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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七年的复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532 更新:2026-06-08 13:52:17

十七年的复仇

羔羊觉醒

被父亲抛弃十七年后,他带着重病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来求我,只有我的血才能救她。

我冷眼看着他华服锦衣,而我衣衫单薄破旧,说道:「我不救,她活该。」

1

「叫啊,我让你叫!」

我抱着头,一下一下承受着暴力落下的木棍。

他们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少爷,仰仗着家产无所事事,入冬后没什么玩的,就把目标对准了我。

棉衣单薄,木棍打上来不是沉闷的声音,而是真切分明的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我死死咬着牙,只感觉每一棍落下,皮肤下的血肉都被打散开。不能哭,不能喊疼,否则这场以快乐为名的殴打会无止无终。

不知道打了多久,他们累了,把棍子扔到旁边,喘着气互相嬉笑着离开。我被扔在这片向阳的小土坡上,太阳在向西边走了,气温也跟着一起降下来。

身上哪里都疼,反倒不知道哪里最疼。我没有急着坐起来,还是躺在土地上。风在西边的天空尽头袭来,我的眼泪从眼角流出,越过鼻梁,悄无声息地落到土砾上。

很快,那些声音去而复返。

「我就说小野种不可能起来。」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知道他们这次又临时兴起想出来什么折磨人的法子。

其中一个说:「她之前那些伤肯定已经结痂了,我们给撕开怎么样?哈哈哈,一定很爽。」

我指甲抠进泥土,细碎的砂砾扎进指甲下的软肉,但天气太冷,我已经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疼痛了。

「好啊好啊,这没玩过。」

「不好吧?会不会太过分了?」

「怕什么,她是个没爹的野种,也没有兄弟,家里就有个快死的娘。我娘说了,这样的人打死就打死了,对她们还是件好事。」

我无法反抗,他们响起快乐的欢呼,像寻宝藏一样在我身上翻找,毫无顾忌,就像瞎子一样忽略掉那些大片大片的淤青。

「真的有!」

「快快快,这条胳膊上多。」

「根本撕不下来,都硬了。」

呜咽无情的寒风在开阔的田地尽头奔袭而来,我又浑然感觉不到木棍留下的疼痛了。寒风再次吹过我裸露的皮肤后,他们推搡着,嬉笑说今日课堂上留的课业还没写,今天不能再玩了。

我躺在锋利的干草旁,看着西边天空上太阳掉进黑色的大山。我忍着疼痛坐起来,但仅仅动了一下,身上就如同被撕裂一样剧烈地疼痛。

单薄的棉衣内部干涸着许多块大大小小,时间不一的血迹,我强忍着痛意,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家。娘亲已经睡了,幼年时她为了赚钱养我累坏了身子,最近几年身体越发不好。我把自己的被子也给娘盖上,趴在枕边看她,垂下来的发丝随着娘的呼吸轻微地飘动。

我放下心,出门去做我快完成的事情。

门口有块大青石,跟地面之间有块空洞。我吸着气蹲下,在里面摸出来一块匕首样的薄薄铁片,底部用布条缠着。我紧绷着嘴唇,抓了一把前几天还没融化的雪,一下,一下,把它磨得再锋利,再尖锐一些。

东方月亮升起,金黄色的圆月挂在树干上。我看着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寒光的铁片,眼神漠然。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悄悄躲在这些人的必经之地,会趁他们高声谈笑,最无防备的时候,为自己报仇。

次日,我正在客栈后厨刷碗,只听着店小二跑进来,声音雀跃:「四十年老山参鸡汤一罐。」

四十年老山参,这道菜名一出来后厨的人都震惊不已,这是哪个有钱的老板。我趁着空闲偷偷到前堂想去见一眼,没想到跟那身穿貂绒的男人正对上视线。

看到那人,我脑袋轰地嗡鸣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是?!」男人起身,指着我的方向快步走来。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立刻扭头跑了出去。

那个男人追上来,嘴里喊着:「你别跑,爹是来找你的。」

我风一样跑出去,冬季风大,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胃里灌了风,越发难受。终于跑到家门口,我在大青石下面摸出来已经成形的铁片。剧烈跳动的心脏唤回我一丝神志,我把铁片放到怀里,推门去找娘亲。

我不知道为什么手都在抖,脸色惨白。

娘正在缝补旧衣裳,看见我魂不守舍地推门进来,担忧问道:「容容,怎么了?」

我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咽口唾沫,声音不稳,对娘亲说:「娘,我看见他了。在酒楼,他身边还有那个女的,还有一对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儿子女儿。」

娘亲的脸瞬间也僵硬住,我握紧拳头继续说道:「我不会看错的,那张脸一转过来,我就知道他是谁。」

隆冬腊月,滴水成冰,抛妻弃子的,我的亲生爹爹许鸿眀。

「他怎么会来这里?」娘皱眉,她的身子禁不起这样大的情绪波动,一下子剧烈咳嗽起来。我吓得立马去扶她,让娘靠在我肩上,我则在背后轻轻拍着帮她顺过气息。

「谁知道,肯定不是来找我们跪地恳求原谅的。」我冷哼道。

娘握住我的手:「容容,我不想看见他们,我们这就走。」

「不。」我立马拒绝,速度之快令我自己都诧异。

娘看着我的眼睛,岁月不败美人,娘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我充满恨意的脸,她又一次说道:「昭容,听娘的,我们走。」

这次我没有回答不,我定定地望着娘。

我不会走的,我反握住娘的手,干枯瘦弱,皮肤粗糙,像被抽干的河床。我记起来在酒楼匆忙只瞥了一眼的那个女人,厚衣贵裘,夹菜的手细腻白皙,手指细长,甚至指甲上的凤仙花汁还在阳光下泛着光。

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那对狗男女。

「有人在吗?」

屋外传来陌生的男声,我要起身,娘拉住我,她冲我摇头。我拍拍她的手,挣开娘的手,怀里的铁片压着我的心脏,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2

破败的院子门口,刚才见到的那对儿女之中的儿子站在那,他见我出来,眼神亮起,迟疑问道:「你是昭容?」

我知道他,那个女人跟别的男人生的儿子,叫顾恩远。他穿着用料比镇上最有钱的那户人家还要昂贵考究的衣袍,面容清俊端正。

「对,我就是李昭容。你来干什么?」

见我承认,顾恩远行礼,真挚恳求道:「清月病重,大夫说只有你的血才能救她性命,还请你随我们回去救救她。」

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想笑,又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酸。

