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予你
蛇蝎美人:心机女孩的生存指南
一
「百乐汇新来了个舞女,叶帅要不要见见?」
对方的红酒杯碰过来,脸上带着谄媚笑意。年轻的军阀少帅是容城世家们极力讨好的对象,他赴了这场宴自然就不能打东家的脸。
叶子珹敛下眉目,轻碰对方的酒杯:「宋公子盛情,当然不能拒绝。」
于是不多时便有一位女子来到桌前,比起百乐汇里见惯了风月的舞女,初来乍到总是青涩。她干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在叶子珹的身侧低头不语。
宋公子眯着眼,笑里带了几分不怀好意,大概是冷胭的脸有着女子特有的娇羞与清纯,更让人生怜。
他敲着杯子,轻佻道:「倒酒。」
冷胭闻言轻声应是,她小心翼翼地托着红酒,将这瑰丽如宝石的颜色盛满杯子。
于是叶子珹看到她的侧脸,细腻、洁白,让人不禁联想到触碰时柔软的触感。她抿着唇,因为紧张身体小幅度地颤抖,像一只弱小的雀需要保护。
叶子珹食指轻轻叩击桌子,他,心跳得厉害。
宋公子是个情场老手了,他太清楚要如何拿捏住新来的姑娘们。青涩抑或是高傲总能在他的攻势下很快缴械投降,但眼前这位,他是打算送给叶子珹的。
青年英雄,口味总是有些挑剔,看不上庸脂俗粉也是正常。相反,未经雕磨的璞玉更让他们喜欢。只是直到现在也没见叶子珹有什么反应。
既然这样,不如自己用了。
宋公子这么想着,伸手抚上冷胭的小臂。但下一秒,就摸了个空。
冷胭稳稳当当地坐在叶子珹怀里,他的手还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而另一只则是托住了她手中快要滑落的红酒。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冷胭一跳,她睁大了眼,浑身僵硬,半晌才小声唤了声:「爷?」
叶子珹:「嗯。」
他放开怀里的女人,温软的触感让他有短暂愣神。再回神时冷胭已经乖乖站在他身后。垂着头,颊上红通通一片。眼里水润润,像盛了一汪清泉。
宋公子露出了然的神情:「恭喜叶帅了。」
叶子珹没有回话,既不拒绝也不接受。
夜再深几分的时候冷胭请他去房里过夜,叶子珹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跟着女人上了楼。
早有人放了洗澡水,水温正好。
冷胭在叶子珹身后,她踮起脚为他脱去披肩。两只手小心地伸到前面摸索扣子却被叶子珹一把按住。
男人抓着她的手腕把人带到身前来,冷胭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连头都不敢抬,只一味唤着:「爷。」
她皱着眉:「疼。」
叶子珹松开手,冷胭的腕子上已然红了。
她不敢再动,只站着,看叶子珹径直越过她走向沙发。
「多大了?」
「十九。」
男人偏头看向她,眉眼深邃,薄唇轻抿。
「做这一行多久了?」
「第……第一次。」
冷胭羞得不敢讲话,她也知道舞女不是什么见得人的职业。
叶子珹又问她:「为什么?」
「家里揭不开锅了。」
说这话时冷胭还挡住了手,叶子珹看去,那双手是用手油精心养护过的,但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两处红红的冻疮痕迹。他招手让人过来,扣住盈盈一握的腰肢,感受对方害怕得颤抖。
叶子珹十六岁出门闯荡,虽说经历过的不多,但说没有也绝不可能。他看着冷胭的反应,扑闪扑闪的睫毛像蝴蝶振动的翅膀。从心底泛上的怜惜,让他突然无从下手。
「歇息吧。」
暧昧的气息荡然无存,叶子珹离去时还不忘贴心地关上门。冷胭站在原地,弯了唇角。
那晚过后,一连四天叶子珹都没进过百乐汇的门。宋公子站不住脚了,他和叶子珹有生意要谈,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了来往。他在冷胭面前排开十枚银圆。
「让叶帅来赴宴。」
于是叶子珹又见到了冷胭,这一次她比初见时打扮得更出挑。那股青涩被艳色的口红掩埋,让她看上去有种摄人心魄的诱惑。但她走近时仍旧如一头乖巧的小鹿,纯洁得叫人不忍拒绝。
「爷。」冷胭拢了拢皮草,今年冬天太冷了,她的鼻尖都快失去知觉了。
叶子珹站在她身前,他高大的身影很好地挡住了寒风。低头就是对方忽闪忽闪的睫毛与娇艳的唇,叶子珹大呼不妙。上次在百乐汇他忍住了,但是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送上门。毕竟以自己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动心,叶子珹知道,蓄意的接近大多不怀好意。但是眼前这个女人呢,会是例外吗?
