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中的救赎
美沙酮门诊:戒毒工作实录
(一)
长期吸食海洛因的人,家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毒瘾一旦发作起来,他们失去了理性,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拿到钱去买毒品。不管是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全然不顾,更不用说还有什么人情、美德。通常是一个幸福的家,在迷恋毒品的痴醉中荡然无存,温馨的亲情被毒品吞噬殆尽。他们与配偶的情感也会发生变故。可当参加了美沙酮治疗后,很多人又重新滋生对亲情的期盼和留恋,对爱情的渴望和珍惜。
开始我真的没有想到,在这群人里,还能看到人的本真。这里有人类最原始、最纯朴、最真诚的谢意,也有他们非同寻常的令人感动的情和爱,这些都是人性美的体现。
一天一位不到 50 岁长得瘦小的病友,到门诊来办治疗手续。在与他交流中得知他在乡下靠养鸡维持生活。按常规办理手续需要第二天才能服药,但他恨不得立刻就能服上美沙酮而远离海洛因。他决定中午不回去使用毒品,宁可熬过毒瘾发作的痛苦也要在门诊等候。看到他远离毒品的决心如此坚定,我决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在下午下班之前服上药。于是我亲自到化验室,从无数检测单里找出他的那一张,让工作人员优先帮他把需要检测的项目检测出来。然后再与门诊各岗位的工作人员协调,力争在下班前做好录入工作。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当天下班之前终于让他如愿服到了药。当时他非常感动,说第二天把自己家的土鸡蛋拿来给我。我当即就拒绝了,说我不收取他的任何礼物,请他别拿来。往后他能坚持来服药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第二天早上近 9 点,我看到他手上提了一个小布袋,兴冲冲地走到我的咨询台前说:「医生,这是我自己养的鸡下的蛋,在街上难买得到,昨天你那么尽心帮助我,我没有什么表达对你的感谢,只能拿这些土鸡蛋来表示我的一点点心意。」我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鸡蛋不能收。昨天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帮助你,大家都在帮助你。」他很着急地说:「你是个好人,让大家那么尽心帮助我,这是小意思,请你一定要收下。你若不收下我又拿回去,在公交车上人多拥挤,鸡蛋会被碰坏的。」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憨厚可掬,朴实得令人感动。那些鸡蛋已经不能用价格来衡量,它们是那样的沉甸甸,那样的厚重!我对他讲尽心尽力为病人服务是我们的职责,但我们不能收病人的礼物。可又担心让他再把鸡蛋拿回去,在半路被碰坏了。一位同伴支持员说「我按市价把这位新同伴的鸡蛋买下来,把钱给他带回家」,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2010 年 8 月 10 日上午,从镇上来了一位病友,一坐在咨询台前就对我说:「前几个月我就想来你们这参加美沙酮治疗,因为父亲生病要看护。前几天他已经过世,我刚处理完他的后事就来了。我很对不起我父亲,没有让他看到我来戒毒。一提起过去吸毒的事我就伤心,都怪自己没有意识到毒品的危害而误吸上,以后再也不去碰那个东西,把失去父亲的悲痛化为戒毒的力量。」当时我心里暗暗吃惊,他说得很好,决心那么大,而且不像是一般吸毒者说的表面话。接着他还告诉我,今年春他家卖地得了一百多万,我很着急地问他:「你把这笔钱用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说:「没有。」听到这,我紧张的心才放松下来。他又说:「我虽然没有文化,但也懂得再用这笔钱来吸毒就太对不起家人了。医生我要问你另一个问题,我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以后还想要一个儿子,不知道以前吸海洛因是否会影响到后代?」我说:「你现在已经停止吸海洛因,原来也没有因吸海洛因而导致有其他严重疾病,应该不会。不过我建议,最好在决定要孩子之前,夫妻俩一起到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这样就可以放心了。」他连声说:「好,好!到时候我们就去检查。」这位病友深深地感知父亲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对自己的吸毒行为怀有无比的愧意。他的想法简单而合乎常理,他就是这个社会吸毒人员的一个影子。从他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也有纯朴、善良的一面。他们吸毒是因为没有认识到毒品的危害,待他们意识到这些危害的时候已经是身不由己。
一位叫罗志强的病友走到我身边,很着急地问我:「医生这些天你有没有看到王小娟来门诊服药?」平常他们俩都一起到门诊服药,依从性很好,还常获得奖励。这两天王小娟为什么不与他一同来服药呢?平常大家都看到他俩在门诊里有说有笑。王小娟是门诊里的大美人,据说之前是罗志强把王小娟介绍到门诊来服药的,后来罗志强在各方面都十分关心王小娟,每天用电动车带她来。也许是日久生情,他们便走到了一起。这些天,罗志强找不到王小娟急得快发疯了。后来我听说王小娟由于工作的原因,在别的门诊认识了一位有共同语言、长得又帅气的男同伴。于是王小娟远离了罗志强,与情投意合的帅哥走到了一起。没有了王小娟在身边,罗志强每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许是他也听到了一点王小娟离开他的原因,所以整天气呼呼地到处在寻找她,仿佛是找到王小娟后非把她吃了不可。王小娟也料到罗志强会发疯般地找她,早就转诊到她新结识的男友所在的门诊服药去了。罗志强知道,人是肯定找不回来了。后来他换了个人似的,来到门诊后一改平常的说笑,变量沉默寡言,人也邋遢了。看得出他的内心是万般痛苦。有时他服完药后不回家,在门诊外逗留,还常在那里和大家一起聊天、喝酒,喝酒是假,消愁是真。
一个月后看不到他的影子了。也许是女友的离去,使他失去了治疗的信心。有一天突然看到派出所的人来到门诊找他,并向我们了解他的情况,我们说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看到这个人来门诊服药了。其实我们心里都有数,罗志强一定是做了违法或犯罪的事。大约一年后,在门诊里我们又看到了罗志强。据说是因为他做了贩零包(小包海洛因)的事被派出所的人追拿进了监狱。遗憾的是在监狱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还是离不开毒品,所以一出监狱又回到了门诊服美沙酮。从此在他的脸上,我既没有看到他昔日的欢笑,也没有看到他之前的哀伤,那表情俨然是个木偶人。我在想,要是王小娟能再回到他的身边,也许会使他重新振作起来,或许他也能和别人一样拥有一个幸福的家。
一个初夏的上午,一名姓黄的同伴支持员对我说,他以前的一个女邻居是个孤儿,刚从戒毒所出来,仍摆脱不了毒品。目前她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住在朋友家,没有工作也没有钱,想到门诊来服美沙酮,是否可以减免她的各项体检费?我请示领导后得到这样的答复:可以为她免费做抽血检测项目,但胸透、心电图的检查还得她自费解决。后来黄同伴把她带来门诊,并帮她交了这笔检查费。这女孩叫黄琳,当时 25 岁,很瘦,除去皮剩下的就是一副骨架。她的皮肤呈古铜色,给人的感觉就是营养不良。记得当时黄同伴把她带到我面前,她多一句话也不愿说,有点木讷。她所有的手续都是黄同伴帮她办理,连自己的姓名都是黄同伴帮她填写在申请书上的。我让她自己写,她说:「我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听说她在进戒毒所之前还有自己的房子,回来后房子已经不属于她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自从她参加美沙酮治疗后,每天都坚持来门诊服药,操守很好,连续几个月获得奖励。经过治疗,渐渐地她长胖了,配上她那一身骨架,给人的感觉是个健壮的女孩。她的一切都在改变,健康改变,性格改变,精神面貌也改变了。她由原来的从不与人打招呼,变成每天来服药时都主动与我们工作人员打招呼,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三个月后我看到黄琳的身边多了个男的,我们都有点吃惊。这男的就是门诊里一位叫周炳的约 40 岁的病友。我到门诊工作以后,每天看到他都是精神不振的样子,从未与我们打过招呼,一服完药他就走。从他的病历我知道他患有肺结核,其他的情况无从得知。后来又听说他的家境比较殷实,尽管他有钱去治结核病,但多年来一直没见好转。当黄琳与他走近后,每次他们都是一起来门诊服药,当然也都是周炳给付的药费。周炳虽然身体有病,但还算是个规矩的人,从不和工作人员产生什么不快,更不去做偷鸡摸狗的事。也许黄琳就是看上他的这些品质。黄琳告诉我,说自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在一家商场负责开电梯。周炳的身体很不争气,这也是与之前长期吸海洛因有关,加之又染上了肺结核,健康每况愈下。这些情况黄琳都知道,但他们俩还是越走越近。黄琳为了照顾好周炳辞去了工作。有一天她对我说要请假一周,带周炳到乡下用草药治病,因为是乡下,不能转诊只好请假。尽管用了草药治疗,周炳的病依然不见有丝毫的起色,每次来服药都是黄琳用电动车驮他来。周炳的病愈加严重,黄琳担心他坐在电动车后面有危险,专门买了一辆三轮车。黄琳对周炳的悉心照顾我们都看在眼里,赞在心里。后来周炳连从三轮车上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大家都知道他离开的日子不远了。周炳还算是个有福气的人,在门诊这些年,至少有黄琳陪伴在身边,这使他能安然地上路。
三年多的时间,一个年轻女孩就这样心甘情愿,每天在一个病恹恹的男人身边不离左右。尽管她这种生存方式受到不少人的排斥,当初我也觉得她那样做太不可思议了,但后来我对她的看法有了改变。她文化水平不高,又是个进过牢狱的吸毒女孩,又无栖身之地,除了这样她还能如何?听说周炳走后,她依然住在他们生活的那个屋子里。有一天黄琳告诉我,过几天自己就可以戒断美沙酮,无须再来门诊服药。两个多月后的一天,我又看到她回来门诊服美沙酮,便很诧异地问:「你不是说可以戒断美沙酮了?怎么又回来了?」她笑了笑算是给我的回答。我知道她复吸了。一段时间后,我再也没有看到黄琳回到门诊来。相信这一次她真正可以离开毒品,断了美沙酮,摆脱一切羁绊,成为一个自由、幸福的女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疾控中心门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就是我记忆深刻的黄琳,我们打了个招呼。可当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黄琳了,她已身怀六甲。门诊主任告诉我,黄琳已经成了家,就住在附近,现在是就近服药。
几年前阿阮和阿艳两个都还不到 24 岁,在门诊里算是比较年轻的一对。他们都有高挑的身材,偏长的脸型,人们都说他俩是天生的夫妻相。阿艳比阿阮早到门诊服药,她长着一张很斯文的脸,说话也总是慢条斯理的,从来不会着急。在门诊里她积极参加小组活动,平常还参加针具交换工作。一年后阿阮也到门诊来服药,开始他们并不认识,后来服药时相遇,时间长了相互产生好感,进而走到一起组建了幸福小家庭。
有一次他俩都参加门诊里开展的小组活动,其中有一个环节是让同伴相互交流,谈自己参加治疗后的感受。阿阮一改平日的沉默少语,他说:「参加美沙酮治疗后我已经离开了毒品,还找到了工作,最使我高兴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好老婆!」他用右手紧紧揽住阿艳的腰继续说:「这个活动也是她叫我来参加的,她对我很好,要是以前我根本不敢想自己会有老婆,现在我感觉很幸福。」在座的人都对他发自肺腑的话语给予热烈的掌声。自从服了美沙酮后,他们再也不用去买毒品,也不用担心被公安抓。有一天早上我与阿艳闲聊时,她说自己还没有吃早餐,也不想吃,我说不能空腹服药,以免对胃有影响。阿阮在一旁听到了立刻就出门诊去买豆浆、面包。阿艳说自己不想吃,阿阮劝她一定要吃一点,并关切地说:「你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买来。」阿艳为了不让他多操心硬往口中塞面包。
有一段时间我没有看到阿阮来服药,就问阿艳,她很坦然地告诉我「他被抓了」。我不再问下去,担心伤了阿艳的心。后来听别人说阿阮进了监狱,是因为偷窃。这类人群里有不少人常被抓进监狱,有打架的,有偷吸的,有贩毒的,有偷窃的。按理说,服了美沙酮后他们就应该改变自己,改掉陋习,用双手去创造自己的生活。可他们有些人已经养成了惰性,一直在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往后我看到阿艳基本是独自出现在门诊。偶尔看到她的身边有一个女孩,关系不错。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一年。有一天我突然看到阿阮又牵着阿艳的手高高兴兴地出现在门诊里,但只有阿艳一个人服药,阿阮在外面静静地等候。他说自己已经不用再服药了。在监狱一年多的生活,为了阿艳他已经彻底离开了毒品,也不必再用美沙酮替代。现在他要陪阿艳坚持治疗。从他那专注等候阿艳的身影里,我看到了他的成熟和希望。在阿阮的帮助和鼓励下,阿艳依然坚持来服美沙酮。这就是发生在美沙酮里相互陪伴的爱。这种爱虽然不轰轰烈烈,但它足以反映吸毒者和正常人一样有对爱情的执着,对幸福的追求和向往。
2009 年 1 月 8 日 9 时,L 病友服完药后主动到我的咨询台前来对我说:「美沙酮好,昨天下午我喝下去到今天早上 6 点才感觉毒瘾发作,但我也不再用海洛因,一直坚持到刚才。昨晚上我睡得很好。」我很高兴地说:「你做得很好,希望今后能坚持在门诊服用美沙酮,不再使用海洛因。」L 是甘肃人,不到 30 岁,1.7 米左右,给人的感觉憨厚、诚实,身体显得比一般吸毒者壮实。他是头一天才来门诊参加治疗的。这人很健谈。「我有一个结拜姐姐亡命于海洛因,当她的生命即将结束时,什么也不能吃,连脉搏也找不到,只有出的气没有吸的气,很可怕。在我的身边已经死了不少人,都是吸海洛因造成。现在回想起那种场面我都感到非常可怕。」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能维持得那么长?是因为我有钱,我只用海洛因,不再掺其他药物,量也不大。他们是掺杂用了其他毒品,营养又跟不上,所以生命很早就结束。海洛因是可以戒的,关键是靠个人的意志力,没有毅力就戒不了。也不是每一个吸了海洛因的人,都变得六亲不认。人的想法和行动一切都是靠大脑指挥。就我个人而言,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绝对不会去伤害自己的亲人。」他抬起头看了看来来往往的服药病友,然后又继续说:「根据资料上介绍,K 粉的毒性比海洛因大,吸一次就被伤害一次,永远得不到修复。但海洛因不同,吸上瘾后让人无法摆脱,但停止以后至少还可以修复。虽然它们都是毒品,但 K 粉是化学合成,海洛因是从罂粟(植物)提取,所以我觉得相对而言,K 粉的毒性对人的伤害更快更大。」他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对这些毒品已经有过非常透彻的了解。
我们的话题回到了戒海洛因,在谈到意志力时他说:「有的人在强戒的牢里,因为不能与外界接触,更不能得到海洛因,当释放期到了,他们一出牢狱的大门,第一想起的就是海洛因,眼泪就往下流。于是就迫不及待地去找海洛因,这就是大脑、心理在作怪,如果都不往那方面去想就没事了。」我问他在这里用的海洛因从何处来。他说:「就是一条线,我这里没有吸海洛因朋友,这条线是外地的一个人送来的,也是以前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的,但那个朋友已经死了,也是因为吸海洛而死的。」
随后,我们的话题又转到了工作方面。L 说:「我的老家就在 W 县,父亲以前到甘肃工作,便在那里结婚生了我。」「父母也回来了吗?」「他们在那边生活了几十年,已习惯,所以现仍在甘肃。我在这里做化肥生意,生意很好。」「你有什么好的窍门?」「平常我都让别人先免费拿回去使用,觉得好用再来买。我进回来的化肥都是货真价实的,经营嘛,就要讲诚信,因为有诚信我的生意就好,这是必然的。我在这已经结了婚。当时女方明知我吸毒,可她就是爱我,也许她认为,我除了吸毒其他方面都不错吧。」说到这我看到他的整个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眼里散发出自信的光。我禁不住插话:「你现在的生活应该很幸福吧?」「是的,成了家,生活没有问题,钱也不是问题。但有时出去谈生意就是觉得自卑,对自己缺乏信心,『吸毒者』这个阴影总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此时我看到他之前闪着光亮的眼神慢慢地消失了,我关切地说:「过去的事把它忘却,谁没有过错?改了就好,现在你不是过得很好吗?」最后他说:「以后我再也不想去玩海洛因了,这是我一辈子的教训。」通过与 L 的这一次的交流,我对吸毒人员又有更进一步的了解。正如 L 说的那样,并非所有的吸毒者毒瘾发作后都会失去理性,只要能控制,就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亲人或违法的事来。
周小兰个子不高,长得小巧玲珑,虽然才 40 多岁,但脸上已有一种沧桑感。由于受到毒品引起的多种病痛的折磨,她脸上的皮肤显得暗黄,两边颧骨已经高高地凸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但从她脸上的轮廓依然看得出,她曾是一个靓丽的女孩。她是位善良又乐于帮助别人的病友。自参加美沙酮药物维持治疗后,她从未再使用过毒品。在门诊开展奖励机制的时间里,每一个月她都获奖,曾连续两个月获得免费服药 25 天的最高奖励。一些参加治疗的病友常担心被公安抓去尿检,可她从不用担心。如果她尿检显阳性,那就是服了其他治病的药物。她曾被国际艾滋病联盟组织聘为门诊的同伴支持员,有一天我听她和其他同伴说:「自从我参加美沙酮治疗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海洛因。当年是因为交友不慎,加上自己的好奇心驱使,吸上了毒品,我真是后悔莫及。」有一天她向我打开了那些尘封了 20 多年的往事。虽然她年龄不大,但已经历了不少人生坎坷,在这短短的 40 多年里,她的经历既令人震惊,又令人辛酸和感动。
这一生中周小兰经历了三个男人。这三个男人都对她的命运有着不同程度的影响和改变,对她的一生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她是这样对我说的:「20 多年前,我初中毕业后就读的是职业高中餐饮专业。那一年我还没满 17 岁,还有一年高中才毕业,学校就让我们到社会上实习。我选择了本市一家可以承接一般宴席的饭店。老板把我安排在厨房。厨房里有一位厨师,一位洗碗的阿姨,还有一位厨师男助手。这位助手姓孙,比我大六岁,长相还过得去,但没有什么文化,初中没有毕业就到社会上混了。因为他是大厨的助手,我当然也称他为师傅了。他心地善良,极愿意帮助人。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刚去实习的第一天,就有人订了 30 桌酒席,晚上等客人全走完我们收拾好碗筷已经是 11 点钟了,我回家的那一路公交车已经不再发车。孙师傅知道这事后,就很热情而风趣地说:『没关系,周小妹,我老孙送你回去,只要你不嫌我丑就坐在我的摩托车后面吧。』那时候我已经没有什么选择。虽然是第一天与他接触,他却给了我很好的印象,于是我上了他的摩托车,没想到竟上了他的贼船,苦了我一辈子。他送我回到家后才回饭店。应该说在实习期间他确实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不到半年时间他就成了我的男朋友。」
「记得有一天我到了他的宿舍,看到他在吸海洛因,当时我也知道那是毒品,就对他说别吸那些东西,可他说:『我不吸不行,也不想去戒。』我只知道海洛因是毒品,但并不知道海洛因对人类有那么大的危害,更不懂得要帮助他远离毒品,或要与他保持距离并离开他,反而与他走得更近。那时的我真的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在那里我没有第二个熟悉的人,只要到下班的时间我就跟着他回宿舍。一回到宿舍里他就要吸海洛因,我怎么说他也不听,没有想到这东西竟是那样的令他着迷。有一天我又看到他在吸,便坐在旁边仔细地看着他。我明知道这是毒品,但看到他那样,我的好奇心升起,心想一定也要尝尝。于是我对他说我也要吸。他不让,说我一旦吸上了就没有回头路。我一再坚持说要吸,并说:『你能吸我为什么就不能吸?你不让吸我就离开你。』他当然舍不得我离开他,他怎么能舍得放弃『美人坯子』呢?在我的要挟下,他同意了。现在我在想,他当时要是真正爱我就不会同意让我吸。我开始吸这东西,感觉并不好受,还觉得味是苦涩的直想呕吐。为什么他吸起来是不一样的感觉?第二天他吸的时候我又跟着他吸起来,就这样经过一周时间,我终于有了飘飘然的感觉,往后我就欲罢不能了。从此我真正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海洛因成瘾者,走向了人生最痛苦的深渊。因为吸海洛因时间长了他已经没有精力上班,我也终止了实习。等我们吸了两个月的毒品后,他存的钱已没有了,不知道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钱。他犯愁了,如果他只一个人吸还好,现在身边还多了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又是跟着他才吸上毒的,怎么办?经过再三考虑,他决定要把我送回家。之前我们吸毒是不让家人知道的。」
「那一天他把我送回家并告诉我的家人说我吸了毒。我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如同天塌下来似的。我爸知道毒品的危害性,他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地对我吼:『你这一辈子完了,我为什么养了个吸毒的丢人现眼的女儿?』我妈则在一旁不停地哭,哭得泪流满面,头昏眼花。经过冷静的思考后,我爸还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趁你还没有吸多长时间,从现在开始,停止吸那东西,不再和那个男的来往,我来帮你戒。』从那天晚上开始,他们就不让我出门。我硬挺着熬到第二天早上,到了 9 点钟以后毒瘾就发作了。先是直流泪,全身起鸡皮疙瘩,然后就感觉有很多的蚂蚁爬到身上,骨头痛了起来,继而是肚子痛。我在床上滚来滚去,然后边哭边对我爸说:『我挺不过去了,干脆让我死了吧。』我爸说再坚持。我妈不敢看我,她说当时她的心比我还要难受。我痛得从床上滚到了地下,汗水把衣服都浸湿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昏过去了。后来听我妈说,她和我爸都哭了,只好叫我的男朋友把海洛因送来,我才起死回生。回想起那种戒法,我们叫生戒,实在是太痛苦了。那时我已经上了瘾还怎么能戒掉呢?往后我每天都要 300 元的毒资,开始我的家人还给我钱。他们也到处为我打听戒毒的地方,当得知本市福利医院收戒毒人员,他们就把我送去。那是短时间的治疗,去了一周或半个月后我就回来了。记得我家人先后送我去了六次,但每次回来不到两天我忍不住又吸起来。总是这样,戒了吸,吸了又戒,所以都没有戒成功。我妈看到我这样,常常流泪,这 10 多年来妈妈不知为我流过多少泪。每次我要去戒毒的时候,我爸总给我信心,可一次次地都让他失望了。我觉得没脸回家,干脆就又去跟男朋友一起生活。没过多长时间他的积蓄又被我们吸光了,没有办法我又自愿离开了他,算起来其实我和他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年多。」
「后来我只有自己想办法找钱来买毒品,但从来没有去做偷和骗的事。没有那么多的钱买毒品怎么办?我便想起了自己的同学,我的初中、高中同学一共 120 多个,几乎每一位我都问他们要过钱。我说是向他们借钱来戒毒,那个时候他们也愿意给我,要是现在是不会有人给我钱的。他们把钱给我都是一再叮嘱:好好去戒,以后别再去吸那种东西。就这样我在混混沌沌中过日子。那个时候我的脸皮已经很厚了,毒瘾发作起来实在是无法忍受,我根本就不可能再去考虑脸皮的事。说实在话,当时我既不去偷也不去抢已经很好了。我们这些吸毒的,有不少的人都去干那种事,不去没有钱买毒品啊!常有人毒瘾发作起来没及时买到毒品,难受得直在地上打滚,甚至丢了性命……你们没有经历过是不能体会到那种痛苦的。其实我们很多人吸了这东西后都觉得后悔,但停不下来,又戒不掉。现在回想起当年我的这些同学,感觉他们真的很好,他们都极力地帮助我,希望我能早一天离开毒品。所以我问他们要钱的时候,他们都给,但前提是把他们给的钱拿去戒毒而不是去吸毒。大家同情我的遭遇,多的给 1000—2000 元,少的也给 600—800 元,并说这些钱不用我再还了。其实当时我又哪来的钱还给他们呢?就如同是老虎借猪。我也有自己的底线,已经问过了一次的人,绝不会再第二次去问。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年同学们给我的帮助,遗憾的是我最终还是无法摆脱毒品。」
「在我还未来得及享受青春的美好年华,就跟着第一个男朋友走进了人间地狱——吸上了毒品。在我的花季时代里,我的生活没有阳光、没有欢笑,真的好后悔,如果再有下一辈子,我一定要好好享受青春,享受美丽和快乐!」
「我实习不到两个月,我的一位高中女同学梁姗姗,到某公司实习。一天晚上我们几位要好的同学在一起小聚,没想到梁姗姗把她的实习老师(他以后成为我的第二位男朋友)一起带来。这位老师姓陈,是他们公司的经理,当时他大概是 30 岁,虽然他长得不帅,但很有气质。我的同学姗姗逐一向他介绍我们,当介绍到我时,只见他用一双发着光亮的眼睛看着我,当时我因为年纪小还不能理解他那发光的眼神是什么含义,其实那就是爱的光芒。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正是有了他当时那双发光的眼睛,才使我对他一直不能忘怀,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也是他那双发光的眼睛一直在照亮我的人生。但在当时,在我的心里他仅是一位和蔼的大哥哥。自那次偶然的见面后,我就在他的心里占了一席之地。之后他偶尔约我出去喝咖啡、喝夜茶、吃夜宵等。中山路的夜市是最热闹的,他带我去了好几次。开始我总是像跟着大哥哥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到了那里他都让我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我渐渐地也理解了他对我的那种感情,但我对他的示爱装聋作哑,置之不理。主要是当时我觉得我们的年龄差距太大,所以总像小妹妹一样跟着他。只怪我太没有眼光了,跟错了一个吸毒的,那时我已经跟吸毒的男朋友在一起,所以把自己也毁了。」
「一年后我离开了第一个男朋友。我吸毒陈经理也知道,但他并没有因此而离开我,还在经济上帮助我,又常鼓励我去戒毒。他曾先后四次送我到福利医院戒毒,后来我又一次次参加强戒,但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我完全丧失了信心。我多次对他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让他另找人结婚。也许是他看到我一次次戒毒失败,也见我拒绝他的态度坚决,后来他终于结婚了。为了就近照顾妻子,他改行到其他单位工作。他结婚后还一直在关心我,当我因吸毒常到处找不到钱时,他又帮助我渡过难关。我的戒毒费有他给的,同学给的,家里给的,全部加起来已经接近 10 万元,就是不能把毒给戒掉。记得我曾好几次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到他家,当时就是想问他要钱,解决毒品造成的痛苦。有时他不在家是他的妻子在家。」