风吹动着顾恩远脖颈上的毛领,细腻的动物皮毛小心呵护着他温润光华的气度。我注意到他伸出的手,手指修长白皙,连指甲都被修剪成了不伤害人的形状。

而我既没钱制备冬装,也没有能力呵护我常年在冰水里浸泡而粗糙皲裂的双手。

我跟他对视,冷漠道:「我不可能救那个什么清月,你回去告诉许鸿眀,他要么滚回江南那条偷腥的花船,要么,夜里千万要锁好门窗。冬季野兽多,别不小心被咬掉了脑袋。」

顾恩远听了急忙道:「不是的昭容,你误会父亲了。父亲跟我讲过当年的事情,父亲自知对不起伯母,一直想当面谢罪。只是当时清月刚出生,病情严重,父亲实在走不开。待清月好些,父亲去找你们,但你们已经搬走了。」

他说得急切,披风的帽子被风吹掉,瞬间发丝变得凌乱,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只觉得荒唐,忍不住笑出来:「他居然是这样讲的。」一下子,我满腹的怒火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顾恩远不明所以,停下解释的言语看着我。

他这样不解,无辜的眼神深深刺痛我一触即发的怒火,这么多年,我的心脏已经被恨意浸透,浸满。它们是毒蛇,一条一条,成群结队地盘踞在我的心上。

它们亮出锋利的毒牙,将阴狠歹毒的致命液体注入我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顾恩远,你听着,我绝不会救她。你们这样大费周折,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我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

「昭容!」顾恩远焦急喊我,「父亲他不是为了救清月才这样大费周折,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找你们,昭容,父亲一直想补偿你,只是,只是眼下真的只有你才能救清月。」

那对狗男女居然能教出这样一个单纯到愚蠢的儿子。

十几年的苦难生活早已经将我心中的良善折磨得消失殆尽,我发誓如果再见到他们一家人,我会把自己所有恶毒的想法付诸行动去报复他们。

而现在上天就给了我这个机会。

「你不理解为什么我不肯救你的妹妹,很简单,她叫许清月,可我是李昭容,我们根本不是一家人。她对我而言,跟那些被冻死在路边的乞丐没有区别。如果你们没找到我,我根本都不会知道世上有个叫许清月的人要死了。」

「你来说,我凭什么要去救一个陌生人?」

「昭容……」顾恩远眼里的震惊痛苦之色难以掩饰。

他想不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对,在他的心里我是跟许清月同父异母的姐妹,既然是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姐妹,我怎么会不去救濒死的妹妹呢。

顾恩远一脸难以置信,我看了觉得十分畅快。尽管我悲惨的人生跟他毫无关系,可见他这副模样仍满足了我极大的报复感。

我继续说道:「你说许鸿眀心中有愧,他若是心中有愧就不会休妻,就不会扔下刚出生的我,就不会卖了家里所有的田产跟铺子远赴千里之外去给你怀了孕的娘赎身。」

「顾恩远,这才是真相。」

我字字句句缓慢地对他揭开过去十几年岁月的伤疤,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顾恩远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反复几次后干涩开口:「父亲说,是和离,并且给你们留了田产跟铺子。」

我冷笑:「扔下一纸休书的和离吗?连间屋子都没剩下地留了田产跟铺子吗?」

「你以为你跟你娘还有许清月的美好人生是靠那个男人对你娘矢志不渝的爱换来的?我告诉你,不是。那是用我跟我娘原本的人生换的。」

顾恩远试图张口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娘去给人家浆洗,缝补衣服,现在累坏了身子,没办法起身。我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贱骨头,没饭吃快被饿死,只去捡别人故意扔到臭水沟的饼子。因为找不到乐子所以就来打我,手臂粗的木棍打在身上的滋味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被抓着头发按进河里要溺死的感觉你体验过吗?伤口好不容易结痂后又被一片片撕开的疼你感受过吗?!」

说到最后我几乎成了大喊,顾恩远的眼睛彻底暗淡了下去,他嘴唇颤抖着,整个人看起来痛苦又懊悔。

他跟我的人生毫无关系,可我没有为伤害到一个无辜之人感到愧疚。

我对他说:「所以顾恩远,我不可能救许清月,我巴不得她快点死。」

这是我最真实,发自内心的,十几年的怨恨。

他们要为我跟我娘的人生付出代价,许清月就是那个代价。

顾恩远走了,他的身影在落日慢慢消失的阴影里单薄无力。我转身回了屋子,昏暗的屋子里,娘亲的咳嗽声传来:「是谁?」

我抱来干柴烧水:「顾恩远,那个琵琶女的儿子。」

娘亲低低地嗯了一声。

今天没能在酒楼拿到剩菜,我只能煮了些白菜跟土豆。

我一般都是紧挨着娘亲睡,她的呼吸很浅,这让我经常在夜里惊醒,屏住呼吸,直到听见寂静屋子里响起微弱的呼吸声,我才敢再次闭上眼睛。

睡之前,娘亲虚弱说道:「容容,我们回银州吧,娘想家了。」

我默不作声,娘把头转向我,少顷我的肩膀被洇湿。

「容容,娘求求你好不好,娘想回家。」

我抱紧娘亲,鼻腔酸涩。娘瘦得像一片树叶,我紧紧抱着她想把身体上的热量传递过去。

我知道,再大的仇恨也不足以让我拒绝娘亲的恳求。

「好,等这个月的月钱结了,我们就走。」

娘很坚决:「不,这几天就走。」

长夜漫漫,呜咽的风带来了什么,又会带走些什么呢。我不敢想,只能把娘抱得更紧,低声道:「那明天我就去找管事的说不干了,我带娘回家。」

3

第二天,我特意去买了羊肉给娘亲补身子,以至于晚回来一会。但不想刚到院子门口,就看见一对男女站在我家门前。

锦衣华袍,珠光宝气,而我娘扶着门框,如同秋季到来时生命力飞速流逝的枯草。

我立马跑过去推开他们,挡住娘亲大喊道:「许鸿眀你有事冲我来,别来找我娘!」

许鸿眀见我出现,立刻拉着那个琵琶女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昭容,清月的病情不能再拖了,你是她姐姐,只有你能救她了。」