他沉声问道:「什么事?」
冷胭像是不好意思极了,她咬着唇,磨磨唧唧了半晌。
「宋公子让我来邀您今晚去满江红酒楼赴宴。」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女人从后头扭着腰肢走上前来。她烫着时下流行的卷发,妆容精致,身形窈窕,生得美艳极了。
「哟,哪里来的狐媚子在这里聒噪?」
这是冷胭第一次见到叶子珹的二姨太,同传闻中一样是个泼辣的女人。也就是这一眼,她确定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二姨太月香指着冷胭的鼻子,厉声道:「哪来的滚哪去!」
许是她声音大了,吓着了冷胭。她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倒去,好在叶子珹及时拉住了她,这才没摔着。
她稳住身子,眼眶里都是泪。既不看叶子珹也不看月香,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努力把泪憋回去。等她调整好了情绪,才抬头看向叶子珹。
「对不起啊爷,打扰到您了。」
说完这话,她转过身跨上黄包车,催促车夫拉快些,逃命似的要离开这里。
「送二姨太回房。」
出乎意料的是叶子珹跟了上来,他没有理会二姨太的挽留,而是邀请冷胭乘坐他的轿车。
「天太冷了。」
冷胭望着他,愣愣地伸出手,坐上轿车。她惊奇地望着车外,看自己在车玻璃上留下的白气,调皮地在上面写字。
「我还是第一次坐轿车!」
叶子珹看着她涂涂画画,心情也不由得好起来。冷胭转过身,有些迟疑:
「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为什么这么说?」
冷胭望着他,鹿一样水润的眼里沁出泪来。
「那晚为什么离开?」
叶子珹没有回答,这是个特殊的时期,而他是个谨慎的人。他不确定现在接近他的冷胭是否真的像她表现得这样人畜无害,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有个软肋。
所以,他靠近了对方,直视她的双眸。
「你觉得呢?」
冷胭没有回避,她的回答几乎完美,只是咬紧了最后两个字。
「我不想当个妓女。」
这样很好,有利可图才显得真实。
这句话好像耗尽了冷胭的尊严,她转过头去,对着玻璃朦胧的白雾无声落泪。
到了酒楼,叶子珹为她打开车门。眼泪的痕迹早就干了,但显得有几分憔悴。
叶子珹取出她包里的口红,捧着她的脸细心描摹。
男人低垂着眉目,专注的样子让人不经意沉沦。他夸赞冷胭:「你很漂亮。」
对方一下红了脸:「谢……谢谢。」
「这是真话,你会是今天酒桌上最漂亮的一个。」
「怎么可能。」
他揽着冷胭的腰,两人走在雪地里。
「我去查了你的家底,父亲早亡,母亲病重,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迫于生计所以才去做了舞女,是吗?」
「是。」
压迫感让冷胭无法抬头,叶子珹接着道:「但是在百乐汇你也占不到好,因为比你好看的女人太多了。」
「那爷为什么?」
叶子珹说不清,他见过很多女人,绝色也有。但从来没有心跳加速的情况,大概是因为……
「你很干净。」他又加了一句,「我讨厌别人骗我。」
「但是今晚你真的很漂亮,是最漂亮的那个。」
这是真话,叶子珹赴宴,他们身边的人不会有人能压过冷胭的风采。因为这里是容城,他说了算。
男人体贴地为她拉开座椅,靠在她耳边低语:「过了今晚,不会有人再小瞧你。」
宋公子找叶子珹谈的是军火生意,这都是暗里的话,表面只说是押送货物。什么货要叶子珹派兵妥帖押运,谁又在彼此勾结。这些事不是女人们可以听的。她应该和外面那些女人一样在打牌,而不是在这包间的暗厢里听一些不能说的秘密。起码对于她来说,这些事能要了她的命。
她的手都出汗了,黏糊糊的。冷胭紧张地绷直了身子。叶子珹拉过她的手,用手帕仔仔细细擦干净了。众人见他们这样,只暧昧地笑。宋公子更是开口揶揄:「叶帅,我这人您可满意?」
男人笑得漫不经心,把玩她的手指,在指尖落下一个吻。
「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
这话不知是真是假,但他动作轻佻,看不出真心。
直到宴席结束,冷胭都是一副没回过神的模样。叶子珹还要吓她:「这些事可不能往外说,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斜靠在后座上:「做我的人也不是那么难,只有一点,忠贞。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看着冷胭发抖的样子,他莫名满足起来,好像逗弄她就能开心一样。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我只想问问爷,您喜欢我吗?」
叶子珹没有说话,直到轿车停在百乐汇的门口。
「我送你上去。」
冷胭站在门口,她踌躇着开口:「爷今晚要留下来吗?」
听了她的话,叶子珹一个跨步将人抵在墙上。对方果不其然开始发抖,而且抖得厉害。
「你怕我?」
冷胭想说没有,但还没开口叶子珹就先一步放开了她。
「我不会乘人之危。」
他仅仅是在额头落下一个吻,就如同前几日一样,潇洒离去。
「晚安,好梦。」
他走后许久,冷胭才拿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军火走私。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给组织,官商勾结这是哪里都会有的事,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叶子珹现在没有接到针对组织的命令,而她必须尽快接近叶子珹博取信任。
第二日有人来接她去叶府,主动邀约没有不去的道理。为此冷胭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只是进了门就没见着叶子珹的影子。
下人告诉她叶子珹出门去了,然后转头把人送进了他的书房。
桌上和书架上是唾手可得的情报,门外也只有两个下人,似乎冒险都变得无比值得。但她知道这是叶子珹在试探她,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她压根就不该知道这间书房,这满书架的纸张都代表什么。
冷胭坐着,时而托腮,时而叹气,时而喝茶。她百无聊赖,闲得发慌,于是随手捡起几张纸看了看。但很快又放了回去,因为这上面的字她根本不认识。她只能趴在桌子上睡觉,并在不久后陷入梦乡。
冷胭再睁开眼时就见着了叶子珹,她身上还披着对方的大衣。好像睡得太熟,半张脸都压红了,还有头发丝的印子。
叶子珹盯着她笑起来,看她迷糊的样子觉得实在是可爱。
「等急了吗?」
冷胭本想说没有,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起来,只能红着脸一言不发。叶子珹贴心地为她解围:「好饿,厨房做了饭,我们先吃饭吧。」
「好。」
她小声应着,跟在他身后将走过的道一一记下。
叶子珹说的吃饭不是和她单独两个人,而是带上叶夫人和二姨太。
二姨太她见过,叫月香,是个不好惹的主,但是叶夫人却是头一回见。
冷胭知道她,叶子珹早些年在外打拼时被人接济。作为报答,他日叶子珹飞黄腾达必须娶了这家的女儿。而二姨太,是上面的人塞给叶子珹的。说是做妾,可能更多是来监视他的吧。
叶子珹娶妻那年二十三岁,娶妾二十四岁。往后三年她是第一个被带回家上了饭桌的女人。大家心里明镜似的,这意思无非就是家里进新人了呗。
黄秀玉早就看淡了,她的枕边人对她没有爱只有恩。所以她不计较,她更关心今天饭桌上的菜肴合不合口。但是月香不一样,她挨着叶子珹坐下,抬手拢了拢发。而后堪堪瞥了眼冷胭,懒声道:「坐吧。」
冷胭也便坐下,离叶子珹偏远了些。吃饭时只能时不时朝他的方向看,惹得月香醋意大发。一顿饭光顾着给叶子珹夹菜了。
一顿饭用了小半个时辰,其间叶子珹都没怎么看过她。冷胭一时拿不准主意,这个男人对她到底有几分情意。
叶子珹放下筷子,终于舍得看一眼冷胭。
「倒茶。」
身旁的丫鬟送上茶壶,冷胭走到叶子珹身边。刚倒上茶要走便被男人拉住了手腕,她不解。却见叶子珹揽上了她的腰肢,而后便听见男人宣布。
「这是三姨太。」
黄秀玉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便挑个好日子迎进门来吧。」