我立刻接过她的话题:「你一定是被他的妻子臭骂一顿,然后把你赶出她的家门了?」她说:「没有的!你不知道,我真的是遇到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她也知道我与她丈夫的关系,但她知道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再去纠结。所以她非但不骂我还给了我钱,叫我一定要设法去戒毒。她每次给我都是 500 或 800,我真的非常感谢她。」「后来你和原来的陈经理保持多久的联系?」「自我确认他是好人后,一直以来我和他都保持着联系,直到 2005 年我怀孕了才说与他终止来往。但他仍然给我电话,每次我都不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怀孕,担心他的工作、家庭受到影响。他的妻子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有一个幸福的家,不能因为我一个吸毒女而毁了他的一切。所以我选择了回避,但我决心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也不结婚。他的妻子有一颗善良的心,我不愿意去伤害她。人总得讲点良心吧,你说是不是?」
她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我,她的善良让我重新认识了她。一个吸毒的女人能做到这样,不简单!她说:「我的女儿出生了,我的父母非常高兴,我们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贝贝,意思很明显,她就是我们家人的宝贝。说真的这些年来,因为有了贝贝,我们的家充满了欢乐,充满了生气。她长得越来越讨人喜欢,特别是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在外面是人见人爱。」我记得几年前的圣诞节那一天,周小兰把女儿带到门诊来,我看到小女孩那张红扑扑的脸,配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非常可爱,当时她妈妈让她叫我阿姆,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便扑在她妈妈的怀里。那天刚好是圣诞节,我就把红色的小花拿出来给她,她走到我面前接过小花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说了声「谢谢姆姆!」便向妈妈奔去,但她刚迈出脚就要跌在地上,周小兰赶紧扶住了她说:「她的脚没有力,与她的同龄人相比,走路的时间比别人晚多了。」我说:「以后慢慢让她锻炼,毕竟她才一岁多。」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 10 年。周小兰接着说:「两年多以后,我那颗平静的心已经不能再平静下去了,因为每天我都看到别的孩子爸爸长爸爸短地叫,我的女儿却每天只能围着我转。说心里话,真的很感谢我的父母,如果没有他们在身边,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度过那些日子。我的身边虽然有女儿,但我也有另一种寂寞。有一次女儿问我:『妈妈,别人都有爸爸,我怎么看不到我的爸爸呢?』我非常难过地说:『爸爸出差到很远的地方了,以后会回来的。』我的嘴上虽然很轻松地说,可我的心里却如针刺般难受。那一夜我的双眼始终没有合过。一个女人的心就是这样不堪一击,为女儿这一句话,在天亮之前我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把女儿告诉他。后来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告诉了他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两岁多的女儿。开始他不相信,以为我在与他开玩笑,或图谋不轨。待我把全部经过说出来后,他却在责怪我那么久才告诉他。」
「那天刚好是周末,他迫不及待地要求我把女儿带去给他看。为了女儿我答应了他的要求,安排好家务我就对父母亲说带女儿到公园玩。我把女儿带到动物园让他们父女俩见面,但我不敢对女儿说这是她爸爸,便让女儿称他为叔叔。他见到女儿的那一刻非常激动,变得语无伦次。过后他说:『没想到你给我生了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儿,以后我会尽能力让你们生活得好些。』有了他这话,当时我已经感到很满足,同时我也相信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不然为什么当初他已经成了家,却仍然对我是那样的关心?那天他整整陪了女儿一天。半天在公园玩,半天到商场给女儿购物,我们就像是一家人过得很开心。吃过晚饭该分开了,『叔叔』陪女儿玩了一整天,还给她买了那么多好的礼物,女儿当然舍不得离开『叔叔』,我的心情却难以用语言表述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女儿蹦蹦跳跳地对我说:『妈妈,这个叔叔真好,下次我们又跟他玩!』我说:『贝贝听妈妈的话以后还会带贝贝去跟叔叔玩。』女儿很认真地说:『妈妈,以后贝贝听话,贝贝不再哭了。』听完女儿说这话后,我哭了,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高兴还是难过,总之五味杂陈,一起涌上心头。那天我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女儿与她的父亲没有排斥。没想到从未见过面的他们竟玩得那么开心,女儿一点没有认生的感觉,就如同是很熟悉的人,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关系吧。难过的是女儿的爸爸就在她的眼前可也不能叫,这种关系到底要维持多久呢?你知道的,因为我的生活比较困难,其实我这一路走过来都是靠父母亲帮助。有了女儿这根纽带维系,我和他的联系又慢慢地恢复了。往后每个月他都付给女儿 600 元生活费。到了周末或节日只要他有空都会让我把贝贝带出去小聚,我们『一家』可以享受短暂的幸福。贝贝长得越来越活泼、可爱,更加讨他喜欢。」
「可我们母女俩的好景不长,因贝贝是婚外恋的孩子,况且他的家里还有妻女,他不能公开认自己这个女儿。尽管有贝贝做纽带,后来我们的关系还是变得时冷时热。两年后他就不能按月给贝贝生活费,见贝贝的次数也在减少。我知道他家中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女儿,他妻子的工资也不高,自然手头上就显得紧张。每月多支出 600 元虽然不多,但对于一个低收入的家庭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数目。每月少了这 600 元对我的生活来说也是显得比较困难。我拼命地干活挣钱,做那些小买卖也极难赚到 600 元。在参加美沙酮治疗期间,我每天服完药就去找活干补贴生活。我的身体又不好,常生病,但也不曾有过要到他的单位去嚷、去吵的念头。当时是我们双方自愿,我与他相识、相爱,孩子也是我要生下来的,我就一定要把她抚养大。再说我的父母也很喜欢我的女儿,她就是我们全家人的希望和精神支柱。」
她的实际困难,门诊、社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大家都对她十分关心。领导尽可能在门诊里找些轻活给她干,以补贴服药费用。社区还为她申请了生活困难补助。有一次她对我说:「我的生活虽然困难,但有大家的关心,家人的关爱,还有一个心爱的女儿,我一定要好好生活,坚持每天来服药,绝不再接近毒品。」每个月她的尿吗啡检测都呈阴性,因此每月的奖励名册里都少不了她的名字。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一直到现在周小兰仍然坚持来治疗,从未使用过海洛因。前两年我与她联系,她说自己的身体还是老样子,但她能撑过去。当提及她的女儿时,她告诉我一个很令人高兴的消息:女儿已经是读三年级的学生,学习成绩很好。女儿的父亲从去年开始每月给她们母女俩 2000 元生活费,在假日或周末女儿常去与她爸爸见面,「爸爸」这个词在女儿心底埋藏了八年,八年来他一直称自己的父亲为「叔叔」。
我们的门诊 2004 年 5 月开诊,周小兰是第一批来参加美沙酮维持治疗的人员。她说:「喝美沙酮给我减轻了很多负担,精神上没有压力,经济上减少了负担。尽管是这样,但我每天的生活费、服药费都没有着落。为了生活,我帮某饭店的老板到处去追债。那时各家饭店为了竞争客源增加收入,他们采取了赊账的方法来吸引客人。结果到了年底有很多账收不回,老板便招人去追债,收到账后可以拿到 20% 左右的提成。20% 对我来说很有诱惑力,于是我铤而走险去帮老板追债。当时我一个女孩子,整天跟着那帮人到处跑,为了生活我不得不去做呀!你现在看到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当年竟跟着别人去做那种事,我已经是豁出去了。现在回想起那时候的经历反而觉得十分害怕。做这一工作大约有半年时间,我觉得常做这种恐吓人的事心里很不好受,后来就洗手上岸了。没过多久我就怀孕了。因长年使用毒品,我的一只小腿患上脉管炎,表面的肉已经溃烂,长年治疗也不见有多大好转。院也住了,中草药也都用过了,时好时坏,四处寻医都不见好。」我问她是什么原因使腿变成这样?她说:「这是因为当时钱少不能全部使用海洛因,就在海洛因里加上少量的异丙嗪、安定一起注射。治了许多年用了很多药依然不能根治,随天气的变化时好时坏。医院鉴定我属于三级残废。由于我生活困难,社区帮我们母女俩申请了低保,政府每月给我和女儿每人 500 元的生活补贴,我感慨人世间给我的温暖。」
她说家人对她很好,10 多年来一直支持她参加美沙酮维持治疗,还四处为她寻医找药治腿,家人为她已经倾尽所能。一天她很难过地对我说:「我的腿痛起来很难受,每天都要到医院治疗换药,除要服止痛药外还要加大美沙酮剂量,那样可以帮助减轻疼痛感。正因为增加美沙酮剂量,每天要到门诊服两次药,我爸妈对我产生了怀疑,说我是偷吸了海洛因才要加大药剂量。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就不相信,我现在连家都不敢回了,李姐请你帮我打电话跟我爸妈说,别再怀疑我吸海洛因。」她的情况我很清楚,每天她都是一瘸一瘸地到门诊来服药,从没有缺过。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她家的电话,并分别与她父母讲明她加剂量的原因,还把每月她尿检都过关的消息告诉他们,这才解除了父母亲对她的误解。
周小兰曾对我说过自己的身体不好,又是个曾经吸过毒的人,想带着自己的女儿和父母亲过一辈子。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不去想婚姻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原来的那位陈经理一直在她的心里。她说:「我们曾经拥抱,那种美好永远留在我心里。这一辈子心里有他就够了。是他让我学会了关爱,是他的妻子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包容、大度、善良。也正是受到他们的影响,这些年来在生活中我也学会了善待他人,因此我感怀他们对我的盛情。」
已经打算独身一辈子的周小兰,没想到上帝偏偏又赐予了她爱情。在她参加国际艾滋病联盟同伴支持工作期间,第三个男人又悄悄地走进了她的内心世界。也正是这第三个男人的出现,终于使她有了一个稳定的家,一个可以依靠的臂膀。这个男人就是在我们门诊服药的韦军。周小兰说,最初韦军以种种方式向她靠近,看到她脚痛行走困难便主动说送她回家,这些帮助全都被她拒绝。2011 年的一天,周小兰特意找我说:「李姐,韦军这些天一直在跟着我,看到我走路难他就想方设法说要送我回家,我不答应。」我说:「这是好事,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呀!」韦军和她年龄相仿,是一家公司的司机。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他认为周小兰是个好女人,因此把丘比特的神箭射向了她。一周后的一个上午,周小兰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而且情绪有些激动地来到咨询台前对我说:「听说他结过婚,还有一个女孩,家在农村。还听别人说他是个艾滋病感染者,我不想与他有任何交往。」我说:「不能随便乱听别人说,如果他真的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的名字在感染者的名单里?」经我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没有依据的传言不可信。
韦军是个很执着的人,认定了目标后就坚持不放弃。他知道第一次婚姻失败就是因为自己吸毒,现在已经远离了毒品的他,要用自信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爱。所以他对周小兰承诺,要一生一世陪伴在她身边,如果她的脚痛不能走,每天他就是背也要把她背到门诊来服药,和她一起努力,绝不让她再碰毒品。渐渐地周小兰被韦军的诚心感动,后来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平常我看到他们出进门诊都是手拉手,十分恩爱。周小兰说:「开始父母对我们的恋爱极力反对,第一,我们俩曾经都是吸毒的,一旦再走回复吸路,这生活还能持续下去吗?第二,韦军家在农村,市里没有住房,住的是出租屋。我们俩每月的服药费要 600 元,再加上房租费,我们能承受得起吗?」面对这些实际问题,及两位老人不赞同的压力,他们没有退缩。韦军也没有在两位老人面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平日里默默地帮助、关心周小兰,这些周小兰的父母都看在眼里。
两个月后的一天,周小兰很高兴地告诉我:「看到韦军对我如此关心、体贴,我的父母终于认可我们了。」不久她又告诉我说:「我爸妈决定把家里的另一间老屋收拾出来,让我们回家去住。但还不同意我们去领结婚证,等小孩出生后再决定。」2012 年他们的女儿出生后,周小兰又十分高兴地告诉我:「我的父母已经同意我们办理结婚手续,成为合法的夫妻。」真没有想到,周小兰父母心胸是那样的宽广,他们不但关心包容一个曾经吸毒的女儿,还能包容女儿曾经吸毒的男朋友并接纳他成为自家的女婿,这两位老人真了不起!韦军有了妻子,有了固定的住所,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从此更加努力地工作。他每月有几千元的收入,这对一个小家庭来说是很不错了。但因周小兰脚痛要治疗,需要一笔不少的费用,他们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宽裕,但还是过得去。再说他们俩在生活上可以相互帮助和照顾,共同养育两个心爱的女儿。我常看到他们把小女儿抱到门诊来,门诊的工作人员都称赞他们的女儿长得漂亮。
2014 年春周小兰对我说:「前些日子我的父亲到医院检查,发现得了脑瘤,医生说要住院做手续,但父亲说没有那么多钱不想做,在我和韦军的多次动员下他才同意手术。结果手术做得很成功,只是后期的治疗仍然不乐观。钱也是个问题,现在我们一家的经济来源主要是韦军。我的身体不是很好,所以有时极易生气,韦军说我最近脾气不好,还在开导我让我多注意,以免影响到老人的情绪。我深深地感激爱情。」什么样的男人算是好男人?像韦军这样,虽然曾经是个吸毒者,但他远离了毒品后,对重组新的家庭敢于担当,勇于负责,关心妻子,敬老爱幼,这样的男人难道不能说是好男人?像周小兰那样善良的人,吸毒已经成为历史,难道她要永远受到人们的歧视吗?
周小兰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她总是得到好人的帮助。在她吸毒期间同学们都给钱帮助她戒毒;她之前的男朋友一如既往地给她关心、帮助;社区、政府对她的关心,使她母女俩都领上了低保。有一个晚上她还对我说出了一个好心人——刘记者。她说:「有一年我在强制戒毒所里,刘记者去那里采访我们,当时管教介绍她来采访我,在采访的过程中,她的每一句话都体现着对我的关心和鼓励,丝毫没有指责的意思。她的话像涓流滋润着我的心田。她说我还那么年轻,鼓励我一定要用坚强的意志力去戒毒,她给我信心和生活的希望。出了戒毒所后,我很想摆脱毒品,但我没有那种顽强的毅力,另外我的健康也使我无法戒断毒品。尽管我每天都受到毒品的折磨,但每当我想起那些对我关心的人就非常向往摆脱毒品后的新生活。机会终于来了,2004 年听说市里的一所医院开了美沙酮维持治疗门诊,我很高兴,立刻对父母说要到门诊来参加治疗,他们毫不犹豫地就答应送我来。看,一转眼我已经在美沙酮门诊度过了 10 多个春秋,在门诊里你们工作人员对我都很好,常给我鼓励,从没有对我产生歧视,还尽力给我帮助,有什么活动都让我参加,你们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永远忘不了。更使我难忘的是 2011 年我到医院住院治疗发炎的脚,当时刘记者知道了这回事特意赶到医院去看望我,还给了我 2000 元住院费。大家都在关心我,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我说:「是的,你很幸运。你和大家一样都有一颗善良的心,所以大家都愿意帮助你。以后你的生活会越来越好!」「谢谢你,李姐,我相信你说的话。」她还对我说,「每天我的妈妈都为我们带女儿,两个女儿都是我妈妈带大的,大女儿一放学回到家就『外婆、外公』叫个不停,有时她对外公外婆比对我还要亲。现在我每天的生活是这样,早上我们一起去服药,丈夫因为上夜班,服药回来就休息,我回娘家看小女儿或协助妈妈做些家务,爸爸身体不好,就让他休息。每天中午、晚上我们都在娘家吃饭。我们一家六口人,每天在热热闹闹中度过。在我的家里,每天都听到孩子的哭闹和欢笑,每天都听到老人的叮嘱,每天我和丈夫都在为自己的家奔忙,我觉得每天的生活过得很充实。这些年,我和韦军虽然经历了数不尽的辛酸,但我们都逃离了毒品的魔掌,我们很庆幸。现在我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所以我感恩亲情。」
听了周小兰所说的这一切,我很感动——为她离开毒品的决心和毅力,为她战胜病痛的坚强和信心,为给了她生命如大海般宽阔胸怀的父母,为所有关心和帮助过她的人。
(二)
她叫肖文婷,从她的脸上看,肤色有点灰暗,但人长得如其名,亭亭玉立。20 岁,正当花季。我接受她的第一次咨询是在一个夏季的下午。那天她上身穿一件胸前和袖口都扎有蕾丝花边的白色短袖衬衣,下面穿一条黑色冰丝裤,这套得体的衣着更显出她的秀气和美丽。我根本就没有把她与吸毒者画上等号,还以为她是为家人或朋友来咨询。她先向我了解美沙酮治疗的情况,再问是否可边治疗边工作。我说如果受毒品影响不严重可以边治疗边工作。当我说让她把人带来给我看时,她的脸上立刻露出十分尴尬的表情,并小声说:「是我自己。」
接下去我们交谈了足足有 20 分钟。她告诉我:「我家在农村,路不好走,汽车要颠簸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初中毕业后我先在家里跟家人一起干了一年多的农活,平日里日晒雨淋,农忙时累得腰也直不起来。有时想买些日用品,手头上都很紧,因为我家的每一分钱都靠把自己种的或养的东西拿到市场上去卖才有,我已经害怕了过那种生活。有一天我的一个同学对我说,像我那么漂亮又年轻,应该到城里去工作,随便到一家酒店去做一个服务员,每月包食宿还可以拿到 1000—1200 元工资。当时我眼睛都大了,这对我一个农村女孩来说确实是非常大的诱惑。经过两天的思考,我决定到城里去看看,也是想通过自己的劳动,给家人一些补贴,也能像城里人一样买自己喜欢的衣服。我把自己的想法对家人说了,家人十分反对。一是家里缺少了一个劳动力;二是不放心我一个女孩在外面,担心被别人骗。但我心意已决,于是跟家人闹翻了,他们说从此无论我身上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管。就这样我不顾家人的反对,带着美好的憧憬来到了省城。在同学的帮助下,我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试用期一个月,包食宿,我还领到了 800 元的工资。试用期满后我每月领到 1000 元,说以后还会有提升。后来听一同事说这酒店工资低,有的店可拿到 1200—1500 元,她让我和她一起到别的酒店去看看。我们就到了一家星级酒店,经过面试,我被录用了。因为我文化低,没资格在前台,还是做一般的服务员——端盘子。但对于从农村来从未见过什么世面的我来说,也感到心满意足了。」
「几个月后,我在那里也慢慢地交上了朋友,有女友,也有男友。不上夜班时我就和同事、朋友们出去吃烧烤、喝啤酒等,常到凌晨才回来。出去的次数多了,认识的人也就多了。刚开始别人不敢轻易叫我,后来见我喜欢出去,大概也是看中我的姿色吧,朋友们就常叫我出去做伴。但不再是去小摊吃烧烤、喝啤酒了,而是到包厢里喝夜茶,K 歌,喝红酒,有时他们还吸海洛因。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时候开始吸上了海洛因,刚开始我也知道这是一种毒品,跟朋友说有些担心,但朋友们说:『没事的,吸少量就当是享受生活。』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虚荣心也比较强,他们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并跟着效仿,还认为是赶时髦。没想到一周后,越吸越上瘾。我每月的工资根本应付不了对海洛因的需求,只能向朋友借钱,但无力还。个别好朋友知道我的情况就劝我戒掉,可我已经欲罢不能。钱花光了没有胆量去偷、去抢,也没有脸进戒毒所。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是想到了我的家人。但家里困难,他们没有钱给我买毒品,就是有他们也不会给钱让我去买,他们曾经说过不管我了。我能上哪呢?家是避风港,我还是要回家。」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用纸巾擦了擦继续说:「回家后,我爸先是说要把我赶出家门,为了使我能把毒品戒掉,后来他报派出所,让人来把我抓走。一年后我从戒毒所回到家,在家里休息了一段时间。由于我耐不住寂寞,就又对家人说要再到城里去找事做,并表示从今后再也不去吸毒。有了前车之鉴,家人更是极力反对。我也不管,干脆偷偷地跑出来。到城里又看到原来的粉友,那根神经总是不听使唤,我控制不住自己,又吸回海洛因。这一次我家人真的完全不理我了,现在我在一个朋友家里住。我冷静思考,觉得海洛因确实不能再吸下去了,否则失去家人不说,还会把我的人生全给毁了。我还那么年轻,一定要想办法戒掉海洛因。我到处打听,终于听说你们这里可以戒毒,我就来了。我想明天借钱来办理治疗手续。」
听了她的叙述我的心隐隐作痛,心想一定要设法挽救这姑娘。我和她约好第二天上午见。第二天她如约前来,说是朋友借给她钱,当天我就给她办好手续并让她服到了药,服药后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有了笑容。第一个月她都能坚持每天来服药,因为我一直在关注她的情况,发现一个月后她就常有不来的现象。有一天她又来服药了,我看准时机,要找她谈谈。当她服完药从我身旁走过,我就立刻与她打招呼,说想与她聊聊。我从她一脸的愁容就得知她一定遇到了不顺心的事。经了解得知她是没钱,所以不能每天都来服药。我说让家人给她帮助,她说家人不会再给她钱,也不相信美沙酮能帮助戒毒。朋友也不能再借给她那么多的钱。面对她的这些情况,我该怎么办呢?我想了想后对她说:「我联系你的家人,由我来说服他们给钱让你服药。」她开始极不愿意,说无论如何家人也不会再给她帮助了。在我的耐心劝说下,也是出于对我的信任和抱着能得到家人帮助的希望,最终她还是同意把家人的电话号码给我。她再次流下悔恨的泪水哽咽着说:「那么就请你试试吧。」她给了我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她哥哥的,一个是她舅舅的。她说现在只有这两个人才可以帮助她,并让我先找她哥哥。
我拨通她哥哥的电话,说明了原因,她哥哥说自己在外地不方便。但他给了他父亲的电话让我联系。我拨好几次电话才联系上她的父亲。听我说明事情的原委,她父亲很生气,说他们家里没有钱给她,让她回到家里去,并一再强调,在城里女儿肯定戒不了毒。如果派出所的人把她抓去每天交 20 元他也愿意出。他还数落了女儿如何不听话,戒了又吸,现在弄得全家人不得安宁。他很激愤地说了一句「往后我们家里人不再管她了」,便撂下电话。我也很执着,唯有找到她父亲她才有救。我想他父亲肯定不再接门诊的电话,我用自己的电话又拨通了她父亲的电话。我先从她女儿的悔意说起,告诉他美沙酮的作用,门诊目前的在治人员情况,及他女儿服美沙酮后的情况。谈到这,我已经听到在电话另一端的父亲,语气已经变得缓和多了,态度有了改变。他说:「我们家确实很困难,她舅舅在城里,我先让她舅舅给付每个月的服药费,一会儿我在电话上跟他说。」听到这我很高兴,肖文婷服药的钱有希望了。20 分钟后我拨通了她舅舅的电话,说明了情况。他答应为外甥女支付药费,但当天他有事在外,我让他第二天和外甥女一起来门诊办这件事。但第二天没看到他们来,我很着急。第三天的上午我看到肖文婷领着舅舅来到了门诊,她的药费终于有了着落。我如释重负,顿时感觉整个人轻松了。
往后的几个月,肖文婷的舅舅都帮她付服药费,但偶尔也透露出长期服美沙酮也不是个好办法。肖文婷也对我说,她父亲不同意,她也不想每天这样服美沙酮下去,要设法离开美沙酮。我理解,她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孩,不能一辈子每天来服美沙酮,我也希望她能离开美沙酮获得自由,便告诉她如何戒断美沙酮,戒断后采取什么方法应对出现的戒断症状。一天肖文婷服过药后没有立刻离开门诊,我看到她一直站在门外和其他病友在一起,我很担心她这个农村来的年轻女孩,涉世不深,在外面听那些不该听到的小道消息后会有其他想法,或跟别人去做那些不该做的事,就叫她进门诊来。她说自己在外面等一位会绣十字绣的阿姨,想跟她学十字绣,以后自己也学做这一门手艺。我让她坐在门诊内等候,她很听我的话。真没想到,这个姑娘已经在为自己今后的生活出路做准备,她的心里已经有一幅今后生活的蓝图。一个月后,门诊里再也没有出现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直至现在也没有。她刚离开门诊不久,我对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曾用电话与她联系过,但无果。也许是她换了电话号码,担心昔日的粉友再次对她诱惑。我在想她一定是回到了从前的幸福和自由,现在她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在用双手绣着自己的美好前程。
冼病友个子比较胖,和一些病友一样,很难从血管里抽出血来,这就给检测工作带来了不少麻烦。2012 年 5 月 31 日,我看到他父亲跟着他来到门诊。护士已经是第二次给他抽血,却还是抽不出血来。此时,有位工作人员对他父亲说:「两周前,他因脚伤住院时曾抽过血做过检查,把那个结果拿来复印存档,还是可以的。」他父亲听后,转身就去办。这让我感到他父亲对他的态度有了 180 度的大转变。
我清楚地记得,两年前的一天,冼病友来参加治疗大约一周时间,他的父母悄悄地到门诊来了解他的情况。我告诉他们说:「你们的儿子服药情况还比较好,目前只是偶尔有偷嘴的现象。但凡事要有一个过程,我相信他以后会慢慢离开海洛因。」但他父亲冷冷地说:「我们对他已经失去了信心。他骗了我们很多年,常向家里要钱。送他去强戒过两次,回来还不是照吸不误。我们已经老了,没有精力再去管他那么多。唉,真丢人!你别让他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之后大约一个多月,这对夫妇再次到门诊来暗访儿子的治疗情况。我告诉他们:「总体正常。只是有几次,他说在野外工作,赶不回来服药。他是搞测绘工作的,可以理解。」他父亲说:「这工作也是前不久我刚给他找的。之前的几次工作,都是因为吸毒而干不下去,一次次把工作给丢了。」我说:「我发现他还是比较热爱这份工作的。常常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总说不能迟到。还听他说已经交了女朋友。」听我说他们的儿子交了女朋友,他们非但没高兴起来,反而大吃一惊。夫妇俩用一种对此事不屑一顾的眼神对望了一下,父亲带有鄙夷的声调说:「他自己这个样子,居然还找女朋友?别害了人家啊!」说着,他把目光转向老伴:「以后他再吸毒,老婆生下孩子后跑了怎么办?」这位父亲说的是心里话,他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我已经看到不少吸毒者的家庭都是这样。
在门诊里,我曾看到过有男病友背着一两个月大的孩子来服药,原因就是妻子看到自己的丈夫吸毒而愤然离开了。她宁愿离开儿子也要逃避吸毒的丈夫,可想而知,吸毒的人在她们的心目中是多么的可怕!当时我们看到那个年轻的父亲背着襁褓中的孩子到门诊来服药,真觉得心酸!吸毒者不但把所有家当卖光吸光,有的甚至把房子也卖掉再吸个精光。更可怕的是毁了健康,也牵累了家人。有哪个正常女人愿意去承受那一份无辜的罪孽呢?纵然嫁错了,又有谁不想从中逃脱?