「不可能。」娘亲冷淡如冰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她握住我的手,体温冰凉,我赶紧包住娘亲的手,尽管我的手也并不暖和。

许鸿眀涕泗横流,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响亮耳光。然后就要来抓我的腿,我连忙后退。

「昭容,爹求你了,清月真的撑不住了,只需要你一点血她就能活下来,求你了。」

琵琶女见状也跟着膝行过来抓住我的衣角,哀求道:「昭容,我知道你们母女怨我恨我,是我不对,是我有罪。但这跟清月无关啊,只要你肯救清月,你们对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肯救清月,我求求你,她才十六岁,她还是个孩子。」

盘踞在我心上的蛇团终于万力齐发咬破了我的心脏,无尽的毒液瞬间充满了我的胸腔。

我狠狠扯出衣角,大声质问他们:「那我几岁?!」

二人纷纷愣住。

我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跟委屈大喊道:「那我几岁?!」

一切都随着我的话安静了,寒风在我跟他们之间穿刺而过,隔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沟壑。

他们微微仰着头,脸上表情凝固冻结,一时间不知道下一个该摆出什么表情。

许清月十六岁,我只比她大一岁。

死寂蔓延,我深吸气几次,刚想开口,却被一道怯弱的声音先打破了局面。

「爹爹,娘亲,我不太舒服。」

院门外不远处的马车上,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孩探出头来,她生得娇小,脸色青白,毫无生气,仿佛来阵风就能被吹走。顾恩远也跟着露出身子,许鸿眀跟琵琶女见女儿这般,忙起身去马车那边,三言两语后,马车就急匆匆离开了。

见此场景,我微微扬起脖颈憋回眼泪,喉咙滚动几下,压下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容容,我们回家。」娘亲咳嗽道,她的脸比之前更黯淡了,我恨恨地又看了眼马车离去的方向。

阴天了,气温也跟着下降,要下雪了。

我抱来干柴生火准备熬羊肉汤给娘亲补身子,这样好存些力气赶路。火光跳跃,外面的风吹着寒意进来,我搓搓胳膊,起身去看,雪竟然已经来了。

小小的雪花在黑夜中降落,我伸出手去接,是花瓣一样的形状,晶莹剔透的。我吹掉,雪花落到地上,雪下得急,不多会地上就变成了白色。

娘咳了几声,轻声唤我道:「容容,是不是下雪了?」

我回答说:「嗯,看样子还不小。」

娘低低地应了声,说:「怪不得,这么冷。」

我连忙关上门,把火烧得更旺。跳动的火光映在我的脸上,热量扑面而来,我搓搓手,开口问说:「娘,银州长什么样啊?」

娘亲回答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

空气中已经充满羊肉的香气,我摸着干瘪叫唤的肚子舔舔嘴唇,又添了一把火。

「听说那里有雪山,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山顶,就像是镀了一层金子。那究竟是什么样子啊?想象不出来。」

羊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的肚子也咕噜咕噜跟着叫。我盛了一碗给娘亲送去,嘴里念叨着:「娘,我们明天就走吧。」

可是娘躺在那,没回答我。

锅里的羊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手里的汤冒着热气,外面的院门被风吹得咣当响。

我的心急剧下降,仿佛外面的大雪顷刻间落到了我身上。

我慢慢地转过身,轻声道:「太冷了,我去添柴。」

一直到汤放冷变凉,上面结了层厚厚的白色油脂,四分五裂的,像初春时候解冻的河面。我才如同往常一样钻到被子里,依偎着娘亲。

我抱着娘亲小声说:「娘,睡醒我们就走吧。」

夜里我再次惊醒,窗户外透进来雪光,应该是出月亮了。我屏住呼吸,四周寂静,恍惚里我好像听到了声音,正要安心地再睡去,却一瞬间如梦惊醒。

那是外面树枝上的积雪掉落发出的声音。

不是呼吸的声音。

我眨眨眼,眼泪毫无征兆地忽然掉下,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手指已经挡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去。

呼吸声不会再出现了,我再也听不到了。

我没有家了。

寒冷冬季,土地早就冻上了。我去恳求邻居借我一把结实的铁锹,可身材肥胖的女主人看见我跑絮的棉衣跟干枯毛躁的头发,嫌弃地叫家里的下人拿着扫院子的扫把把我赶了出去。

她手上还有吃羊腿的油腻的光泽,厉声道:「快把这个脏东西赶出去,再叫人把这扫一遍,撒些盐去味道。」

她年幼的小儿子扒着大门,懵懂无知地看着我。

我最后也没能给母亲一个像样的墓地,我给娘亲梳好头发,咬破手指给娘亲涂上了新鲜的口脂。

青石板下的铁片已经足够锋利,夕阳落下,我看着这破败下去的村庄,用布条缠紧了铁片。月上半空,村子里只能零星听到几声狗叫,我翻过院墙,轻手轻脚地进入那个出主意的同龄少年房间。他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借着月光我扬起铁片,在他的睡梦中,送他进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

月至西方天空,我把沾满血迹的铁片随意地扔到路边田地的雪堆里。干涸的血迹插在坚硬的雪上,风呼啸而来,我咳嗽了几声,拿起包裹向西北方而去。

睚眦必报,我本不用变成这样子,可我就是实实在在地,在十几年的折磨下成了这样一个人。

村子里响起接二连三的哀嚎声,风割在脸上,我想,下一个这样哀嚎的就是许鸿眀了。

4

越向西走天地越辽阔,人家也零星无几。广袤的天空一望无垠,湛蓝色延伸到我视线的尽头。我紧紧单薄的衣领,身上的银钱不多了,忙着赶路,一天连口水也没喝。我摸到水壶,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幸运的是,我找到个猎户家。大哥给我的水壶装满水,见我形色憔悴,又要去玉门关外,叹气道:「姑娘,天色看着就要暗了,今晚不如住下来,等我婆娘回来再给你找身厚衣裳。」

我拒绝了大哥的好意,执意要走。大哥无奈,只好给我指了条近路:「你沿着那条小路走,路上还有个破庙,走得快两个时辰就能到。」

大哥又给我塞了热乎乎的饼子,我谢过后一路疾行,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他说的破庙。破庙里身体残破的佛像庄严,我虔诚地拜了拜,恳求菩萨能护佑我娘亲投生去好人家。