本以为月香会闹上一闹,谁知对方除了对她翻上几个白眼之外竟也没说什么。冷胭有些意外,但也没过分放在心上。于是当天夜里叶子珹就带着她去百乐汇辞职,碰巧了宋公子也在。两人短暂交流了下那批货,因为叶子珹没回避。冷胭露出疑惑的模样也是正常,她在宋公子离去后试探着开口。
「爷,那批货是用来干吗的呀?」
叶子珹竟然没有回避她,他低头看着冷胭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觉得笑出来未免有点幼稚,于是压低了声音:「剿匪。」
「土匪?」
「嗯。」叶子珹抚过冷胭柔顺的长发,手停留在腰侧,「宋家的生意最近被山上的土匪截了不少,他手里有人。与我合作一是要捅了这个匪窝,二就是以后别家做生意货运由我们护航。两头拿油水罢了。」
「原来是这样,但是,爷,这些事我可以知道吗?」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翻天不成?」
对方看着她,笑得温柔:「我说过最讨厌欺骗,你要知道,我可以喜欢你。但不会纵容,不然这乱世里多添几具尸体又有谁会在乎。」
当然,说的话就不温柔了。
冷胭像是被吓到一样打了个寒战:「爷,您别吓我,我胆子小。」
叶子珹笑笑没说话,从百乐汇出来后就近给冷胭找了旅馆住下。
「我让副手在城里找了宅子,到时候把家里人接过去一起生活。这几天就先委屈你屈伸在这儿了。」
冷胭简直感动得要热泪盈眶,她抱住叶子珹的腰。
「爷,谢谢你!」
那双手在她头顶揉了几下,揉得发乱糟糟的。惹得冷胭在他怀里蹭了蹭。叶子珹倒是颇有趣味,他喜欢现在抱着的这个软软的姑娘。虽然长得不是倾国绝色,对他也没什么帮助。但看到这么个人就觉得心都化了,娇娇软软,听话懂事。回家听到她绵绵地叫上一声爷就无比满足了。
「爷不留下来过夜吗?」
这是冷胭的第三次邀约,前两次他都拒绝了,这一次冷胭本以为他会留下。谁知叶子珹依旧绅士,不同于上次,这一回他在冷胭的唇角留下了一个吻。温柔而柔软的触感让冷胭为之愣神,她甚至能看见叶子珹垂眸时眼底的深情。这是个很好的信号,说明她在男人心中站住了脚。只是这短暂的吻似乎也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心。
天蒙蒙亮,冷胭眺望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街角的馄饨摊刚刚出摊,正冒着热气,香味顺着热气飘到这来。她穿好衣服,准备下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暖暖胃。付账时不小心被一个卖鸡蛋的姑娘撞着了,冷胭一边说着没事,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姑娘的衣襟。这可能是两人的第一次碰头,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黄秀玉挑了个好日子迎娶冷胭。
妾不能走正门,但叶子珹却用了娶正妻的架势来迎她。媒婆,聘礼,八抬大轿一样都不少。那日还是个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天,雪化得路上都是积水。叶子珹来接亲时骑着马,因为背光看不清脸,再加上红布蒙着只能隐约看见他高大的身影。冷胭的心跳得很快,仿佛这一走跟这人就是一辈子了。
「走吧,跟我回家。」
新郎官踢开轿门,冷胭趴在他宽厚的背上笑弯了眼。
这一晚叶子珹留在了她房里,冷胭有些不敢看他。不穿军装的叶子珹没了平日里那股子严肃劲,看着也不怕人了。只是不知为何,冷胭紧张得口干舌燥。
叶子珹体贴地为她倒了水。
「害怕吗?」
冷胭看着他,小脸憋得通红,但她也没不解风情到拒绝。而是站起来主动去脱叶子珹的衣服,一边看他一边去解喜服的扣子。
「不怕,只是觉得怪羞人的。」
叶子珹没说话,他将人推倒在床上。按住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叫新娘子挣扎不得,只能任人随心所欲。
二
冷胭盘起了发,成了叶子珹的三姨太。
出身风月,一朝爬上枝头的女人大抵都会被人逮着过往冷嘲热讽一番。即便是叶子珹,也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冷胭是趋炎附势之人。说实话他们并不看好这场婚姻,寻常男人尚且偷腥,何况身居高位的叶子珹。
冷胭并不担心这个,有时候家里人多才不会显得自己惹眼。她不傻,知道自己的身份需要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完成任务。倘若叶子珹对她关注过高反而不利于行动。大概是新婚燕尔,总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叶子珹最近去哪都把她带着,除了去军营。机要室设在军营,城防图自然也在里面。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起码这个时候的她连自由出入叶子珹的书房都做不到。
「我要出去几日。」
「爷去做什么?」
冷胭打了个哈欠,刚要掀开被子上床就被叶子珹拉住了手。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一打开芳香四溢。
「城东老铺子的护手膏,听说是前清的宫廷秘方,不知道好不好用。」
他揉搓着冷胭的手,要把这药都抹进去,把这手变得嫩嫩的。
「冻疮最麻烦了,年年都要发。你也不放在心上,冻疮膏一会抹一会不抹的。」
他念叨完了,捧着冷胭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才说起自己的事。
「调了一个连的兵,去把山上那波土匪缴了。快到年关了,这事不办,年过不安生。」
「那爷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可不,我还等着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哎呀,爷,说这话怪羞人的!」
冷胭笑,叶子珹这人乍见时觉得冷若冰霜不好相处。熟悉了觉得只要顺着性子来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等到真的走进心底了,才知道他有多温柔。
冷胭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叶子珹掀起个角,塞进去个热乎乎的羊皮水捂子。他摸摸冷胭的头:「你先睡吧,我还有些事。」
一直到冷胭睡着,半梦半醒间有人带着寒气钻进被窝,还使劲朝她靠了靠,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轻声道:「晚安。」
因为剿匪,叶子珹得有将近半个月不在家。这家里一般都由大太太管家,但黄秀玉不。她情愿搬着摇椅在院子里喝茶嗑瓜子晒太阳也不愿意管家。
身为一个小妾,冷胭是有义务每天给大太太请安的。她知道自己的定义就是听话乖巧的小女人,所以戏得做足。但是不过两天,黄秀玉就烦了。
「你别在我眼前晃,晃得我心烦,以后不用请安了。」
既然大太太这样发话了,那她也不必上赶着在她眼前晃悠。她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自由出入叶子珹的书房,但那个地方,除了每日打扫的下人,其余人是不允许随意出入的。
冷胭有些愁,更愁的是二姨太月香在有意无意地找她麻烦。比如流言蜚语什么的,好几次他都听见下人们在议论她的出身。每月该给的钱也没给她,没有了经济来源,在这个府里简直就是寸步难行。因为黄秀玉不管家,那现在管家的自然就成了二姨太月香。
做这些事的时候月香从不亲自出面,月钱也好,该给的生活所需也好。你去要,没到她跟前,管家就会亲自送来,到倘若你不要,那就绝对没有。月香一直在让下人给她使绊子,而自己则是摘得干干净净,似乎不屑正面对上冷胭。
不要情报没取到,自己被人折磨得够呛。
月香养了只狗,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逗逗狗,到处逛逛。下午和晚上去搓牌,要么就是看戏,十足的太太模样。又是一晚,月香去园子里看戏去了。恰巧晚上下了雪,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歇在园子里第二天早上再回来的。说来也是撞上了,冷胭半夜闹肚子,一夜没睡好。叶子珹的房间离书房近,闭目养神间冷胭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像老鼠,难道是贼?
