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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如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501 更新:2026-06-08 13:52:11

少年如故

锦屏赋:风花雪月,江山美人

九岁时,王爷将我剜眼拔舌,命我在他宠幸女人时,捧着毛巾跪在床边伺候。他不知道行刑时出了岔子,我这些年一直在装瞎作哑,我知道他内心深处,最最见不得光的秘辛。

一:阴差阳错

我被罚,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孤女苏沐宸为救王爷全家牺牲,被他养在府上。我伺候苏小姐时,不小心发现她的脸皮给人割了。

每天早晨,苏小姐都要偷偷贴张准备好的脸皮——就跟《画皮》里的小唯一样。

窥见这个秘密的我惨遭王爷毒手。

我其实都认命了。

可我一愣头愣脑的发小,提了我赠她的黑梨木发簪,一簪捅进苏小姐眼睛——说是给我报仇。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我我我

你听我解释啊!

当初苏小姐看不得我受罪,提前给行刑人打了招呼,我并没有真的被挖眼拔舌!而且如果没这桩事,我下月就能领到巨额遣散费满世界浪了……二货发小,坏我好事!

王爷口味独特。

他折服在我发小的威猛气质下,一声「豪侠」赞了,直接把「救命恩人之后」苏小姐的人头切了送她,说是伴手礼,他准备培养她当杀手。

当时我捧着装有苏小姐人头的礼盒尿了一裤裆。

我 TM 敢说出真相?

二:潜滋暗长

我二货发小口味同独特。

她爱上王爷了。

当年她父母为了省张吃饭的嘴,准备将还是婴儿的她扔了,王爷碰巧路过,三两银子买下她,取名「三两」。

管家采买丫鬟买到我时,大抵还打中间吃了回扣。

我叫六两。

三两比我矮一头,体重只有我三分之二——我比她机灵,总能打厨房偷来饭菜,可她一脸正气的「不食嗟来之食」,营养不良活该。

杀手威猛,我也想当。

训练三天后,我怂如狗。

长跑、攀爬、游泳……全 TM 重体力活。

可三两咬牙,那些重体力活她硬给坚持下来了。

三两人狠话不多。其他准杀手吧,男的吹牛,女的八卦,就她躲角落啃馍馍,啃完拿树枝当刀练。

她不想让王爷失望。她要成为他麾下顶厉害的杀手。

我:哦呵呵呵呵。

我偷烧鸡给她——得补充营养才有气力。她一把夺过狼吞虎咽。

我打趣写:「呦!不嫌嗟来之食啦?」

「王爷说,一个人想去的地方最重要,沿途风景不重要。结果最重要,手段不重要。要当杀手就得有好身体,要有好身体就得不惜一切手段吃吃吃。」

停停停——打住!又是王爷!

王爷身上几根毛我都一清二楚!

我要洗眼睛!

我写:「你不会喜欢王爷吧?」

正啃鸡腿的三两拉下脸:「再乱讲我就不吃你东西了。」

嗬!

三:流水无心

王爷大名姜弋,姜国第八位王子,获封八王。

他生母是名粗手大脚的仆役,又黑又丑,被宠幸只因先王和最宠的蕙妃吵架,喝得烂醉如泥,她恰恰来倒夜壶……

——酒醒后的先王连抽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不公啊!专宠多年的蕙妃求神拜佛无所出,仆役承恩一夜生了姜弋。

为巩固权位,蕙妃将姜弋抱过来记在自己名下养。

若蕙妃拥立姜弋,他尊她太后,倒皆大欢喜。

可就在姜弋苦心多年,被封太子前夕,蕙妃生了儿子——她不再支持他了,她打压他。

最好的留给亲儿子嘛。

姜弋被鸽惨了!

换我我也炸毛。

是以永和三十年十月十九日夜,姜弋发动「申康政变」,血洗永安宫,登基为王,年号永初。

我发小不得了,她在政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她扮作舞女,以发簪挟持先王为姜弋开宫门,事后又毒死先王。

她当蕙妃面摔死了她襁褓中的小王子。蕙妃疯了般诅咒姜弋断子绝孙。姜弋命她割掉蕙妃舌头,她手起刀落。

毫无犹豫。

她小时候遇见流浪猫都会给块馒头,还省下铜板给乞丐,如今变成这样,都拜姜弋所赐。

姜弋常一本正经地洗脑:三两,要当杀手,你的心不够狠,刀不够快。

于是她将养了四年的鸽子煮汤,一口汤一把泪地强灌下去;每天练习挥刀一万次,手臂都抬不起来。

姜弋抚她鬓角,目光猥琐(我认为):三两,你美艳无双,可惜不够媚啊。

于是她流连青楼,将狐媚本事学了个十足十,奈何扭捏半天,对姜弋死活没使出来。

从前她任务失败,放走孕妇。姜弋居高临下,说若有下次,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于是她杀人不眨眼,刀尖舔血,放火屠村,连蕙妃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

人的心哪,是会一点点变硬的。

作为姜弋手下身经百战的杀手,她的心已经跟她的刀一样冷了。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个狗腿子。

发小凭本事吃饭,我吃不了那苦,但我可以出卖尊严。

比方说晚上伺候时极尽舔狗之能为,啪啪鼓掌,写:王爷棒棒,王爷持久,王爷金枪不倒,雄风无限!王爷年富力强、百步穿杨!

他高兴了给我几个赏钱。

作为跪舔了十几年的狗腿子,我的脸皮已经和大姜的城墙一样厚了。

看到这里,诸位是不是觉得立下汉马功劳的我发小就此飞黄腾达、鸡犬升天了?

并没有。

太和殿上,我发小刚割下蕙妃舌头,姜弋就踢断了她两根肋骨。

他扬起皮鞭抽得她满地打颤,拔出佩刀狠捅她小腹。他当着奄奄一息的、蕙妃的面肆无忌惮地折她辱她,只因她「自作主张」「屠杀」了襁褓里的小王子,「伤害」了他名义上的母妃蕙妃,毒杀了先王。

他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脏事烂事全是我发小背着他做的,他要在天下人面前演出「仁君」「师出有名」的戏。

我发小是他的污点,他想荣登大宝,就得洗白!

我发小知道的太多了……

我想过救她。

她被姜弋灌下令人瘫软的「十里香醉」,丢进死牢等候凌迟。

——何必这样呢?太和殿上,遍体鳞伤的她爬起来给姜弋磕了个头,一字一句承诺了:「王上,三两的命是您救的,三两愿用一死捍卫王上清誉,前尘过往都替您一肩担起。愿我王日后,心之所向,一马平川。」

姜弋那般聪明,都到运筹帷幄的地步了,三两那点心思,他不知?

可他给她灌药,他怕她跑了,他到底是看轻了她。

我去劫狱时,发现发小跟失了舌头的蕙妃关一起。

姜弋放话说蕙妃秽乱宫闱,同太傅苏长风私通,生得一女,就是养在他府邸的苏沐宸——那时他跟蕙妃关系还行,替她隐瞒,现在出了事又把人曝出来,可谓无耻。

然而苏沐宸的头都被他切了,他说的不对也对。

于是乎,反对他继位的太傅苏长风被满门抄斩,头挂在城门上,蕙妃估计得臭个千秋万代。

不过奇怪的是,姜弋不知打哪儿变出个「长大了」的苏沐宸,又把她的头切下来挂城门上,说那是个杂种——其实是个被扒了脸皮、再贴上苏沐宸脸皮的替身。

那之前害我装瞎作哑的小的,该也是替身。不然怎么说杀就杀?