吃了一个饼子勉强垫垫肚子后,我用干草给自己铺了张床,在佛像身下沉沉睡去了。

睡梦中,我感觉到有人在解我的衣服。我心一惊,猛地睁开眼,借着惨淡凉凉的月光,白天的那个猎户正表情恐怖地骑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就要踹他,但没想到手脚都被捆了起来。

他一改白天的亲切友善,粗糙污浊的大手暴力地扯开我的衣裳。

我破口大骂,却招来他有力的耳光,我的脸被打偏过去,束发的木簪子掉下去,耳朵连着大脑嗡鸣作响。脸颊火辣辣的,嘴里弥漫开血腥味。

装着娘头发的香囊也跟着跌落出去,掉在旁边的干草堆上。

男人掐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放肆猖獗地在我露出的身体上游走。

男女力量悬殊,我咬紧后牙,逼着自己放松身子。猎户见状狰狞笑道:「还挺懂事。」

我吐了口嘴里的血,笑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视线余光里看到那根木簪子,我伸手拿到,借着抬手去环住猎户脖颈的动作,眼神一凛,木簪锋利的尖部就要刺入男人的后脑。

这时一声破空声袭来,身上的重量忽地向旁边倒去。庙门口,月光中,一个年轻男子放下手里的弓箭,缓缓露出一张我见过的脸。

顾恩远。

他冲我跑过来,见到我时大吃一惊,把猎户拖到一边后又赶紧为我松绑。

「你怎么?」

「你怎么?」

顾恩远在这,他一直在跟着我?

顾恩远解释道:「清月病情加重,大夫说天山雪莲可以暂时缓解,我去寻药的。」

不是来抓我的?

衣服已经被撕烂了,剩下的只能勉强盖住身体。但我不在乎这个,我连忙把香囊拿回来,小心地吹掉上面的灰尘。

一件厚重的男子衣袍忽然盖到我身上,我仰头,顾恩远躲开我的视线,说道:「晚上冷,你先穿我的吧,明天我领你去买新的。」

「不用。」

我剩余的钱够自己买一件单薄的衣裳。

我站起身,踉跄走到还没死透的猎户身前。他瞪着眼睛,身子动弹不得,顾恩远的箭精准无误地射穿了他的胸膛。我蹲下去,月光惨淡,丝丝片片在我背后而来照在猎户身上。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很恐怖,就像他刚才骑在我身上撕开我衣服时候一样恐怖。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说着把木簪子一个用力扎穿他的手掌,然后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又拔出来,登时滚滚热血如注。顾恩远见状欲言又止,我抬头看他,月光下我们对视。片刻后,他沉默着转过身去,不再阻止我。

「我最讨厌欺负别人的人。」

一下,一下,鲜血喷溅到我的眼睛上。猎户从最开始的哀嚎,到最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声音了。

我随意抹了几下脸上的血,把簪子擦干净,重新戴回头上。顾恩远听到没声音后,转身过来,低声道:「后来我又去找过你,但是邻居说你已经走了。对了,我让人重新修了你娘的墓地,请了寺院的和尚来念经,还请你的邻居按时去清扫。」

「够了顾恩远。」我出声打断他。

他看向我,树干一样的褐色眼珠盯着我,他越是这样端方,像个君子,我就越心怀妒忌,难以抑制地恨他。

他就像外面天空上的明月,明月朗朗,照耀出地上污泥的丑陋跟难堪。他跟我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恨意毫无关系,但我就是会恨他。他越好,越光鲜,就越是能刺痛我暗无天日的过往。

我恶狠狠道:「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我说了不救许清月,我要让她死在你们面前。」

顾恩远:「昭容。」

我没理他,收好香囊,找了处离他远的干草堆睡下。

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我睡得很快。只是还是不可避免地惊醒了,惊醒后我下意识去找香囊。

顾恩远的声音响起:「做噩梦了?」

他一直没睡?他想干什么?

他终于想把我强行带回去了吗?

看我盯着他不说话,顾恩远苦笑解释说:「我不会强行带你回去的,为了照顾清月,我睡眠很浅,一点声音就能醒来。」

东方天际已然泛白,金色日光开始洒进破庙里。

「你是出玉门关吗?」

「关你什么事。」

顾恩远:「我送你去吧。」

他的举动实在令我疑惑不解,他如此看重许清月,若是我,昨夜就不会给自己松绑,甚至连歇息都不会,一定会连夜带回许家。

可我安然无恙地过了一夜,现下他还主动送我出玉门关。

怪人。

傻子。

不过也正因为这话是顾恩远说的,我才肯相信几分。他的衣袍穿在我身上,衣袖挽了好几道,仍是长出许多。

他轻声道:「你太瘦了。」

一个傻子无处安放的善良,我嗤之以鼻。

只有一匹马,顾恩远正要抱我上去,没想到我轻松利落地自己上去了。他在下面呆呆的,似乎是想不到我还会骑马。

我勾勾嘴角,以前我给别人放过马,若说骑马的功夫,或许顾恩远还比不过我。

顾恩远也翻身上马,精壮有力的胳膊包裹住我。我没有跟成年的,尤其是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近距离接触过,被这样圈在怀里,挡着四面而来的风,我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但紧跟着就是难以抑制的恶心跟反感。

边关的小镇人不多,我跟顾恩远去得早,只有几家早点摊。一位似乎是跟顾恩远是老相识,见他来热络地招待,看到我后眼睛一亮,问道:「这是弟妹吧?」

「不是。」

「不是。」

顾恩远比我否定得还快,他给我搬开长凳,对店家解释:「这是我妹妹。」

店家惊讶道:「是清月吗?」他瞪大眼睛打量我,「没听你说清月也跟来了?看样子这是病好些了?」

我脸色如常,这次不等顾恩远开口,我就抢先把事情说清楚了。

「我叫李昭容,不是他妹妹。若说有关系的话,抛弃我的爹娶了他怀孕的娘,如今他们一家的宝贝女儿病重,求我救命罢了。」

店家一时间表情僵硬,倒是顾恩远低声对我说道:「大哥好心,不要叫他这样难堪。」

我斜斜地看他,顾恩远略微皱着眉,我冷哼一声:「关我什么事。」

顾恩远对店家笑说:「两碗牛肉面,她的那碗多一些牛肉,汤也要多些。」说罢,他又倒了碗热茶给我,「早上冷,先喝口暖暖身子。」

惺惺作态。

我仿佛学不会怎么对别人好,包括这些顾恩远信手拈来的动作,也无法有任何一点点的肚量。我心里充满着怨恨、妒忌,还有恶毒的能让我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或者投生畜生道的想法。