冷胭没声张,悄悄披上衣服到窗子前偷看。进书房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姨太月香。冷胭心里清楚,这是遇见同行了。
她没出声,蹑手蹑脚回了床上。动静没响太久,约莫十来分钟,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二姨太月香坐着黄包车回来。面上看不出一点异样,根本联想不到这是昨个窃取情报的卧底。
叶子珹还没回来,冷胭知道月香看她哪哪都不顺眼,所以也不在她跟前晃。称病一直歇在屋里,直到叶子珹剿匪回来。
多日不见,冷不丁见那人高头大马,英姿飒爽。她心里竟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冷胭走上前去。接过叶子珹的行囊。
「爷可是累了,已经叫人备下热水了,可要先洗个澡?」
「不必。」叶子珹沉声,声线低沉富有磁性,听着像是猫在心尖上挠痒。冷胭抿唇一笑:「那就先吃点东西吧。」
叶子珹没说话,大手揽过她的腰,皱起眉头:「瘦了。」
「这几天身子不大舒服,可能着了风寒,过几日就好了。」
月香在旁怪模怪样地搭腔:「三姨太娇贵,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也没着风,怎的就生病了。不像我,天天不是算账就是忙着府里大大小小的事物。陀螺似的忙个不歇,累得腰酸背痛,也没见爷心疼一句!」
她说完气鼓鼓地坐在了椅子上,叶子珹听闻似乎有些不悦,冷冷瞥了眼月香。
「既然累,那府里的事物就交给冷胭去做吧,你也好歇着。」
大概是没想到叶子珹这么不给自己面子,月香脸一白,说话都结巴了。
「话……话也不是这么说。」
把府里大小事物都交给冷胭,就代表当家做主的权力移交。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这点便利要是因为这么一句话就没了,属实赔了夫人又折兵。月香赔着笑:「冷胭妹妹初来驾到什么都还不熟悉,管家这事还是过段日子再说吧。」
这一回叶子珹没再说什么,月香也松了口气。
「把饭菜端到三姨太房里去。」叶子珹牵着冷胭的手回房,觉得冷胭最近倒是听话。这手又滑又嫩,大概每日都有好好抹护手膏。天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在外头有多想家里这位,偏偏这人连封信都没有。连黄秀玉都知道问问平安,月香更是隔三岔五就写上信来,唯独她,什么都没有。
叶子珹心里不痛快,但面上不表现出来。反正他一直是个冰块脸,生气不生气都看不大出来。但在冷胭这儿,他有点憋不住。对面的人十分殷勤,又是夹菜又是盛汤。嘘寒问暖的小模样的确让人十分受用,但叶子珹还是觉得不痛快,十分不痛快。
察觉到他的异样,冷胭主动发问:「爷怎么了?」
「没事。」叶子珹岔开话题,「汤熬得不错。」
听了这话,冷胭笑得都快找不到眼睛了:「爷喜欢就好,喜欢就不枉我昨个炖了一下午的工夫。」
「你自己炖的?」
「是啊,听说爷要回来特意熬的。」她托腮看着叶子珹,「我好想你。」
叶子珹有点脸红,虽然长了张不善言笑的脸,但不代表不会害羞。
「想我为什么不写信?」
「写信?」没人告诉过冷胭原来叶子珹在外的时候还可以给他写信,她以为这人不喜欢办正事的时候被这些无聊的东西打扰,却没想到这人眼巴巴地等着呢。
「怕爷在外分心,毕竟剿匪也是件严肃的事情。」
叶子珹点点头:「所以我会抽空看,你不必担心。」他又接着补充道,「所以下次记得写信。」
冷胭笑弯了眼:「知道啦。」
因为叶子珹回来,这书房自然也没人敢进了。冷胭倒是一直虎视眈眈来着,但是她不傻,知道还不是时候。但或许可以主动试探一下。
冷胭炖了补品,彼时叶子珹正在处理公务。她敲响了书房的门:「爷,我炖了鸽子汤,您方便用点吗?」
「嗯。」
对方应了声,冷胭推门进去便能看见上头新送来的文件。被叶子珹用书压着,看不见写的什么。
冷胭压下心里疑惑,见叶子珹面有愁容,体贴地为他晾凉了汤。
「爷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有些事情。」
他抬头看向冷胭:「以后叫我子珹,爷,听着怪生分的,像地主家的小妾。」
冷胭笑:「我本来就是小妾啊。」
「不是的,你我不过是相遇太晚。」
冷胭心头一动,扪心自问,对这个男人,她真的能做到不动心吗?她低头,轻声唤了声:「子珹。」
她挨着叶子珹坐下,也正是这样的动作才看清了那份文件。
「剿灭共匪。」
这次是真的心跳加速了。
但冷胭依旧不动声色,她将汤匙送到叶子珹嘴边。
「子珹在心烦什么?」
大抵是对她真的没了戒心,叶子珹就着冷胭的手抿了口汤。
「很鲜。」
而后,他铺开一幅地图,指着北边那块。
「这里,是东三省。三十万大军一枪未发白白把我国土送给日寇,国难当头,军座却还在考虑窝里斗。」
冷胭摇摇头:「我不懂这些,但是我讨厌日本人。」她看着叶子珹,温顺得像是猫咪。「让你烦心的事我们大可以不做。」
「军令不可违。」
叶子珹皱眉,将文件随手撇在一边。冷胭靠在他怀里,努力想看清文件上的每一个字。但视线受阻她能看到的不过是寥寥几行而已,而那寥寥几行正是组织的位置。她心下一惊,上头行事向来小心,况且根据地十分隐秘,怎会被国军知道得一清二楚。是出了内鬼还是组织里一直存在着对方的势力。
「子珹,要是烦我们就不看了。宋公子家的珠宝行刚进了新货,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叶子珹笑得宠溺,他牵着冷胭的手。保养了这些时日,冻疮早就好了。他对着手背落下一吻:「夫人的手缺一对上好的镯子。」
冷胭笑弯了眼,她挽着叶子珹的手臂出门,看起来倒真是一对碧人。
宋公子对叶子珹带着冷胭出门并不意外,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知道叶子珹是栽在冷胭身上了,他想和叶子珹做生意少不了讨好冷胭。有时候枕头风可比应酬酒局好使得多。
冷胭看上了一对镯子,宋公子上赶着献殷勤,连忙要把镯子送给冷胭。在叶子珹的授意下冷胭倒也没拒绝,她赔着笑脸问道:「听二姐说她平日里无聊,多亏了宋公子组织的牌局,不知道可否带我一个?」
这一点倒让叶子珹有几分诧异,在他的印象里冷胭是喜欢安静的。但是冷胭先一步打消了他的疑惑。
「子珹公务繁忙,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闷在房里,怪无聊的。」说完她还看了叶子珹一眼,略显落寞一样。
叶子珹心疼,是他忙着公务冷落了冷胭。宋公子见状连连应是,许诺绝对不会让冷胭感到无聊。
「都是怕唐突您,才没去叨扰。这牌局酒局抑或是太太小姐们聚在一处吃些下午茶什么的,都是越热闹越好。这样好了,叶夫人,明日我会亲自奉上拜帖,还请夫人赏脸。」