真正的苏沐宸呢……

关我屁事啊!

我将发小往外拖时,她抱着死牢栅栏门死活不肯走。

她说她曾对江川日月起誓:此生只侍奉姜弋一人,永不背叛。

我在地上连写三个「呸」:「放屁!天若有眼,你凭什么一生下来就要被塞粪坑?我凭什么一生下来就得不要脸地讨生活?人的命是自己挣的,老天顶球用!」

我发小给我讲了一件事:

那年澜江洪水,百姓流离失所,姜弋奉先王命监督赈灾。

百官贪腐,赈灾钱粮被雁过拔毛。

发小奉姜弋命收集贪腐证据,原以为他会上奏朝廷惩处,可他只道声「知道了」,便无动于衷。

姜弋说,证据是把柄,日后这些人,都将为他所用。

发小不满嘟囔了几句,姜弋笑她天真。

姜弋说,你同苏沐宸有仇,但你动手就得以命相抵。我处理她便不需要,我想杀就杀,借口都不用找,你说是为什么?

姜弋笑,人想做成事,若在那个位置,一个眼神便有人替你赴汤蹈火,若不在,肝脑涂地都无济于事。

姜弋拍拍她的脸,说三两啊,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的命,比另一些人轻贱。所以要办成事,你就得尽可能让自己尊贵,你得高高在上,你得俯瞰苍生。为此,你得不惜一切代价。

年少的我发小仰头看他,问他你想做成什么事?

姜弋目光投向远处:

我想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姜国。那里不会有为省一口饭,将儿女塞进粪坑的父母;不会有饥饿、贫困、暴力、征伐;那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里幼有所养、壮有所用、老有所终,烟火人间,祥和美满。

我发小说,说这话时姜弋眼底有光,他说,我想为万世开太平。

我发小说姜弋没放弃百姓,他手下商行已发放粮款,而那些贪腐且不同他一派的官员皆被下狱抄家,所有钱财,尽皆回流。姜弋一石二鸟。

她说姜弋说那些话时,身上是有光的,她抬头看他时,宛若看着一个神祗。

「我愿意折了脊梁、双手染血为他铺路,我愿意的。」

我发小伸出脏兮兮的手抓我衣襟,红着眼如是说。

放屁!我暴跳如雷,全 TM 都是放屁!

那姜弋继位后是什么货色我比她清楚!

他是暴君!

他喜欢围猎,猎物是他看不顺眼的人。

他要女人,每月送他床上的不下几十个,他最喜欢将美人脸皮割下来了,一通折腾,刀割牙咬,最终活下来的,也就一两个。

他喜欢小孩,常让我抱来几个,逗笑了就跟着笑,哭了直接摔死了事。

宫人都说,姜弋和隋炀帝是一路货色,继位前装得无比贤德,继位后本性暴露。

就这?

为万世开太平?

我呕呕呕。

四:不测风云

不过姜弋总算存了点人性,没真凌迟我发小。

他去死牢看了她,听说还抱着她嗷嗷哭,说他舍不下她。

我:……

姜弋找了具尸体挫骨扬灰替我发小给天下做「交代」,又将她改名「白鸢」留于身侧。

然而白鸢回宫后,姜弋没搭理她。

她也没搭理姜弋。

二人感觉像陌生人。

这我就开心了:认清渣男本渣了吧?

我前几天去看白鸢,瞧见她坐窗边雕着木人,那冠带、那装束,分明姜弋。可她没雕他的脸,她不小心将手割破了,血染了木雕一身。

姜弋叫人给白鸢穿上锦衣华服,梳上最时兴的朝颜髻。我头一回发现,她漂亮得很:一张小脸精雕细琢,柳叶眉,桃花眼,眼皮再向上一撩啊,妩媚得人恨不得揉进怀中给疼碎了。

她就该做花瓶的嘛,杀手多浪费。

白鸢表情淡漠,望向窗外:「你瞧,最近处那棵树上,桃花开了六十七朵。」

我:「???我瞧不见你忘了?」

我猜她心情不好,毕竟给姜弋摆了一道。

失恋嘛!谁都疼。时间长了就好了。

那段时间,姜弋好杀人。

他手段残忍,令人胆寒,公开处决了十二个死牢看守,手段恐怖至极。

初听骇得我全身发冷,后来打烂醉如泥的姜弋口中得知,那几个看守趁死牢里的白鸢身中十里香醉时强暴了她。

同她关一起的蕙妃目睹后,约莫怕自己也受辱,一头撞死在了死牢墙上。

真可笑啊。

我瞧着醉成一条死狗的姜弋,手里攥块酒壶碎片,要不是天际一声爆雷,我险些当场抹了他脖子。

他这算什么?

替白鸢出头?

他原要杀了她的。

所以,留她一命,算是怜悯?

死牢的事,谁都没提过。

白鸢很平静。

我想白鸢是什么人啊?她武霸天下,是姜弋手里最快的刀。她走过多少路,踩过多少血腥,不至于为这点事郁结吧?

看我,我就不在意啊。

我打小就知道卖身给我娘治病,还伪装成黄花闺女把「初夜」卖出去了很多回。

我什么没干过啊?

偷鸡摸狗、装神弄鬼、狗腿、拉皮条……我虽然特讨厌姜弋,可他只要看得上我,我现在就把自己洗干净送他床上。

只是我十七岁那年,遇上了位眉眼温良的将军。

他就像一束光,照进我腐烂半截的生命里。

那天我往东市抓药,冲撞了贵人马队。在我将倒未倒之际,风姿飒沓的将军打高头大马上一跃而下,拦腰抱住即将后脑勺着地的我,轻轻往上一撩……

我们来了个嘴对嘴。

好吧,上句是我臆想。

事实是将军后退一步,礼貌稳住身子前倾的我:「没事吧,姑娘。」

将军很白,眼睛很大,白袍银冠,风流倜傥。

他的眼神,重点是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善意和悲悯。他没怪我冲撞他,他叫人给我银两,还送我回家。

——要知道,冲撞贵人马队,是要被抽成陀螺的!

我当时感动得快哭了。

其实我们这种人很好骗,真的。

贵人们指缝里漏下一丁点儿温情,就能让我们肝脑涂地了。

也难怪当年的三两,赴汤蹈火,姜弋说什么她都做。

那天同将军四目相对时,我总是没来由想起我袖口溅了些泥巴,我总是下意识将双手向后缩。

瞧瞧,就算是无趣如我、狗腿如我、肮脏如我、卑劣如我,在心动的人面前,也还是想一身洁白,干干净净的啊。

何况白鸢。

五:内心深处

白鸢遇上镇国将军裴安时,编造了另一重身份——漂泊无依的孤女,名唤许鸢。

漠北西戎趁姜国江山易主(姜弋篡位)时大举进犯,姜弋要她北上,刺杀西戎主帅克穆尔。

类似的任务,白鸢出了不下上百回。可这回,若不是北上御侮的裴安恰恰率军偷袭敌营,她的头就挂在西戎枪尖上了。

白鸢北上,于太和殿告别姜弋时,她跪下来,头伏得很低,布摇倾颓,额头触地,眉间印红了一片。

我记得,白鸢小时候,姜弋常抱她在膝上逗弄,后来就拿梨木剑教她武功,再大些,她抬头看他,眼里的欢喜和爱欲都要溢出来了。那时还有许多欢声笑语,旁人看,活脱脱的青梅竹马。

而今,姜弋跟她说话,要她去漠北。她轻声答「喏」,眉眼低垂,目光朝向鞋尖。她俯首帖耳的模样,让姜弋忽然找不到话了。

白鸢走到太和殿门口,姜弋搁下批奏折的朱笔,说三两,你回头看我一眼。

白鸢就真回头了。

她露出一个明澈而苍凉的笑,还带点安慰和宽恕的味道。

姜弋颓然跌在王座上,一只手捂住眼。我看见些透明的东西,突兀坠在奏折上,一滴接一滴,将那些黑色的墨迹,层层晕开。

很疼是不是?