时间在一天天地流逝,冼病友的恋爱,一直在遮遮掩掩中度过。如果他正大光明地向对方说出自己的实情,也许对方会弃他而去。大多吸过毒品的病友在恋爱中都是这样伤痛的结局,因此有不少病友说不敢谈恋爱。洗病友是个幸运者,他的恋爱在不知不觉中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他真不愧是一位测绘工作人员,对自己未来的生活也「测绘」得十分「精确」。在婚礼尚未确定之前,他就对我说:「待我举行婚礼的那一天,门诊一开门我就来服药。回去后再去做婚礼的准备工作。」我对他的设想很是担心:「你一早就出来服药,她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他说:「其实也就是半个多小时而已。」我对他要结婚的事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的情况坦诚告诉女方。要是女方知道了他的情况,或以后他又走回复吸路,岂不是要让对方也无辜地受苦?甚至是对方的家人也跟着受苦。毕竟,他是我的病人,若他真能改邪归正远离毒品,与心仪的人结成连理,我该由衷地祝福他。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一年。有一天冼病友突然高兴地对我说他自己当上了父亲,已经有了一个女儿,我真为他感到高兴。奇迹还真的是在冼病友身上发生了。2012 年 4 月的一天,我看到冼病友的父亲很着急地来到门诊,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自己的儿子脚伤住院了,他想来告诉我们怎么样才能给住院的儿子服到药。我告诉他去找领导商量,这事不难。他还告诉我,昨天他儿子被公安抓走了,他来的另一个目的是要找某派出所了解儿子的情况。既当父亲又当公公还当了爷爷的他,不再像当初一样因儿子吸毒而不敢去面对,毕竟他是一位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不会把儿子放弃不管。看到儿子已经有了改变,他也在改变自己。现在他要为儿子受到的不公而争理,我感觉到他的关爱与慈祥,已经从他往日怨恨与冷漠中,完全回来了。恨铁不成钢是爱,知错而改的包容,又何尝不是天下父母的无疆大爱呢?也正是有了这种无疆大爱的父母,才能使误入歧途的儿女们有了改邪归正的机会。爱是力量的源泉,有了父母的支持和帮助,当上了丈夫和父亲的冼病友,以后一直都坚持治疗。他是个幸运者,虽然走错了道,但由于得到父母的关爱,能改邪归正,并拥有了一个温暖、幸福的家。
2009 年 12 月 28 日,一位约 45 岁姓程的妇女又来到了门诊给她的外甥预交服药费。她是门诊里的常客,有不少工作人员都认识她,大家称她程阿姨。程阿姨留了一头短发,人显得很干练,能说会道,敢说实话、真话。是她把姐姐吸毒的儿子带到我们的门诊来参加药物维持治疗。此后她经常到门诊,一来给外甥预交服药费,二来了解外甥服药的依从性。从她口中我了解到,她与这位曾经多次复吸的外甥不是母子却有胜似母子的深情。是因为有她的关爱、执着,外甥远离了毒品。
她说:「为了这个外甥,我宁可牺牲两个家庭。小时因为他父母工作比较忙,我家距离学校近,为了方便,我就让他到我家来上学。读完小学他就回家上中学。后来因为他父母离异无人管教,他就跟社会上的人学会了吸毒。听到这一消息我的心都碎了。我说一定要他改变过来,给他一个新的希望。我亲自把他送到戒毒所,一次戒不了,我又送他去第二次。当时他回来后脱离不了原来的环境,加之受到同母异父的弟妹的歧视,他很难受所以又复吸,我又第三次把他送进戒毒所。是我一次又一次送他去戒毒所,也是我一次又一次去戒毒所把他接回来。我家人极力反对我这一做法,他们都让我别再去管这事了,管了那么多年他仍然没有改变,这不是徒劳吗?」
「有一次派出所的民警叫他去做尿检,他的弟妹们以为他吸了毒又被叫出去,就说不让他在家里住,要赶他到外面去。她妈妈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我,我十分生气,决定要到他们家里去找他的弟妹们论理。当时我的丈夫和孩子们都不让我再去管此事,丈夫说:『你要是再去管你那个吸毒的外甥我就和你离婚!』我另一个姐姐也不同意我再去掺和这事,她说:『你要是再去管这事,以后我也不认你这个妹妹。』但我心里放不下这个外甥,因为从小他就在我家里长大,那时他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现在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他,让他在大街上流浪。我对丈夫说:『你要离就离吧,外甥的事我管定了!』对我姐说:『你不认我也罢,我就是要认这个外甥。』就这样我宁愿离婚也不愿意放弃这个吸毒的外甥。我火急火燎地赶到他们家里,刚好看到外甥正要用刀割手腕,想了结自己的生命,那一刻我感觉刀子已经割在了我的手腕上,便立刻冲上去把他手中的刀抢过来,厉声对他的弟妹们说:『这房子有你们哥哥的分,先有他才有你们,如果你们不让他住我就和他一起到法院跟你们打官司,你们敢吗?』就这样外甥又可以在家里住下去。」
「尽管我这样三番五次地帮他戒毒,但他还是无法离开毒品。因为在家里,弟妹们都排斥、歧视他,从没有把他当人看待,我的心就像被针扎般的痛。但我就是对这事铁了心,对他永不放弃。我一直在想办法给他戒毒,为他到处打听戒毒的良方。后来我听说你们这有美沙酮可以戒毒,就带他来了。服了美沙酮后,他离开了毒品,并已经去工作。他在一个亲戚那里帮忙,做美食生意。平常都是他亲自调料,加工,然后再拿出去卖,每天晚上 11 点才回到家。白天他又帮家里买菜、洗衣服、拖地等,样样活都干,而且干得很好。他还会修理家电,我们亲戚家的家电坏了都是他帮修理。在这里服药后,我鼓励他先安心服药,彻底戒掉毒品,以后再设法停服美沙酮。要把钱攒下来,以后成一个家。不久前他已经找到了女朋友,我们正等待他结婚的好日子快些到来。」
说到这,我看到程阿姨变得十分兴奋,脸上的皱纹全变成了笑纹。她用手捋了捋遮挡住眼睛的刘海继续说:「我真的很高兴,觉得这些年来自己的心没有白费,我也要感谢你们!」我说:「应该感谢的是你,是你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一次次坚决不放弃,你所做的一切很让我们感动!」听了她的陈述,我的双眼湿润了,因为我被她所做的事感动,除了感动还有敬佩。我在想,如果我们每一位家属能这样对待、帮助家里的吸毒者,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吸毒者再走回头路,我们的社会将会更加和谐。
有一天程阿姨又到门诊来了解外甥的情况,我告诉她说:「你外甥表现挺好,尿检也过关,说明他没有去吸海洛因。」「好,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他终于可以戒断海洛因了。」我问她:「你外甥到我们这里参加治疗后,是否还有去偷嘴过?」「去过,有人告诉我。后来我去了解才知道,是平常跟他一块玩的人叫去的。有一天我就去找到了那几个人,严厉地对他们说:『你们谁以后再敢叫邓 ×× 去吸那个东西,我就找你们算账,叫人来抓你们去坐牢,就算你们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们,你们试试看吧!』」程阿姨当时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些话。她对那些叫她外甥去吸毒的人可以说是恨之入骨。我佩服她的胆量,竟敢当着吸毒者的面说出如此铿锵有力的话,也不害怕他们寻机报复。她接着说:「从此以后他们就不敢再叫我外甥出去吸毒了,因为他们知道我老公是公安局的。当然我也严加看管外甥,下了班就叫他回家,让他别在外逗留。」
程阿姨的这番话讲得真精彩,当然,她做得更加精彩。她用爱心呼唤良知,用正义战胜邪恶。至今程阿姨说的话,还有她的神态、她的声音仿佛还在我的眼前,她的行为更令我敬佩。后来,程阿姨的丈夫当然没有和她离婚,她的姐姐也没有割断与她的这份亲情。当时只觉得她为外甥如此操心,仍然没有戒掉毒品,那么多年来任何情感、关爱的投入对于毒魔缠身的外甥来说,都将是一种无实效的浪费,所以他们才对她说了那样的气话。在阿姨的关心和监督下,邓病友坚持参加治疗,然后慢慢减量,最后离开了门诊,永远离开了毒品。这些都是她阿姨付出得到的回报。多少年来,程阿姨一直用这份浓浓的亲情雨露,滋润了外甥那颗被毒品吸干了的心,使他重获得了人生。听说邓病友在治疗期间已经跟他妈妈一起开了一个夜市小食店。
七个年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程阿姨那铿锵有力的话依然在我的耳边回响。
能坚持到门诊治疗的病友不仅得到家人的帮助,还得到社会、亲友们的关心和帮助。我常看到社区的工作人员把他们带来参加治疗。一天下午即将下班,一名姓李的社工来电话,预约第二天早上带一个病人来治疗。她说本来计划当天下午来,因为那病人不愿意,通过与他多次沟通做思想工作,他才同意来。第二天上午两名社工亲自把那位病友带到门诊来。经了解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这位病友叫翁良友,是个孤儿,家里没有任何亲人,他因长年吸毒,体质极差,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无经济来源。平常都是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过一天算一天。他没有胆量自己到门诊来服药,所以他说不想来参加治疗。社工说帮他想办法,保证他有药喝他才同意来。
昨天下午他们几个社工捐了些钱,够他付体检费和一个月的服药费。有了社工的帮助,从此翁良友便坚持来服药。社工经常到门诊来了解在治疗人员的服药、尿检情况,平常还去家访,看他们有什么困难便尽力帮助他们解决,如申请低保、困难补助等。春节到了还给特困户发慰问品(粮、油等),发现有病友退出治疗或发现自己管辖的街道有人吸毒,社工就去做思想工作,动员他们来参加治疗。他们说这一工作很不好做,上吸毒人员的家时,常被坐冷板凳。原因有二:一是家属们觉得自己没面子,有工作人员到家里来,说明这个家的家庭成员有问题。若是让左邻右舍得知自己家里有吸毒的,会被人歧视。二是吸毒人本身不欢迎他们去做说客,他们离不开海洛因,也不想参加美沙酮治疗,因为他们有些人听信传谣,来服药会被抓走,所以对参加治疗很抵触。尽管做这一工作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社工们还是坚持下去,从不放弃。他们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感化吸毒人员,使他们远离毒品,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让社会多一份和谐和安定。
门诊里常有在治人员的亲友在月末来帮他们预交服药费,并了解他们的治疗情况。其中有一位已经退休的工人韦大叔最令我们感动。他把一位工友的孩子带来参加治疗,并出钱帮这孩子办好所有治疗手续。后来他又常到门诊来了解这孩子的服药情况。每个月的 26 日以后,我们都会看到他来预交服药费。而且每次来都向我们详细地了解这孩子的服药、尿检情况是否正常,思想表现如何。那认真的态度俨然一位父亲。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这孩子的父亲,在与他的多次交流中他才告诉我们,他与这孩子的父亲是工友同时又是好朋友。他先退休,于是主动承担监督工友儿子的治疗,然后又帮这孩子找工作。在韦大叔身上真正体现了「能帮就帮」的助人为乐精神。韦大叔说:「我的工友还在工作,没有那么多时间。再说他家里也困难,妻子又没有工作,加上孩子吸毒就更困难了,我帮助他是应该的。现在这孩子有了工作,每月工资 1600 元,除了交 300 元服药费后全交给他父亲,然后他父亲再每天给他 20 元烟钱、午餐费。他能自食其力,为他的家庭减轻了不少负担,我心里很高兴。」
韦大叔还告诉我们,有一次他了解到这孩子借了其他工友 100 元钱,他觉得孩子可能有问题了,于是立刻到门诊来向我们了解情况。刚好是前两天做了尿检,但这孩子没有参加(除此次之外以往每次他都参加尿检),这说明他心中可能有「鬼」,他用了海洛因后担心尿检被发现所以就逃避检测。得知这一情况后,我发现韦大叔脸上少有的严肃,他说:「回去后我一定要找他好好谈谈,他能有今天实在不易,我绝不能让他再走回头路。」韦大叔的精神可嘉,他的行动更让我们感动。正是因为有了许多像韦大叔那样,几年如一日,对吸毒者从未间断的关爱、帮助,才使治疗者远离了毒品,回归了社会,与家人共享幸福。
在一次朋友聚会上,曾听一位朋友说起这样一件事。刑侦队肖大队长,在近十年时间里,一直在帮助一位吸毒人员,最终使这位吸毒人员脱离了毒品,走向了新生活。肖队长是这么说的:
「周 ××,记得那天被我抓到时(也是我第三次抓到他),我说要把他立刻送去强戒所。他不愿意去,一再说家里有困难,没有办法离开。他说这话时,眼里还含着泪。我觉得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于是跟着他到家里去。他们一家人住在两间小小的、已经有几十年的平房里,真可谓家徒四壁。当时他妈妈在家,床上还躺着一个尚未满月的婴儿。我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有一天晚上,他在路上看到这个弃婴,就抱回来了。我对他说:『你吸毒连自己都养不了,还把她抱回家,这不是在害她吗?』他说:『当时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听到她在不停地哭,觉得很可怜。虽然我们一家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但我有手有脚,不忍心这个婴儿遭罪,就把她抱回家了。回来后我妈妈和哥哥也不反对。』一个吸毒的人竟然如此有同情心,而且他才二十出头,没有结婚,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还真不敢相信。当时对是否要送他去强戒毒所我产生了犹豫,于是坐下来与他妈妈商量。其实这位妈妈当年还不到 50 岁,但从她的脸上我看到了无数的沧桑。」
「这位妈妈对我说:『我一共养育了五个儿子,老大老三都因斗殴而害了自己。如今老大被判死刑、老三被判 20 多年。老二因犯了其他事现在还在监狱里,老四和老五都在吸毒。抱这弃婴回家的就是老五,老四常不回家。』她用袖子抹去眼泪。『五个孩子,不但没一个争气,而且还都惹事。他爸是个赌鬼,之前我们家是有一栋楼房的,他把楼房卖了,跟别的女人在外面混,我和他离婚后,五个儿子也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没有房子住,我们只好租这样简陋的房子。我是个下岗工人,没有什么经济来源。虽然这个家已经四分五裂,但我必须把它撑起来。所以每天都要去捡废品,挣的钱不多,一天十来元。有时这两个吸毒的儿子还从我这拿钱去买毒品。没想到这个老五,自己都顾不来还捡回来一个女孩,人既然已经捡回来了,总不能再把她丢出去呀!无论多难我们也要把她养大。所以每次卖废旧后,我就对这两个吸毒的孩子说,首先要买奶粉给孩子。还好,他们虽然在吸毒,但他们的心是善良的,唯有这一点让我觉得宽慰。』」
「我与他们就目前的情况进行商量,要是不去戒毒所,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怎么样也戒不了毒。如果去了戒毒所,这女婴只能妈妈一人照顾,那一日三餐谁来负责?另外妈妈也极不愿意让老五再次进戒毒所,因为他前两次去了回来还是一样吸,没有任何作用。我说那是他管不住自己,如果他能离开那些粉友就好了。这位妈妈说那就别让他去那么久吧!我们最终决定让他去一年,回来后再设法避开那些粉友。我看到放在婴儿旁边的奶粉已经没有多少,于是把自己身上剩下不多的钱交给这位妈妈,对她说:『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不成敬意。』他们母子十分感动。周 ×× 对我说:『肖队,你放心吧,这一次去戒毒所我一定要把毒瘾戒掉,否则我没脸见你!』我鼓励他说:『我相信你,这次一定能戒了。』」
「在戒毒所里他常与我联系,我也不断给他鼓励,要下决心戒断毒品。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我曾对他们说过,只有离开这个环境才能戒毒,他回到家后就立刻告诉我,要带上女儿和妈妈一起回老家生活。我知道他们是下了很大决心,很支持他们的做法。为了脱离毒品,周 ×× 带着妈妈和女儿回到了乡下。」
「到了乡下,我们一直保持联系。一年后他们又回到了市里。他很高兴地对我说:『我已经戒了毒!』我说:『好!你到我这里来,我要对你检验。』他到队里来了,我立刻给他做了尿吗啡检测,结果是阴性。我很高兴,对他表示祝贺后,又很严肃地对他说:『目前尿检虽然不是阳性,但你一定要注意,以后决不能再复吸。』他说:『肖队我会控制好自己的。』」
「从农村回来后,虽然他已经戒掉了毒品,但生活还没有着落。过去的朋友已经完全与他们脱离,新的朋友又没有交上,到哪去找工作呢?他父亲虽然办了一个厂,但也没有给他任何经济上的援助。他对我说暂时到父亲那里去打工,我说那样也好,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做了一段时间他告诉我说,工资太低,难以维持生活,所以决定摆摊做点小生意。虽然不稳定,但能赚点钱,一日三餐还是可以保障的。往后在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他都与我说,我能解决就帮他解决。我与他约好定期做尿检,每次他都能按时来,从未缺过,而且每次尿检结果都是阴性。」
「有一天他很沉重地告诉我她妈妈前些日子已经永远离开他了,当时我很难过,以后谁帮他照看那个小女孩呢?大约又过了一年,他告诉我他与一位女孩成了好朋友。那女孩见他人诚实、厚道又勤快,所以对他很有好感。他曾担心这段好情缘不能持久,但还是坦诚地把自己吸毒的过往以及家里的情况全告诉了对方。没想到那女孩说:『我只在乎你的现在,不去追问你的过去。』不久他们结婚了,生活很幸福。那位被抱回来的女孩,终于有了妈妈。她是一个十分幸运的孩子。他的养父母把她视为亲生女儿,抚养她长大,送她上学。他们结婚一年多后,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他又把这一想法告诉我,征求我的意见,我当然赞同。自从我把他第三次送到戒毒所后,无论他有什么想法,要做什么决策,第一个总是找我。能被一个曾经的吸毒者如此的信任、尊重,我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只能一如既往地尽自己所能给予帮助。他能脱毒,我从心里感到高兴,并对他的毅力十分赞赏。作为一名人民警察,看到曾经吸毒的他回归社会,过上幸福的生活,是我这一辈子最值得自豪的一件事。」
(三)
2007 年 11 月 5 日上午,有一位名叫林建军的男孩到门诊来咨询。他出生于 1979 年,不到 1.6 米,惨白的脸,长着一个尖下巴。按常规我给他讲解了药物维持治疗的作用、意义。她说:「我 1997 年 7 月沾上了毒品。」我心想,他还那么年轻就已经有 10 年的吸毒史,太不可思议了。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当时我与朋友一起销售影碟,先是看到朋友吸,我觉得有点好奇,后来我也吸上了。过后才觉得这东西害人不浅,曾好几次去过强戒所,也被劳教过,但不管用。这次我刚从劳教所出来两个月,又吸回了。听说你们这里可以戒毒所以现在来咨询,明天我妈也来咨询。」我说:「你回去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告诉你妈,明天带身份证和钱来体检办理参加治疗手续就行。」他很孩子气地回答:「她不相信我说的话,就让她自己来了再说吧。」
11 月 8 日上午,林建军的母亲陪同他一起来咨询。他母亲听了我关于美沙酮维持治疗的介绍后,决定让儿子参加治疗。从他们母子俩的对话中,我感觉他的智商有问题,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她的母亲很忧虑地说:「原来他是一个很活泼的孩子,爱唱爱跳,头脑灵活,现在他的头脑已经变得十分迟钝,这都是长期使用海洛因造成的。听说你们这里可以戒毒,所以我就让他来,但愿他参加美沙酮治疗后能戒断海洛因。」我说:「不少人都在这里治疗,只要他每天坚持来服美沙酮一定能离开海洛因。以后他还可以工作、结婚,请你放心吧!」下午林建军体检后,除了有丙肝,身体没发现有其他毛病,我给他办好手续,让他服药。
11 月 9 日,母子俩早早就来到门诊,我问:「昨天服了药感觉如何?」「感觉很好。」林建军说,接着他还告诉我,「今早上起床后我还帮家里做家务、拖地板、洗衣服等。」他妈妈很高兴地接过话说:「他从来没有这样好的表现,以前用了海洛因后就变了样,不干活,饭量少,整天都像一根木头那样。今天早上起来他显得很精神。」林建军服过药走出大门下台阶时,蹦蹦跳跳的,就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显然是很高兴。下午母亲又陪他来服药,因为刚开始治疗的一周内,一般的病人需要每天分两次服药。
11 月 13 日早上,林建军的母亲一到门诊就告诉我:「昨晚上他到了 1 点钟还睡不着,他就把家人的衣服全拿出来洗,洗完后坐在椅子上。他说眼皮在不断地打架,就是睡不着。但他能吃,饭量大,还要吃夜宵。他觉得很烦,对我说:『妈妈我真想去犯罪。』等到了 3 点钟他就睡着了。」听完他们说这些,我觉得应该不是药量不足引起,否则到 3 点钟他怎么又能睡着呢?这应该是大脑神经还没有适应美沙酮的原因。我让他到里间把昨晚的情况跟医生说,是否要给他加剂量由医生决定。
11 月 14 日早上,可能是林建军母亲有事,所以让父亲陪同他一起来服药。我问他昨晚上感觉如何,他说:「已经能睡觉,但今天早上 5 点钟烟瘾(毒瘾)就发了,但我还是能挺过来。」我问:「当时你有要吸海洛因的想法吗?」他说:「没有,但觉得难受是肯定的。我就是想,一定要坚持,等到 8 点钟就可以喝药了。」「你的表现很好,学会了控制自己。」他来到门诊已经是 10:20,当时医生给他检查,没有发现他出现流泪、眼红等严重现象,说明他是心理作用,不是生理上的戒断症状,就仍然给他保持昨天 50 毫升的剂量。
11 月 20 日,林建军和母亲早上又一起来到门诊,我觉得他的精神状态很好,说话时笑容挂在脸上。咨询台的对面有秤,他站到上面称了体重,然后很高兴地说:「我服药半个月体重已经增了一公斤!」他来服药已经有半个月,今天正好是门诊给病人例行尿检的时间,虽然尿检名单上还没有他的姓名(刚参加治疗的当月,不用做尿检),为了检验他的言行是否一致,我让他也去参加尿检。结果是阴性,他非常高兴。他的妈妈更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她说:「儿子终于离开了毒品,原来他每天要注射三四次海洛因,现在每天来服一次药只花 10 元钱,再也不用承受毒瘾发作的痛苦,也不用再担心他被抓去劳教了!」
12 月 6 日,我早早就看到林建军来服药,感觉他的精神面貌等各方面与刚来时判若两人。没想到他恢复得那么快,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他又称了体重,然后很高兴地对我说:「医生我的体重增加了两公斤,到后天服药时间才是一个月,我长得那么快!现在我每天又能帮家里看店了!」他果真还是个孩子,这些天他总是每隔两天就称一称体重,时而自言自语:又重了一斤。一看他那高兴的劲,我每次都不失时机给他鼓励。是的,他的健康在慢慢地恢复,脸也不再是那样的小而尖了。他已经从一只瘦猴变成了一个可爱的男孩。这些天他对我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如吃什么东西才能胖起来,如何才能更快恢复体力,为什么服了美沙酮后毒瘾不再发作等。我告诉他每天按时吃三餐,按时休息,平常多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多参加体育运动和其他活动,绝不能再碰毒品,并让他平常在电脑上多学习有关方面的知识。
12 月 26 日,林建军的母亲来给儿子预交服药费。我看到她比任何一次到门诊来都显得高兴。她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对我说:「我的儿子服药一个多月,已经完全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在家帮料理家务,还到店面去做事。他体重增了,身体也变得结实了,我非常感谢你们!」我说:「不用谢我们,这一个多月,你几乎每天都陪同他一起来服药,如果没有你们家人的支持和关心,就没有他这么好的转变。」我记得很清楚,办好治疗手续以后,几乎每一天都是母亲陪同他来服药。如果哪一天她不能来,过后自己也要到门诊来询问儿子是否已经来服药。有些没有家属陪同来,自然就不会那么自觉,这说明家人的关心督促非常重要。