我想追随娘亲而去,可为了报复许家,我要活着。当许清月死的那天,当她因失去呼吸而变得冰冷僵硬的身体被泥土掩埋时,我会当着许鸿眀跟琵琶女的面割开自己的手腕,把新鲜的热血泼洒在许清月的坟上。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他们杀人偿命。

而这些顾恩远想必是猜不到的,他低垂的眉眼,为我拿碗筷的手,无一不彰显着这是个修养极好的公子。

店家很快就煮好了两碗面,我的那碗上盖着厚厚的牛肉,我伸筷子进去搅拌,发现下面还有个圆圆的,跟太阳似的荷包蛋。

我看了店家一眼,他略有躲闪地对我笑笑。

我扎破蛋黄,筷子撑开的瞬间,清淡的面汤瞬间变得浑浊。无论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一旦发生了,就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希望总会来的。」顾恩远把辣椒推到我面前,他的眸子清透,好像能看进我心里那些阴暗扭曲的想法。

我躲闪过去。

「很奇怪我为什么可以对你如此包容对吗?」顾恩远说道,「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缩紧,顾恩远继续说道:「我娘被人哄骗着怀上我,但那人却没再回来。那时候她肚子已经很大了,不能打胎,所以才把我生了下来。」

我怔怔地看着顾恩远,他是这样高贵的公子,锦衣玉食,端正有礼,谁能相信他说的,幼年的自己跟我一样有着如此歹毒的心肠。

「楼里的人都奚落我娘,于是我娘也就把我当作了污点,对我百般折辱打骂。她不允许我上楼,也不许我叫她娘,我只能在后厨洗碗劈柴,谁都可以踩我,骂我。」

之前我只知道顾恩远是琵琶女跟上个情人生的儿子,他的成长经历我却是不知道的。现在他揭开那层刺痛我眼睛跟心脏的高等外皮,露出里面痛苦灰暗的童年给我看。

顾恩远缓声道:「而我现在,人人艳羡,锦衣玉食,这些本该是你的。昭容,是我跟清月拿走了你的希望,我想把希望还给你。」

我猛然清醒,他说的一样是我们幼年相同的遭遇,不是我见不得天日的心性。

他爬出了泥潭,成为了高挂天空的月亮,而我越陷越深,最终整个人都变成了泥潭的颜色。

我看着他真挚的清透的眼瞳,忽而笑了。我本意要眼睁睁看着许清月死在那对狗男女面前,可现在因为顾恩远,我改变主意了。

我想到了让他们永远都痛苦的办法。

我慢慢地露出舒然的笑容,顾恩远他一定认为我被他的陈述感动到释然。

而我也了解到他对我剖析过往的目的。

一切都是为了救给了他爱的许清月。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而我也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我如愿以偿地被他感动了,我对他说:「陪我去银州吧,然后我就跟你回去。」

我去带给许鸿眀希望,也带给他死亡。

顾恩远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我在说什么。

我轻轻笑着,回答他:「你在泥潭里爬了出来,我也想试试。」

我触碰上顾恩远的手,看着他澄澈的眼睛,柔声问道:「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许鸿眀跟他娘会为了许清月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我都可以想象。

「好,我保护你。」

我们去买了新衣服,顾恩远显得比刚才吃早饭时兴奋不少,尽管他努力压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

我们视线相对,我们一同微笑。

他笑即将到来的重生,而我笑志在必得的谋杀。

5

玉门关外再走半天就是银州,在那半天的路上,我昂首看着远处巨大的山脉。大地广阔,我手里揉搓着马的鬃毛,那充满生命力的,热气腾腾的动物皮毛。天尽头的雪山顶上闪着一点金光,顾恩远策马奔腾,我忽然感到一种异常的舒畅。

就好像全身粘稠的血液被尽数抽出替换成了自由干净的风。

顾恩远充满希望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快些的话我们能赶上除夕,我有一处院子,年夜那天我们一起放烟花吧。」

我不作声,心里那股畅快的感觉转瞬即逝,并且再也无处可寻。

顾恩远一定想不到,他充满善意的,想要把我在泥沼中拉出来的那些话,会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他每说出一个阖家欢乐的画面,那个画面就会在他今后的人生中粉碎消失。

他以为带回了希望。

到了银州,我按照娘亲所说的地址找到了她的家。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接过我递给他的有娘亲头发的香囊后,男人嚎啕大哭。

也是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娘亲年少时爱上了出关经商的许鸿眀,春心萌动的少女听信了走南闯北商人的肺腑真言,不顾家里反对跟他私奔去了中原。而娘亲的父母因为思念女儿成疾,早早离世,只剩下刚刚成年接受家里生意的长子舅舅。

舅舅自小就疼爱娘亲,他问我娘亲是怎么走的。

我回答说:「为了把掉下来的幼鸟送回去,在树上摔下来了,头撞在了石头上。」

舅舅眼眶通红,哽咽道:「你娘小时候最喜欢爬树,那时候阿爹阿娘总让我在树下接着她,知道有人接着,每次她都不怕掉下来。」

我喉咙滚动几下,紧紧咬着后槽牙。

原本我的旅途到这里就会结束,我会死在银州某个不起眼的山脚下,血肉被飞过的秃鹫啃食,白骨风化。

可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活着,我对活着的渴望从来没有这样强大。

我要死死抓紧,扒牢顾恩远这个人,我要借他来让自己获得最无懈可击的伪装,这样才会被相信我是真的脱胎换骨,心怀慈悲。

我抬起自己的手腕,仿佛看见薄薄的皮肤下,一下一下的跳动。我能感受到每一股鲜血在我的身体里流动,那些盘踞在我心脏上的毒蛇扭曲缠绕在一起,露出滴着黑色毒液的尖锐牙齿。