我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当年我娘病重,我卖多少次身、做多少苦力、偷多少钱都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上元灯节,贵人家的姑娘像欢快的燕,穿梭在灯红酒绿。我捧着个脏兮兮的破碗,逢人便跪下来磕头。

一样的年纪,我也想穿花衣裳,想猜灯谜,想像燕,穿梭于灯红酒绿。就算到了今天,我也想清清白白站在十七岁时心动的少年面前,微笑说声「幸会啊」。

可是。

头重脚轻回到那个徒有四壁的茅屋,娘瘫在炕上,几年不遇的爹回来了,烂醉如泥。他一脚踹在我脑门上:「不中用的东西!讨饭都讨不到人前头去!」

我的碗骨碌碌滚到地上,铜板撒了一地。我连滚带爬着一个个捡起。

一百八十一枚,我数了好多遍,一共是一百八十一枚,这月够给娘买药续命了。

我哆嗦着将铜钱抱在胸前,像护着自己的命,却还是被拳打脚踢抢走了。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说那是娘的救命钱啊。他一口啐我脸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他骂骂咧咧走远了,留下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昏地暗。

我挣扎着爬过去,扯过阿娘沾了屎尿的裤子,冲昏迷的她的口鼻捂上去。

我说阿娘,你干嘛要嫁给他呢?你干嘛要生下我这么个东西呢?我又哭又笑,我说阿娘啊,我的人生就是一坨狗屎,TMD 比狗屎还脏啊。

阿娘抖了抖,她睁开眼,她没有反抗,甚至都没出一声,就那么安静去了,留给我一个明澈、歉疚,还带着点安慰、宽恕的眼神。

疼吗?

最开始是不的。

有点麻木,有点行尸走肉。

直到某天,有个卖货的大爷,在门口吆喝着「糖葫芦」。

我忽然记起我阿娘。那时她还没病,跟我坐门口逗蛐蛐,门外有人吆喝糖葫芦,我眼巴巴地望。阿娘拍拍屁股上的土,出去买了串。

那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那是世上最香甜的东西啊。

即便阿娘因为乱花钱,被阿爹打得头破血流。她说她馋嘴,是她吃的。她边吸溜擦着鼻血边叮嘱我,千万不能跟你爹说是你吃的哦。

此去经年,我再次听到糖葫芦的吆喝,心像给人捅了一刀,逼得我跪在地上哑着嗓子嚎哭,像条给人打折了腰的野狗。

一百八十一文钱,我当时就只差一百八十一文钱。

今天我只要狗腿姜弋一句「年富力强、百步穿杨」,他就能让我伸手在盘子里抓上一把金豆豆。

黄金做成的金豆豆。

可我当时,就 TM 只差一百八十一文钱啊。

这世上人为了很多东西:金钱、权势、地位、信念、尊严……感情是可以被打心尖尖上,活生生剜去的。

可时间残酷,能将一些事模糊,一些痕迹擦去,同样也能让一些东西沉淀,历久弥新,变得越来越重。

是少年情事老来悲啊。

姜弋他就慢慢熬吧。

他高估自己了,他以为他舍得下,他以为这疼痛和歉疚,他负担得起。

哈哈哈。

六:将军之风

白鸢遇裴安,又上演了出庸俗而狗血的桥段。

奉姜弋命,她成功暗杀了克穆尔,却无能打敌军中脱逃。

危急时分,裴安黑甲白马,扬蹄而至。瞧见火光中茫然失措的白鸢,便以枪尖拽她至马上,跃马挥戈,破阵而出。

白鸢随口说自己叫许鸢,是克穆尔掳掠的中原女子,不堪受辱杀了他。

裴安一脸赞叹:「姑娘真乃巾帼英雄!」

啊这。

想必白鸢也震惊了,她那双手脏得很,一句「英雄」,担不起担不起。

人在漠北,受剽悍民风影响,白鸢恣意了很多。

圆月升起的沙丘之上,她一身红衣,抱把梨花木做的琵琶,十指轮拨,嘈嘈切切。从《汉宫秋月》到《塞下曲》再到《十面埋伏》,她自弹自唱,自斟自饮。

裴安扬起酒壶遥遥向她示意:「论琵琶,你是国手。」

白鸢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似乎到这刹,才意识到自己倾国倾城。她浅笑倩兮,美目盼兮,款款几步,便醉倒在裴安怀里。

裴安大笑着抱她回军帐。

事后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敛目笑,眉眼间的风情如暗夜盛开的曼珠沙华。一抹长发勾在她唇角,将妖冶样绘了个十足十。

「或许,是寂寞了吧。」

一句轻飘飘的话,甩的我在原地愣了半晌回不过神。

我对裴安评价不低。

四代封侯,满门忠烈。

西戎出兵漠北时,姜弋刚掌权,忙于稳定局势,再者漠北贫瘠,他不看重。

满朝文武皆看姜弋脸色,奏说「鸡肋不若弃之」。唯他裴安一人力主寸土不让,道句生民何辜。

姜弋两手一摊,想打是吧?你行你上。但要钱没有,国家总不能砸锅卖铁吧。

裴安就自己砸锅卖铁了。

为募集军费,他几乎变卖了整座将军府。

就冲他毁家纾难这点,便值得尊敬。

所以白鸢的态度,我不满意。

应是姜弋授意的,美人计么。

她玩得溜。

西戎主帅克穆尔身亡,军心涣散,一溃千里。

裴安收复失地。

我同裴安、白鸢一道,来到西戎撤退的地方——朔方城。

先前我听说朔方是西北最大的城池,少见的草肥水美。

这回亲至,但见一片焦土,满目疮痍。

地上横七竖八着焦黑的尸体,铺天盖地的腥,争先恐后往人毛孔里钻。我被恶心得干呕。

我在朔方遇见的第一个活人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同我给阿娘讨钱治病时一般大。她赤身裸体,抹了大把黄泥在身上遮羞——衣裳给西戎人扒走了。

她眼睛特别大特别亮,看见我们,噗通跪下,抱我大腿不放我走。大眼睛抬头望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在裴安手心写:可不可以带她走。

裴安说只要我们救下一个人,就会有大批难民涌来,人饿红眼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有冲突,我们得杀人。

我回头再看那枯瘦女孩,已不见了。

片刻后,衣衫褴褛、脏兮兮、乌泱泱一群难民,像饿红眼的狼群,打不远处山坡上向我们冲来。

裴安无比痛苦地闭上眼。

人群中,我瞧见方才不见了的小姑娘,她像头发疯的犀牛。兵士伸手拨她,她抱住人胳膊就是一口。兵士惨叫声将她摔在地上,她骨碌爬起,攥起一把谷子,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那小兽样贪婪而惶恐的眼神,针一般扎在我心里。

那样的眼神,我也曾有过。

难民们见了粮,发疯似地向上扑。裴安的手高高举起,那「杀人示威」的命令,他怎也下达不了。

他的心不够狠。

下刻,裴安副将何若突然双膝落地,跪在化为焦土的朔方地界上。他痛苦拱手:「乡亲们,这是军粮!是裴将军变卖家产募集的,撑到回朝已是吃力。而今西戎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已勉力撑持了大半年,不能功亏一篑。前线不能没有粮草,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同西戎人拼命啊!」