2008 年 1 月 8 日,两个月过去了,林建军的母亲已经很放心让他一个人来服药。一大早暖阳从大门照进来。9 点多,这位母亲到门诊来了解儿子服药的情况,我说他的儿子每天都能来服药,尿检也正常,她的脸上写满了幸福,很高兴地说:「现在他每天都在店里帮忙,我们定期给他零用钱,非常感谢你们,如果他还吸毒我们这个家就什么都没了,更不用说开店的事。你不知道,在来服药之前我们根本就不敢给他看店。」看到这位母亲这么高兴,我也很开心。
2 月 12 日上午,林建军来办理复入手续。他一看到我就连忙道歉:「医生对不起,我错了。今天我要服药,请给我办手续吧!」「美沙酮是不能带出去的,你那样做违反了门诊的规章制度。」我说。他很诚恳地说:「前几天因为我要回乡下老家,那里没有美沙酮,我又不想再吸海洛因,担心毒瘾发作难受,所以就想含些药带回去服。我违反了门诊的制度,错了,从今后再也不那样做。」我看他态度好,也不像是要把药含出去卖的人,就让他写了保证书,然后给他办理复入治疗手续。
一天上午,阳光明媚,我的心情也觉得格外舒畅。林建军一进门诊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屁股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医生,你说我来服药的事要不要告诉我的女朋友?」「这么快就交上了女朋友?」「如果我不告诉她,要是她以后知道了会不会责怪我?」「爱需要勇气。你们两人真心相爱你就应该有勇气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她,这说明你对她有诚意。她能接受这个事实,你们就继续交往,如果不能接受只有趁早分开。再说你每天来这里服药,时间长了她肯定会知道。她知道了就觉得你不诚实,如果她不能接受你曾经吸海洛因的事实,就是你们结了婚也会离,或她会常以此为借口与你闹矛盾。你说这样的婚姻幸福吗?如果你连自己的错误都没有勇气承认,怎么谈得上去爱别人?」他说:「是呀,但好难呀,我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与她说这件事。她很喜欢我,我也不想离开她。」「平常你对她的态度要诚恳,不能说谎,对她关心、体贴。以后找个适当的机会告诉她这件事。」他边点头边站起来说:「医生谢谢你,我知道怎么办了。」
大约一个月以后,林建军又在称体重,并高兴地告诉我,他的体重又增加了。我问他把服药的事情告诉女朋友没有,他说还没有找到好的机会。他想了想又对我说:「我想戒断美沙酮,以后我不服美沙酮就不用告诉她有这一回事了。」「你才来不到半年的时间,可能没有那么快戒掉,别停了美沙酮以后又吸上海洛因啊!」他很有信心地说:「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这样想,为了女朋友,我一定要戒掉,我把这当成是一种动力。以后也决不再碰海洛因!」「你年轻,体质也好,但一定要有坚强的意志力,要抵挡住诱惑。有不少人能戒,但也有很多人戒不了,愿你戒得成功!」「医生,你等待我的好消息吧!」他边说边跑进服药间,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他在同龄人中显得没那么成熟,是因他过早地吸食海洛因使大脑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有一天当我再问起他与女朋友的情况时,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快乐,而是一脸的凝重,我感觉他肯定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一分钟后我才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已经吹了。」原因是什么我也没有再往下问。只有嘱咐他坚持治疗,以后一定要自律别再沾毒品。其实像他们这类人,在恋爱的过程中,一旦对方得知他们曾吸过毒,大多数都会弃他们而去,除非对方也有过相同的经历,或对方是个特别有勇气的人,否则有多少人愿意与一个曾经的吸毒者结婚?要是结了婚后对方再复吸怎么办?所以说他们恋爱易吹,婚姻易散。大约一周后,林建军就告诉我,自己服药的剂量已经在逐渐地减少,他希望以后不再服用美沙酮。他还那么年轻,我真希望他能脱离美沙酮并永远离开毒品,去开创新生活。再一周以后,我在门诊里就再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两年后我退休了,一天我回门诊去看望大家,在咨询室里突然发现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尽管那个背影已经变得壮实多了,但他走路时仍然一步一蹦的。我分明已经看到了他的背影,可我还一直否认是他。现实就是那么残酷,突然我看到他回过头与病友说话,确确实实是林建军。那一刻我的心好像是一块完整的玻璃在瞬间被击碎的感觉。这个小伙子对毒品的危害意识淡薄了,又走回复吸道路。有多少人曾误吸上了毒品,然后一辈子也逃脱不了毒品的魔掌。庆幸的是林建军还能再回到美沙酮门诊来治疗,比起那些仍整天沉浸在毒品里执迷不悟的人,也算是一个有觉悟的药物成瘾者。我看着他走出了大门,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他的身边。两年不见,她比我想象中要苍老、憔悴得多。她就是一直对儿子倾注了满满的爱的人——林建军的母亲。这位母亲刚轻松了两年时间,又回到每天为儿子担忧的日子。还好,她的儿子还愿意继续来服美沙酮,因此她也再次陪同儿子来接受治疗。
曾驿 2006 年来门诊参加治疗,当时还是个 23 岁的小伙子,但吸食海洛因已有五年的历史。他参加药物治疗至今已经有九年的时间。在这九年里,他常有复吸的行为,妈妈为他可以用「肝肠寸断」这个词来形容。曾妈妈是一位装卸工,一位勤劳善良的妇女,更是一位历尽人间坎坷的女人。但她始终没有被困难击倒,没有放弃对孩子的爱,九年来一直坚持来门诊给他交治疗费。尽管看到孩子一次次复吸,但她永远不放弃。
曾驿的母亲每次来预交服药费都要与我聊上一些时间。她说自己的孩子生性胆小,没有主见,18 岁的时候,跟着朋友吸上了海洛因被抓去强戒。回来后又与原来的朋友在一起,结果又复吸,没有钱买毒品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拿出去卖。
2008 年 8 月 25 日上午,曾驿的妈妈匆匆忙忙地赶到门诊,她是特意来找我诉苦的。她说:「我实在憋不住了,我要告诉你,前段时间我儿子从戒毒所出来第二天就问我拿 2000 元钱,我以为他需要买生活用品就给了,结果他什么也没有买,只一周时间就花光了。让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原来他是拿这钱去还给贩毒的人,他在戒毒所里跟别人买毒品欠了钱,所以出来后就问我要去还。」说到这她越发激动起来,接着她声泪俱下地说:「你知道吗?那天他被抓去强戒所后,我的心就感觉轻松多了,以为他出来就会变成好人。当他从戒毒所出来时,我看见他的脚是黑色的,当下我立刻意识到,他在戒毒所里又偷着注射毒品,我的心碎了。现在他又逼我买电脑给他,说不买他的心就定不下来。到目前为止我已经给他买了三台电脑,他都拿去卖了,用钱买毒品。」
有一天她又特意到门诊来,我见她整个人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我的面前,我知道她心里又有了难以承受的痛苦,立刻让她坐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对我说:「这几天我儿子一起床就注射海洛因,看到他那样我实在忍受不了,想去派出所报案,让派出所的人来抓他去强戒,你说那样别人会不会说我这母亲心狠呢?」我说:「不会,因为你的目的是让孩子戒掉毒品,这是为了他好。」她说:「儿子已经去戒了好多次了,戒回来了又复吸。就说上一次吧,刚从戒毒所回来不到半个月又吸上了,我很伤心。孩子为此也很痛苦,他始终没有办法摆脱毒品。」可能是她觉得叫公安来抓自己的孩子又有些于心不忍,孩子毕竟是自己的心头肉呀!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对我说:「让我回去再想想看怎么办。」说完她又匆匆地离去。这一次她特意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她要把自己心里的痛苦找一个人倾诉出来。我看着她离去,那背影仿佛渐渐变成一个孩子正在注射海洛因……
这一天上午曾驿的妈妈又到了门诊,我知道她是找我来了。她一改往日的忧伤和激动,很平静地坐在我的右侧,向我娓娓道出她和儿子的想法。「之前我们母子俩商量,再去戒毒所,这次是儿子自愿提出,说明他对毒品的认识已有了提高。我心里感到很踏实,又给了他 3000 元让他自己去戒毒所。从儿子自愿上戒毒所的那一天起,我就有了新的希望,拼命地挣钱,多重的活我都干,心想等儿子回来后好好地生活。」
「我盼呀盼,半年后儿子回来了,身体状况也比原来好多了,我很高兴。儿子说要买电脑,否则没事做心里难受。我二话不说又给买了一台新的电脑,有了电脑儿子每天都在家里,我一回到家看到儿子,心里就很踏实,只要他不去吸毒这比什么都好,那段时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一个月后儿子说自己不愿整天在家玩电脑,要出去找点活干,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让他出去了。出去第一天回来没有什么收获,他对我说,现在的活不易找,必须拿些钱铺路,第二天我就把那些天用苦力挣来的 2000 元钱给他。一周后儿子回来了,不但没有找到工作,整个人又变成了原来吸毒的样子。」这位母亲边流泪边说,「那一刻我真的痛不欲生,很想离开这个世界。可是我不能走,床上还躺着一个瘫痪的人——孩子的父亲,他每天的吃喝拉撒都离不开我。他躺在床上已经有六年时间了,我的命真的好苦呀!一个瘫一个吸毒,他们每天都在折磨着我,白天我还要去出苦力挣钱,否则无法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我从没有轻松过一天。虽然我的腿得了风湿,常痛得难受,晚上睡不着觉,要擦药揉揉才能活动,但白天我也要拼命地装货卸货,把自己累得一倒下就睡着,否则在晚间将无法入睡。但每天早上起来依然是噩梦一场。」说到这她又潸然泪下。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曾驿和他妈妈的故事就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记得我曾对她说过,让孩子离开这个环境也许戒毒的成功性大些。她说外地没有什么亲人,也会感觉孤单。可有一天她又火急火燎地特意来到门诊与我商量,她说这次想把孩子的父亲送去养老院,自己带孩子到广东去戒毒。在那儿租房子住,她出去打工,儿子在家,外地没有熟人就没有毒品的来源,等他戒一两年再回来。孩子也愿意这样做,他说这里的粉仔太多,戒不了。我说这个想法好,你最好与孩子的叔伯们商量,托他们以后常去养老院看望孩子的父亲,那样你们在外就更放心。也许是我的话又触动到她另外的一处伤痛,她摇了摇头说:「自儿子吸毒后他的叔伯们就不与我们来往,他们见了我们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这些年来从未过问我们的情况。我不想指望他们,以后自己常回养老院看望他爸就是。」听到这我默默无语,心中有许多的感慨,感慨人世间的淡漠。连亲人都远离了他们,这都是海洛因惹的祸。
后来我一天天地在期待着这位妈妈能尽快带着孩子到异地去戒毒。可过了一周后她又来对我说:「孩子父亲不愿意去养老院,现在孩子又得了结核病,只能边服美沙酮边治疗结核病,出去的计划暂时取消。」继而她神情凝重地说:「我感觉孩子常在卫生间里注射毒品,他还加了安定,常看到他眯着眼,迷迷糊糊的样子,我说他他不承认。你帮我找他间接谈谈,让他别再用安定。有时他还总是以其他事为理由问我要钱,如果不给他就大发脾气,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的身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就有一个吸毒的,昨晚他来找我的儿子玩,我立刻把他赶走了。儿子很恼火,他说:『我恨你,让我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觉得这孩子也太可怜了,他是那样的孤独。」这位妈妈擦去脸上的泪水,显得十分无奈和无助,她说:「现在我只能每个月来给他交服药费,管他来服药也好不来也罢,就像你说的尽到自己的责任。我就当成是做善事吧。」我看着她的脸,觉得她又比一个月前憔悴、苍老了许多。
很想帮她,可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还能做什么呢?只能找他儿子多沟通。其实我常找她儿子谈心,他嘴上都是答应说不再用毒品,可回到家照用不误。「你帮我说说他。」我记住这位母亲对我的重托。有一天我看到曾驿服过药走出来,就让他留下来,说有事找他。他坐下后,我先从了解他的身体健康状况开始,再说海洛因与安定一起注射的危险让他注意。他一再表示不再使用海洛因,也不再加安定。但他也说担心长年服用美沙酮也会有依赖,以后要设法戒断,我知道他这只是一种借口。
2008 年 10 月 7 日上午,曾驿的妈妈又是满脸的惊恐来到门诊告诉我:「昨晚我儿子去偷了一台电脑还有一部电动车。他说是朋友的车先放在这里,其实是偷来的。国庆节前我已到派出所,让他们把他抓起来,他们说等过了节再把他抓走。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几天的时间,当我又看到他注射海洛因时,那一刻钟的时间对我而言仿佛是过了十年!我的心好痛,如果人的生命有第二次,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他摆脱毒品,可不能啊!如何才能使他少用或不用海洛因呢?」
为了儿子,这位妈妈什么办法都想过了,但问题就是得不到解决。如果她的儿子能专心服用美沙酮,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下午这位妈妈又来了,她魂不守舍地告诉我:「派出所的人已经把我儿子抓走了。」「这不是很好吗?你再也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了。」「我想到门诊来拿美沙酮去给他喝。」这位妈妈爱儿子已经变得这样糊涂了。她分明知道不能把美沙酮带出门,却还是要这样说。我再次告诉她,只有他本人来才能喝,谁也不能把美沙酮拿出去。难道这些她不记得吗?不是的,我觉得她是特意来告诉我她孩子被抓走的事,也许她把我当成唯一的能倾吐心中痛苦的一个人。这位母亲没有一秒不在牵挂着自己的儿子。「他父亲中风成了废人就是年轻时整天喝酒造成的,一喝就醉,并大声叫喊,喊到没有声音为止。儿子之所以变成今天的样子是受到他父亲的影响,他很少得到父爱,因此性格很犟,他也有父亲的遗传基因,不接受别人劝说。」
冬天来了,一阵寒风从大门刮进来,我打了个寒战,再一阵风把我桌面的资料全吹到地面。当我把被吹散的资料捡到桌面上时,抬起头就看到一位戴着帽子、口罩,身穿羽绒服的人站在我的咨询台前,此人摘下帽子和口罩我才知道,她就是曾驿的妈妈。我感到十分诧异,立刻问:「很久没看到你,这么早就来,一定是有什么事吧?」几个月不见,我看到她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又多了几条皱纹。看她显得很着急的样子,我就让她坐下慢慢说:「我儿子之前因其他事被警察抓走,被放出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次回来他的性格与之前比有了很大的改变,以前是胆小怕事,什么事都要问我,现在是什么事都不怕了,去哪也不告诉我。现在我对他越发担心。」「他还吸海洛因吗?」「比以前更厉害了,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被子下面打针(注射海洛因),以前他总是问我要钱,现在他不问我要钱了,也不惹我生气。我看到经常有一个高大的男子来找他,有时一出去就是几天不回来,以前不管多晚他都回来,我也总给他留门。现在他虽然不问我要钱,可我更担心他再出什么事。他父亲已经走了,每当我想到他父亲走时躺在床上的样子,心里就十分害怕。」她哽咽着说:「如果我的儿子走了我就会感到很孤独,现在我非常害怕孤独。儿子上次被抓去就是跟那个高大的男人关在一起的。现在我看到儿子比以前吸得更多,有一天就劝他说:『儿子你再那样下去就没有命了!』他却这样对我说:『妈,我和你已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们已经无法交流,我是在享受。』」
我没有想到他的儿子已经把吸毒当成是一种生活的享受。他在毒品的陷阱里已经越陷越深。曾妈妈继续说:「享受你知道吗?人的生命有多长,能享受一天就是一天。」可见这位母亲对儿子的爱,在毒品面前已经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说完这话,这位母亲已经泣不成声,她的情绪异常激动。「我的儿子本来没有这种思想,就是在监狱里被那个高大的男人带坏了。他还说那个人教他,『以后你不要再问你妈要钱了,自己去找』,所以现在他不问我要钱,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说,他的心离我更远了。我真害怕有一天就只剩下一个孤独的我。」「他爸已经走了,你之前不是说要带儿子到广东去戒毒吗?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牵挂,就和他一起出去,让他离开这个环境或许能戒得了。」「自从跟那个高大的男人在一起后,他已经没有要出去戒毒的想法。再说戒毒所对他来讲已经一点作用都没有,他被抓进去和自愿进去,反复出出进进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都没有用,你说我能怎么办?」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悲痛包围了我,我没能给她想出更好的办法,那时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能。最后还是让她回去动员儿子再来服美沙酮,我说:「动员他继续来服美沙酮,就是能使他少用一些毒品也好,以后再慢慢地感化他。」下午曾驿跟着妈妈来办理了复入手续。以后他基本上能每天坚持来服药,但也还在使用海洛因,只是用的次数比原来少了,这也是有了改变。
2012 年 11 月 29 日下午,曾驿的母亲来预交服药费。她又对我倾诉了很多很多。「我儿子现在仍然是每天边服药边注射海洛因。前些日子我给了他 2000 元钱跟派出所的人去强戒。在家里我们已经说好,到了里面不要说自己有病,在里面戒一个月就回来了。可是他进到里面还不到两天时间,就又说自己有结核病,这样强戒所又把他放出来。回来后他却对我说:『我想去贩海洛因,这样就被抓去坐牢(他是想不用交戒毒费,在牢房里面戒毒),过一段时间后,再说自己有病,他们就会让我去治病。』」我说:「你相信他的话吗?」「我都被他搞糊涂了,现在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事实在是太不像真实的了。
这位勤劳善良的母亲,已经被多年吸毒的儿子折磨得身心疲惫,心力交瘁。我与她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目的是让她别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毒入膏肓的儿子身上,也要为辛苦了一辈子的自己考虑。我问她领到退休金没有,她说已经领到了,每月 1200 元。我说:「你生活有保障,就别去想那么多,为了儿子你也操碎了心。」「他父亲走后我就觉得孤独,如果儿子离我而去我更加害怕,可能会发疯。」我说:「以后的事现在你就别想,要过好当下的每一天,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现在你照常每月来交费,督促儿子每天来服药。也许有一天他会醒悟,离开了毒品,回到你的身边。如果到那时你的身体不好,怎么能与儿子一起享受生活?再说,其他方面你也比别人过得好,有房有退休金,有的人不是没房就是没有退休金,或什么也没有。」她还是很难过,重复那句说了很多次的话:「我只有像你说的,每月来给他交服药费,尽到我做母亲的责任吧。」有一个吸毒的儿子,就会有一位心力交瘁的母亲。
2015 年 8 月中旬,我到门诊里看望大家,没有看到曾驿来服药,后来听医生说他还在戒毒所里。像他这种情形,无论母亲倾注了多少爱他都不会也无法离开毒品,那么他最好还是留在戒毒所里。但愿曾驿的妈妈能改变往日那种心态,过好自己的每一天。愿这一次曾驿能戒掉毒品,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一个下午,突然一位披着雨衣的病友从外面进来,寒风一同「呼呼」地挤了进来,那病人雨衣上的水滴飘到了我的脸上,冰冷冰冷的,我立刻起来要把门带上。当走到门口时,眼前的情景填满我的视线,牵动着我的心,我一直站在门口等候。那是一位 70 多岁的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只见她在风雨中用双脚使劲地蹬着一辆破旧的拉货的小型三轮车朝门诊的方向驶来,她每踩一下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车上面坐着一个 40 多岁的骨瘦如柴的男人。到了屋檐下,老奶奶慢慢地下来,脚虽然已踩到了地面,但她还是打了一个趔趄,也许是刚才在风雨中她蹬三轮车时已经用尽了力气。她看到坐在三轮车里的人手中的雨伞歪向一旁,忙伸过手去扶正,不让雨打在那人的身上,然后走上门诊台阶。可她仍然惦记着坐在三轮车上的人,又回过头去说:「把伞打好!」那情那景无不让人动容。我觉得这位老母亲的爱犹如大雨中一把坚定不移的大伞。她到了门口我立刻为她把门打开,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迎接特等贵宾的感觉。我说:「阿姨,今天的天气很不好啊!您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出门?」「是呀,我们刚出门就下起了雨。」她边说边把雨衣解开,再从衣服内袋拿出两张 5 元钱交给保安去拿药。
坐在三轮车里的就是门诊的病友李宁文,每天用三轮车拉他来服药的是他的老母亲。李宁文上有 70 多岁的母亲,下有一个 11 岁的女儿。因为他吸了毒,妻子早就离他而去,他的健康一天不如一天。长年吸毒使他的抵抗力变差,于是又染上了结核病,身体每况愈下。李宁文不但不能抚养自己的女儿,不能照顾自己年迈的母亲,反而要年迈的母亲每天踩着一辆小三轮车送他到门诊服药。记得这位老妈妈曾跟我说过:「他这病看来是没法治好了,我给他吃过不少的药,中药、西药都用遍,但总不见好转。因为没有钱住院,就这样一天拖一天,病也愈加严重。」我们很清楚地记得,开始是李宁文自己到门诊服药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后才是这样。这位老妈妈没有对他置之不理,而是想办法从邻居那儿找来一辆废弃了的拉货的小三轮车,每天把儿子拉到门诊来服药。就这样,李宁文每天坐在这辆由母亲蹬着的破旧三轮车上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李宁文家里的生活比较困难,母亲曾让社区工作人员帮儿子申请低保,社区工作人员对他们一家人的情况也十分了解,帮他打报告申请,但上面没有批,原因是他们家没有达到领低保的条件,他妈妈是工人有退休金。他们一家三口就是靠母亲每月 1000 多元的退休金生活。2012 年社区工作人员还是设法为他们一家申请到困难慰问物品。春节将来临,社区工作人员想把申请到的粮油亲自送到他们的手上。可一连几天都没有看到他们的影子,电话又打不通,最后找他们街道办工作人员打听,才得知李宁文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听到这消息后,我们都为他感到遗憾,也都为他妈妈松了一口气。遗憾的是工作人员经过不少努力,终于为他申请到了困难户慰问品,可他却没有享受到政府的关怀。为他妈妈松一口气的原因是,这些年来这个沉重的包袱一直压在一位 70 多岁的老太太身上,几乎使得她喘不过气来。李宁文自吸毒后,不但给自己的老妈妈增加了经济负担还增加了时间负担、精神负担和心理负担。现在这位老妈妈终于解脱了。之前,老妈妈每天既要照顾孙女上学又要用三轮车拉儿子来服药。年轻的坐在三轮车上,白发苍苍的老妈妈却踩着三轮车,这本身就极不协调,可现实就是那样。在那几个月,这种不协调的现象每天都成了美沙酮门诊前的一道独特的风景。它拨动着每一位路人最柔软的地方。
2010 年春,一位姓黄的病友在妈妈的陪同下,到门诊来参加药物治疗。这位妈妈也和其他的家属一样,不放心把钱交到儿子的手上,担心儿子把钱拿去买毒品,因此每个月末都来预交下个月的药费。她每来一趟都了解儿子服药和尿检的情况。从与她多次的交流中,我感觉她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在她心中积压的怨气也比较多,似乎她的负重全都是那不争气的儿子给的。因为儿子常有偷吸现象,因此她每一次到来都免不了对儿子数落一番。