叶夫人三个字让叶子珹十分受用,他揽着冷胭的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走吧。」
冷胭搭上他的手:「好啊,叶先生。」
三
宋公子的请帖下得很快,第二日一早就送到了府上。冷胭和月香一同出门,同坐一辆轿车,月香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姐姐不开心吗?」
「没有。」月香冷着脸,坐远了些,明显不想搭理冷胭。冷胭并不在意,她的目的很明显。搞清楚月香接触的都是哪些人,谁会与她接头。
今个不打牌,改喝下午茶,是一个作为太太团里加入一个新人的欢迎茶会。
虽然同是叶子珹的人,但冷胭故意拉开了与月香的距离。她饮着咖啡,目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月香。对方似乎也知道有人在看她,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女人的茶会,总少不了攀比。在座的各位,冷胭出生最差,其余的大多出生名门望族,对于她多少有些瞧不起。所以当话头扯向冷胭的时候,她并不诧异。
「三姨太家是做什么的?」娇滴滴的女人递过来一块糕点,看着像寒暄实则是等着看冷胭的笑话。
「家里三代务农,比不得吴太太。」冷胭接过糕点,轻轻咬了口,「很甜呢吴太太。」
见她不卑不亢,吴太太有些气恼。她大抵是和月香关系不错,两人挨着坐在她对面。
「那三姨太怎么不在家种地,反而去百乐汇做起舞女来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起来,月香更是停不下来,只能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这么明目张胆的羞辱宋公子知道怕不是要气死,他本指望冷胭吹吹枕头风。这下好了,请人来被摆脸色。冷胭想着,她得使点小脾气让宋公子吃点亏才行。毕竟女人们消息灵通,不管真假都有用处,有些关系她不得不打好。
吴太太接着道:「现在的姑娘哟,总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想想,男人都是三心二意的。等哪天人老珠黄了,没娘家撑腰会是个什么下场。」
冷胭点点头:「这话说得不错,二姐和我一样都是做妾的,比不得大夫人娘家显赫。哪一日子珹对我的新鲜劲过去了,我还得多多依附二姐才行。」
这话听得月香差点把牙咬碎,本想羞辱冷胭,怎料被她反将一军。冷胭这话明明白白告诉她,自己不过和她一样都是个没势力的妾。她冷胭尚有叶子珹宠爱,而月香不过是个守空房的罢了。
把玩着手上水头极好的玉镯,冷胭悠悠开口:「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要是哪里说得不对,二姐你可千万别生气,我嘴笨。」
绝对是故意的,就是这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把叶子珹勾得魂不守舍。
月香冷着面,生硬地回了句:「哪里的话,妹妹说得没错。」
这一回吴太太也知道冷胭不是好招惹的了,但她向来不是服输的那个,当即驳了回去。
「听说妹妹在百乐汇唱歌唱得极好,今个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冷胭一愣,这歌唱了是应了吴太太的话。自己不过是个舞女,高攀了叶子珹。不唱,是不给在座的面子。她刚想借口嗓子不舒服推脱过去竟听到熟悉的声音。
「我比较小气,夫人唱的歌只能给我一个人听。」
冷胭回头,叶子珹就站在门口,还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是她分明看见对方眼里的笑意,虽然不明显,却分明写了两个字:护短。
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坐在自己身边。
「失礼了。」
然后搂住冷胭的腰肢:「玩得尽兴吗?」
冷胭抿了口咖啡:「还行。」
她抬眼打量月香的神色,见她面容悲伤,眸里隐隐约约还有些愤恨。她知道,月香是真的喜欢叶子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来,冷胭很清楚,身边这个男人是只对她一个人笑得真心。
叶子珹偷听了许久,那吴太太每句话都夹枪带棒,明里暗里讽刺冷胭。也真多亏她能沉得住气,见她沉稳,更是心疼。当即贴近她在耳边说道:「你若是无聊,改日我带你去军中转转,不必和她们混在一起。你是我的人,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钻石本就不该和沙砾混在一起。」
「子珹,谢谢你。」
冷胭的眼里亮晶晶的,满满都是爱慕。看得叶子珹红了耳尖,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对你罢了。」
大概是两人的小动作惹得月香实在不痛快了,她找借口去了洗手间。冷胭在她走后也找个理由跟了上去,她的猜测没错,接头的人的确在这个酒店里。
侍应生路过月香时有短暂的停顿,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冷胭看得很清楚,月香把自己的手帕给了侍应生。
她躲进角落看着月香走远才出来,跟上那位侍应生才发现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卖鸡蛋的姑娘。惊讶之余更多的是焦虑,该如何处理这个叛徒。
回到茶会时月香已经走了,冷胭便也以累了为由和叶子珹打道回府。路过馄饨摊时她叫住了黄包车:「我肚子饿了,吃碗馄饨再回去吧。」
她本以为叶子珹会先走,可男人也下了车。
「巧了,我也有点饿。」
他在板凳上铺了帕子防止弄脏冷胭的裙子,然后朝老板吆喝:「两碗馄饨,一碗清汤一碗酸辣。」
叶子珹点冷胭的鼻尖:「少吃点辣哟,容易上火。今天你受了委屈,所以破例。」
冷胭感觉鼻子有点泛酸,原来叶子珹把自己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她只觉得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就要眨巴出眼泪来。叶子珹见状赶紧去擦她的眼角:「怎么吃个馄饨都能吃哭,不哭了,不哭了。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冷胭被他逗笑了,自己擦了脸。不由自主就问出了心底的话:「叶子珹,你以后是不是只对我这么好?」
对面的人神色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其实唇角早就弯了。只是不好意思舍弃自己之前的形象,于是干巴巴地嗯了一声。见冷胭还巴巴望着自己又添了一句:「不听话就不喜欢了。」
