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时光书店

街角新开了一家书店，就在我家出门右转十米的地方。

那里原本是一家服装店，老板一个多月前就挂了个「最后三天清仓大甩卖」的牌子，开始在那里拿个低音炮没完没了地「咚咚咚」个不停，终于在三十天后清仓完搬家走人了。好不容易耳根清净了几天，我本想趁着新店还没入驻的空当出门走走，却发现这家书店竟然已经悄声无息地开起来了，一点装修的动静都没有，这着实让我觉得有些惊讶。

我走到门口一看，招牌是刚挂上去的，很朴素的木牌子上刻着「时光书店」四个大字，显得简单而低调，迈步走进店里，光线有些昏暗，看不清楚店里的陈设。我正努力眯起眼睛想要适应这里的光线，柜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声。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听声音像是个大妈。

「那个，请问书店开张了吗？我想进来看看书。」我有些局促。

「已经开张啦，只是电源还没有接进来，光线有些暗，不好意思呢，我给你点根蜡烛吧。」她不紧不慢地说道。

然后我便听到了划火柴的声音，接着柜台那里浮现出一晕微弱的烛光，直到她拿着烛台慢慢地走过来，我才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一位很慈祥的大妈，六十岁上下，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穿着深色的毛衣，她的腿脚似乎有些不灵便，走起路来略显蹒跚。借着她手里的烛光，我也看清了店里的陈设，书架上还没有摆上什么书，大部分的书都一摞一摞地堆放在地上，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小伙子你好啊，你是我们店里的第一位顾客呢。」她冲我微笑着说道。

「您是书店的老板吗？」

「是的。」

「这个……您的店里似乎还没有布置完呢。」

「毕竟上年纪啦，一个人摆那么多书还得花些时间，不过不碍事的，想看什么书可以自己去找。」

她把手里的烛台递给我，我就借着烛光在书店里逛了起来，由于地上还摆着不少书，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什么书给碰倒了。我心里默默地想，自己逛过这么多书店，这般架势还真是头一遭，别说还挺风雅的，真有几分秉烛夜游的味道呢。

我走到一个书架前拿起一本书看了看，是本旧故事书，我翻到后面一瞧，是二十年前出版的，泛黄的书页间散发出一种旧书特有的气味。我从这个书架上一本本地看过去，发现竟然全部都是旧书，书的历史至少都在十年以上，更早一些的甚至还有三四十年前的，我拿起它们的时候几乎都有些担心这些比我还要年长的书就这么在我手中散掉，然后寿终正寝了。

我走回到柜台前，问大妈：「您这店里都是旧书吗？」

她从老花镜的上面望了我一眼说道：「是啊，我们这里没有新书的，只收旧书，而且必须是十年以上的故事书。」

「那这里的书外借吗？」

「不外借的，有些书的年龄太大啦，它们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那您回收这些旧书，又不外借，是要做什么用呢？」

她很有深意地冲我笑了笑说道：「我们出售回忆呀。」

「出售回忆？」

「你想呐，很多人在年轻的时候，或者小时候都听过各式各样的故事，但是很多故事书随着年龄的增长都被丢掉了，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回味这些故事，却找不到它们怎么办呢，这时候你就可以来我这家书店，我这里有你回忆里所有的故事。」

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可是这里这么多的书，要让人去哪里找呢，换我估计找个三天三夜都找不到呢。」

「这你就不用担心啦，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可以把故事的大致情节写在纸上，然后投到柜台边的纸箱里，第二天再来的时候我就会把书找到并给你的，然后你就可以坐在店里把这个故事读完。」

「噢，难怪这里要叫『时光书店』呢。」

「嗯，你现在才发现啊。」大妈又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我口中这么念叨着，心里却依然犯着嘀咕，这个大妈真的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她真能从如此多的书海里帮人找出一个回忆里似是而非的故事吗？况且真的会有人花钱来买一个回忆里的故事吗？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决定以帮大妈整理书为由，天天来书店里看书，顺便看看究竟会不会有顾客上门。