2012 年 9 月 6 日,预交药费的时间已经过了,他们母子俩一同到门诊补交本月的药费。儿子服过药走了,黄妈妈留下来,一是要了解儿子上个月服药、尿检的情况,二是要把自己心中的无奈倾诉出来。她说儿子自己每天用三轮车拉客也能攒到不少的钱,但他就是不拿来交费服药,而且一定要我给他交费,如果我不给他交,又担心他不正常来服药,不来服药就必须去买海洛因。我不想让他那样,所以我必须帮他把钱交到这里,有了钱他自然会主动来服药,没有钱他可以找出各种理由推托,对他我总是有操不完的心。资料显示,黄病友服药和尿检都不正常。6 月、8 月不参加尿检,7 月尿检呈阳性,9 月未到尿检时间。我把这些情况告知她,她很生气,同时也责怪我们不把尿检呈阳性的儿子报到派出所,她想让派出所来人把她儿子抓走。末了,又责怪我们不管好贩毒品的人,她说如果把那些人管好,服药人就没有办法买到毒品。还说我们对服药人员的管理也不严格,总之她的态度显得十分偏激,带着咒骂的语气说:「这个儿子死了才好,或让公安把他抓去强戒,我不想整天看到这么一个令人心烦的儿子!」我知道她是在借机发泄自己心中的苦痛和无奈。当时我丝毫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听她诉说。
心中的苦痛发泄完了,她才平静下来。接着她用很平缓的语气对我说出了自己的隐私:「我是二婚家庭,第二任丈夫对我的儿子很好,若是自己的亲儿子,当父亲的早就把他给赶出去了,可他没有那样做。他对我的儿子好,可我的心却很难受,觉得儿子把他拖累了,我对不起他。」没想到这位喜欢发泄的老妈妈,在她的内心竟还藏着另一种无私的爱。一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另一边是半路夫妻的老伴,她是恨铁不成钢,对仁慈的老伴又怀着深深的歉意。
(四)
2008 年 8 月 20 日 15 时,从 B 县转诊来的王病友的妻子,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我们门诊,目的就是要了解丈夫这几天是否来服药。我帮她查看了她丈夫服药的记录,发现她丈夫只在本月的 2 日和 13 日的两天到门诊服过药,其余的时间都没有来。她说:「这几天家里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他一直没有回家。13 日我和他一起来服药,第二天他问我要了 60 元钱说是来办理复入手续,后来就再也没有看到他。看来他是拿这 60 元钱跟别人一起去吸毒了。」这时,我看到她眼里充满了泪水。接着她哽咽地问:「你们这有心理医生吗?」
「我就是,你有什么话请对我说吧!」
她说:「我为丈夫吸毒的事非常难过,也曾有过要离开他出去的念头,也说过要与他离婚,但一直没有那样做,我拿不了主意,怎么办?」
我说:「这说明你们有很深的感情基础。这次回去后见到他就像往常一样,当成什么事也不知道。然后好好与他沟通,问他这几天服了美沙酮没有,他要是说实话,就给他改过的机会,陪他一起每天坚持来服药。如果他说假话,你就告诉他你已经来过门诊,知道了他的情况,说你在门诊里还听说有人因注射了过量的海洛因而死亡,也看到不少的人服美沙酮后离开了毒品,找到了工作,一家人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你再从孩子这方面对他晓之以理,孩子未成年,离不开父母,你要和他一起抚养孩子,孩子不能失去父亲。你要告诉他必须坚持服用美沙酮,才能远离海洛因。如果再复吸你就离他远走。」
她说:「离开的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他也总认为我不敢离开。他曾扬言如果我要离开他,他就杀了我妈妈。他总是有办法使得我出去不到两天就要回家,其实也是我不忍心。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很伤心。」
我还是开导她:「你要找对时机,在他心情最好、最清醒的时候给予劝说,否则如同火上浇油。平常让孩子多亲近他,用亲情感化他的心,用爱使他从毒品上转移过来。」
她继续说:「好话讲了千万遍都没有用。我出去可以不告诉他,但我害怕他真的杀了我妈,你不知道,吸毒者是什么也不怕的。」
我说:「他已经有了毒瘾,有时无法控制自己,你要有耐心。等他回来服药后,我好好跟他谈谈,然后再把情况告诉你好吗?」
「好的。」这位妻子怀着满腹惆怅离开了门诊。
她走后,在旁的一位同事接过话说:「×× 的妻子也是这样说的,她整天去卖猪肉,她那吸毒的丈夫每天什么事也不做,就知道去猪肉摊收钱然后拿去吸毒。他还扬言,老婆要是离开了他,他就要杀了老婆所有的家人。这些人真是可恶又可怕!」当时我想,等这位病友来我一定要和他好好交流。可从此后我再也没有看到他回来门诊服过药。他是已经回家了还是仍和吸毒者为伍?我一直记得他妻子伤心的样子。
2011 年 12 月一个周五的下午,一名姓林的病友来服药,医生告诉他因为他连续七天不来服药已经被退出。这个人复入才一个多月又被退出,这又是个令人头疼的事。根据他的资料显示,我告诉他需做体检才能继续服药。他说:「我没有钱。」我知道他已经把钱拿去买海洛因了,如果他身上还够 50 元钱就不会来服药。我问他:「这些天你怎么不坚持来服药又跑去吸那种东西呢?」「我的头痛,以前脑子有问题开过刀,吸海洛因头就不痛。」我知道他是在找借口,就对他说:「美沙酮本身就有止痛作用,没有必要去吸那个东西来止痛。我和你妻子联系,让她把钱拿来带你去体检。」「我不用她拿钱来给我,每天 10 元钱我还是交得起的。我跟她说过,以后不要她管我的事,那个家我不回去了。」他很激愤地说。「有家不回,你上哪儿去?」「在朋友家也行,到哪儿都行。昨天我已经把衣服拿到外面烧掉,不想回那个家。」说完他就离开了门诊。
我觉得这个人好像脑子真有问题,但他的思路很清晰。我为他的事感到着急,于是从他的资料中找到他妻子的电话号码,与他妻子说了这一情况,我让他妻子最好到门诊来一趟,我们好好商量如何说服她丈夫再回门诊来服药。开始他妻子说:「我不想管他,昨天他又和我吵架,并把自己的衣服拿出去烧了,还说以后永远不再回来。」
在我的劝说下,这位妻子下午还是来到了门诊。我把她丈夫又被退出的情况告诉她,她说:「这几天我都看到他在楼下跟那几个人一起去买海洛因,我和儿女们劝说他不听,还说:『我自己去找钱,不用你们管。』其实我们的儿女对他很好,叫他不要再出去东搞西搞,只要他在家里就行,什么活也不用他干,每个月给他服药费用和零用钱。可他就是不听,昨天还跟我们闹翻了。」「现在他正在气头上,等他冷静后你和孩子们再好好跟他说,到那时他身上没有钱,总是住在朋友家也不好意思,我想他会愿意回家的。」他的妻子很伤心地说:「因为他吸毒,我们全家人都不得安宁,我为他伤透了心。以后孩子结婚都会因他而受到影响。你想,家里有个吸毒的父亲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呀?孩子们因为他的事真的烦透了。」她说的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谁愿意把女儿嫁到有吸毒的人家里?这是一位很有爱心又善良的妻子,后来她还是对我说,回去后再做丈夫的思想工作。两天后,姓林的病友终于跟着妻子来办理了复入手续。妻子偷偷地告诉我:「他身上已经分文没有,朋友也不愿意再借给他,我让儿女们去叫他回家,所以他就回家了。我这对儿女真的很好、很孝顺,如果稍微缺乏耐心的人就不再去理会他,他真的不像个做父亲的样子。我们一家人为了他都活得很累。我常对儿女们说:『对你们父亲不能不管,毕竟他是我们的亲人。是你们的爸爸。』」这是一位多么大度而有爱心的妻子!在她的教育和影响下,她的这双儿女秉承了她的美德。
2009 年 1 月 9 日早上,一对夫妻从市郊来咨询如何参加药物治疗。我看到他们满脸的忧伤,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特别是男的显得十分瘦弱。看得出,毒品已经把他们的生活推向了万丈深渊。
男的向我道出自己吸毒的原因:「去年我因为得了胃病,一个朋友对我说他有一种药能够治胃病,拿来给我试一试,但不说是什么药。为了治好疼痛的胃我也不想那么多,吸了他拿来的药以后感觉确实能止痛。就这样吸了几次我就上瘾了,想戒掉已经不行,这才知道是毒品,我上当受骗了。」妻子说:「刚开始他每天要用 300 元左右去买海洛因,现在已经是负债累累,每天也还要 100 元左右。上次我已经来问过你们,知道喝美沙酮可以戒毒,回去叫他,他不肯来,说是别的朋友告诉他,来这里会被公安抓走,他就很害怕,继续每天去买毒品。家里种的、养的东西卖出去所有的钱都让他花光了,还向别人借了近一万元现金。每天都是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他一天天地瘦下去,体力越来越差,什么农活也不能干,弱成这个样子哪来的力气?在外面人家一看就知道他是吸毒的。想来这里喝美沙酮又担心被抓,不来又实在没有钱再去买毒品,他每天都是在这种矛盾中度过。今天早上我又催他,我说你要是再不去喝美沙酮我就带着孩子走了。其实他极不情愿来,可以说是不敢来,都是听信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说的话,今天是在我的胁迫下才来。」妻子边说边流下痛苦的泪。
我看到她丈夫在一旁很沮丧的样子,一直在听妻子的数落,他已经觉得很内疚。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胃痛就被不怀好意的朋友骗去吸毒。像他这样被骗的例子我曾听好几个人说过。我告诉他们,坚持来喝美沙酮就能戒断毒品,而且每天只花 10 元钱,喝多少根据自己的情况决定,感觉没有毒瘾发作就行,每天光明正大地来喝一次,不必担心什么。很多人都是喝完了就去上班,或下了班再来喝。只要坚持在这里治疗,不出去偷吸就不必担心被公安抓,他们来抓的是那些贩卖毒品和还在吸毒品的人。有时他们要叫去抽查尿检,如果你不偷吸,尿检呈阴性就放你回来。妻子说:「这样做也好,以免他们在这里喝了药又去偷嘴我们都不知道。」
做通了思想工作后,这位病友决定在门诊参加药物治疗。体检后我发现这位病友已经有了丙肝,他吸毒没有多久,这是怎么回事呢?可能是他在注射时没有使用一次性针具受到的感染,或是另有其他的原因。给他办好手续服过药后,这位朴实的妻子对我说:「医生,非常感谢你们,这回他有救了,我们一家也有救了。要不然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借那么多钱给他买毒品,也不知道他哪一天会被毒品害死。」他的妻子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然后又继续说:「平常看到他毒瘾发作起来痛得直在地上打滚,我又实在不忍心,不给他去买又怎么行呢?他是我孩子的爸,我不能不管,所以只能想办法到处去给他借钱,现在能喝药太好了。那个骗子,真该把他抓进监狱里去!」
2009 年 2 月 24 日上午,一位姓李的病友终于在妻子的劝说下第三次回来复入。前几天我还真担心他永远不会回到门诊来。
几个月前的一天,李病友服过药后主动到咨询台来与我交流。我问他这几天服药后觉得有什么不适没有,他说:「我已经三天不用海洛因了,刚来的头三天还不习惯,尽管你们说让我不再用海洛因,因担心不能控制毒瘾,我还是要用,听说不少人都是这样。三天后我才适应,以后我也不再去吸海洛因了。」此时他的妻子从服药间走出来,站在他的身旁,他继续说:「是我的老婆先来这里服药,她觉得好就动员我也来。我看到她确实比原来好,每天才用 10 元钱,服完药还能去上班。看,她现在比原来胖多了。」「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她刚来的时候很瘦,没想到她现在变化那么大。过一段时间你同样会胖起来的。」
妻子和他通过参加治疗后一起找到了做保安的工作,有了工作以后我感觉他与以前大不一样,走起路来很精神,但有了钱他的心又不安分起来。有时又去偷吸,因为偷吸他又不来服药,班也不去上。找他谈话他总在找借口,结果超过规定时间他就被退出去。自然他的妻子又用自己的工资给他办复入。当时他也承认自己的过错,并说服药后再找工作,以后再也不去偷吸。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前段时间他的妻子对我说:「他的工资买毒品花光了又问我要,我说没有,他就骂我。叫他回门诊来服药他不听,工作也没了,他就整天出去跟那些人鬼混,这些天很少看到他在家。一回到家我就劝他回门诊来服药,他非但不听还打我,以后我不想再管他了,我要和他离婚。」我对他妻子说:「过几天等他无路可走时你再劝他,他会回来的,毕竟他已经尝到了美沙酮的好处。前段时间你们一同上班,下班后一同来服药,这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吗?」「我就担心他固执不回来。」当时他妻子心灰意冷地说。
果然几天后他有了反省,还是跟着妻子来办理复入手续。他妻子虽然有满肚子的委屈,但与上次相比,她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再是满腔的怨恨,而是温和多了,她这样说:「我们毕竟是夫妻,都受过毒品的危害,也体会到了美沙酮的好处,看到他又钻进毒魔里,我反复劝阻他不听,真的好伤心。虽然曾几次想过放弃他,但又于心不忍。与其说是我对他的那份情难以割舍,毋宁说我不想再看到他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终在我的耐心开导下,他还是跟我回到门诊服药。」我称赞她做得好,并叮嘱她往后每天都与丈夫一同来门诊服药。就我在这工作多年的观察,一般来说女病友的依从性比男病友好。如果是夫妻俩一起来治疗的,丈夫通常比妻子退出的次数多。也有好几对夫妻,他们相互监督,服药的依从性都很好,每天都是一起来,有事一同请假。每年只有两三天不来服药,但他们也没有去使用毒品,每次尿检都能过关,他们从没有说过担心公安来抽去做尿检。
2009 年 10 月 30 日上午,一位叫王浩的病友的妻子,来为丈夫咨询办复入的手续。当时她与我交谈了很久,她的心一直都非常平静,态度也很坦诚。她说的话和她所做的一切都令我感动,我觉得王浩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王浩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现在在公司任总工程师职务。去年他来到这里参加治疗,是他的前女友带他来的。后来他到了外地工作就不能坚持来服美沙酮。由于他的前女友把他管得太严,他觉得自己没有自由的空间,久而久之他们之间就产生了矛盾,后来闹僵了,不得不分手。分手不久我认识了他,在与他的交往中,我渐渐觉得他是个好人,又是个有才的人。再说他的缺点我也能包容,就这样我们相识不到一年就结婚了。原来他与前女友在一起,女友从未怀孕,可能是他得了不育之症。我跟他在一起生活后,只要是不违法的,无论他说什么干什么,我对他从未说过『不』字。因为他的家人已经离他而去,所以我不能再伤他的心,让他孤独。以后就是他没有生育,一辈子喝美沙酮我也不会弃他而去。不过他的心理有问题,有时叛逆,有时又说谎。他常对我说:『你不要让我的手上有钱,永远也不要相信我。』通过他这话也可以说明他还是愿意让我来管他,同时他也认识到自己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并担心自己经不起海洛因的诱惑。我不想让他永远吸海洛因,那样终究有一天他会被海洛因毁了。所以前几天我趁他高兴的时候,对他说了海洛因的危害。我说:『除了你吸海洛因我反对以外,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会干涉,我不想让海洛因要你的命。』他就很动情地说:『我听你的。』前两天我们已商量好,让他重新回来喝美沙酮,他很愿意,下周一我就和他一起来办理复入手续。」
这是一位宽容又大度的妻子,是个睿智、能放又能收的女人。她一定能使自己的丈夫离开毒品,把小家经营得有滋有味,过上幸福的生活。
(五)
2010 年夏季的一天,一位 30 多岁姓梁的女士早早就来到门诊,她说是来替自己的弟弟咨询,想让他来门诊参加美沙酮治疗。我和往常一样把参加治疗的条件和服用美沙酮的利弊告诉她。她立刻就回家把弟弟领到门诊来办理治疗手续。其实这姐姐才比弟弟大两岁,她说做姐姐的应该关心弟弟。弟弟在家里没人看管、照顾,她就让弟弟去到她家里和她的家人一起生活。一说起她弟弟吸毒的事,她就非常难过。她边流泪边说:「父母亲老了管教不了弟弟,自己又成了家,平常自己和丈夫工作忙不能总看着他。这次弟弟刚从戒毒所回来没有几天,家中一无所有,他又无事可干,也无处可去,感到一切都很茫然,在粉仔的诱惑下,他又跟他们一起重吸海洛因。戒毒所的民警向我们介绍,说你们这里可以戒毒,我和他姐夫商量后就带他来了。」
我感觉这位姐姐和姐夫很好,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因弟弟有吸毒的行为而歧视、排斥他。在参加治疗的第一周时间里,这位姐姐每天都带着弟弟来门诊服药,到了第二周才让弟弟自己来。后来姐姐又常到门诊来了解弟弟服药的情况。一次她对我说:「弟弟在门诊治疗一个月后,一切正常并又回去工作了,他要求回到家里住,说能照顾好自己,决不会再去吸海洛因,我就让他回去了。」不久,我看到梁弟身边多了一位女孩和一辆小车,那是一辆六成新的白色面包车。每天早上 9 点之前他都开着车带着女朋友匆匆来到门诊服完药又匆匆离去。他对我说,原来他开有公司,因为吸毒他不得不停下自己的工作,公司当然也倒闭了。现在服了美沙酮,他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他的公司在 F 市有一个推土的工程,他们每天都要去那里看着。我说我 10 年前就在那里工作过,对那边比较熟悉。他说如果我想故地重游可以跟他们的车一起去看看。可以早去晚回,或第二天再把我带回。与他的交流得知,他在吸海洛因之前可以说是事业有成,这几年被耽误了,现在他要努力工作把耽误的一切要回来。所以他每天都忙忙碌碌。
大约三个月后,已经有几天没有看到梁弟来服药,拨电话过去都是关机。我去查看他的服药记录,发现他不来服药已经有一周时间,难道他已经戒断美沙酮了?不会,我心里在否认。因为他常与我交流,要是有这种想法他一定会提前告诉我。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我一直在担心着。周一我坐在咨询台前,双眼朝门外看,这时一辆熟悉的白色面包车驶进了我的视线,车在门诊外停了,车里走出那两个我这几天来一直在关注的人。梁弟一进来就对我说,这几天有点事不能来,现在要办复入手续。不到五分钟我就给他办好了。他进去服药时他的女朋友对我说,因朋友的事他被叫去法院调查几天,结果与他无关周五就回来了。往后他们的生活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依然是每天 9 点前两人开着车到门诊然后再到工地,看到他们的生活是那样的充实、有序,我也为他们高兴。
可有一天在他身上却发生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早上梁弟服完药刚一转身想出去,一副铮亮的手铐戴到了他的手上,此事安静又迅速地完成,整个过程就几秒钟。工作的人照常工作,服药的人继续服药。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感到惊恐。然后便衣警察挨近梁弟的身边,用身体遮挡了手铐,悄无声息地走出门诊,来来往往的服药人员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梁弟一句话都没有说,可能他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出了门诊梁弟跟着警察上了警车。办事的警察并没有大声吆喝,一是让犯罪嫌疑人服完药,二是不让门诊的其他人为此事而引起不安。后来我听说,梁弟是因犯了诈骗罪而被带走的。
又是春过夏来,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刚上班,就进来了两个人,他们同时也把一阵热浪带进门来。我一看原来是梁弟和他的姐姐。将近两年时间,姐姐没有多大变化,可梁弟却变得我差点认不出了。那是一张暗黄的脸,人比原来瘦多了,也比原来苍老多了。他脸上昔日的自信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忧伤。也许是刚从监狱中出来,一切尚未恢复。进了监狱后,他什么也没有了,现在留下的只有悔恨。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有一个好姐姐,每当他的生活遇到困难,总是姐姐在帮助他渡过。他已经进了两年监狱为什么还在吸海洛因?我无法得到答案,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其他事我不便多问,就礼节性地与梁姐姐打招呼。她说带弟弟来服药,我给他按正常程序办手续。
下午体检结果出来,梁弟的身体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要预交一个月服药费就可以服药。梁姐姐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弟现在刚出来还没有工作,没有那么多钱,我身上也没带有那么多,现在只剩下 100 元,不能预交一个月的服药费,先服 10 天药后再让他当天来交行吗?」梁弟虽然曾有触犯法律的行为,是可恨,但现在他已经改造出来,而且是我的病人,我有责任帮助他。门诊有规章制度,但人是活的,我想了想就对梁弟说:「可以,但必须在一个月内坚持每天来服药,否则又将被退出,我也会被追究责任。你能做到吗?」梁弟回答说做得到。门诊这样做是为使他们不随便跑出去偷吸。一般服满一个月美沙酮后,出去偷吸的可能性就比较小。门诊虽有原则,但有原则也要人性化。像梁弟这种特殊情况,我也就特殊处理。梁弟服了一个月的药后就对我说,自己想尽快戒断美沙酮,以便到远方去打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又一个月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梁弟的影子,也许他真的能戒断海洛因离开美沙酮到远方去打拼,离开这片曾两次几乎毁掉了他一切的故土。
2012 年 9 月 3 日上午,来了一位从县城转来的周姓病友,是他的姐姐陪同来的。我从这位姐姐的口中得知不少他们的家事。这位姐姐说:「我弟去戒毒所戒了两次,回来了又去复吸。弟媳很看不起他,整天用那些很伤人的话来骂他。她常说:『最好是让他去撞车死,可以得到一笔赔偿金回来抚养孩子。』平常弟弟去卖水果,生意不好,没有赚到钱回到家又被她骂,骂我弟弟无能。她看我弟弟哪儿都不顺眼,整天不是骂这样不对就是骂那样不好。弟弟常对我流眼泪,曾对我说过想自杀。」说到这姐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流下了伤心的泪。其实这位姐姐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控诉毒品给人类造成的灾难。「我对弟弟说坚决不能走那条路,我不断给他鼓励,让他要有信心戒毒,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活出个人样来,担当起家里的责任。我的老家在县城,是我把他们接出来的。弟弟吸毒被抓去戒毒所也是我去把他领回来。我对这个弟很不放心,也很在乎他的一切。原来我还有一个哥哥,两年前因为车祸已经不在人世。要是他再出什么意外,我爸妈就活不下去了。所以现在我要尽力帮助他,让他离开毒品。本想让弟媳也一起帮助他,只是无论我怎么说,弟媳都是那样强硬的态度,她已经把我弟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看得出,这位吸毒的弟弟已经使自己的姐姐身心疲惫。我说:「是否能找个机会把你弟媳带到门诊来,我与她谈谈?」「她绝不会来的,谁也别想说动她!」说心里话我真想与她弟媳当面谈谈,让她换另一种心态,对丈夫多一些鼓励少一点责骂,也许能帮丈夫把毒品戒掉,可这位姐姐这样说我也没招了。如果我一定要坚持,惹出更大的麻烦来就不好说了。于是我只好对这位姐姐说:「多给弟弟鼓励,让他振作起来,弟媳的思想工作坚持做,别灰心,你弟能脱离毒品,弟媳的思想就会转变过来。」这位姐姐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紧咬双唇对我点点头。这一切我看得真真切切,我的心也不由得一阵酸楚,眼眶里含满了泪水。
2012 年 6 月的一天,门诊在给病友做例行尿检。这一天我看到欧阳峰的姐姐又陪同他一起来到门诊。当时他因没有尿还不能检测,就坐在咨询台旁与我闲聊。他说自己昨天刚在某派出所做了尿检,结果呈阴性。我觉得奇怪,他是 J 区的为什么又到别的区去做尿检?他告诉我说,是一个朋友叫他去验,说是要完成一定的数字,检的结果是阴性。所以今天他不想在门诊做尿检了,再说现在也没有尿。我说:「你昨天虽然做了尿检,但在门诊没有记录,总之结果是阴性,你不必担心,请配合我们门诊的工作吧!」他同意了,并告诉我他的姐姐在外面等。我说如果你们赶时间,就去买一瓶矿泉水来喝会快些。他姐姐对他很关心,从第一次来门诊咨询开始一直都是姐姐跟着来,每天接他来服药,再把他送回去并且每个月都来给他预交服药费。