没有什么,能比给了许鸿眀跟琵琶女希望后又亲手摧毁的报复计划更完美的了。

以前我只想许清月死,可现在,我要她死在我的手里。

舅舅误会了我跟顾恩远的关系,为了避免解释起来更麻烦,我跟顾恩远默契地没有澄清,至于他的身份,我只说他是个商人,这也导致舅舅对他态度并不是很好。

他始终对未能找到娘的事情难以释怀,所有的愧疚跟疼爱全都加注到了我身上,又加上顾恩远是中原商人的假身份,舅舅总觉得娘亲的悲剧会发生在我身上,更不许我跟他一起离开。

为此舅舅特意设席宴请顾恩远,西北烈酒一坛坛摆放在院中。酒席上舅舅将顾恩远的家底问了个清清楚楚,我也因此知晓了顾恩远的一些往事。

「我娘是歌女,在艺馆卖艺时遇到了上京赶考的父亲,二人情投意合,父亲承诺取得功名后便回来赎走娘亲。只是等我长到八岁,父亲都没有出现。娘亲在这时又遇到了一位倾慕她的商人。」

说到这时,顾恩远看了我一眼。他已经喝了不少,脸色酡红,眼神飘忽。我定定地看着他,顾恩远继续说道:「那位商人一掷千金替我娘赎身,我也跟着离开了。」

顾恩远继续说着,说他自己有一些私产跟店铺,家中账本也都会交给我来看管,若是舅舅仍不放心,他每年会带着我回来住几个月。

我在旁听着,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但转念一想,顾恩远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心中有关于对成婚后的规划也是应该的。只是不知道,他带我回去后,还会不会有心情再想这些。

酒过三巡,舅舅正值兴头,顾恩远却已经酩酊大醉了。他伏在桌案上,胳膊碰倒了酒杯,里面的烈酒倾洒在他的衣袍上。

我在奴仆的帮助下扶着顾恩远回房,顾恩远看着瘦却十分沉,奴仆帮我把他放到床上便退下了。我看着醉倒的顾恩远,心里莫名产生一丝愧疚。

「我要做的事情,对你不起了。」我轻声道。

我帮他脱了鞋靴,正当我抬起他脖颈垫上枕头时,顾恩远睁开眼睛,低声喊我的名字。

「昭容。」

我避开视线,平静回答道:「怎么了?」

顾恩远头歪在枕头上,酒气顺着他的鼻息传到我的脸上。

「我好饿。」

这听着有点撒娇意味,我心咯噔一下,竟然害怕起来。

顾恩远没听到回应后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不太高兴地抱怨道:「我喝那么多,你都不拦着。」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竟然让顾恩远对我生出这样的心思。

我无从得知,愣愣地站在床前,脑海空白。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对我来说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他喜欢我。

那他会为我付出什么?

我不仅仅想要许清月死了,我还要让许鸿眀一辈子的家产散得干干净净。

床上,顾恩远脸色酡红,头发散开,一丝挡在他的鼻梁上,似乎是让他觉得有些痒。他不舒服地摸摸鼻子,抬着沉重的眼皮对我道:「昭容,父亲欠你的,我来还。我再也不会让你受欺负了。」

他沉沉睡去:「……我不会让人叫你野种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脚发凉才回神。顺着敞开的门,我向外看,高远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明月高悬,周围星子灿烂。

月光苍白撒进屋内,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太善良。

从银州走的时候,舅舅给我做了碗羊肉汤。他对我说道:「昭容,不是舅舅故意说你那顾公子坏话,只是舅舅实在放心不下这样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我知晓舅舅心中因为娘亲之事留下的阴影,我喝了口热乎乎的羊肉汤,宽慰舅舅说:「舅舅,我跟他说好了,回那边待一年。您跟舅母在家里等着我,来年这个时候我就回来了。」

舅舅叹口气,说道:「舅舅就是舍不得。」

6

我们终究还是没能在除夕之前回到许家,但顾恩远这些年在不少地方都有点资产,见赶不回去,索性他带着我在一处买的院子里住下了。

我依旧不理解顾恩远是何时,又是因为什么,对我产生些这样不可理喻的感情。但想下来,估计是因为我跟他相似的幼年境遇吧。

除夕顾恩远自顾自买了很多爆竹,又去酒楼买了许多昂贵的菜品。院门上红色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天空上爆竹烟花此起彼伏地炸开。

我仰头看着,呼吸里是干冷的空气。

我从没好好看过烟花,也没有吃过一次丰盛的团圆饭。我捏紧香囊,轻声道:「娘,你这个年纪应该还没遇到许鸿眀吧。」

「那你一定见过这样好看的烟花,一定也吃过丰盛的团圆饭。」

「外面冷,回屋吧。」顾恩远布置完饭菜后出来,手臂上搭着一件厚厚的披风。

他微微伸手:「穿上吧,大夫说你身体不好,看着没事,内里已经空了。」

我拿起披风,刚到这时我感染了风寒,顾恩远本以为吃几服药就会好转,没想到我高烧不退,顾恩远连忙又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

「这位姑娘常年少食,身量较这个年纪的女子要更瘦弱单薄。另外身上有许多旧伤,看样子经常遭到殴打。若是好好调理,或许三五年能养回来大半。」

饭桌上,我咬着一块羊肉。顾恩远在小火炉上温着酒,他给我倒了一杯,说:「大夫说可以喝一点酒,驱驱寒。」

我看向他,问道:「顾恩远,回去后他们会对我做什么?」顾恩远没回答,我继续问道,「会把我当成一个血罐子吗?许鸿眀会真心觉得对我有愧吗?你的娘亲又会真心觉得是她当年做错了吗?」

我知道自己在一步步走向深渊,并且在拉着顾恩远一起走向,那名叫希望的深渊。

顾恩远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他身上好暖和,比我过去经历的所有寒冬中得到的热量都要暖和。

「昭容,我会保护你。」顾恩远跟我对视,语气坚定,「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错了便是错了,我会把最好的都补偿给你。」

我看着这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温暖,在除夕的灯火光影下呈现出细腻的光泽。

我轻声答应道:「好。」

把最好的,都补偿给我。

除夕后,我跟着顾恩远回到了许家。许鸿眀跟琵琶女对我感恩戴德,连忙让大夫领我去了许清月的屋子。

许清月的屋子被草药味浸透,我一进去,床上瘦弱的女孩立马问道:「是哥哥吗?」

许鸿眀跟琵琶女跟着急匆匆进来,扑到许清月旁边,连声道:「月儿,爹爹把姐姐找回来了,你有救了。」

顾恩远也跟着进来,他看向我,路过我时偷偷捏了下我的手。

大夫道:「小姐的病拖延已久,这第一次服药需要以大量姐姐的鲜血为引子。只是这位姑娘看着面色不太好,怕是挨不住。」

许鸿眀:「没关系没关系,我府里有上好的补品。」

听到这话,顾恩远错愕地看向许鸿眀,他连忙道:「父亲,昭容回来路上生了大病,现下刚好,身体尚未恢复。我带回了天山雪莲,雪莲可以代替的。」

顾恩远还想再说,但就被救女心切的二人怒声打断了,尤其是顾恩远的娘亲,她直接给了顾恩远一巴掌。

「清月才是你妹妹,出去半年,你心竟向着她了!」

顾恩远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一个清晰的巴掌,他并未退缩,反而更掷地有声道:「娘,并非我偏向昭容。她是来救命的,不是回来送命的。」