难民们有些动容,几人畏畏缩缩将稻谷放了回去。一老人给狼狈吞咽的小女孩说了什么,她「哇」一声哭了,紧接着难民中有狼狈的呜咽弥散开来,由小到大……终于海啸般压了过来。

我睁着眼落泪。

我在裴安手心写:「将军,你挨过饿吗?」

裴安闭上眼:「粮草给他们留下吧,能挨几天是几天。」

何若:「那我们怎么……」

「没听到我的话吗?粮草给他们留下!」裴安红着眼一勒缰绳,「我们去西戎人那里抢!他们能抢走,我们一样抢得回来!」

去西戎人那里抢。

说得容易,做起来是咬碎了牙和血吞。

那战,裴家军损失三分之一的兵力,裴安身受刀伤一十七处。

那是我第一回嫉妒我发小。

她可以站在他身边——红裙猎猎,手提长刀,挺直了脊梁。

明明是第一次合作,他们却能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对方。

不愧是姜弋手把手教的,白鸢真狠啊,一刀劈过,敌人半个脑袋就没了。白花花的脑浆夹在猩红的血中溅了她一身 ,她回头笑得恣意,宛若死地爬出的修罗,我当时就觉得恶心,非常恶心。

白鸢和将军有很多话说,从武功招式到各地人情,从曲调音律到大姜政局,他们相见恨晚。我看见白鸢在笑,恣意明媚,像当年收到我赠她的黑梨木发簪一样,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可是将军啊,她是没有心的。

她只有姜弋。

她是杀手,她的学识、性情、妖冶、温柔、冷酷……全都是训练出来勾男人的,只要她想。

我忽然嫉妒得发狂。

残存的裴家军将打西戎人那里夺来的财物送至朔方城,百姓齐刷刷跪了一地。

先前以黄泥遮羞的女孩扯了麻布盖在身上,冲裴安磕头,说自己不该报信叫难民抢粮。

裴安解下锦袍披她肩头:「想活命不是错。」

他扶起那孩子,说姑娘,遇事可以求助,但不要下跪。人活着是有尊严的。

我乍然回头望他。

可以说我是在凝望着他。

许久许久。

白鸢问:「西戎一战,死了那么多弟兄,值得么?」

副将何若嚼着葱花饼,「文死谏,武死战,肩承深重,自古而然。」嘟囔完了,他又嬉皮笑脸,「你说是吧,嫂子?」

白鸢笑而不语。

裴安拍了拍她,「在其位,谋其政,」他忽又纵马上前朗声大笑,「有朝一日,我们也会葬身在这大漠上。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值了!」

我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有些动容,回头望向白鸢。

白鸢微微一笑:「我会陪着你,永远。」

我闭上眼,我不想再看了。

七:风起青萍

白鸢于裴安身边留了一年七个月零二十八天。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彼时西戎退,四海升平。裴安加封定北侯。

他要娶她,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他想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凤冠霞帔,红妆十里。

可她说什么也不愿,只在侯府简单贺了,自己顶着红盖头拜了天地,算是礼成。

白鸢平日里喂鱼、插花、看晚霞,偶尔练练书法。

裴安捉着她的手教她。

他们写: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外云卷云舒。

他们写: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

裴安待她极好,什么都想着她。有次他赴友人宴,席间的枣花糕很是香甜,他未舍得吃,竟偷偷包好搁怀里,上百里路给她带回来。可惜一路颠簸,枣花糕都压碎了。

他不好意思挠挠头,笑得赧然,像十七岁的明媚少年。

那刹,白鸢应是感动的吧。

可惜啊,一生最好不可留。

永初三年三月十八。

云开水阔,草长鸢飞,灼灼桃花,漫开十里。

裴安副将何若大婚,百官尽皆相贺,却在这对璧人拜向天地祖宗时,有人在何府发现了一件龙袍。

众人来不及反应,御林军已将何府重重包围——就跟安排好了似的。

我回头望盛装华服挽着裴安手臂的白鸢,发现她面色惨白,目光躲闪。

我登时明了:她做的。

奉的是姜弋命吧?

来漠北,使尽浑身解数,令裴安对自己神魂颠倒,他们的故事,打最初的最初,奉的也是姜弋命吧?

下步,该是将何若收押,严刑逼供,逼他说出,那龙袍是给裴安准备的。

我走到白鸢身边,她低头望向鞋尖。

我看见她的眼泪如倾盆大雨,碎了一地。满脸焦急的裴安只当她是吓到了,在处理何若之事时,还不忘安慰她。

我在她手心写:「你杀人不眨眼,可你为什么不敢看他?」

她目光低垂,她也不敢看我。

何若将军在狱中被打折了一条腿,拔了十个指甲,也没有眼睛了。

——这回是真没眼睛了。

他起初是挨不住刑,什么都招了。后来被拖去太和殿面见君王百官陈词时,他摇摇晃晃站定了。

他低下头,黑洞洞的眼眶对向鲜血淋漓的双手,他忽然间笑了起来,低笑、嗤笑、大笑、狂笑:「我这双手,八岁随裴将军提枪,大大小小三百余战,不想竟死于这般勾心斗角!」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御前侍卫的佩刀,朝堂诸人还未反应,他已自刎当场。

血溅了裴安一身。

他一只手捂住眼,眼泪「唰」地一下。

后来我听说,何若未拜完堂的妻子一头撞死在他棺木之上。

裴安奉诏见姜弋时,御书房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不慎撞破桩美事。

一个女人给姜弋压在玉案上,云鬓凌乱,衣衫委地,他在吻她脖颈,手游蛇般伸进她裙摆。

一支玉簪坠在地上,裴安认得,是他出兵南诏缴获的珍品,八千里路带给白鸢的。

白鸢瞧见裴安,花容失色。她打玉案上跌下,做贼似地裹紧衣裳。裴安面色铁青,眼见着一手向剑柄按去,白鸢疯狂向他摇头,他终于冷哼一声,掉头便走。

白鸢追出去,细碎的脚步焦急而热烈,灼灼红衣拂开满目桃花。

她喊他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解释。」

白鸢眼一闭,「咣当」跪在他脚下,像断线的木偶,失魂落魄。

裴安起先是一呆,尔后放声狂笑。

「你是姜弋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打记事起。」白鸢抽出他腰间的昆吾剑,双手奉上,「何若将军是我所害,你可以报仇了。」

裴安狠抽了她一巴掌,极重,打得她扑倒在地,侧头吐出一口血。

裴安蹲下身子,手捏住她下颔:「美人计?嗯?」

「阿鸢,你睁开眼看我。」

他厉声:「我要你睁开眼看我!」

白鸢睁开眼,顷刻间泪如雨下。她哀唤一声:「将军,解甲归田吧。你知道的,王上不放心。」

裴安哑然失笑:「你在替姜弋传话?给我?」

他将剑狠狠钉在她眼前:「阿鸢,或许姜弋给了你诸多好处,但人的真心不能拿来戏弄,也不该拿来戏弄。」

他的背影消失很久了,白鸢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我走到她身边,用脚一笔一划在沙地上写下:贱。