欧阳峰在等待做尿检的时间里,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跟我说了很多话题,甚至把自己的隐私也告诉了我。他说:「下午我还要陪女朋友一起来门诊服药,我的女朋友姓张,也在门诊服药……」我说:「我认识她。」欧阳峰又继续说:「我的妈妈、姐姐都不同意我交这位女朋友,但我喜欢她,她们不同意,但今年我要和她结婚。」(后来没见他们走到一起)接着他又说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昨天晚上我和别人打架了。」「你已经参加治疗又是有工作的人,应该有所改变,怎么还像过去那样放肆?」「医生,你不知道,是这样的。昨天下班回家,吃过晚饭后,有几个女友说要我请她们去迪吧,因为原来我曾经说过要请她们,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说话不算数呀。昨天我就给她们兑现。我把她们带到了某迪吧,点了啤酒和几碟小菜。当时邻桌的四个全都是清一色男性。我看到他们的眼睛总是往我们这边瞟,好似心里很不服气。其实说白了,他们眼红我一个人有四个女孩子陪,他们却一个也没有,因此心中十分妒忌。有一个人时不时还投过来挑衅的眼光。凭我的经验猜测,今晚必有一架要打。」
「果然不出我所料,大约半个小时后,我放在椅子上的外套突然不翼而飞。我到处看,四处找,没有想到我的衣服竟然被放在邻桌的椅子上。我走过去斥问他们:『为什么把我的衣服拿到你们这里来?』他们回答:『是你的衣服自己跑过来的。』我说你们是故意找碴吗?那个曾投来挑衅眼光的人说:『是又怎么样?』我当时非常气愤,心想你们竟敢来惹我,知道我过去是什么人吗?在与他们动手之前我就先离开座位给朋友打电话,说我这出事了,要他们赶紧来帮忙。给朋友打完电话我全身热血沸腾起来,看来这场架是非打不可了。说心里话他们四个人,我才一个人,要是他们一起夹攻我肯定是必死无疑。但当时我已经是忍无可忍,决不允许他们来欺负我。遇到这样的事,我原来的性格便暴露无遗。我顺手拿起桌子上的啤酒瓶向一个人的头砸去,当场就看到那人的头被打破流出了血,他们看到我如此凶猛也不敢还手,立刻跑了出去。待我的朋友们赶到时,那几个人已经没了踪影。」
我说:「要是他们也像你那样狠,昨晚上你就没命了。如果当时你把那个人打死了你也活不成。做每一件事都要动脑子,你在这里服那么长时间的药,为什么还是没一点收敛?你不应该用啤酒瓶砸人!要是他们不跑等你的那帮人来,你说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说:「是的,我错了,要是他们也像我那样,可能昨晚我真的就回不来了,我的姐姐一定也活不下去了。医生,你不知道,姐姐真的对我非常好,她常抽时间到我上班的地方把我接来服药。」他的话没完没了,如同是下坡的车刹不住。他顿了顿继续说:「医生,你知道吗?可我一个朋友却胡乱说了那些对我姐姐的家庭不利的话,我很生气。」
「说什么呢?」我问。
「我的一位朋友乱对外人说,我姐姐给了一万元钱给我还那些旧债,是指借别人的钱来买毒品,哪里是呀,就是真的他也不能这样说,要是我的姐夫知道了不是让我姐姐被骂吗?我可不愿让我的姐姐再为我受气!」
「看来你姐姐也没有白疼你。」
「那当然了。」听他这样说,我想,眼前这位曾经的吸毒者能体会到亲情的可贵,算他还是个有良知的人。所以他要把他们姐弟俩的亲情、恩情一并告诉我。
这时他的姐姐给他买来了豆奶和面包,他吃过后就去做了尿检,结果是阴性。姐姐又用电单车驮着他回去。我看着这姐弟俩的背影,之前姐姐把弟弟带到门诊来参加治疗以及如何对弟弟的关爱,一幕幕出现在我的眼前。从第一天到门诊后半个月的时间,每一天姐姐都亲自把弟弟送来服药,然后又把弟弟接回去。他弟弟是个性格很倔强的人,有时又表现得很冲动。刚来参加治疗时,问他话他不答,姐姐说话他又常插嘴,表现出极为不满的样子。所以有时姐姐特意避开他把他的情况告诉我,如弟弟在家的不良表现,对来服药的态度和服药后的反应,在家里如何对父母生气……目的是想让我好好教育他弟。
有一次弟弟说身体不舒服,她很着急地对我说,弟弟来服药前没有吃东西。我就告诉他们,不要空腹服药,哪怕是随意吃上一点也好。她便问弟弟想吃什么她去买。这样的好姐姐真是少见。后来欧阳峰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在姐姐的关心、感化下有了很大的改变。那倔强的脾气已经变得好多了,对家人的态度也有了改变。更值得高兴的是,他还被聘为某单位的保安人员。记得我第一次与欧阳峰接触时,问他话他什么也不说,对我怀有敌意,后来他是什么事都想对我说。其实他是想让我和他一起分享自己的快乐。人非草木,欧阳峰的改变就说明一个问题,亲情和真诚、关爱能融化一颗冰冻的心。欧阳峰在生活上长期得到姐姐无微不至的关怀,在治疗的过程中一直有姐姐的帮助和监督,至今他仍能坚持边治疗边工作。
(六)
2012 年 7 月 30 日,一位姓梁的同伴支持员告诉我,有一位家属说下午 3 点打电话到门诊找我,向我咨询办理复入的有关事宜。下午这位家属在电话里跟我说,梁同伴去了他们家两次,动员她的儿子来办复入手续。以前她儿子曾经来治疗过一段时间,后因坚持不下来就退出去。现在她儿子不想来服药是担心服了药反而被公安抓,因为他有两个朋友就是在服药完出了大门后被抓走的。我告诉她,那些人被抓是因为偷吸,公安有时要随机做尿检,如果参加尿检的人没有问题就能立刻出来。如果能坚持每天来治疗,不再偷吸怎么会有问题呢?再说这样做也好,对他们有一种约束,那样他们就不敢再轻易去用毒品。我让她第二天上午带孩子来检查,如果身体没有其他问题下午就可以服药。
第二天,这位病友便跟着梁同伴来到门诊参加治疗。这位病友叫刘明,我为他办好一切手续后,跟他说以后梁同伴就负责对他跟进服务,如果在服药期间有什么问题可找梁同伴帮助解决。从服药的那一天开始,刘明就停止用海洛因,每天坚持与梁同伴一起到门诊来服药。8 月 14 日,门诊每月例行尿检,刘明服药刚好两周时间,暂不列入尿检的名单,但为了让他尽快看到自己尿检正常的结果,我让他也参加尿检。没想到刘明检测的结果却是阳性,他感觉十分沮丧,也很担心我们会把他尿检的情况上报公安。我让他放心,并告诉他尿检只是作为门诊对病友诊疗的依据。我虽然给他安慰,可自己的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他的情况确实令我觉得奇怪,按正常情况服了两周美沙酮尿检应该是阴性,可他却还是显阳性,于是我找他了解情况,他说:「就是 1 日没有服药之前用了最后一次海洛因,自己下决心来服美沙酮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我问他这些天吃了什么药物或喝了什么饮料没有,他说:「昨天晚上我喝了红牛饮料。」我告诉刘明是红牛饮料在作怪,让他别再胡思乱想,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自从刘明办了复入手续后,他与梁同伴几乎是形影不离,梁同伴在门诊上班他也在那里等候,还参加同伴开展的各项活动。由于我和他接触的机会较多,彼此不生疏,更没有隔阂,交流起来也十分随意、坦诚。他第一次与我交流时就说:「现在觉得很舒畅,心里充满了阳光,再也没有吸毒时的那种孤独、压抑、害怕。」不过有时在闲聊中他也常为自己的过去懊丧,他曾很悲观地说过这样的话:「我白白浪费了 10 多年的青春。这 10 多年里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都是因为交友不慎引起的。10 多年呀,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 10 多年!今后不知怎么办?」是的,青春是所有一次性用品中保质期最短的物品,当你意识到她的珍贵时,她马上过期。我鼓励他从头再来说:「这些年时间就当是绕了一个圈,你能意识到以前的过失也是一种收获,都说人经历过的痛苦越多,收获就会越大。从此后你就不会再走弯路。一个人的过错可以改正,但不要错过,错过将是终生遗憾。」
复入两个多月后,刘明便找到了工作,他边服药边工作。一到了周末他就跟梁同伴他们参加活动,如一起去打气排球,锻炼身体。他觉得自己每一天的生活都过得很充实。有一天他对我说:「趁自己还年轻,毅力没有减退,要逐渐减少服美沙酮的剂量,再离开美沙酮,否则将要服用美沙酮一辈子。」我对他的想法给予鼓励,告诉他自己的能力可以设想,但不能设计。一定要有坚强的意志力才能做到。戒断以后远离粉友才是最重要,否则将前功尽弃。尽管有很多吸毒的人一辈子也无法摆脱毒品,但也有不少的人他们用坚强的意志力远离了毒品。刘明说他一定要做到。这样的话我不知听多少人说过,真正做得到的屈指可数。刘明他能做到吗?我不敢肯定,但我对他寄予厚望,因为他是当过兵的人。
刘明身高 1.76 米,是个性格开朗、帅气阳刚的小伙子。在外面谁都不会想到他曾有过十多年的吸毒史。在一次闲聊时,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向我说出了自己的过去。他原来在广州部队服役,在警卫连当了四年兵。我知道能被挑到警卫连的,一般应该是外貌英俊、思想好、工作踏实、头脑灵活的士兵。后来他又被调到了警备处当支队长的司机。2001 年转业回到市里,被安排在省直属单位做一名专职司机。他说:「当时在等待安排工作的日子里,每天都无所事事,就跟同在一个小区里的朋友们玩,整天泡在酒吧、迪吧里,他们几个都在注射海洛因,说这东西如何如何好,叫我跟他们一起用。那时我虽然也懂得这东西是毒品,由于有好奇心就也想试试。可我不懂得如何使用,朋友们说直接注射进去。于是他们让我躺在桌子上,其中的两个用绳子把我绑住,然后就给我注射海洛因,这样的过程实在是有些滑稽,不过那是一种出于自愿的行为。」
「你也愿意给他们那样绑住吗?」我问。
「本来自己心里也不愿意这样做,但不做好像不合群,不给朋友面子一样。再说自己出去了几年刚回来,就认识他们这几个朋友,只好由他们摆弄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使用这种东西,要是我一个人不用那就是不入伍。我第一次被他们注射海洛因时,鼻子流出了血,但很快就止住了,过后也没有什么感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不达目的不罢休。开始都是他们帮我注射,五天后才感觉像他们说的那样,有些飘飘欲仙起来。一周后我上瘾了,也学会了自己注射。人有时就是这样,明知道是错的,也要去坚持,因为不甘心。这东西的确有很大的魔力,不到半个月我就已经欲罢不能。」
「后来参加了工作更离不开毒品,停一天不用就无法工作,我又不能在毒瘾发作时被领导看到。那段时间我很矛盾也很痛苦,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海洛因。因此我常在上班的时间,偷偷开着车赶回家注射,如果是在周边出差,不管多晚我也要赶回家,少一天不用都不行。有时出远门带够几天的量,但两天就用完了,那个东西不能留在身边,心总是痒痒的,忍不住。那些年我每天都是这样边工作边使用毒品,混混沌沌地过日子。」
「后来我的身体健康已经受到了影响,精神感觉有些恍惚,心也觉得很累。曾试图戒过,但没有办法,无法承受毒瘾发作起来的痛苦。你不知道,当时我有这样的想法,毒瘾发作时给我吸完了毒品后再把一颗子弹射进我的胸膛也愿意,绝不愿意忍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后来担心吸毒的事被领导知道,我丢了工作无所谓,但不能让我的父母丢人。我工作了六年时间,每天都在身体、心理双重煎熬中度过,每天都是躲躲闪闪的,好像不敢见光一样,活得很累很累。就这样我辞去人们磕头烧香也找不到的好工作。我的父母伤心,痛苦。伤久了,痛长了,最后剩下的就是无奈。他们不愿让外人知道自己有一个吸毒的儿子。我当兵期间曾给过他们在人们面前可以自豪的时光,现在竟使得他们在人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辞职后我每天都和粉友在一起混,整日无所事事,如同行尸走肉。就这样又虚度了几年的时光。」
「当初和你一起吸海洛因的人,他们有工作吗?」我问。
「有些是上班族,也有些是公务员,他们没有办法摆脱那东西,也不敢来服美沙酮,更不敢去戒毒所,一旦他们吸毒的事暴露出来不但失去了工作,更觉得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他们也活得很累呀!」他低下头继续说,「悔恨像根攻城槌,一次次地在我的心中撞击。自从第二次回到了美沙酮门诊,在梁同伴的帮助下我找回了自信。人有了好的榜样就有了信心,我决心要从这里开始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第一次为什么要退出去?」我问。
「那时没有意志力坚持下去,喝了两三天美沙酮又去偷吸。这一次要不是有小梁的耐心劝说和帮助,给我树立榜样,也许我没有今天。」在梁同伴的帮助下,他决心一定要远离海洛因坚持参加美沙酮治疗。他说在这期间也有原来的粉友诱惑他回去吸,他说:「我就是不去,毒品给我的伤害太大了。现在我已经看到光亮,如果不下决心沿着光亮走下去,这一辈子肯定就完了。所以我必须克服重重困难,坚决抵挡毒品的诱惑,沿着光去寻找我的第二次人生。」
刘明凭着自己的毅力,在 2013 年秋戒断了美沙酮,戒断美沙酮后,刘明在公司里努力地工作,他要找回被浪费掉的时光。他是个普通人,没有超乎寻常人的能力,但他勤奋,因而得到了老板的重视并把重担委任于他,让他在边境贸易站负责清点、查看货物。他说:「能有今天全靠梁同伴的帮助!」他和梁同伴有过相同的命运,通过参加美沙酮治疗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可以说是肝胆相照、心灵相通的朋友。刘明的成功又给梁同伴增强了信心,没多久梁同伴也成功地戒断了美沙酮。他们俩相互帮助、相互影响,从参加美沙酮治疗远离海洛因,走向新的生活,又再离开美沙酮走向自由、无拘无束的生活。
2012 年,梁同伴在服美沙酮、做同伴工作的同时自己开了一家品牌鞋店,店面主要交给他妻子管理,他负责接送孩子上学,参加同伴工作。2013 年底,他也停服了美沙酮,但他没有忘记还在受到毒品伤害的同伴们,所以他继续做同伴的帮教工作。他说:「要用自己的成功事实去告诉、帮助同伴们,使他们也能离开毒品,有自己的新生活。」当与他谈起过去时他说:「从吸毒到戒毒,再到服美沙酮,又到戒美沙酮,这是我一生中最不能忘记的事。从 2003 年我就开始吸海洛因,先后去强戒了两次,但回来后心瘾总去不了,看到别人在吸自己又复吸。2009 年 11 月开始参加美沙酮药物维持治疗。」
他来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他服药后刚好有半年时间,就遇上了国际艾滋联盟同伴工作补缺招人,他便报名参加。通过面试、学习、培训,他走上了同伴工作的岗位。刚开始工作,由于没有经验,他的能力不如老同伴,但他很虚心也很努力。同伴根据自己的能力可以挑选自己擅长的岗位,他挑选了外展岗位,就是外出搞宣传,登门劝说吸毒的新老同伴来参加美沙酮药物维持治疗。他工作回来后常向我汇报情况,有时还把人带回门诊来找我,然后我和他商量一起解决。像刘明的事他就与我说过几次。我和他商量,一定把刘明动员回来重新参加美沙酮治疗。正是在他执着、耐心的劝说下,刘明才再次回到门诊来治疗。他参加同伴工作,帮助了他人的同时也改变了自己。他说:「我能戒断海洛因再离开美沙酮与做同伴工作有一定的关系。刚进来时我服美沙酮的量是 70—80 毫升,后来减到 40 毫升又再减到 20 毫升。我服了四年的美沙酮,其中服 20 毫升后用了一个多月才能彻底戒断。」我问他在戒美沙酮时是否需要什么药物。他说:「我停服美沙酮时感觉很难受,心烦,坐立不安,睡不着觉,骨头痛得难受,但没有戒海洛因那么难受。我买回了曲马多,开始每次服两粒,然后服一粒,最后服半粒,一个多月终于熬过去了。现在我没有心瘾,感觉很轻松。但刘明比我戒得容易,他什么药也不需要服,停一周时间不服美沙酮。他说当时心里也很难受,但他硬是用意志力撑过去,就这样戒断了,一周后再也没有什么反应。」刘明真不愧是曾经当过兵的人,他有军人的钢铁意志和坚强的决心。
他们俩的故事可以说是一个富有喜剧性的故事。开始是在梁同伴的帮助下,刘明又回来服美沙酮,梁同伴鼓励刘明树立坚持服用美沙酮的信心,戒断了毒品。后来刘明不但戒断了毒品,还戒断了美沙酮。刘明又反成为梁同伴的榜样,最后梁同伴也戒断了美沙酮。这不仅仅是靠他们个人的意志力,更大的力量来源于他们的相互关心、帮助和鼓励。梁同伴对我说了这样一句很中肯的话:「我能有今天,跟参加同伴支持员的工作分不开。做同伴工作给了我信心和力量,我在帮助他人的同时自己也获益。」刘明是这样说的:「没有梁同伴的帮助,没有美沙酮,我就不能离开毒品。」
是的,同伴支持员在我们的美沙酮门诊里不仅改变自己的人生,也改变同伴们的人生。我想,他们所给予的比他们得到的还要多。我们门诊的几位同伴支持员,都是凭着自己的毅力、信心、爱心,与同伴一道改变、创造了新的生活。
2014 年 10 月 29 日,我找了昔日一位姓郑的男病友,他是另一个同伴小组的组长——同行小组长。此行我又有了很大的收获,透过郑组长的人生经历我们看到了他坚强的意志和执着的追求;看到了政府、社会对吸毒人员的关爱和帮助。从他和他同伴们的身上我看到了他们无私奉献的精神。
郑组长说:「从 1989 年开始我就断断续续地接触了毒品。曾两次进了戒毒所都没有戒成功。2009 年,听人说到市里某医院参加美沙酮药物治疗可以戒断毒品,当时自己也不知道美沙酮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于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参加治疗。我白天服了美沙酮后,感觉身上冒了很多汗,也不敢多喝,只喝 40 毫升,晚上还在吸海洛因,主要是担心毒瘾发作后自己受不了。你们告诉我不要担心,只要喝足量就不再有毒瘾发作。这样一周后我就再也没有偷吸海洛因的现象。」
「参加治疗三个月后,我的生活出现了第一个转折点。当时我们的戒毒工作做得很好,是我们市戒毒工作的一个试点。国际人口组织一位姓周的官员到社区了解情况,并说要在 X 区成立 PSI 小组,社工就向他推荐我参加。那时我根本不懂 PSI 的工作性质、意义是什么。姓周的官员告诉我,这一工作是帮助吸食海洛因人群摆脱毒品,做好对艾滋病和其他传染病的预防工作。参加这一工作每天只要抽出半天时间,但不是很固定,每月有 500 元的生活补贴。尽管报酬不高,但我觉得这工作有意义,就叫了姓陈的一位同伴一起参加。在工作之前姓周的官员先带我们到云南总部参加培训,这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通过培训我大开眼界,我从未了解到那么多健康、科学的知识,有的甚至都是我闻所未闻,如毒品危害和人类健康的知识,如何远离毒品、远离疾病的知识等。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下决心以后要把这些知识传播给同伴们,让他们也和我一样远离毒品。我和陈同伴边治疗边工作,有时周官员还带我们到各社区宣传、讲解毒品的危害及艾滋病的防治方法,帮助同伴们远离毒品。因为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与我们这些曾经吸过毒品的人都是切身相关的,所以我们的小组在不断地发展、壮大,由最初的两个人,发展到七个人。从此我便担任了小组长,成为小组的骨干。以后我的工作更忙,常和 PSI 官员一起带领小组成员到区内其他门诊做帮教工作。如 L 县美沙酮门诊的同伴小组就是由 PSI 的官员和我一起去做培训工作后建立起来的。我们常到市内各门诊去给服药人员讲解毒品给人类带来的危害等知识。为了让当代的青年不再误吸毒品,我和小组成员多次到大学里现身说法,讲解传统毒品和新型毒品对人类的危害。电视台曾来采访过我,我吸毒的事随之也曝光了,有不少的人见到我后就问起了这事。有人说:『上次在电视上看到你那么瘦,现在胖多了啊!』当时我觉得十分尴尬,只能附和道『是的』。因为电视台的采访,我的生活着实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是的,这样的角色转换难免令公众产生心理落差。」
「说实在话,开始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曾是一名吸毒者,但为了使更多的人能早日远离毒品,不再受到毒品的毒害,那些又算得什么呢?于是我抛开了那些杂念,在需要的时候仍积极参与,配合他们的工作。有时外出耽误了服药,但我用毅力克服海洛因戒断症状,以身作则坚决不再使用海洛因。在我的影响下,我身边好几个同伴都能保持良好的操守。参加美沙酮治疗我不但远离了海洛因,在 2012 年 2 月我还彻底离开了美沙酮。」
我让他谈谈当时离开美沙酮的感受,他说:「那也是常人难以承受的一种痛苦,如果是女性可能比较难做到,因她们的心理比较脆弱,意志力没有男性的坚强,体质也不如男性经受得起那种痛苦的折磨。再说良好的心理素质也非常重要。我开始服美沙酮的量是 40 毫升,2011 年底减至 5 毫升,2012 年 2 月我便停止服用美沙酮,那种戒断的痛苦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那时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彻底消除了戒断症状。」
我问他:「当时你还需要什么药物吗?」
「在戒断之前,我到福利医院准备了 100 毫升的美沙酮,当时我想在最难受的时候就可以用上,如果能挺过去我就坚决不用。其实我拿了那一点美沙酮也没有什么用,只是给自己心理一个安慰而已。」
「你觉得停服美沙酮后最难受的表现是什么?」
「就是不能睡觉,很困,但又睡不着,骨头也在痛。实在难受我就用舌头舔一舔美沙酮,其实那样什么问题也不能解决,只是一种心理安慰。那时我每天睡不到两个小时,难受时半夜常起来看电视、玩电脑游戏等。有时叫朋友出来喝酒,喝得八分醉了,回去就可以睡上两个多小时。每天早上 6 点钟我就到人民公园跟那些老年人一起做健身操,还参加他们的气排球等活动。有时去上班要坐在那里写材料,我的心很烦躁,坐立不安,竟然感觉到人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似的,就是再坚持一秒钟也不行。于是我就对 PSI 官员说,自己正在戒美沙酮,心烦难受,他便不用我上整天班。」
「我常常感觉一天的时间太漫长,真正有了度日如年的感受,怎么办呢?于是我想到一种既可以消磨时间又可以控制我的烦躁不安心情的办法。那就是乘公交车。我常从工作的地方乘公交车,一直到最远的一站,往返一趟三个小时左右。在公交车里一路上我可以看风景,车上有乘客又可以约束我。我认为这是比较好的消磨时间和排除心中烦躁的方法。中午下班我就上车,下午我又回来跟大家一起工作,在忙碌的工作中便克服了心瘾。在难受的时候我又想起以前因没有钱及时买到海洛因,而受到那种痛苦折磨的情形,想到自己工作的意义,如果半途而废,就会辜负那么多人对我的关心和帮助,以后也不能用事实说话,更不能再去帮助那些还在受到毒品毒害的同伴们。就这样我又坚强起来,战胜戒断症状,获得了成功。正是有了这种使命感、这种动力,才使我有了这种坚强的意志力。」
「说心里话,如果我不参加 PSI 工作可能我就没有办法远离毒品。因为我工作起来觉得很充实,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小组常下乡或到各社区、戒毒所宣传,让大家了解毒品和艾滋病的危害,以及如何去抵御这些危害,或怎么才能做到最低伤害,帮助同伴远离毒品。我把那种心瘾全都转移到了工作上。另外,一讲到毒品,我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极端愤恨的感觉,正因为这样,我才有坚强的毅力彻底脱离了毒品,继而离开了海洛因的替代品——美沙酮。现在无论谁用海洛因来诱惑,我都不会再有要吸的想法。尽管我已经离开了美沙酮,但我还是一直在帮助同伴,动员他们参加美沙酮药物治疗。」
「2013 年 PSI 工作结束了,我们工作人员也没有了这一项目的支持费用,但我也并没有停止这一工作,决心继续帮助同伴。我的愿望是,尽自己的能力,哪怕是能减少一个人吸毒也是一件好事。于是我找同伴们商量,决定自己成立一个小组,继续把这一工作开展下去。平常我们还积极配合禁毒办和社区做好禁毒的宣传工作,和他们一起上街做宣传。我们所做的一切,社区的工作人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们也在尽一切能力帮助我们。2013 年 6 月 28 日,在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我们的小组成立了。全组一共有四名成员,小组的名称叫『同行小组』。我们的办公室就设在 W 社区办公室的楼上,那是社区免费给我们提供办公的地方,还给配置了一些桌椅、风扇等。X 区禁毒办为我们提供了两台电脑,可以说所有的办公设备都齐全,缺少的就是生活补贴。没有赞助经费怎么办?不怕,我们也照样工作,我们的目标是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同伴远离毒品。经费我们自己找,比如有公益项目我们可以去投标,政府要搞宣传活动让我们去参加,每次又可以得到几十元的补助。我们的几位成员还参加市禁毒办开展的针具交换减少危害活动。各项加起来虽然每月只有 700 元的生活补贴,但是大家也做得很好,因为这是一项帮助他人的工作,既然是帮助就不必在乎是否有回报。」