「那我一定乖乖听话。」
「可是我不能听话。」冷胭叹了口气,朝老板喊道:「老板,今天要清汤馄饨!」
「这么冷的天,姑娘不吃点辣的出出汗吗?」
「不啦。」冷胭笑,对着憨厚的老板道,「今天变个口味,不和往常一样了。」
「好嘞,您稍等!」老板心领神会地走进厨房。
冷胭的口味变更,代表任务有变,出现差错,这个地方留不得了。
几天后和叶子珹逛街的冷胭走过这里遗憾地感叹:「最喜欢的馄饨摊关门了,以后吃不着了。」
但是那个侍应生和月香依旧有联系,冷胭知道,倘若她不主动出击,那就是把自己乃至于整个组织置于危险。
因为侍应生这个身份,月香一定知道了她的身份。为什么不采取行动,是在等一个时机还是什么。
知道叶子珹会在开春「剿匪」,但是冷胭并没有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国军会秘密对组织展开围剿这个情报绝对不能经由自己的手传出去,身份已经暴露,月香很有可能就是等着自己主动露出破绽,如果在行动开始之前组织就已经撤离只能说明叶子珹身边有人。而月香很有可能借此引出自己,所以她不能做得太明显。同时,冷胭也清楚,月香和那个侍应生绝对不能留。
到底应该怎么办或许还得从叶子珹下手。
腊月过半,过了年就算开春。冷胭和月香不咸不淡地相处着,看起来甚至还算交好。迟迟找不到对方的破绽,冷胭决定先从侍应生下手。
她匿名给侍应生写了封信,以组织的名义。
「杀了叶子珹。」
眼见着侍应生把信收进怀中她才放心离开。
冷胭笑,既然你想揪出组织的眼线,不如你自己成为这个眼线。
她知道,侍应生会把这个消息传给月香,而后她要在叶子珹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她也知道,这个消息会通过侍应生传回自己手里,让她来完成刺杀这个任务。
果不其然,月香主动邀请她一起出门打牌,而她也顺理成章收到了这个讯息。
「杀了叶子珹。」
牌局结束后冷胭选择留下,她告诉月香自己还有些事,然后在月香离开后派人去请叶子珹。扣下侍应生时对方还一脸疑惑,她搞不懂接头人怎么会选择主动暴露。但她们只见过一面啊,那张告诉组织叶子珹和商会有军火往来的纸条也早就不存在了。冷胭根本就不怕自己会暴露,而且只有动她的处境才会变得安全。
「你在做什么?」侍应生一时震惊。
冷胭横眉冷对:「你到底是谁!」
她急匆匆地走向叶子珹,担心地搂住他,「有人要害你!」
而后她指着侍应生:「这个人让我杀了你!我本来好好地在打牌,然后她给我一块饼。里面夹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杀了叶子珹』。」
黑黢黢的枪口顶上侍应生的额头,叶子珹神色平淡,「线人是谁?」
对方没有说话,她手里捏着两个人,冷胭和月香都在她手里。冷胭不傻,自然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所以她事先给侍应生下了毒药。叶子珹只需要知道他身边有内鬼这个讯息。而冷胭是检举人,当然不可能是她,所以……
只是冷胭没想到对方招供得那么快,毒药还没来得及发作她就已经开口。
「是二姨太和……」
「嘭!」
枪响过后,一切归于平静。冷胭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溅在自己手上的血还能依稀感觉到温度。
叶子珹遮着她的眼睛,那骇人的画面自然没有见着。只是叶子珹的声音也如同冰块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拖下去。」
「是!」
冷胭的心慢慢沉下来,叶子珹将她揽在怀里。
「吓坏了吧。」
「没有。」她握住了叶子珹的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三
他们回去时月香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冷胭第一次见到她时那身浮夸的皮草站在大堂。
然后她唤叶子珹:「爷。」
「嗯。」
「我没有背叛过你。」
身旁的男人似乎并不意外,但他的回应不过是一句可有可无的:「我知道。」
叶子珹偏过头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冷胭身上。
「风大,别着凉了。」
而后在路过月香时平淡地告诉她。
「城郊有处老宅,去那里住吧。」说完离开了大堂。
那个侍应生供出了月香,冷胭以为叶子珹不会留她。月香站着没动,直到冷胭从她身边走过。
十香抓住她的双臂,十指几乎陷进肉里。她十指蔻丹,这双手和她的主人一样漂亮。双目通红,滚烫的泪水模糊了妆容,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着出来。
「你是共党的人!是你!你才是叛徒!」
偌大的庭院此时不过只有她们两人,借着披风的掩饰冷胭擒住月香的手。她把住对方的脖颈,温热的血管在她手中跳动。冷胭知道,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结束月香的生命。不管在这座宅院还是其他地方,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凑近了。
「那你呢,你的身份又是什么?」
不过是两个不怀好意的人在博弈罢了。
冷胭松开她,优雅地拢了拢发,一如初见月香时对方的模样。
第二天,她截下了月香的举报信。火舌贪婪地舔舐信纸,而那头传来了二姨太自杀身亡的消息。
她在以死证清白吗,告诉叶子珹自己无辜,真正的内鬼是冷胭。
可笑,这东西根本不会流落到叶子珹手里。
冷胭看着灰烬发呆,或许这就是她们这些人最后的下场罢了。
可能自己也已经暴露了。
叶子珹没多说什么,简单地安葬了月香。过年前最后一场雪,冷胭安静地撑着伞,她说不上叶子珹的神情。他是冷酷的,比第一次见面时更让人不敢接近。但他又是悲伤的,好像在面具之下不过是一个泫然欲泣的可怜人。从墓地往回走的时候,叶子珹牵着冷胭的手。
「你永远都不会背叛我是吗?」
冷胭心头一动,几乎维持不住正常的神色。但她定了定神,一如往常温柔。
「是的,子珹,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叶子珹眉眼温和,他接过冷胭手中的伞。
「走吧,我们回家。」
四
今年的春节叶子珹在山上安排了素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正是组织隔壁的山。因为这里有座庙传闻很是灵验,所以每年府上的女眷都会来祈福。往年都是大夫人黄秀玉安排,叶子珹是不来的。今年或许是给了冷胭面子,破天荒也一同前往了。