琵琶女气得身子发抖,指着顾恩远半天说不出话。许鸿眀见状沉着脸对他道:「远儿,半年未归,竟敢顶撞父母了?」

顾恩远脸色微微变化,他喉结上下滑动:「儿子自然不敢。」

许鸿眀冷声道:「我看你敢得很。」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我站出来解围,轻声道:「取血吧,她不是一直在等着的么。」

顾恩远猛地看我,我冲他摇摇头。顾恩远脸色浮现怒色,就要站到我前面,我先他一步站出去,轻声对他道:「我身体还好,你不要意气用事。」

顾恩远看着我,嘴唇绷紧。许鸿眀便直接拉着我就要取血,没想到许清月却反对了。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又在底部隐隐透出死气沉沉的青色。

「爹,娘,姐姐身体虚弱,万不可为了我一次的药量再亏损身子。哥哥带回了雪莲,之前大夫也说了,雪莲亦有奇效的。」

琵琶女连忙走过去气愤道:「月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血比什么雪莲有用多了。」

这家人来来回回争执,最终在许清月的坚持下,许鸿眀跟琵琶女放弃了取我的血。参与了整个过程的顾恩远怒色不减,拉着我径直离开了许宅,一路带着我去了一个小宅院。

「这是我买的,你只管住在这里,缺什么都跟我说。」顾恩远看样子真的有点生气,他对我说,「你是来救清月命的,不是来送命的。」

我有些想笑,问道:「顾大公子,别告诉我你回来之前,没想到许鸿眀跟你娘会为了许清月这样对我。」

顾恩远眉头微蹙,脸上痛苦,「我只是,只是……」

「只是没想到在明明有第二个法子的时候,他们也会选择牺牲我的那个,对吧?」

顾恩远沉默,我对他说道:「我相信你的话,所以我愿意救许清月。但现在你也看见了,我怕真的是回来送命的。顾恩远,你说要保护我,补偿我,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我从没忘记过自己说的话。」顾恩远道。

只是顾恩远到底低估了这对父母为了许清月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自许清月病重,许家的大半基业都交到了顾恩远手中,因此他并不常常在府中。这也给了许鸿眀可乘之机,每日派来带我去放血的家丁比一日三餐还准时。

他们对我态度的转变感到惊讶,毕竟我以前油盐不进,是个硬骨头。而现在的我,学着顾恩远的说话语气,表情神态,有时候演得我都会差点相信自己是个不计前嫌,善良温柔的好姑娘。

小山一样的补品流水般送进小院,我记得顾恩远有哪些田地铺子,向这对狗男女索要之时也都会避开。

许清月脸色渐渐红润,而我的日渐苍白。

这个瘦小的小丫头有时候会趁着别人不在偷偷拉住我,说:「昭容姐姐,你不要再来了,我已经快好了。哥哥说他不在的时候,我要保护你。」

我摸摸她的脸,温热,细腻。

这对狗男女,怎么会有这样一对好儿女。

7

天气逐渐炎热,柳条舒展,湖风袅袅。

我的脸如今已经惨如白纸,心情却是出奇地好。因为这次取血时,我听到大夫说许清月的病开始明显好转,只要再以鲜血为引,服用几副汤药便可稳定下来。

我知道,是时候了。

院子里,我随手揪了根草来逗猫。风尘仆仆的顾恩远气冲冲地在院外直奔我来,结果见我一副快死的模样还这样开心,脸色铁青,半天也不说话。

「顾大公子,你妹妹快好了,怎么还这么不高兴?」

顾恩远:「李昭容,你当真不要命是不是?」

他刚在外地清点完铺子店面,恰巧又得到了上好的人参,便急匆匆赶回来为我补身子。

不想回来我就是这样一副马上就能见阎王的样子。

顾恩远见我只顾着逗猫,怒气压下去后,在怀里拿出一沓地契房契,眼眶微红,「昭容,你别这样。我会把属于你的都还给你,但你别这样。」

我咳嗽几下,险些要将肺子咳出来。

顾恩远连忙就要扶我进屋子,他宽大温热的手掌用力地扶住我的肩膀,强壮的身躯笼罩住我,将我圈进他小小的怀抱中。

我忽然感到一刹那的,强烈无比的后悔害怕。顾恩远揽着我向屋子走去,边走边说:「我寻了根百年老人参,晚上给你做人参鸡汤喝,怎么样?」

我心脏猛地被揪住,脑子里被刻意忘记的,在那个村子的记忆轰然喷涌而出。我站住脚步,不肯再跟着顾恩远的脚步向前。

「昭容?」顾恩远疑惑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清透,温柔。心里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大洞,那些陈年的寒冷烈风呼啸着在过往奔袭而来,最后在我眼前摊开成一幅凝结满血腥气的画卷。

那条快淹死我无数次的河流,那个见证了我无数次被殴打的土坡,那个我路过无数次的明亮学堂。那些娘亲抱着我默默哭泣的夜晚,那些我请不起大夫导致娘亲身体迅速衰败下去的白日。

过往种种,酒楼的初见,琵琶女鲜亮的指甲,许鸿眀见到我的眼神骤亮,越来越远的马车,结块的羊肉汤,娘亲发硬的身体,在我眼前疯狂重叠最后变成了那朵我跟顾恩远一起过年那晚的烟花。