「几年来我和 PSI 小组成员为帮助同伴,走访了无数个家庭,做过无数次有关方面的宣传讲座,得到了省、市禁毒办和社区领导的肯定。2013 年秋的一天,社区邓主任和派出所的陈所长找我谈话,说要吸收我成为他们的社工,和他们一起参加禁毒工作,并说帮我申请一个在编的名额。当时我心里很是感动,十分感激领导对我的关心,对我几年来工作的认可。我说:『禁毒工作我一定坚持做下去,但我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每日的正常工作,因为这 20 多年来一直都懒散惯了,怕自己做不好。』说心里话,当时我对『在编的名额』一点不抱希望,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奢望。其实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担心以后胜任不了这一工作。因为我没有文化,更没有其他专长。加上已经 20 多年不做正事了,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整天都是吊儿郎当的,要是以后整天坐班我怎么坚持得了呢?没想到,只有初中文化的我,42 岁了,竟然成为一名社区的在编禁毒工作人员。后来我才知道,社工都是要有大专以上学历的适龄青年才能报考,然后还要经过政审、体检、公示,我却是特批的。我得到领导、政府如此的关照和优待,心中很是感激。」
「正式参加工作后你有压力吗?多久才适应这样的角色转换?」
「有压力。开始很不适应,从时间上来说就是最大的不适应。还有很多工作不知从何做起。社工做的是基层工作,琐事多,有一些工作与禁毒无关。可以说每一项工作都是从头开始。因为我的情况特殊,大家都很热心地帮助我,我也很虚心地学习,别人怎么做我就认真看并记在心里。我用了很大的努力克服了几十年来睡懒觉的习惯。工作三个月后我基本算是上路了。当然,今后还要在工作中不断地学习。现在街道上知道我的过去的人,看到我有了正式工作都很真诚地给予祝福,我心里很高兴。不过也有些人还是对我投来歧视的眼光,那个时候我的自卑感就立刻暴露出来。」
「那只是个别人的态度,属正常现象。你应该自豪,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人能做到像你这样,能戒了毒品,还能成为一名在编的工作人员?」
「是的,每当想到这些我就感到内心十分满足,再干 10 多年我就可以退休了,老有所依。但我要学会感恩,这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已经不在了,有兄弟,但都是各过各的日子。」
「你有自己的房子,又有了工作,人也长得帅,以后就找个伴吧。」
他说:「我也想呀,可有谁愿意来跟我呢?一听说过去曾是吸过毒的人,人家就被吓跑了。」
「你已经彻底戒了毒,还有了正式的工作,就凭你有戒毒的坚强意志力,别人就已经对你刮目相看。努力吧,别灰心!」
「这一路走来确实不易,让我体会最深的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是的,可以说郑同伴从自己远离毒品,到脱离美沙酮,再帮助同伴远离毒品,到成长为一名正式的国家工作人员,每前行一步都是用全身心去努力,他的今天实在是来之不易,可以说是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才换来的。
洪波曾是门诊的病友,40 多岁,长得很壮实,是个健谈的人。他是门诊里第一批来参加美沙酮药物治疗的人员之一,在治疗的过程中,他凭着自己坚强的意志不到一年就离开了美沙酮。从此后,他开始注重自己的健康和提升自身的文化素养。2007 年的下半年,他坚持每天早上到江里游泳。上午 10 点左右,从江边回来经过门诊,他常进来坐坐。他说自己对门诊有特殊的感情,因为是美沙酮门诊使他摆脱了毒品。他一来就很随意地坐在沙发上,仿佛是回到自己的家一样。然后边休息边与我们工作人员或病友闲聊,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2007 年 9 月 18 日,他到门诊坐下不到一分钟时间就与一位病友谈得十分投入,他从吸毒谈到戒毒,又从复吸再谈到参加美沙酮治疗的经历,着重谈他离开美沙酮门诊后的感受,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听到他对那位病友说:「在戒断美沙酮之前要做好思想准备,特别是如何应对戒断后的症状,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我立刻问他戒断美沙酮后应该如何应对戒断症状,他说:「刚戒断之后确实很难受,但我都用其他的事来分散戒断症状带来的痛苦,比如打球、游泳、上网、唱歌、干家务等,这些都可以分散精力,减轻痛苦和焦虑。」他强调:「关键是思想问题,每时每刻都要提醒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克服那种痛苦,绝对不能复吸。再次是改变一下环境,断绝和以前的粉友交往。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要以乐观的精神对待人生,多参加一些有益的活动,积极锻炼身体。我还在网上交了一些朋友,和他们聊天时也能坦诚说出自己的过去,以心交心。平常多在网上查阅健康知识,充实自己。我在吸食海洛因的日子里失去了很多东西,每天只想着海洛因,没有心思和精力去充实自己。现在我每天都在忙碌的工作中挤出些时间来学习,我还在读庄子的书。所以现在我能平淡对待功、名、利,物质方面不提过高要求,时刻保持一颗平常心。作为一个男人,我认为要有责任感,对家庭负责,要教育好孩子,做到言传身教。如孩子吃饭过后我让他温习功课,我也拿着书本在一旁学习,就是看不进也要坐在那儿,不能出去外面(当然有事除外),我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使孩子能够受到一个好的影响。我还为自己的两个孩子和妻子买了保险,但我自己没有买。我在进你们这个门诊之前就有了自己的梦想,经过努力我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找回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我很高兴地对他说:「你所做的这些极不容易,能有今天,全凭你的意志力,如果在这里治疗的病友能有三分之一像你那样的决心就好了。今后你要常来多和他们聊聊,把这些成功经验和大家分享。」「我会来的。」说完他抬头看了墙上挂的时钟急忙说,「哦,时间已到,我该回家了。」他边说边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衣服。我看着他轻松而自信地走出门诊的背影,心中发出感慨:洪波是一条汉子!他获得的这些知识不是通过别人的经验,而是从自己的经历中得来。戒了毒以后经过努力,他的梦想在这里起航,他的第二次人生路从这里起步。
2011 年夏天上午 10 点左右,虽然还没有到中午,但火辣辣的太阳,加上闷热的天气,凡在室外的人都会热得难受,全身都会冒汗,这就是南方的天气特点。一个小伙子把一辆电单车停在门诊的大门外,然后匆匆走进来,站在我对面的空调机旁,享受片刻的凉风,他说他要进去服药,让我帮他照看一会儿车上的包裹。这类举手之劳的事,我平常都是乐意答应的。我向门外看去,只见他的车上装满了各式快件,当即我就明白他是个快递员。约三分钟后他服药出来,我问他这是送的第几趟了,他说:「这不能按趟算要以件计算,每送一个邮件是一元辛苦费,今天早上我已经跑了好几条街道。」「这天气那么热蛮辛苦的。」我说。「所以我以后 8 点到门诊服药,9 点到公司拿邮件,等清点好了就送出,下午太阳大就不出门了,只是上午辛苦些。」「看你这满满的一车邮件,干这活每月的收入也应该不错吧?可别人总说没有活干!」这小伙子乐呵呵地说:「每月底薪 1000 元,月薪 3000 元没问题。当今的社会没有找不到的活,只有不想干的活!以后我要把其中一段路承包下来,用面包车去拉货,再用电动车送出去,那样快又方便。医生谢谢你帮我看货,我得赶紧送快件去了!」说完只见这小伙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自己的电动车旁。从这小伙子的动作和语言就感觉到他是个乐观、自信而极易满足的人,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有成就感。这位快递员说的「当今的社会没有找不到的活,只有不想干的活!」这话深深留在我的记忆里。有不少的病友也曾让我给他们留意工作,我也帮他们提供了不少的线索,可他们总说不如意,不是说辛苦就是说没有那方面的技术。其实他们都是在挑肥拣瘦,没有这位快递员的苦干、实干精神。如果都能像这位快递员一样努力,怎么会找不到活干呢?
2008 年 12 月 23 日下午,刘兰一进到门诊我就看到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知道她一定是有不开心的事。后来在咨询台前她向我倾诉了一番。她说:「我现在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时常偷吸,男朋友一大早就出去给别人搞装修,很晚才回来,又没有时间管我,我连与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无聊的时候我又跟那群粉友在一起,看到她们在吸我控制不了自己又跟她们吸了。」我说:「你原来表现很好,常获得奖励,为什么现在又控制不了自己?你要不就去找些活来干,有事做就不会觉得无聊,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东西。当然关键是靠自己,只要一产生那种欲望你就提醒自己那是一条通向死亡的路,你就会立刻阻止自己。」「平常她们也会打电话来叫我出去,只要听到她们的电话,我就身不由己。」「要自律、学会自控,你不出去别人不会把你拽走。以后你每天来服药都要对自己说,今天我又战胜了自己,离开了毒品,这样就是给自己信心。我建议你最好把原来的电话号码换了,她们就没法找到你。」她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刘兰是外地人,一般有什么心事都愿意对我说,从她的口中我得知,她原来已经结过婚,到 N 市后又找了一个男朋友。男方有一个五岁的男孩,孩子很喜欢她,平常还跟她到门诊来服药,出出进进他都是拉着她的手。家里还有婆婆,她们俩的关系也不错,有时男朋友不在家婆婆就给她钱让她来服药,从来也没有骂她吸毒什么的。我觉得她就是不自律,心想必须常与她交流,提醒她不能再去使用海洛因,坚持服用美沙酮。往后我看到她来服药有时间就与她聊聊,了解她的生活情况等。几个月后的一天她告诉我,要回老家一段时间,也想尝试戒断美沙酮,待戒了美沙酮后便生一个宝宝。
一个秋天的早晨,我从服药间出来看到刘兰坐在咨询台旁边,就感到十分诧异,她看到我时,抑制不住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我与她四目相对,默默无言。不用问,我对她的一切已了然,知道她又复吸了。通过她那悔恨的泪水,我看到了她的醒悟。有多少海洛因成瘾者,曾经脱离了苦海,因抵挡不住诱惑,又走上复吸路。刘兰是无限心思不知从何说起,但她很快地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向我叙述了一切:「我回老家戒断美沙酮已有两个月,当时我很高兴,父母也为我感到高兴,一再叮嘱我不要再走进那个圈子,找个工作,自食其力,再找个合适的男朋友结婚,生孩子,让他们放心。可我回到这里后,没有新的朋友就又走进了原来的圈子。她们在一起就少不了那种东西。刚开始我还能把持住自己,因为我已经戒了两个月,不想前功尽弃。可在她们的一再撺掇下,我的心好难受,也许是条件反射,那时我的眼睛直流眼泪,全身起鸡皮疙瘩,感觉坐立不安,我无法忍受那种痛苦,无法抗拒那种欲望,更没有勇气离开她们。我的邪念又产生了:用一次没有关系。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开始是每天用一包,然后是每天两包,前几天每天已经用三包了,父母给的找工作的 2000 元钱没了。现在一离开毒品,就浑身难受,我在受着毒瘾和悔恨的双重煎熬,这才意识到再回来服美沙酮。」我问:「你今后如何才能使自己不再复吸呢?」她说:「我想从今后再也不与吸粉的朋友交往。」刘兰缺乏与毒品决裂的坚强信心,面对她的这种情况,我想一定要帮助她,多给她一份关怀、一份牵引。虽然她一错再错,但我要使她从海洛因罪恶的深渊里坚强站起来。我再次提醒她换手机号,使粉友没法找到她,如果在外遇到她们一定要设法回避。另外我觉得,她对生活缺乏激情,如果她有活干,得到报酬,在她的内心就会产生激情。于是我鼓励她要积极去找事做,我说:「你对生活没有激情,必须改变生活的态度,只有那样你才能改变命运。」她激动地对我说:「医生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听你的话,要下很大的决心,非戒不可。现在我不说要感谢你,我觉得最好的感谢是要用今后的行动作回答。」
后来为了自食其力,刘兰向别人请教学习扎网丝花。她买回教材、材料,苦练了一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练就了一双巧手,掌握了扎网丝花的手艺。她对我说:「每到周末都有不少人到公园里去玩,特别是情侣。我看准了这一商机,周末就把扎好的花拿到公园里去卖,10 元一支。有时一个早上就可以卖 10 多支,一个月下来我便很轻松地得到几百元,至少可以解决我的服药费用。」她觉得自己是因为坚持服用了美沙酮才摆脱了毒品,为了表达自己对门诊的感谢,她扎了一束花免费送到门诊来,也给我做了一朵小巧的胸花以表谢意。那些用手工扎成的梅花、玫瑰、水仙等,虽然没有真花的芬芳,但也显得十分娇艳,门诊的工作人员都赞不绝口。我把此事转告门诊主任,主任除了称赞这花做得很漂亮,还肯定了这位病友的谋生方法,当即就决定把扎网丝花列为门诊每周开展的小组活动内容,并要请刘兰做指导老师,让有这方面兴趣的病友来参加活动,目的是让大家一起来分享快乐。主任把这一工作交给我去完成。后来我和刘兰一同去买教材和挑选做花的材料,组织大家开展这一活动。
每周活动时间安排在周三的下午。真没想到大家对这一活动很有兴趣,每次来参加的人数最少有 6 人,最多达 12 人。我原以为这些活动只有女性参加,没想到有几位男病友竟也加入其中。这个活动结束后,门诊又开展了编织小动物的活动。开展扎网丝花、编小动物这些小组活动,既为病友提供学习手艺的机会,也给了病友们心灵、情感交流的机会,彼此间增进了解和友谊,丰富了门诊的生活。开展学习这两种手艺活动一共持续了两个月的时间。我也是在这些活动中学会了扎网丝花和编织小动物的手艺,并对这些病友们有了更多的了解,彼此间增加了信任感。
刘兰很勤奋,她是个不满足于现状的人。有一天她对我说,由于没有一个固定的店面,在销售上有一定的困难,要找店面自己没有那么多资金,因此想多找一份工作,她告诉我如果发现有适合的工作就给她介绍。也常有不少病友让我给他们找工作,我都把这些事记在一个本子上,同时记下对方的电话,一有适合的机会我就与他们联系。刚好当时 PSI 也托我给他们在门诊里找操守好的适合人选加入他们的队伍。我先后把刘兰等近 10 名病友介绍到 PSI 里工作。他们都很热爱、珍惜这份工作,都很认真负责,尽自己的努力去帮助身边的同伴,使同伴们也和自己一样意识到毒品的危害、健康的重要而远离毒品。有时她在门诊里服完药,有新的同伴来治疗,我便给她协助做好宣传工作。从那以后,刘兰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每天她走街串巷向身边的同伴宣传毒品的危害、美沙酮的好处,并做到以身作则。
从此刘兰每天坚持服用美沙酮,再也没有复吸的行为。她在帮助别人的同时自己也收获了幸福。2012 她找到了心仪的男朋友,并重建了家庭。更让人高兴的是,第二年她生了一个男宝宝,实现了当妈妈的愿望,也实现了她父母的愿望。至今刘兰一直坚持在门诊治疗。她的这一生走过了不少的坎坷路,受尽了毒品的折磨,但她靠自己的努力和坚强,拥有了自己的幸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门诊里有一位 30 多岁身体单薄姓韦的男病友,他显得与众不同,最为突出的是,曲子常挂嘴边。他喜欢哼着歌曲走进门诊,平常我根本不用看只听歌声就知道是他来了。他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无论去哪,总是随身带着一支钢笔。服完药后有时看到他在同伴们工作的地方坐坐、哼哼歌、练书法。他的硬笔书法不错,谈起各类书法,感觉很在行,什么草书、行书、隶书等都能谈。他平常在外遇到有好的练书法的笔,会毫不吝啬地买回家。他说自己每天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练书法、听音乐。正是这些艺术爱好使他变得乐观,表现出高雅的情调。我送给他一句话:「曲不离口,笔不离手。」
当谈到身体的状况时他又表现出一种无奈。这位病友的身体不是很好,脸上的一层层褐斑就说明他的健康有问题。他告诉我,每年都到医科大学去检查一两次,价格昂贵的药品也吃了不少,但病还是治不愈。如果哪里能治好他的病他都愿意去尝试。身体虽然有问题,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对生活的热爱、做父亲的责任。他对自己的女儿可以说是倾注了所有的爱。2011 年 10 月 13 日,他对我说:「我的女儿出生刚满月,妻子就离开了这个家。从此女儿都是由我带。每天晚上要起来两次给女儿换尿片、冲牛奶。每天早上起床要给她穿衣服、梳头、洗脸、喂早点。现在我的女儿已经三岁半了,从今年 9 月开始,早上我就送她上幼儿园,然后到门诊来服药再去公司上班。」听到他说这些我还真的有点不敢相信,一个曾经吸毒的男人能做到这样。于是我才慢慢回忆,那画面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以前,经常看到一个身体瘦削的男病友,用背带背着一个才一个多月的婴儿来服药,一服完药他就匆匆忙忙地赶回去,从来不与其他人打招呼更不要说与他人交流,所以那时他的面容我也记不清。当时我对他每天背孩子来服药的事感到十分不解,他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当年那个人就是今天坐在我眼前的这位姓韦的病友。时间一晃就是三年多,现在他的女儿已经上了幼儿园,自己的事业也有了起色,相对而言比较轻松吧,所以他服完药后常在门诊停留,看到同伴工作的地方有空位,就喜欢在那里坐着,嘴里哼着歌曲练书法。他写出的草体虽然说有些欠饱满,但很飘逸、洒脱。一次他服过药又在练习书法,当时我的工作很忙离开了座位,待我回来时发现那位病友写了一页毛体草书,放在我的桌面上。那是毛泽东的一首诗:「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我没有随手就把它当废纸仍进纸篓里,而是把它放到抽屉里,表示对它的主人的一种尊重。他常与我交流,记得他还说自己喜欢临摹宋代的字帖,平常要是看到好的字帖就买回家里收藏,价格在 10—100 元一本。他说:「昨天刚买了一本宋徽宗的楷书字帖,还有一本正楷帖,每本近 20 元人民币。而且不知道已经练坏了多少支钢笔,有时我边听音乐边练字,感觉那是一种享受!」莎士比亚曾说:「音乐是人心灵的养料。」正因为他有了心灵的养料,才能那样乐观地生活。
我很敬佩韦病友的生活态度,他能如此坚强、乐观、坦然地去面对这一切,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我想除了女儿,还有他对生活的热爱。这就是他身上的闪光点,他就是这人群中的一个代表。直到现在他每天仍然是那样乐观、平静地生活。
(七)
阿国原来是一个收旧货的老板,他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原来也存了不少钱。自夫妻俩吸海洛因后,把几年打拼积攒下的血汗钱都吸光了,什么事也不能做,本还想多生一个孩子,可目前连养仅有的一个孩子都成问题。他听说在我们的门诊服用美沙酮就可以戒断海洛因,还可以生孩子,于是来门诊参加维持治疗。服药半个月后他觉得很好,于是动员妻子一起来治疗。这样夫妻俩的身体都能恢复健康,还能省下不少钱,这样他就可以重操旧业了。有一天我看到他抱着孩子,领着妻子,高兴地来到了门诊。他的妻子叫黄素兰,大约 30 岁,长年吸毒使她变得弱不禁风。当她拿出身份证让我看的时候,我更是大吃一惊,眼前这个女人的实际年龄竟然才 22 岁,我再次从头至脚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并且带着疑惑问她:「这是你的身份证?」「是的,谁都不会相信,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认真看这眉毛就能认出是我。」她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自己的眉毛说。她的眉毛,没有经过修整,自然地微微向上翘,确实与身份证上的那个人的眉毛无异。除去这两道眉毛没有变,她的脸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大了 10 岁左右。此时阿国在一旁边逗孩子边戏谑道:「我可是有两个老婆的,你也是有两个妈妈的啊!」
服了一个月的美沙酮,阿国如愿重操旧业,往后他就更忙了。我很少看到他像其他病友一样服完药就在门诊里坐坐聊聊天,或在门诊外与其他病友们抽烟、喝酒,都是来去匆匆。有时孩子还想停留与小伙伴们玩玩,他腰一弯就把孩子抱走了。服了一个多月的美沙酮后,黄素兰的脸渐渐圆起来,人也变得年轻了。又过了几个月她的肚子也渐渐隆起来,大家都知道她要添老二了,阿国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后来黄素兰给他生了个女孩。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阿国领着他的妻子儿女们来到门诊,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庄重地递给我,他说:「医生,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请多关照!」我双手接过他递给我的名片,得知他开了一个回收旧货的公司。
春去秋来,阿国的第一个孩子已经上学,只有女儿跟着他们来服药。阿国有了一对儿女还觉得不满足,也许是受到多子多福的老一代人思想的影响,他们还想要一个儿子,结果他的妻子真的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美沙酮给阿国添了一双儿女,给了他一个大家庭,还给了他们一家美好的生活。再后来我不知道阿国又去做什么大事了,有一天他妻子说他已经不开收旧货公司了。他们是我在门诊里发现生最多孩子的一对夫妇,而且每一个孩子都在健康地成长。一直到现在阿国和他的妻子依然在服美沙酮,只是他们已经转诊到其他门诊就近服药去了。
阿惠是个艾滋病感染者,到门诊参加治疗已经有好几年,她从姑娘时开始,一直就坚持在这里治疗,不过那时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治疗两年后,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已经成为人妻,不久她也怀孕了。将要为人母的她,有一天很着急地来向我咨询,服美沙酮是否对胎儿有影响,能不能把量减少。我对她说服用美沙酮对怀孕没有影响,不但不能减量还必须服用足够的量。原因是,如果美沙酮的量不够,身体就会出现戒断症状,那样会使胎儿受到影响,严重时还会导致早产。另外必须注意,服了美沙酮千万不能用海洛因,如果用了会使胎儿兴奋,过度兴奋也会导致早产。我还告诉她孩子出生后不要用母乳喂养,尽管国外有的人服用美沙酮,生孩子后用母乳喂养婴儿,但我们最好还是不用。我们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在变化。
一天,阿惠又来问我,说要是她分娩了不能来服药怎么办。我告诉她不用担心,到时候可以在我们医院分娩,分娩后的三天门诊派人送药到产房。三天后她就可以到门诊来服药,如果还不能行走可让护士用轮椅推来,但这事要提前与我们联系,以便安排人员。后来阿惠很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男孩,三天后她便能自己到门诊来。儿子满月后,她带着儿子来门诊服药,大家都真诚地给她祝福,纷纷围上去看她的小宝宝,还边逗她的宝宝边调侃:「你的妈妈喝美沙酮,所以生出你这个胖乎乎的美小子!」我们问她,孩子出生后是否出现戒断症状,她说没有。这是因人而异,有的人刚生孩子时会出现戒断症状,但让医生采取阻断措施,以后就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我还清楚地记得,2011 年门诊里有三个「美沙酮宝宝」出生,而且每一个都长得十分健康、令人喜爱。