冷胭心里清楚,过了年就是剿匪行动开始,容城里现在抓得严。多日没有人接头,组织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庙里香客众多,又赶上年关更是繁杂。人一多交,接自然也会容易些,但是有了前面的种种。冷胭知道,如果这次叶子珹的剿匪行动失败,那么很明显侍应生口中剩下的另一个内鬼,无疑就是自己了。
到时候,留给她的选择会和月香一样吗,恐怕不会死得那么容易。
冷胭走到卖糖葫芦的小摊前,是个岁数约莫十岁的小姑娘。
「姐姐买糖葫芦吗,来几串?」
「两串。」
「六文钱。」
小姑娘把糖葫芦递给她,用力捏了下冷胭的手指。冷胭自然懂得,从兜里掏出了六个铜板。只是铜板上有些蹊跷,要放在纸上才看得出来。
冷胭咬了口糖葫芦,酸,太酸了。一看就是师傅业务能力不出众,可能是这几日才刚开始做糖葫芦。她想着,幸亏是用来接头的,这要是养家糊口得亏死了。
其实她有私心,她想和叶子珹一起尝尝这糖葫芦,只是这酸得倒牙还是算了。她把糖葫芦放包好在怀里,想着还是自己吃了吧。
一直到晚上也没想起来,临到睡觉时候脱衣服才记起来这根糖葫芦。外头裹得糖浆都化了,拿出来还是温的。
叶子珹夺过糖葫芦:「多大人了,还爱吃这个。」
话音刚落自己咬了一口,自然是酸得脸都扭曲了。
「好酸!」
冷胭羞得脸上通红,又把糖葫芦夺回来。
「又没说给你吃,你自己要的。」
叶子珹去捏她的脸,只觉得软乎乎的很是滑手。
「吃酸的好,酸儿辣女。」
「哎呀,说这个干什么。」
冷胭更羞了,都不好意思看叶子珹的脸。那人却过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吗?愿胭胭岁岁平安,长命百岁,儿孙绕膝。愿我们两个能白头到老,生同衾,死同穴。」
冷胭背对着他,只觉得眼眶湿润润的,说出来吧的,她自己都不信。
「我们一定能白头到老。」
开春,叶子珹带兵进山扑了个空。冷胭待在宅子里,她想跑,轻而易举。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什么动静也没有,这段时间她跟着管家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管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物,俨然就是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黄秀玉都说她做得比月香好很多,冷胭就笑笑,等叶子珹回来。
按理说既然扑了个空就该打道回府,但是叶子珹不,他带兵在山里待了有一个多月,好像特意给某人留出时间一样。冷胭大概也猜到了,叶子珹在给她时间让她全身而退。可是她中了邪,就是迈不开腿走出叶家的门,所以她在等,等叶子珹回来。终于在某夜等回了那个风尘仆仆的人。
叶子珹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平静的地了。
「胭胭,我饿了。」
「那我给你下碗面。」
「好。」
接着就是一夜无言,一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叶子珹才率先开口。
「你想去上海看看吗?」
冷胭一抬头,眼泪便顺着眼眶落在衣襟上。
「不想。」
叶子珹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语气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风。冷胭觉得很舒服,他指尖的温度抑是他对自己独有的一份深情。
「那里很漂亮。」
「你应该去看看的。」
火车呼啸绝尘,视野里的叶子珹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或许他们再也不会见面,这是最后一次。
……冷胭的脸贴着猫儿,柔软的触感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窗檐滴滴答答落着雨点,阳台种着的盆栽洗刷了一身尘埃,看着青翠欲滴,着实喜人。
冷胭抱着猫,打开留声机伴随节拍踮起脚。她身姿轻盈,一个接着一个转起圈来。
旗袍勾勒出完美身形,叫人垂涎欲滴。
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企图一吻芳泽。冷胭偏过头,勾起红润的唇,如同绽放的罂粟花,美丽却也危险。
「井田君。」
她转过身,唇擦过男人的脸颊,而后埋首在他肩侧。
男人舔舐她的颈脖,冷胭笑着拔下了头上的金属发簪。
血溅了一脸,她看着对方带着惊恐的神情倒下。冷胭擦了擦脸,面无表情地从尸体上跨过。
上海的夏天总是多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里总是悄无声息发生着一些事情。
关于个人,关于家国。
冷胭一点都不慌张,她做的从来都是刀口舔血的事情。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总有躲不过去的一天,但是后悔吗,想来是从不曾有的。
她躲进小巷避开一队搜查的日本兵,城门封死,目前是没有办法逃出去。从这个巷子出去是城隍庙,雨越下越大,她得找个地方避避。
手上的玉镯子水头极好,这么多年都没舍得摘下来。
冷胭摸着镯子,在城隍爷的塑像后头静静等着雨停。
她不怕死,只是心里有点遗憾,所以眼睛涩涩的。
雨声渐小,没有人搜查到这里。冷胭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有个熟悉的身影撑伞立在城隍庙门口。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别经年,她竟不敢相认。直到对方开口:「我来接一个人回家,或许,您认识她吗?」
冷胭歪了下头,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笑,只是脸上热热的。
「好久不见啊,叶子珹。」她说,「我好想你。」
大帅的二姨太叫冷胭,是个极美的人。
这里不是容城,没有人知道她,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个二姨太叫月香。叶子珹手下换了一批人,打了几年的仗,从前的事也没有人再提。他又把冷胭接进了门,一如四年前。叶子珹站在车门前向她伸出手说:「我们到家了。」
黄秀玉依旧懒散,一见到她就扔下账本回了自己的屋子。虽然不在容城,但宅子里的摆设还是同从前一样,一切都很熟悉。
厨房做的消夜还是酸辣馄饨,和以往地的道一样。叶子珹冷着面,看着面前几乎陌生的冷胭。
她穿着开衩到大腿的旗袍,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像她却又不像她。