三两,你真是贱。

八:隔世经年

爱情是个永恒的话题。

矢志不渝、一往情深总为人称道。

古有梁祝化蝶、孟女哭城、霸王别姬……而我独独瞧不起白鸢。

她不惜以裴安、何若做代价,卑微乞求姜弋半点目光。

——还没求到。

她是枯萎于深宫的花,姜弋没怎么宠幸过她,连那日御书房玉案上,也只是做样子给裴安看。

感情走到这步,很没意思。

白鸢和裴安重逢,已在两年后。

那时裴家军解散,裴安赋闲在东南老家。

裴安旧部郭兴以何若冤案、裴将军被迫解甲为名反于西南,连战连捷,占河山半壁。西戎于漠北虎视眈眈,连下一十七城。

暴君姜弋不顶事呀。

他宫楼连苑起,终日沉浸丝竹,在宫里杀人取乐,宫女太监是人心惶惶。

西戎来势汹汹,姜国兵败连年。百官联奏,要起用裴安。起初他暴跳如雷,近乎砸了整个太和殿。后来迫于形势,叫裴安募好兵后带来长安朝拜。

简单一件事,传到百姓耳中竟成了:前定北侯裴安拒不奉诏抗击西戎,而是陈兵长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是姜弋放出的风声吧。

他一贯好放屁。

裴安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可裴安并不在意,拿他的话来说,为将者,保家卫国就是。千秋功业万里沙,千载人间百年身。有些事,干就干了,没干就没干,没必要解释,也没想图虚名。

真是个耿直而纯粹的人啊。

姜弋于太和殿宴请来朝拜的裴安时,唤的是许久不问的白鸢作陪。

姜弋叫白鸢弄手琵琶,白鸢便嘈嘈切切弹了曲《将军令》。裴安乍然抬头,恰对上白鸢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她眉目当即低了去。裴安盯着她,仰头灌了一口酒。

姜弋拍拍身边,跟白鸢说:「来,坐这儿。」

白鸢僵了片刻,下意识望向裴安,又倏地换出一副媚笑来。她红裙下的手莹白如玉,她拎起裙摆,红衣一转,便婀娜倒在姜弋怀里。她搂住姜弋脖颈,媚眼如丝,她轻呵一句「王上」。她的声音太轻太柔了,丝绸般拂人耳际,姜弋一揽她腰肢,她便呻吟一声,暧昧到引人遐想。姜弋被撩得火起,登时捏住她下巴,以唇渡了口酒去。

时隔两年,裴安瞧见这幕,依然面色铁青,却也只能无动于衷。

姜弋故意的,连我都知道,他故意的。

宴饮结束时,姜弋醉了,胡美人扶他歇息。

裴安站在永安宫一株桃花树下,神色恍然。

风过,一树桃花落如雨。

一抹红衣打无人夜色淡出,是白鸢。瞧见裴安,她欠身行了一礼,依旧眉眼低垂。

「将军,」她没有看他,「将军切莫北上,」她低声,「王上将遣您做前锋,但不会有援军的。他要您死在战场上。王上容不下……」

一句未及说完,裴安一把拥她入怀。

白鸢怔了片刻,她没有挣扎,这片刻过后,她闭上眼,一双如玉的手缓缓抱向他后背。

「他待你不好。」

「有什么待不待的,我同姜弋之间,又何曾有过其他。」白鸢苦笑,「或者,您去郭兴那边吧。他占了半壁河山,如果可以……」

「生民何辜,」裴安道,「生民何辜。姜弋虽残毒,但仅限于对上层的王侯将相。于百姓,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百姓倒也安居乐业。朔方城的样子你见过,满目疮痍。无论西戎入境,还是郭兴盛世起兵,都是生灵涂炭,祸害远大于姜弋。战败退却不只是耻辱,更意味着随之而来的血腥屠戮,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可是您……」

「莫说没有援军,就算只我一人,也愿北上抗击西戎。文死谏,武死战,肩承深重,自古而然。至于朝堂政局,权谋算计,那是文官谋臣的事,我的战场不在那里。」

白鸢面色凝重,退后几步,向他欠身行了一礼。

此间二人再相逢,也到底匆匆,到底无关风月。

白鸢转身离去时,裴安叫住她:「阿鸢,这么多年,你可曾对我有过半点真心?」

白鸢停下脚步,却未回头。她朱唇轻启,掷地有声:「白鸢与将军拜过天地,是将军之妻,自当生死相随。将军至今,不曾休妻。」

裴安当即朗声大笑。

月明星稀,月色旖旎。

我站在黑黢黢的桃花树影下,树影参差突兀,像獠牙、像夜叉、也像鬼魅。

我远远看着树下渐行渐远,却又藕断丝连的两人。

我听见裴安爽朗的笑声,他笑得那样欢畅,像个得了糖葫芦的孩子。

一地清辉里,我带着血一样的眼神。

裴安、裴安。

此去经年,他不记得我了。

那日我去东市,那日我冲撞了他的马匹,那日他给我银两,还送我回家,那日他以那样的眼神看我,温柔而悲悯。

那年我十七,抬眼看他,宛若看着一个神祗。

这许多年里,我都深深深深地凝望他。

可他从未回过头,一次都没有。

而她,还打算骗他到几时?

九:真相大白

姜弋此计甚毒。

先令裴安带兵来朝,再放出他「司马昭之心」的消息。

接着令裴安率三千前锋御敌,说援军在后,可援军何时来,姜弋说了算。

将士三千,敌军十万。

可裴安不但没死,还赢了。

他诱敌至耸峰峡谷,封住两头,利用地势决水,歼敌两万。

西戎人拔腿便跑,于一百六十里外龟缩观望——他们也不知道裴安只有三千兵马。

我的将军回来了,带着一身狼狈。那天我站在城门楼上,看见他甫入城,便被一箭射中马腿,他打马上栽下,有无数兵士涌来。一张网打他头上扣下,而他早已气空力竭,手中剑无力挥动几下,就瘫倒在地。

姜弋他,卸下伪装了。

于深宫寻到白鸢,已在一月后。

她一身白衣,恬静坐于窗口。她目光投向院里那棵桃树,可惜,过花期了。

白鸢没有雕刻木人,也无法再数那些桃花。

案上摊开沓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从工整到凌乱,从簪花小楷到肆意狂草。

我「吱呀」推开门,灰尘抖落在光晕里,我抬头向她,头一回开口:「为什么不救裴安?」

「你终于开口说话了。」白鸢站起身来,面色淡,语气也淡。

「下等人么,不使些手段,怎么活下去?」。

「救?怎么救?求姜弋?」

她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像说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没有心啊。

我红着眼恨恨:「他能有今天,全都是你害的!」

白鸢突然狂笑起来。

她看向我,一字一句:「难道你没有?」

我?

我怔住。

旁边小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嘟直冒泡,白鸢提起洗了洗茶,打水晶杯中泡开,茶香氤氲,我嗅出是今年新上的龙井。

「有些事,我须得挑明吗?我和将军日子平静,为掩人耳目,我连婚礼都从简,姜弋怎会知道?」她看向我,似笑非笑,「你说是谁告密的?嗯?」

那日姜弋微服来访,我仿白鸢手艺做了碗芙蓉羹。初尝的姜弋一愣,非要裴安唤做芙蓉羹的厨娘出来,裴安以为是白鸢,便唤她过来。

场面极其尴尬。

我看见白鸢嘴唇都青了。

我看见她斟茶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姜弋什么也没说,只打量她一眼。他细细吹开茶叶,侧眸向裴安:「将军眼光不错。」

离席的白鸢头重脚轻崴倒在房门口,两个丫鬟上前扶她,半天都扶不起来。

我当时还纳闷儿,至于惊吓成这样?

