫中是有御林军,可是御林军在宫中分为三部巡逻、黑白交替,此时待命,待的是什么命?话里提到陛下,皇帝舅舅这是什么意思?此时御林军集体待命必然是要抓人,可是我记得御林军实际上的指挥权是在薛宁手里的,是我爹耍了诸多阴谋诡计才从皇帝舅舅手里坑过来给薛宁的,为何此时要向薛安报备时间到了?皇子之间若是敌对,党派之争向来严酷,薛宁的手下又怎么会轻易听薛安的派遣?

我伸手将薛安的头扳过来,薛安这人生得委实是好看,一双桃花眼眼尾略略上扬,平添了许多魅意,明明平时总是摆出一副漠然戏谑的眼神,此时却在与我对视时有些躲躲闪闪,我心里已几乎是立刻了问题的答案,「薛安,你是要去抓我爹吗?」

薛安动了动依然摁在我肩膀上的手,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干脆又凑了过来。幸而我早有防备,别开了头,薛安只吻到了我的耳垂。我有些恼意,无心与薛安继续什么浓情蜜意的戏码,只是薛安的气息落在我的颈窝里说不出的痒,让我有些难以开口。我用手抵着薛安的脸,坚持着方才的问题,「回答我,薛安,是吗?」

薛安从我身上起来,转头往房门处走,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见我已经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长臂一揽将我拽进怀里,我的脚上使不上太大的力道,被薛安抱得紧有些难以挣脱,薛安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又吻了下来。

还上瘾了是吧?我干脆揪住了他的衣领,加深了这个吻,然后一口咬了上去。

被我咬了一口以后,薛安非但没有放开我反而更加过分,我被他亲得气息紊乱,不及多想挣出被他禁锢的胳膊,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薛安松开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盯着我被吻得有些肿胀的唇瓣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我因为方才那一番行径而凌乱不堪的头发,叹了一口气,「乖乖待着,容戈,我总是不会害你的。」

薛安腿长步子大,我拖着病脚,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被薛安锁进了房里。我靠在房门上缓缓地坐下,心里隐隐觉得,若不是方才那人又来催促薛安,他似乎很乐意再陪我玩一会儿。

殿外还留了一队御林军特意守着我,我靠在门上,苦笑一声,薛安倒是真看得起我。

我有些焦灼地低头咬指甲,御林军之所以会在后宫集合。恐怕就是怕朝中的什么人得到消息然后将今天的一切透露出去。薛安此举显然是受命于皇帝舅舅,至于御林军为何听薛安指挥,薛宁去哪里了,这都不重要了。我想得入神,不慎将指尖的嫩皮咬破,果然是十指连心,还真是钻心的疼。今日实在倒霉,伤了脚还咬破指头,今日着实是不宜出门。

诸事不顺啊诸事不顺。

此刻我被困在这里,显然是出不去的,我爹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我娘又是长公主,我爹算是皇室的女婿,又有爵位在身,必然不能草草处置,在大殿内就地斩杀绝不可能,定是要下狱的。只要活着,就好说。

我娘还在外面,我爹今日下狱是难以扭转的结果,我被困宫中也无能为力,但是我娘还在宫外!我顾不得思考为什么我爹和我都被召进宫中而我娘还在宫外,只能摁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思量究竟如何才能出宫同我娘取得联系。

我从地上站起来,抚了抚胸口压下所有的惊慌,只要让我回侯府,就有机会,闹腾着出门必然是不行的,我清了清嗓子,「外面的诸位,麻烦你们开一下门。」

「容小姐,恕难从命。」外面的守卫得了薛安的命令,我早知道不会轻易给我开门,可是只要能说上话就有办法。

「我的脚上有伤,麻烦派个宫女进来,处理一下伤口而已。我不给各位军爷找麻烦,各位军爷也别为难我可好?」

我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隐隐能听见交谈的声音,两人商量了许久,说了什么「未来的王妃实在是惹不起」,最终应下了我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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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27 12: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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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派反派都容易死于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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