这天早晨，我早早地就来到了店里，店里的电源已经通了，但是这里的灯光却不是大书店里的那种明亮的白炽灯，在几个小灯泡的照耀下，整间书店依然有些昏暗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大妈有意为之。

过了一会儿，我正在帮大妈把二十年前的书找出来统一放在一个书架上，门外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上去跟她打招呼。

「听说你们这里能找到任何过去的故事？」

「呃……是……是这样的吧。」我有些底气不足，挠着后脑勺转头望了望书架背后的大妈。

「你把故事的大致情节写下来吧，然后投到那个纸箱子里。」大妈指了指柜台说道。

我陪那个姑娘坐到柜台旁，她一边写一边跟我说，自己是一个作家，小时候七八岁时读到过一本故事书，里面有一篇很有意思的童话故事，这些天这个故事忽然跳到了她的脑海里，她想要把它作为自己写作的素材。可惜记忆的片段太零碎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故事的题目叫什么，更不用说上网搜索了，无奈之下她就到了这里想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我侧头瞄了一眼她写的东西，貌似是一只狼和一只狐狸的幸福生活，别说这个故事了，就连这个情节乍看之下都有点莫名其妙的，我不知道大妈要以什么方式，从哪里找出这个奇怪的童话故事。

她写完以后就把纸张小心地折好丢进了箱子里，然后跟我们道别走出了书店。一整天下来大妈都跟我一起整理着书，没有去看那个纸箱子，而店里除了那个姑娘之外也没有人再来写纸条，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看书的顾客。

晚上打烊的时候，大妈把我打发走，说她要开始今天的工作了。

「今天的工作？」我有些吃惊。

「今天不是有个姑娘来找故事嘛，我得找出来明天给人家。」

「就一个晚上时间，真的可以吗，而且就您一个人，不需要我帮忙吗？」

「放心吧，不用你帮忙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一走出来，大妈便关了门熄了灯，我站在门口往窗子里望了望，里面只有微微亮起的昏黄的烛光。

第二天早晨，来到店里，我一眼就看见一本书放在柜台上。我拿起来翻了翻，果然就是那个狼和狐狸的童话故事。仔细一读，还真挺有趣的，情节的设置很巧妙，让人回味无穷。我翻到书的最后一页，这本书果然是十五年前的。姑娘来了以后，看了看这本书，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很开心地坐在店里，把书看完，做了笔记，然后便谢过大妈付了钱走了。而姑娘所支付的那一笔不小的数目，也令我十分惊异。

我有些敬仰地望着大妈说道：「您还真是了不起呢，您究竟是怎么找到的呀，就不怕万一找不到，或者找错了？」

大妈笑着摇摇头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年纪虽然大了，腿脚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但是找故事却依然厉害着呢。」

我口中说着佩服，心里却觉得有些疑惑，一方面我还是觉得大妈的自信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而另一方面大妈还是没有告诉我她找故事的诀窍究竟是什么，我不相信单凭她一个晚上在那里翻书能找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天下午，书店里又来了一个客人。这次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拄着拐杖，但人却显得格外精神。

他告诉我，他要找的故事，是他老伴这三十年间经常会跟他说的一个神话故事，说的是一个农夫到天庭后的奇遇。他老伴前段时间过世了，于是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这个故事了，他很想知道这个故事原本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替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并不像我之前所看过的所有神话故事，它好像有些逗乐，又好像有所寓意。我写完之后便投到了纸箱中，然后把那位老人给送走了。我不知道大妈这次有没有能力，来满足他的愿望。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我真的在柜台上看到了这本有四十年历史的书，书中的故事和老人昨天所说的虽然有些偏差，却依然是如出一辙。老先生来到店里读过这本书后泪流满面，非常感激地对我们说，他终于实现了一个多年以来的心愿，他也明白了老伴和他说这个故事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了。他走之前本想给钱，却被大妈拒绝了，大妈说这个故事是她送给他们老两口的，就当为他完成一桩多年的夙愿吧。