「我以为在上海你会老实些。」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叶子珹没说话,他抚摸冷胭的脸。从上海一路奔波到青城,明明是夏天,她的脸却因为紧张变得冰凉。
「没事了。」他叹气,「你就是仗着我爱你所,以肆无忌惮。」
这一回,冷胭主动断了和组织的联系。四年过去,曾经的死对头都开始共同合作抗日。她和叶子珹不再是对立的两面,他们共同的敌人是帝国主义。
所以她可以选择站在叶子珹的身后支持他,做他的贤内助。而不是从像前那样,在刀尖舔血。她不能辜负叶子珹为她做得的切,毕竟,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杀了日军少佐全身而退已经不可思议,怎么还能够再次冒险。
她主动抱住了叶子珹:「这次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叶子珹低下头亲吻她的鬓角。
「我不会将你置于危险之地。」
中秋佳节,叶子珹迎娶了三姨太,在此之前毫无征兆。
好像多年前她进门的样子,明明是做妾却是用了迎娶正妻的架势。
冷胭看着新娘子,同她一样温柔,恭顺,会用软软的声音唤叶子珹:「爷。」
而他亦会回应她,轻声答上一句:「我在。」
冷胭有些喘不过气,靠着黄秀玉才能勉强站住脚。对方看她面色苍白只能劝她赶紧去休息,冷胭不肯,她要亲眼看着叶子珹娶另一个人过门才能死心。
「何必呢,你早该知道的,男人都是一个德性。」
可是她不相信,他为了自己谋划四年,怎么可能短短几月就另对他人动心。
冷胭觉得不对劲,另外,肚子好疼。
晕过去之前她看见朝自己奔来的叶子珹,这样就好,你心里还有我。
冷胭这样想着,闭上了眼。
孩子来得似乎不尽如叶子珹心意,他抿着唇,冷声让冷胭打掉。这一刻冷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死死抓着被子,看向叶子珹的眸里竟带了几分恨意。
「休想!」
对方仍旧是一副冷淡至极的模样,新娶的娇妾用手舒展他紧皱的眉头:「爷别烦心了。」
她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爷,别烦心了。」
叶子珹到底是妥协了,他吩咐下人二姨太要养胎,这段时日就不要随意出门了。说白了就是软禁,冷胭摸不准叶子珹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他很宠那位新娶的女人,比自己更胜一筹。
冷胭有些心烦,但是又很期待,期待肚子里这个拥有自己和叶子珹血脉的新生命。不
能出门,她就在府里转,反正宅子大,走一圈下来也能打磨半天时间。
三姨太听说是梨园的花旦,身姿窈窕,容貌绝世。冷胭只在婚礼那天草草看了两眼所,以乍一看还没认出来,出于礼貌她还是打了招呼。
三姨太站在桥上喂鱼,自顾自地开口:「其实我本来应该是四姨太才对,只是爷不高兴提那个女人。」对方走近冷胭,开口即挑衅,「听说你是个间谍?」
冷胭没搭她的话只让她让路,对方却不依不饶。
「听说爷以前很宠你,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过说不准也还有几分旧情,你说他是更在乎你还是我?」
这话多熟啊,好像自己也和月香说过差不多的,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冷胭没理她,只是在她走后不久身,后就传来了落水声。她本不想管,奈何这地界有点偏,叫了人之后也便离开了。本想着三姨太是不小心落水跟自己应该扯不上什么关系,只是没想到叶子珹上来就给了自她个耳光。冷胭捂着脸有点蒙,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打我?」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冷胭低着头,突然笑起来。她拉过叶子珹的衣领:「如果我想要她的命,谁都拦不住。」
冷胭坐在沙发上,摩挲手上的玉镯,她该是这样有从容不迫地的雅。
「叶子珹,我要离开这儿。」
对方背对着她,不知为何,冷胭觉得他是悲伤的,连声音都带了哽咽。
「好。」
去往英国的渡轮会带她离开这个伤心地,让她安全的地下孩子。来接应的人见到冷胭显得很是热情,很显然对方认识她。
「你好冷胭同志,久仰大名。」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转头去追送她来的汽车。身后的男人却将她死死拉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子珹在视线里愈来愈远。
「叶子珹,你个王八蛋!」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从一开始的卧底身份暴露被送去上海以免被国军刺杀,到她在上海遇险被叶子珹及时搭救,一切不过是因为这个人在背后默默守护着她。而事到如今,冷胭清楚,叶子珹与日本人有不得不打的一仗,这一次,他抽不出身外来着自己了。
后来,冷胭收到了一封信。远渡重洋,那封信沾了水汽,字迹都模糊了。
「见字如面:
吾爱胭胭,请原谅我的自私,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其实我早就知道月香是上头的人,我也知道你为谁效力。国难当头,山河破碎,无谓的内战毫无意义。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你我都不算背叛。只是这场战役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冒险。本以为把你送到上海就能安稳,谁知道你那么厉害……或许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再见,但在那之前,我更想保障你的安全。再见,胭胭。
望珍重,吾爱」
冷胭捧着信泣不成声,她带着女儿又回到了容城,叶子珹的故乡。那里有叶子珹为她买的宅院,她等了许多年。等到抗战胜利,等到头发花白,等到满院子的草有齐腰高。
她太老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清理这些杂草。女儿劝她一起去城里生活,冷胭不肯,她执着地相信有一人要来接她。
午后的风很温柔,像许多年前那个人在她鬓角别上的茉莉花。
冷胭躺在摇椅上朦胧间看见有人推开老宅的大门。
「你来接我了吗?」
「是啊,胭胭,我来接你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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