我不过是上碗芙蓉羹暗示姜弋想起白鸢,希望他快点召这个祖宗回宫,别在这儿嚯嚯将军了……

而今,听白鸢的意思,她不是姜弋指使的,一切出自真心,她真想逃离的。

我出卖了她。

我让她回到了曾经的樊笼,也害了将军。

我当即双脚一软,瘫在地上。

我拍大腿狂笑。

我说白鸢啊,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凭什么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这些年,我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活得胆战心惊!我是狗腿了点,没尊严了点,但我从未伤天害理,我甚至有点善良。你呢?你手上多少人命,你干过多少十恶不赦的事?为了姜弋,你什么人都杀,什么事都做。现在你想洗白了,想同裴安过日子了,凭什么就可以得到?那些血债,都一笔勾销了?

凭什么,凭什么你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裴安……我双手捂住眼,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该死!我原不想哭的,我……我抬头哽咽说三两啊,裴安他是我十七岁时就遇见的少年郎啊……你当年看姜弋的眼神,我也有过啊……

你爱他吗?我问,你当真爱他吗?如果你爱他,你就不会动何若;如果你爱他,你就不会当着他的面,在御书房和姜弋拉拉扯扯;如果你爱他,你就不会一边在这深宫里闲坐,一边用那种廉价的口吻对他说,你是他的妻!

夫妻是讲究从一而终的……我咬牙切齿说白鸢,你是修罗,修罗就该回到地狱不是吗?

白鸢有些恍然,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说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可与人道者,无二三。

那天见过姜弋,对上他眼神,白鸢就知道自己完了。

当晚白鸢去找姜弋,他在御书房批奏折。

白鸢打黑暗中淡出,欠身行礼。

姜弋头都没抬:「叛都叛了,行什么礼?」

白鸢伫立不动。

姜弋搁下笔:「怎么,怕我跟裴安揭你的底?」

「你想要什么?」

这话听得姜弋愕然,他愣了半晌,干笑,「在外头逃了三年,到底不一样,会跟我谈条件了。」他走过去捏白鸢下巴,她本能侧头躲了。姜弋的眉头狠狠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收回手:「那就替我做最后一件事。」

他要她做局诬陷何若。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从前我让你做什么,你从来不问为什么。」

白鸢没答他,只淡淡说这事过后,我们两清了。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姜弋定定看了她半晌,漫不经心说了句好哦。

姜弋,枉为人君。

他背信弃义,恬不知耻。

白鸢天真以为,陷害何若就只是陷害何若,却没想到,姜弋的矛头,从来都是裴安。此事直接将裴安牵连进去了。

这下将白鸢鸽的,里外不是人。

她不得不回到她的地狱里。

拿姜弋的话来说就是,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白鸢看着我,眼底神色痛彻心扉,「何若的事,为不牵连裴安,我去求了姜弋。」她干笑,「你知道我是怎样求他的。」

是啊,我知道。

当了那么多年「床头跪」,现重金求双没被辣到的眼睛。

那日御书房外,白鸢跟裴安决裂后随姜弋回宫。姜弋脸色很不好看,白鸢想跟他说什么,还未开口,就给他强力抵在了柱子上。

姜弋像头嗜血的狼,俯身叼住她的嘴。

白鸢有点诧异。

——却也知道该怎么做。她双手游蛇样环了他脖颈,微抬一条腿挠他腰肢,姜弋忽然触电般扇了她一耳光:「三两,你真是贱。」

白鸢侧头,漫不经心笑了。

姜弋推开她。他黑着眼圈,有些颓。他无比烦躁在御书房走了几圈,抄起玉案上的酒壶咕嘟嘟灌了整一壶。

醉酒的姜弋开始砸东西,从酒壶杯盘到书房摆设再到桌椅门窗。

旁的宫女太监吓跪了一地,姜弋拔出剑,两眼发红叫他们滚。

白鸢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姜弋走到她身边柔声哄她,说三两,你一走就是三年,连个话也不留给我。这几年,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忽又怒了,提起剑架她脖颈上,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白鸢盯着他的眼睛,平静说信。

剑落在地上,「咣当」一声。姜弋眼圈更红了,他苦笑一声,手忙脚乱、颠三倒四着去找酒,酒壶都被他砸光了,他便坐在御书房的台阶上,骂骂咧咧着叫人拿酒来。

白鸢说,我配合你,你打我,你说我贱。我不配合你你又要杀我。我不知道你想怎样。你要我怎样,给个准话吧。

姜弋指着门口,你滚,你给我滚。

姜弋见白鸢时,没一天是清醒的。他每回都喝酒,喝很多酒,喝醉了便杀人砸东西,又跳又骂。

西戎卷土重来,他拎着酒壶步履蹒跚,他说三两,你听说了吗?西戎人又来了,朔方城又给烧了,哈哈哈,西戎人还叫嚣说要报当年裴家军的仇哩。你看哪,你睁开眼看哪,这回烧的更厉害了,还杀了好多好多人,哈哈,你的裴将军,相当于什么都没干嘛!

郭兴占河山半壁,他疯了样闯进来指着白鸢鼻子骂,他跳脚说反贼,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是反贼!纲常败坏,厚颜无耻!不明人伦,不敬君父!

他动手砸了白鸢宫里所有的东西,提剑捅死了她宫里所有的下人。他回头揪起红木椅上面无表情的白鸢,她撩起眼皮看他,神情轻蔑,他突然间就被刺痛了。

他像一头发狠的狼,摔白鸢至榻上,「你便那么喜欢裴安?他便那样好?」他咬住白鸢锁骨,一路向下,「裴安亲你了?像我这样亲你了?你不是最爱我吗?你不是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吗?」

是啊。白鸢说。她突兀大笑一声,转瞬又转成廉价媚笑,她舒了舒身子,搂住他的腰。

八月秋风打残存的门窗处掠进,熄了红烛,垂了纱帐。

月色清晰得有些残忍。

粗重的呼吸夹杂着谩骂打宫室传出,偶尔还有些女人的细细的呻吟或痛呼。

姜弋手中折扇柄刮蹭得白鸢体内火辣辣的,逼得她不得不痛呼出声。

浓重的血腥气散逸开来,青纱帐一角跌落在血泊里。

姜弋丢开白鸢,嚎叫说我为什么不要你你心里清楚,你不配!我堂堂九五至尊,绝不碰别人碰过的女人!

白鸢擦了擦嘴角的血,噗嗤一笑,垂眸时蓦地落泪。

秋风萧瑟,吹得窗户呼啦啦响。

被这么一激,姜弋酒醒大半,良心似乎也跟过来了。

「怎么,这就哭了?可是疼了?」

「永和三十年十一月的死牢里,」白鸢说,「王爷灌下的十里香醉药效太好了,让人死都死不了。」

白鸢笑着说,那时,三两还年轻,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姑娘。王爷叫看守们做那些事时,又何尝问过疼与不疼?