于是我对大妈由原来的佩服，变成了一种景仰。虽然我依然不知道大妈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开始渐渐感到，这项工作并不像自己最初想象得那样毫无意义，原来回忆里的故事，竟会有如此大的魅力。

从那以后，店里的客人一天天地开始增多了起来，大家有抱着好奇心前来，也有慕名而来的，还有不少曾得到过大妈帮助的人，送了很多的旧书来。他们也想要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来帮助更多的人，因此大妈也变得更加忙碌起来。尽管如此，大妈依然还是能在第二天早晨，把前一天顾客要找的故事都一一摆在柜台上，等他们来取阅。

看着大妈原本冷清的书店变得热闹，我有几分替她开心，却也有几分莫名的担心。我不知道这样神奇的事，还能维持多久，万一有一天，大妈没能找出故事来，大家还会相信她吗？

这天傍晚，书店门口忽然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走出了一个有些微胖的中年男子。他西装革履，穿得很讲究，但脸上却挂着一丝忧郁的神情。

他来到店里，略带腼腆地说自己二十年前曾读过一本言情小说，但他没能把这本小说读完，现在再想找，却找不到了。可又非常想知道这个小说的结局究竟是什么。他还表示，钱真的不是问题，他愿意花高价来买这个小说的结局，只要我们能够找到，他甚至可以资助我们，将书店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随即，他匆匆忙忙地把情节写在纸张上，折了四折塞进了纸箱，然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书店。

我看着他驱车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深思。转头看了眼纸箱，发现他刚才把纸叠得太厚了，以至于卡在了纸箱的口子上。我环顾左右无人，就把纸拔了出来，想看看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小说，如此值钱。但令我失望的是，这就是一个极其稀松平常的言情小说而已，男孩和女孩相恋，女孩因莫名的原因离开了男孩，然后就戛然而止了。

我默默地想，这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呢，竟然会有人用如此大的代价，来买一个如此狗血的故事结局，他究竟是闲钱太多了，还是过于偏执了呢。但转念一想，既然他自己愿意，那谁也拦不了他吧。只不过大妈这下可赚大发了，不仅能拿一笔钱，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换家宽敞点的店面呢。

可令人不解的是，我却从大妈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犹豫的神情。这天她早早地就把书店关了，我站在门口，有些忐忑不安。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她，毕竟四十年前的书都能找到，二十年前的应该不成问题吧。

第二天早晨，我在书店开门前就来到了门口，发现昨天那个中年人也早早地就等在了那里，他在寒风中搓着手并来回跺着脚，一副既期待又紧张的样子。或许那个故事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吧。

他也看见了我，便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这些年通过自己的努力赚了很多钱，但是依旧无法忘怀那个未读完的故事。他很想再看一次那个故事，或者至少能知道故事的结局，究竟是怎样的。

聊着聊着门开了，大妈看见我俩站在门口，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那个……请问您找到我的那个故事了吗？」中年人连忙迎上去问道。

大妈迟疑了一下，说道：「对不起，这个故事我没能找到。」

「噢，这样啊，那麻烦您了，不过还是谢谢您。」他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色，甚至都有些垂头丧气了。他掏出皮夹子来，依然想要给大妈一点钱，但被大妈拒绝了。

他走后，大妈倚在门上显得有些疲惫，我走过去弱弱地问她：「没想到……您也有失手的时候呢。」

大妈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其实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那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这个故事的结局，太平淡无奇了。」

「我没懂您的意思。」

「女孩离开男孩的原因很简单，女孩不爱男孩了。最后女孩成了家，生了两个孩子，生活得十分幸福美满。」

「的确，这是个中规中矩的故事，也有着平淡无奇的结尾。可他怎么会愿意用那么大的代价，来换这个结局呢？」

「正因为他愿意花那么大的代价，足以证明他对这个故事的重视程度。但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也许反倒是一种伤害，所以我宁愿选择不告诉他。」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我猛然间领悟到了什么。

「难道说，这是他自己的真实故事？所以您究竟是……」

「你终于明白了孩子，要知道生而为人，一辈子会发生太多太多的故事，但并不是每个故事都会有一个你所期待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