一对艾滋病夫妇,他们在我们门诊治疗已有 10 年时间,10 年的药物治疗使他们远离了毒品。10 年来美沙酮门诊工作人员的真诚、关爱使他们那颗被扭曲了的心灵也得到了治疗。一天傍晚我正在街道上悠然地散步,他们俩从对面而来,关切地对我说:「李医生,天要下雨了,你没有雨伞快点走!」我抬起头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压顶而来,这是大雨来临的前兆。我说:「真的,雨就要来了!谢谢你们的提醒。」他们原来就是门诊里一对有名的好事者。之前大家看到他们都尽量避开,害怕他们有意挑起事端。在外遇到我们工作人员,他们绝对不打招呼,现在他们改变了,并懂得关心他人。他们已经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妇,完全融入了和谐的社会,和人们一起享受爱的阳光,春的雨露,感受社会的温暖。这对 30 多岁的艾滋病夫妇,多年来在医生的治疗、指导和帮助下,于 2011 年秋获得了一份厚礼——他们心爱的女儿。在我们的门诊有不少对夫妻参加药物维持治疗后,都有了自己的孩子。据不完全统计,美沙酮门诊开诊 10 多年,在这里服药后,出生的孩子将近 20 个。有一天我们几个工作人员看到好几个病友带着孩子来服药,孩子们在门诊里相互追逐玩耍,十分开心,我们很有感触地说:「这些美沙酮孩子不但健康,且一个个活泼、漂亮。从目前来看,这些服用美沙酮的男女病友,他们的后代没有一个是低智商或身体有残缺的。」是的,在这里服用美沙酮的病友,他们养育出来的孩子都有一个金色的童年,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享受阳光、雨露,健康成长。这给正在参加或即将参加美沙酮药物治疗的人群,增添了对新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八)
有这样一些艾滋病感染者,他们没有做违法的事,但经受不起这种病痛的打击,对生活失去信心,不能勇敢地面对现实,得过且过,对治疗抱消极态度。但在门诊里我也看到同样感染了这种病毒的一部分病友们,他们爱国,遵纪守法,对生活树立起信心,乐观对待人生。
记得大约是在我一个人承担起咨询工作的一个月后,有一位将近 70 岁的王阿姨,带着她 30 多岁的儿子前来咨询参加药物治疗事宜。那天她穿着一套蓝色的衣服,肤色白皙,五官精致,虽然她长期在极大的精神压力下,充满着忧伤,但仍然保持着一份优雅。我把参加治疗的好处及如何办理手续告诉他们,并对他们提的问题和担心一一做了回答。这母子俩觉得服用美沙酮好,决定办理治疗手续。在儿子去体检时,王阿姨主动与我交流。我了解到他们一家有四口人,除母子俩外还有儿媳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孙子。儿子叫刘波,吸食海洛因近 10 年时间,他原来是某单位的司机,因吸食海洛因而无法工作。我安慰她,参加美沙酮治疗一个月后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工作。她叹息着说:「因为吸海洛因他不得已把工作辞了,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以后怎么办呢?」「他有这门技术不担心找不到工作。」我说。「毒品把我们的家害得好苦呀,让他戒了多少次他就是戒不了。戒了吸,吸了又戒,戒后又再吸,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他说没有办法戒。为了他,我把所有的积蓄也花光了,要是我没有退休金我们一家人只能喝西北风。」听她说了这些我的心很难受。她接着说:「他曾戒过有两年时间,找到了一份好工作,也找到女朋友并结了婚,那时我是多么的开心,感觉我的苦日子已走到了尽头。哪想到他又与粉仔在一起复吸。那么艰难而痛苦地戒了,可他又吸上了。你不知道为了帮他戒毒我们一家人费了多少心思!我很生气,结果气出病来了。前些日子听说你们这可以戒毒,这不就带他来。」
刘波自从办好治疗手续后,每天都能坚持到门诊来服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的母亲每天都陪同。仅服 20 天的美沙酮,刘波已有了明显的变化,身体不再像原来那样单薄。他在门诊称了体重,已经比刚来时增了两公斤,那双无神的眼也添了光亮。他母亲脸上也在变化,微笑替代了平日的忧伤,我从心里为他们感到高兴。
一个月后刘波的体检结果全部出来了,那是个令人揪心的消息,他被确认感染上了 HIV 病毒。对这类病人的信息我们必须保密,由专门的医生负责把这一信息告知其本人。一天,一大早就有同事对我说有电话找我。进了服药间我拿起电话,对方自报是刘波的母亲,她说:「刘波得知自己感染上了艾滋病毒,心情很不好,常不去服药,我说他他也不听,他还说自己是要死的人了,再去服药也没有用。你说怎么办?」没想到这位母亲比儿子本人还要坚强、理性。我安慰她并让她过 10 分钟后再给我电话,我帮他查看刘波是否已被退出治疗。10 分钟后她来了电话,我告诉她刘波已经被退出,让她在 11 点之前设法陪同刘波到门诊来,我再为他办理重新参加治疗的手续。
虽然情绪有波动,但刘波还是显得十分理性,11 点前他跟着母亲如约前来。当他站立在我面前时,我发现他一脸茫然,比原来显得更加萎靡不振。我给他举出同样是感染了艾滋病的美国篮球明星——「魔术师」约翰逊的例子。我说他们每天都过着愉快的生活,从未失去生活的信心,还在继续描绘自己精彩的人生。然后再给他疏导、鼓励,并转告他只是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没有出现艾滋病并发症。当下最重要的事是要坚持来服美沙酮,以后定期去做检测,如果医生说要服抗病毒药,就要按时服药。平常要加强营养、注意锻炼,保持心情轻松愉快。我还告诉他现在科学很发达,也许不久的将来世人会研究出治愈艾滋病的方法,让他振作起来不要灰心。经过疏导,他的心情好了许多,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之后门诊里开展同伴小组活动,有适当的机会我就通知刘波和他的母亲来参加,让他们与同伴、家属们一起交流,分享快乐。从此刘波的性格不再那么内向。他母亲也常来电话向我咨询儿子服药及尿检的情况。刘波的妻子有好几次也到门诊来了解丈夫的情况。我建议她平常要注意观察丈夫的情绪,在丈夫情绪有波动时,要引导、关心他,让他感觉到家的温暖,使他树立起生活的信心,绝不能再有放弃治疗的念头。她用心地倾听,看得出她是一位十分温柔、贤惠而有宽容心的妻子。
刘波有过三次因情绪波动而退出治疗的现象,后来通过多次开导,更主要的是他家人给予的关爱,他一直坚持下来。2012 年国庆节,刘波的母亲很高兴地来找我,说他们一家四口要到北京去旅游一周,问如何才能使儿子在北京服到药。我告诉她,把在北京住宿的时间、地点告诉医生,医生就给办理转诊手续。办好转诊手续后母子俩很高兴地向我道别,当时我也感到十分高兴。
2015 年 9 月 2 日上午,我在市解放路口突然遇到了一位熟悉的老妈妈——刘波的母亲,当我们两人相遇时,都停下匆匆的脚步。虽然已经几年不见,可我感觉她比原来年轻多了,脸上全写着幸福。我们彼此问过好后,她急切而又兴奋地告诉我:「我的儿子已经脱离了毒品,并且离开了美沙酮。」「现在他的健康状况如何?」「他坚持服抗病毒药,医生说他的 CD4 是 500,情况稳定。」「很好!鼓励他坚持治疗,给他信心。」「是的,我要继续给他鼓励,让他开开心心地生活。」这位老妈妈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接着她很高兴地与我分享她的幸福。「他停服美沙酮将近有一年时间,从此也没有去用海洛因,现在他很自律。前段时间我到美国、加拿大旅游了一个多月,去之前我想我要给他机会和自信,首先必须对他信任。于是我把几千元钱交给他,我说现在这个家由他来当,家里的一切开支也都由他负责。我回来后问儿媳,她说我出去后刘波把家管得很好,以前我在家他从不用去买东西,这些日子都是他去买,儿媳也不用管。回来后我继续让他当家,增加他的自信。」「这回你可以放心了!」「是的,孙子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今年我也 76 岁了,不再为他操那么多心。」「现在他去上班吗?」「他的体力不行,我不让他去,反正家里也要有个人。做饭、接送孩子上学也够他忙的。」「这样很好,让他加强营养,平常多出去活动,锻炼身体,调节精神。」「前些日子他把音响拿出来,自己练习唱歌呐!」「真是太好了,您可以放心地享受自己幸福的晚年生活了!」
任何一个人的生活都不是孤立的,都和社会、家人休戚相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像刘波,因交友不慎而吸上了海洛因,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是美沙酮使他戒断了海洛因,是社会、家人给了他关爱给了他精神支柱,使他重新获得了幸福。
2011 年 4 月 4 日,早上刚上班,一对 30 多岁的夫妻就来到咨询台,说要了解美沙酮药物维持治疗情况。看了男的递上的身份证得知他姓刘,我给他们作了参加美沙酮药物治疗的常规介绍后,刘病友当即就说要办理手续参加治疗。我拿出体检单让他去做常规体检,他的妻子留下来,神色凝重地对我说:「我们一家人都感染上了艾滋病。」听到这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也是唯一的一位肯向我透露自己全家都感染了艾滋病毒的病人。接着她用低沉的声音很平静地向我讲述:「儿子在我怀他八个月时就检测出感染了艾滋病毒,现在他已经上小学三年级。原来我们是在县城的,今年才全家搬到市里生活。几年来我们全家人都在服抗病毒药,你看我满脸都是斑。」我认真看她的脸发现,她脸上的皮肤全是灰暗的颜色,还露出一层厚厚的褐斑。「服了几年药好难受。服药是我们一家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也正是因为服药,我们全家人的 CD4 才都上来了。」「嗯,说明效果还是很好的。」我说。我看到她在讲述这些令人难过的事时,她的眼神和表情仍然显得十分平静。她继续说:「现在我们也没有什么多想的,只想一家人好好生活,争取过好每一天。」「你的想法很好。」「原来我老公在我们县城做生意是很有名的,大家都知晓。也正是因为生意做得好,挣了钱才吸上了毒品,也才染上了这种病。到市里后,他边蹬三轮车拉客边做点其他生意,我们全家的生活就靠他一个人了。」「你主内,做饭,接送孩子上学,他主外。」「是的,我这个样子也不能做什么,他也不让我做。跟他结婚 10 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在外打拼,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可他也常因为把这个病传给我和儿子而感到内疚。」
刘病友办理好治疗手续后,一直坚持治疗。他在门诊里属于安分守己、操守好、从不惹是生非的人。要是因其他事被退出,他就很自觉地来找我去办理手续,不用我们做思想工作,更不会给我们添任何麻烦。有一段时间我没有看到他来服药,也不见他请假,已经被退出了好几天,仍然不到门诊来。我打电话过去也不通,心里很为他着急。大约过了 10 天,他早早就来到了门诊,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原因,他就主动跟我说:「有事外出,所以不能来服药。」我说他已经被退出,需办理复入手续才能服药。同时还转告他,今后如果要外出应该告诉门诊,门诊可以帮他转诊。但必须在外出之前,把外出的时间、地点告诉我们。复入手续办好了,他又正常地在门诊服药。几个月过去了,他再次被退出。这一次是妻子陪同他一起来办理复入手续。我问他原因,他说:「有些事要回去乡下办,乡下没有门诊没有办法转诊,那段时间也只能用海洛因了。其实我也不想再去用那东西,用了几天整个人感觉软塌塌的,但不用又不行。昨天刚回来,今天我就到门诊来,老婆说陪同我一起来。没办法呀,老家还有老人,常有一些琐碎的事,虽然老婆孩子已经出来了,但老人总让我牵肠挂肚的,要常回老家看看。」他的妻子在一旁无比深情地说:「有时还要外出做些生意,一家人的生活担子全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不做不行啊!」
10 多年来,他们一家人一直在与这「不治之症」抗争,他们勇敢地面对现实,战胜了一切,用乐观的精神过好每一天,用真诚、善良对待世人。「服药是我们一家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当想起她说的这句话,我就觉得他们一家人是那样勇敢、执着地热爱生活。我希望世界上的科学家们快些发明出能治愈艾滋病的药物,让他们一家和所有的艾滋病病人,都能和健康的人一样每天无拘无束、健康快乐地生活!
有一天上午,有两个长得很帅气的男孩来到我的咨询台前,他们都是来参加美沙酮治疗的。看上去他们根本不像是吸毒的,从穿着、行为、谈吐等方面看都与吸毒者画不上等号,只是他们的精神面貌有些欠佳。先是一位长得眉清目秀,斯斯文文,俨然一位书生的男孩对我说:「我吸毒已经有四年时间,也参加过强戒,但戒不了,通过别人介绍才到这里来喝美沙酮,要办什么手续才能喝美沙酮呢?」我给他讲了办证的条件、程序后,他答应立刻就办理治疗手续。我把他的信息记下,从他的身份证上得知,他叫张继文,年龄 25 岁。紧接着另一位来咨询,他一上来就递给我身份证,这男孩叫张继武,23 岁,我感到有些惊讶便朝他们俩认真地打量。他们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疑惑,张继武便笑了笑对我说:「刚才那位是我的哥哥。」我的疑惑才解除了一半,因为眼前这两个男孩的姓名只有一字之差,除高矮差不多外,几乎再也找不到相似的地方。哥哥是长脸他是圆脸,无论长相还是言行举止弟弟都比哥哥显得老成,身体也比哥哥健壮。他说:「我跟我哥哥的情况一样,医生你就给我们一起办手续好了。」我说:「既然你们是兄弟俩,办好手续后,希望你们一起来服药,并且做到相互监督,不能偷吸,相互鼓励,坚持治疗。服美沙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有长期性。快则一年两年,慢则八年十年甚至会更长。」他们都说这些保证能做到。
从此以后他们每天都一起来服药。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这兄弟俩的精神面貌比刚来时好多了。
一个月以后他们体检的 HIV 检测结果出来了,哥哥被确认感染了 HIV 病毒。我心里很为他难过,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就这样被判了「死刑」。有一天我看到了弟弟就问:「这些日子怎么没有看到你和哥哥一起来服药呢?」他笑了笑说:「因工作的需要我们不能一起来,必须留一个人看店,有时我们还要出差。」接着他便与我说起了他们的家史:「我们的老家原来是在附近的一个县城,全家人这 10 多年来一直做钢材生意,两年前才举家搬迁到这来,继续做钢材生意。在老家时我们已经吸食了海洛因,当时看到别人在吸那种东西,我们觉得好奇便也跟着吸起来,上瘾后想戒总戒不掉。」这时我看到他脸上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他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和哥哥都曾尝试戒过,但不行,就是不能坚持下去,因为海洛因这东西的魔力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能容你个人的意志力去抗拒的。我们都感到很后悔,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美沙酮虽然是替代品,但总比每天要吸海洛因好。」再后来他们都常有不来服药的现象,他们说因为要出差所以就不能每天来。我叮嘱他们以后出差一定要记得办理转诊手续,否则连续超过七天不来便被退出。往后他们都在不同的时间里被退出过,但他们也回来办理了复入手续继续服药。问他们出差为什么不转诊,哥哥说老家没有这样的门诊,我们也无法办理转诊手续。
没过多久,哥哥又停了好些日子不来服药,有一天我特意找弟弟了解情况,不知为什么,弟弟变得与平常很不一样,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在他的脸上我还看到些许忧伤,也许是因为哥哥不来服药又想起了他的那些更为伤心的事。为了调节气氛,他还是很平静地说:「哥哥失恋了,他心里很难过。」我说:「你回去开导他,失恋也不能用吸海洛因来惩罚自己,如果再吸那东西上瘾可就更麻烦了。」「我也说过他,但他听不进,和那女的相好已经有好几年,一时接受不了,没有办法。」「你回去转告我的意思,说是我叫他来服药的。」「好的,我一定会转告他。」大约两周后哥哥又回来服药了,我觉得他能回来服药至少说明他已经走出了阴影,越过了那道坎。当时我看到他整个人都变了,那双灵活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亮,一脸的憔悴,人比原来瘦了。我给他办好手续后一再叮嘱他要坚持治疗,他也很诚恳地说以后要坚持服药,不会再随意不来。往后他比以前更加少言寡语,每次看到他来服药,都是默默地一个人走进来,然后又是一个人默默地离去,从不愿意与他人打招呼。
没有多久又不见弟弟来服药。一天我问哥哥:「你弟弟为什么又不来服药?」他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一家人怎么不知道呀?」「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的,他已经在另一个地方工作,我们很少有见面的机会。」「你打电话叫他回来服药,当哥哥的总知道他的电话吧!」「好的。」他很勉强地说出这两个字,再多说一句话也不愿意。一周后,我的咨询台前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医生我回来了。」我抬起头看到弟弟出现在咨询台前,他的后面站着哥哥,原来是哥哥把弟弟领回来了。我对哥哥说:「这才是当哥的样。」他很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后就走到里间服药了。我见弟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阳光,一身疲惫的样子,便叫他坐下,我问:「看你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段时间又上哪儿去混了?」他长叹了一声回答道:「别说了,被抓去了。」「谁让你不坚持来服药,如果每天都来,不偷吸谁去抓你呀?」「唉,你不知道,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工作要做,像我这样,常出差的,而且是不定时不定点,有时到乡下无法转诊,你们又不让带药出差。有时到外地说走就走,哪还来得及又到这里来转诊。你们不让用电话联系转诊(当时不让,后面可以用电话,这两年还可以用微信转诊),一定要人亲自来,多麻烦。再说我们也不缺钱,只要一个电话人家立刻就送货来,我一次性要够几天的量,那个时候哪里还去考虑毒品伤害身体?反正已经吸了那么多年,也不会在乎这一次。出差几天吸那东西又上瘾了,回来后也就懒得来服药,再说自己赚的钱抽那么一段时间也没问题,就这样,唉!」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摆了摆手说,「不想说了。」我对他说:「最主要的是你远离毒品的心不坚决,如果能做到坚决抵制毒品,你就是宁可不出差不赚这一笔钱也不会再去吸毒。出这一趟差虽然是赚了好几千或是几万,但买海洛因也去了几千,这不是等于白干了吗?还使身体健康受到了影响,你算过这一笔账没有?这不仅仅是经济账,更重要的是健康账。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却无法买到健康。」他想了想连连说:「对!对!以后不再那样了。」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嘶哑而苍凉。
此后的一两个月,他们兄弟俩一直坚持来服美沙酮,有时他们来到门诊看到我在,便主动与我打招呼或对我笑笑,看到他们的笑容,我感到很温馨。后来他们服药又是断断续续的,再后来在门诊里就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了。可能是他们又在复吸,然后再被抓去强戒,以后终于摆脱了海洛因。要是还在继续使用海洛因,我就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弟弟的身体好,只要有坚强的意志力就可以戒断海洛因。哥哥是艾滋病感染者,不知道他的现状如何,他能戒断海洛因吗?他们是否已经成了家?
每天上午 11 点左右,我就看到韦大明与刘桂梅夫妻俩一起牵着儿子高高兴兴地来门诊服药。到了大门,儿子便一步步跳上台阶,进大门后就自个儿连蹦带跳地往里跑。他们是一对艾滋病感染者,我们全体工作人员都是看着他们的儿子一天天长大的。有一天我看到刘桂梅服完药后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捂住肚子,脸色发青,很痛苦的样子。我问韦大明:「她怎么了?」「她肚子疼,有胃病。」「找医生看过了吗?」「看了,还办了住院手续。」第二、第三天我只看到韦大明一个人默默地走进来服药,顿时我感觉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听说他妻子在我们医院住院治疗,因他们家庭生活困难,竭尽所能也无法交付住院费。当时同伴组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于是倡议大家为他们捐款。在组长的带动下,尽管大家没有什么钱,但还是你 5 元,我 10 元,他 20 元,最多的一位捐了 100 元,一共为她筹到 2000 多元善款。医院也为他们减免 1000 元的住院费。听一些服药的人说韦大明平常的为人不怎么样,否则会得到更多病友的帮助。我问原因,得到的回答是,他以前常向公安「出卖自己人」。从我们的角度看他的这种行为是好的,对禁毒工作有帮助。尽管这样但还是有不少病友对他们伸出了援助之手。刘桂梅是一名艾滋病病人,当时她发病是胃痛引起,后因为胃出血过多,医生已经尽力抢救,终究还是无法挽回她的生命。就这样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永远失去了母亲。
从此韦大明每天都是只身孤影来到门诊服药,但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太多忧伤,有时我反而觉得他更加注重自己的行头。有一天我看到他把长头发理短了,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肩上斜背着一个黑色皮包,显得比往日精神多了。他的这一打扮,仿佛是另换了一个人似的。那时我觉得韦大明比原来年轻了好几岁。不过尽管是经过打扮他变得年轻、帅气了,但从他身上我仍然没有找到与他同龄的健康人那种自信和阳光。不到半年,他的儿子又出现在他的身边,甚至还多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我们大家都知道爱情又眷顾他了。有了爱的滋润,他显得比原来自信、愉快多了。他们俩每天都带儿子一起到门诊服药,服完药后,有时他们在门诊里和我们愉快地交流,或在门外与其他病友们说说笑笑,而后一家人才坐着电动车高高兴兴地回去。遗憾的是这种美好的日子没有在韦大明身边停留多久,三四个月后,韦大明每天又是只身孤影到门诊服药,没有女朋友在身边,也没看到他把孩子带在身旁。但他还是坚持来门诊服药,每天都是默默地来又默默地走。我没有听到他唉声叹气,也没有见他怨天尤人,更没有见过他在门诊里胡搅蛮缠。他每天都是用平静的态度去面对自己多变的人生。他不怨谁、怪谁,因为人生这部戏是由他自编自导的。
开诊多年来,不少病友在美沙酮门诊里治疗远离了毒品。他们成长、恋爱、结婚,再到为人父或为人母。他们中有的当上了企业或个体老板,有的成为公司的骨干,有的找到自己理想的工作。在这里他们用坚强的意志力,与毒品斗争。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劳的双手,追求新生活,成就了自己的梦想。我们每一位工作人员都目睹了他们昔日那颗几乎绝望的心,后又见证了他们远离毒品的决心和行动,坚持治疗的毅力,最终我们又分享了他们的成功和幸福。我们为他们高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实自然流露出来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