晴朗的天际赫然一声惊雷。

姜弋呆立原地。

白鸢披了件披风靠在床头,风吹过来,她双手裹紧了。她抬头敛目瞧他,目光平静到水波不兴。

他声音有些抖:「你知道了多少?」

「全部。足以让当年那个视王爷如神祗、为之生,为之死的姑娘,一夜间心如死灰。」

我发小确实有来头。

我们这些丫鬟小厮大都出身卑微,生来就给人卖来卖去。

她不同。

她可不是什么三两银子买来的「粪坑女」。她是苏沐宸,真正的苏沐宸,太傅苏长风和蕙妃的私生女。

所以很多事,我们都想复杂了。

那日太和殿上,姜弋拼命折她辱她抽她鞭子,压根不是什么做戏和鸟尽弓藏。姜弋就真的只是单纯虐蕙妃而已。我发小肩上有个梅花胎记,衣裳扯掉了,蕙妃自然就认出了,而她又刚被割了舌头,什么都说不出。

所以,死牢里,我发小才会和蕙妃关一处。

所以,眼睁睁目睹黄暴惨剧的蕙妃才一头撞死在了死牢墙上。

姜弋他,真的是杀人诛心。

好可笑。

之前没查到真相的我发小还跟我提过,说蕙妃应也是个好人,她割了蕙妃舌头,可蕙妃在死牢里,被那么粗的铁链锁着脚踝,还挣扎着想爬过来救她。

娘娘说不出话,可我发小记得她的眼神,那种她无法形容的眼神,痛苦、绝望、担心、爱欲……娘娘疯了,她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脑袋,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再后来她惨叫一声,一头撞死在了死牢墙上。

查到真相的我发小当时有多疼多震惊多绝望有多遗憾,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发小爱他,那么那么爱他。

那晚,遍体鳞伤的我发小拉了拉肩头衣裳,说,王爷,你问我怎么哭了。

我十三岁那年,您站在澜江江畔,跟我承诺说您会建立一个更好的姜国。烟火人间,祥和美满。多美好的词啊,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您说您想为万世开太平。今年我三十了,王爷您却只会靠欺辱我们这些下人来彰显自己的高高在上。您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吗?

白鸢闭上眼说,我也在哭我自己。

半生颠沛流离,满手血腥,折了脊梁为您铺路。这么些年,我是真的拿命在拼,可惜精诚所至,一场笑话啊。

她撩起眼皮看他,说,你以前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可现在,你是这样的。

姜弋干笑几声离开。

自此他两年未见白鸢,直到裴安来朝,他唤她侍宴,唤她弄一手琵琶。

我背叛了我发小,我恨不得自抽一万个耳光,是我蠢蛋,是我背叛了她,是我害她至此,害将军至此。

我的罪,万死难赎。

我浑身发抖,我双腿打颤,我跪她脚下涕泪并流。我发了疯地将头往地上磕,直到殿前一片血红,我说三两啊,对不住,是我出卖了你。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敢奢求你原谅,但我求你,我求你救救裴将军。看在他真心对你的份上,救他……我是个小人物,一辈子都在夹缝中苟活,没本事没尊严,可是我……我十七岁……

我的发小,我的小三两,她慢慢跪在我面前,她扶起我,她抱住我,她将眼睛扣在我肩膀上,她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抖动,终于,我听到她打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悲啼。

她说我爱将军不比你少,怎么会不救他。她拔下头上我八岁时赠她的黑梨木发簪,三千青丝瀑布般洒下,她伸手抚我的脸颊,一字一句。她微笑说:「不记得了吗?八岁时,我就可以为你杀人,何况如今。」

十:柳暗花明

我替三两去死牢里看过一回裴安。

姜弋给他的罪名是谋反。

联想到郭兴在西南的动静,百姓一时间群情激奋,过段时间押裴安去刑场时砸他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都准备好了,恨不得将他剥皮剜心。

三两打匣中拿出裴安的昆吾剑与我,语气依旧恬淡,她说你将这剑给他,替我问他一声,当年他说的,文死谏,武死战,还作不作数。若作数,就为我活下去。若不作数,就任他自尽了吧,也不可惜。

我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她淡淡一笑,说有些东西他不想让我看见。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株桃树已然枯死。她有些恍神,喃喃说,他是有尊严的。

我忽然变得惶恐,极惶恐。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将军,幽暗地牢,空气潮湿到发霉,到处都充斥着血的味道。久居深闺的我,要多努力才能走进。一束光射入,杂草上匍匐的人影,伸手挡了眼睛。

那团模糊血肉,哪里还是我的将军!

我眼泪蓦地坠了一地,后又笑了。这有什么,我的将军身经百战,强健如铁,不过受了点伤。可那原该黑白分明的通透眸子,此时却如抽了魂,行尸走肉般没有生气,也再不肯直视我的目光。不过受了点伤,怎么会,怎么会……

瞥到他下身那摊血,我手脚才开始凉了,我俯下身子,颤抖探了探,那里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我突然间不笑了。鲜活的心,挨了记钉满钢针的皮鞭,我疼地弯下腰时,整个天地都压了下来。

我将昆吾剑递他,在地上写:阿鸢要我问将军一句,将军曾说,文死谏,武死战,还作数不?西戎入侵,生灵涂炭,您的理想,您的保家卫国和天下太平呢?还作数不?

枯槁的手沾了血在地上一笔一划:功成未必在我。

我一脚踢开了那只手。

「活下去,为了阿鸢。」我平静开口,地牢也很安静,听得到滴水的声音。我摁住他肩膀,红着眼一字一句,「这些年,阿鸢为将军,在将军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太多太多苦。为了她,活下去。求您再别让她再空等一场了。」

我看见那双染血的手,将身下垫着的稻草,一分分握紧。

我头重脚轻,颠三倒四,一瘸一拐往太和殿蹒跚去。

风吹过来,清清冷冷,似乎将我整个身子都穿透了。

月亮出来了,挂在树梢上很高很高,它又圆又亮,清辉下,所有魑魅魍魉般的树影尽皆现形。

真可笑啊,我竟哀求白鸢去求姜弋。

过去我以为白鸢没有心,而今终于理解了她的平静。

很久之前,她便不再落泪了。

眼泪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卑微得不到怜悯,哀求得不到赏赐。

这刻,我心如古井,波澜不惊。

我拔下头上明晃晃的银簪,反手握了,往太和殿而去。

当一个人下决心做某件事时,心情反而平静了。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这个时间,姜弋应在太和殿王座上跟女人厮混。

我这个被剜眼拔舌,说不出话的下人,他对我没防备。

哈哈哈,姜弋。

我是蛰伏于暗处的虫豸,卑微渺小,可我就是知道他内心深处,最最见不得光的秘辛。

他爱着白鸢。

他很小时便偷偷看着白鸢,他背地里描了许多画像,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嗔一怒。

——却从来不曾跟她讲,他就是这样别扭。

如果他不爱她,他不会藏她于丫鬟小厮中;如果他不爱她,就不会有那么多「苏沐宸」的替身;如果他不爱她,就不会手把手地对她倾囊相授;如果他不爱她,她的头早都挂在长安城门上了。

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少年姜弋在睡梦中,喊了多少回三两。

可他不过是出身低贱的八王子,在蕙妃羽翼下苟延残喘。

他本想,荣登大宝后要她嫁他,他想将她是苏沐宸的事永远隐隐藏。

如果蕙妃不把事做太绝的话。

因为小王子,蕙妃出尔反尔,打压曾全力支持的姜弋。姜弋不肯妥协,她便叫人送了一道糕点,内中含有叫他不能房事,断子绝孙的秘药。

在这之前,他们已联手排杀了其他王嗣。这药,能让姜弋无后。那么他一旦身亡或退位,下任姜国继承者,只能是蕙妃襁褓里的小王子。否则姜国便不姓姜了。

我是姜弋「看不见」「说不出」的「床头跪」,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床上那点事。

他恨蕙妃,恨得牙痒痒,恨得非得抽筋扒皮、杀人诛心不可。

所以,他要裴安跟他一样。

哈哈哈。

姜弋。

王位,他苦心孤诣几十年的东西,得到了,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好惨一人。

死了算球。

太和殿外,火把排成长龙,全副武装的兵士刀剑森森,将这宫室层层围住。

是御林军。

白鸢一身戎装立于军前,手中长刀拖地。她的神情依然很淡,恍若在做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失魂落魄的我被兵士拦住,白鸢挥了挥手叫我过去。

我登时明了:这是政变,白鸢策划了多年,所以她才能如此平静和无动于衷。

白鸢说,眼泪换不来任何东西,我不想再对任何人说出一个「求」字。我是个杀手,我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人间诸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我站她身边,问御林军怎会随你反?