爆竹烟花升到空中的那一刻,顾恩远拉着我许愿。

漫天烟火下,他的侧脸坚定。我的内心却盘踞着一条毒蛇,我无法抑制住自己对任何美好东西的憎恨,尤其是顾恩远这样的人在我身边。

我推开顾恩远,顾恩远看着我突然冷下去的体温跟脸色,似乎是感受到什么,但他不清楚,只是又想来牵我的手:「外面凉。」

我躲开他的手,平直地望着他。那些盘踞在我心脏上的毒蛇亮出鲜红的信子,咝咝作响,我动动喉咙,声音平静。

「顾恩远,除夕那天我许了一个愿望。现在,我要实现那个愿望了。」

顾恩远看着我,怔然良久,他的瞳孔紧缩,表情慢慢变化,如同当时除夕的灯火一样。

我对他露出微笑,轻声道:「你看,究竟会是谁不要命了。」

我消失了。

整个许府上上下下都在寻找我,我变回以前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脏臭,躲在乞讨的队伍里看着城里的大夫进进出出,面带愁容。

被我血喂过的许清月,已经不能用寻常名贵药材来医治了。

顾恩远也再没去过那个小院。

半月后,我发现城中的大夫都被叫去了许府,我偷偷在后院的狗洞里爬了进去。离开许府后,再也没有成山一样的补品来吊着我的身子,这副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我蹑手蹑脚地爬到窗户下,里面琵琶女的哀嚎声震天,许鸿眀用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词汇来骂我。

「我就说当时不该心软,不该被她假意讨好远儿的嘴脸给骗了,我们就该把她杀了,来彻底治好清月。」

「那个贱人,她早就打算好了,她回来不是为了救人,她是来报复我的,她为了她那个娘来报复我了。」

「再派人去找啊,把李昭容给我找回来,我要杀了她,我要抽干她的血来救我女儿!」

终于,我听到了顾恩远的声音。

「够了!昭容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恩远,你说什么呢,你不救你妹妹了,清月要死了你知不知道!」琵琶女尖叫道。

我微微站起一些,戳开窗户纸,看里面的情形。顾恩远脖颈上青筋凸显,他压着眼,似乎是忍着极大的情绪。

「她那个贱种,为了救清月死了又怎么样!死了早点去见她地底下的娘!」琵琶女已然没了往日的气派,活像个疯子,死死抓着顾恩远的领子不放。

「够了!」顾恩远怒喝。

他一把推开琵琶女,神情痛苦。

「娘,当年父亲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跟发妻和离后才来赎的您。」顾恩远嘴唇颤抖着,手紧握成拳。

「父亲跟你根本不是富商一掷千金的佳话,是父亲抛妻弃子,变卖家产田地,不顾昭容跟她娘的死活,去赎的你!」

顾恩远喊道,他眼里流出泪水。

「这么多年,街坊邻居一直羡慕你有个为你散尽家产的好夫君,可是娘,那不是普通的钱财,那是昭容跟她娘十几年的苦难人生。」

「我小时候,我跟您是什么样的生活,昭容跟她娘就是什么样的生活。」顾恩远掩面痛哭,「你护着我,不让别人骂我野种,可昭容她在这样的骂声下过了十七年啊。」

「甚至,她已经没有娘了。」

室内一片死寂,随后许鸿眀冷漠的声音响起:「再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贱骨头找回来。」

我听见他说:「我一定会让李昭容给月儿以命换命。」

月华如水,金黄的圆月悬挂在天幕之上。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没有任何事情、人,可以弥补我过去十七年的苦难人生。

从始至终,我的父亲,只想要我的命。

他们让我没了娘亲,我就让他们没女儿。

一命换一命,天理应当。

顾恩远没再说话了,他沉默着在屋子里走出来,没有发现在暗处的我。府里的仆人面面相觑,看着他们的大少爷。

「去找吧。」顾恩远苍白的声音响起,「找到了,先来见我。」

下人们不敢应声,顾恩远声音冷到了极点,重复了一次:「我说,找到了人,不许带到老爷夫人面前,听懂了吗?」

众人连忙答应,匆匆散去。

顾恩远站了一会,似乎是不放心,也跟了出去。

而我取出了早就藏好的油,一点一点洒满了每间房子的脚下。顾恩远离开后,我点燃了火把,滔天的火焰照亮了大半个城。

我终于,报了这十七年的仇。

漫天火光下,救火的人奔流向许府,我逆着走,河流冲撞着我。报了仇,我却似乎并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好像又背上了一座大山。

走着走着,我停下了。人流尽头,站着顾恩远。

我看着他,心里无波无澜,脚下变了个方向。这时顾恩远上前抓住我:「你去哪?」

我偏头,连肩膀都不想转过去了。

「去该去的地方。」我回答道。

顾恩远眼中露出害怕的情绪,他紧紧攥着我的胳膊,许府的火光越烧越亮,将他的脸庞完整无遗地露在我的眼前。

他轻轻地摇头,张开嘴又闭上,重复好几次后喃喃道:「不,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收回视线,回答道:「有。」

我从顾恩远的手中挣脱出来,他看着肆虐的火势,害怕地道:「你等我。」

他拿过身边人的水桶,跟着河流一起奔跑向离我而去的方向。火焰烧亮了一半夜幕,剩下的那些,浓稠如墨,怎么也化不开。

我慢慢地走向那半片黑暗,走回有娘亲的那个村庄。

8

深夜的许宅,顾恩远守在许清月身边。

许清月看着憔悴的哥哥,轻声问道:「哥哥,所以姐姐的娘亲死了吗?」

顾恩远点头,他爱怜地摸着许清月的脸颊,柔声安慰道:「清月别怕,哥哥会想到别的办法救你的。」

许清月说:「哥哥,你别抓姐姐回来,好不好?」

顾恩远睁大眼睛,他看着床上虚弱的许清月,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已经欠了姐姐太多了,我本来就不该出生的,不是吗?」

这么多年,她不知道见了多少郎中,吃了多少服汤药,但随着年纪增长,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直到有一天,爹爹说她还有个姐姐,姐姐的血可以救她。

她去见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破败的茅草屋前,那位叫李昭容的,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像小兽一样把她的母亲护在身后。

她想过很多次跟姐姐见面的场景,但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种。

顾恩远紧紧攥着许清月的手,许清月也默默地流眼泪。

许清月轻声道:「哥哥,我死后你去找姐姐吧。我知道你喜欢她,我看得出来,姐姐对你的感情,跟别人不一样。」

顾恩远抱住许清月,他不能去找了。

他活在昭容的过去,他的存在,就会每时每刻提醒昭容过去十几年的痛苦绝望。

他能做的,只是李昭容的一块跳板。

一切都结束了。

完 -

□ 你来人间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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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7 14: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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