白鸢微微一笑,至我耳边说简单啊。这些年我暗杀了御林军诸多首领,全都栽赃给姜弋,再施给他们些许恩惠,他们自然对我言听计从。

白鸢笑,朱唇轻启,说知道吗?姜弋的毒辣之事并不全是他做的,他也不至于是暴君,他甚至还可以。

白鸢唇角微勾,笑得极残忍极凉薄,她说其中许多血腥都是我打着他名号做的。我是个杀手啊,我喜欢杀人,我从不愧疚。你也说过啊,我是个修罗,我该回到我的地狱去。可你不知道,我从来都身在地狱。不,我就是地狱。

不惜一切代价,我得高高在上,我得俯瞰苍生。这是他姜弋教我的。这么多年,我早都青出于蓝了。

一地凉月里,白鸢静静站在那里,笑得残忍而无声。

破开太和殿殿门,烂醉如泥的姜弋正搂着个美人瘫在王座上。

——像一坨腐肉。

他左手拿剑,右手拿画,将美人压在王座上。

他疯了样红着眼,说美人啊,你不是说你喜欢朕,能为朕而死吗?朕不要你死,你能为朕换张脸吗?就这张。他抖着手中画像,眼睛睁得很大,说就这张,你别动,朕给你换上这张脸。

美人被他摁着尖叫,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提剑要割她脸皮。

白鸢将他打王座上提溜下来时,他手中的画跌落,那是张他偷偷画的,白鸢娴静坐于御花园逗蝶的半身像。

没错啊,继位这么多年,姜弋「宠幸」女人,残忍虐待她们,割她们脸皮时,在她们脸上都会贴一张白鸢的脸。

他喊的名字,他心心念念,一字一句,全都是「白鸢、白鸢」。

——却不敢面对真正的白鸢。

他知道是为什么。

而今,白鸢将他提溜下来,像提着一条被打折了脊梁的狗。

他绝顶聪明,他运筹帷幄,他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耷拉着脑袋坐在御前金阶上,仰头一口接一口地灌酒。

灌酒间隙,他抬头问白鸢,他的脸在酒精作用下红扑扑的,像个十七八岁时情窦初开的少年。他问,三两啊,你说,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白鸢瞟了眼画像,面无表情。

她凉薄一笑,说难道你也爱我?

太晚了,她闭上眼,说太晚了啊,过了时候了。

姜弋哈哈大笑起来,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就像我阿娘那天出门给我买糖葫芦一样。

他说瞧瞧,我早知道会有今天,却还是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

白鸢说王爷,六年前你没在太和殿杀了我,我想我今天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白鸢侧了侧头,笑着说,你想求饶么?

姜弋也笑了。他摇摇头说不了。人这一生,太不可控,太多事事与愿违。这辈子没活好,想干的没干成,稀里糊涂走了那么久,回头看,都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来了。下辈子,下辈子就不来了吧。

他竖起手说三两,有件事你想错了。六年前我从未想过杀你,我想隐瞒真相带你回宫,好好补偿你,一生一世。可惜事与愿违,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今,我也很遗憾。

白鸢沉默了。

良久她道,如今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是啊。

没意思了。

当年她想带给他的,一路上丢失的也差不多了。

姜弋向王座走了几步,说我娘死的时候我八岁,那晚我一觉醒来,摸到她身子比床板还硬。我一个人跑出去。永安宫那么大,我站在岔路口,站在雨里。我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找谁。

后来我无数次丈量自己到这王座的距离,走到这里,我用了足足二十年。可坐上去的时候。我心里依然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走。

姜弋回头望向宫外黄澄澄的万家灯火,太和殿外,御林军的火把排成长龙,在他眸中须臾明灭。他笑,说我姜家到这该没人了吧。

他喃喃,说我非亡国之君,何担亡国之名。

我垂下眼睑,我反手揣发簪在袖里,我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一簪划开他喉咙。

殷红的血喷出来,喷到我脸上、眼睛上、嘴里。

我下意识舔了舔,是浓重的腥,还带着些咸味,跟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无任何不同,一样恶心。

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酣畅淋漓,将这一生未曾舒展的笑颜全都舒展了。

瞧瞧,很轻易嘛!

贵人、九五至尊也不是刀枪不入嘛!

可是,他怎么一句话就能剜我眼睛拔我舌头,切下「苏沐宸」的头,毁了我发小,害了何若和将军呢?

哈哈哈。

我的将军,我十七岁时的神祗。

我朝他尸体「呸呸」吐口水,我想做这件事已经很久很久了。我是个小人物,不懂国事,不识大体,也没什么理想。我想活,和爱的人,安安静静,有尊严的活着。

我回头向我发小,她依旧面无表情。

我笑了。

我笑着落泪。

我说三两啊,我出卖了你,我害了将军。我张大嘴嚎哭,说我害得他好惨啊!

我提起姜弋的酒,疯狂往太和殿倒,金座、纱幔、桌椅、柱子……能倒的我全都倒了。我打御林军手里抢过火把。

我说三两,现在你要做戏吧?你要师出有名吧?你要善后吧?你还要和将军好好过日子吧?

我指了指自己胸膛,说我啊,姜弋是我杀的。我一个下人,不堪忍受他的折辱,拿把发簪杀了他。你嫁祸给我,说我杀人,说我火烧太和殿,你和御林军是来救驾的,你说啊。让我为你,为将军做最后一件事吧!

我将火把丢在纱幔上,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将我和白鸢远远隔开。我的发小,白鸢她终于不那么平静,她急了她躁了她跳脚了,她就跟八岁时那个跟我赌气的小三两一样,她跺脚跳起来喊:「你再不出来,我就、我就不跟你玩了!」

哈哈哈。

还是那么的孩子气。

这样好,这样也好。

她想扑过来救我,可房梁被烧塌了,逼得她不得不退后。

我用尽全身力气问她:「三两!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春桃!」她大声喊,「你叫春桃!你说过,我记得!」

是啊,我叫春桃,我不叫六两,我有名字。是我那没文化的阿娘起的,当年她也是求教书先生的,还花了钱。先生说是春水初生,桃之夭夭。哈哈,牛头不对马嘴的两句,凑合成了我这土鳖名字。可惜,我这一生,都被没人在意过名字。

我想,阿娘起名时,抱着我心里应也是疼极了的吧,不然怎么会大老远去求教书先生。想当年,我也曾是一个人心中的小公主啊。哈哈哈。

火光明灭,我朝她大喊,我说三两你告诉将军,我叫春桃!你一定要告诉他!我要他记得我!

哈哈哈。

我发小——容我这样称一位未来的贵人。我发小她捂住嘴,嚎啕大哭着点头,她被御林军将领抱着,声嘶力竭在喊着什么,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也罢。

我这一生,也便这样了。

下辈子,但愿能去个太平世道,享那一回烟火人间,祥和美满。

嚯,姜弋说过的话,还真挺好听的。

我转身,步入一片火海。华美宫室在我眼前坍塌,看啊,一切都被点燃了,丝绸、纱幔、南诏进贡来的甜糕、纸笔,连同王座,权势、爱恨、血腥、卑贱、高贵……全都付之一炬。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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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26 14: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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