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人中最年少
白居易:我也曾少年
后来的白居易,写过很多讽刺门第婚配、男尊女卑的诗歌。
比如《母别子》里,他写了一个将领立功拜将后,迎娶新人,抛弃妻子,以致母子离散的悲剧。
《续古诗十首》里,他写了一个贫家女嫁入豪门,却发现丈夫风流成性、妻妾成群,虽一开始对她百般宠爱,可最后还是没逃过失宠宿命的故事。
《妇人苦》里,白居易用比喻的手法,疑惑地问:为何男子丧偶就可以续弦,而女子便只能从一而终?
还有如《议婚》《朱陈村》等诗歌,都旨在抨击社会的男尊女卑现象。这让很多专家学者都为之不解,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白居易养成了关注妇女命运的价值观呢?
我想他只是不甘心。
门第,就因为所谓的门第,他就得和湘灵错过。
凭什么?!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恨恨地想,母亲不就是因门第可以对我有助力吗?
那好,如果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入仕,向母亲证明,即使不需要联姻自己也可以做官,那么母亲会不会认同我和湘灵的爱情?
想到这里,白居易仿佛猛然间抓住了什么。
他好似醍醐灌顶:对啊,只要结局完美,过程如何曲折又有什么关系?
他更加地勤学苦读,白天学诗词歌赋、晚上背儒家经典,昼夜不懈,到了后来,他的舌头都生了疮,手都磨出了茧子。
这出自白居易后来的自述: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之所致。
我读到这段时,百感交集,一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为了读书,竟能把头发熬到衰白,双眼昏花,飞蝇乱舞,把自己折腾到人不人鬼不鬼。
你这是有多爱她啊?
……
贞元十四年,二十七岁的白居易成了白家的顶梁柱,他安顿好母亲与弟弟妹妹们的住处,终于下定决心,去洛阳参加考试。
他在叔父的关照下,他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县试。唐代文人酷爱游历,在各地干谒寻求机遇。
白居易本是内敛柔和的性子,可为了迎娶湘灵,他还是硬着头皮,在九州大地四处辗转。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这次羁旅中,他才真正见识到了中唐时代的社会现实。
有一年,他前往洛阳,前方闹灾荒,路旁都是横躺在地上等死的难民、哭到肝肠寸断的婴孩,以及森森尸骨。他看得触目惊心,在以前,哀鸿遍野只是书上的四个字,而亲眼目睹之后,那一刹那他的心都凉成了一块儿。
他也想帮他们,可有心无力,甚至于连他自己的盘缠也早已用尽。他满目萧然,只好缩在树下,一边饿着肚子,一边仰望着悬于夜空中的月亮。
他想起了湘灵,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兄弟姐妹,他哈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了笔,一个字一个字的在纸上写: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曾经的白家在这灾年荒世中,已经荡然一空,而我曾经的兄弟姐妹们,也都各奔西东。
战争毁灭了我们的家园,让我的至亲骨肉们,都流离失所、逃散天涯。
我忽然就觉得自己像离群的孤雁、无根的秋蓬,在这长夜漫漫里,空剩孤独。
凝视着天上的明月,我想,这一刻,你们的心情,也定是和我一样吧。
月光下,白居易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渴求过功名,如果他有了功名,就可以迎娶湘灵、就可以重整白家、还可以还给这些百姓们一个新的家园。
他什么也不想失去。
所以,他就得有力量去守护这些,所珍视的东西。
……
贞元十五年,这是白居易命运发生转折的一年。
他考过了乡试,也就是这次在宣城,他结识了弘农杨氏的子弟杨虞卿。
杨虞卿见白居易年近三十竟还单身,有意把从妹介绍给他,白居易当然婉言谢绝。
第二年,白居易进京赶考。考完之后,走出试场,旁人问他考得如何,他淡淡一笑:必须进士。
然而在几天之后,他还是惴惴不安,写诗说:此生知负少年春,不展愁眉欲三十。
他表示:天爷啊,这次就让我过吧,我今后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直到放榜之日,人山人海,白居易的名字赫然在列,第四名,进士及第!
在唐代,科举最重要的有两科,明经与进士。
当时社会上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意思是明经简单,一个人三十岁考上明经,吃瓜群众会觉得你太笨,这么老才考上个明经;而进士则困难,哪怕五十岁的人考中进士,旁人也会惊叹,你也太聪明了吧,才五十岁就高中进士了呢。
那年报考进士科的,有近千士子,而考中的却只有寥寥十七个人而已。
那一年的白居易,二十九岁,是十七位新科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个。
按当时礼俗,新科进士先拜谢考官、参谒宰相,再去曲江集宴、游慈恩寺。那一年,白居易春风得意,在大雁塔下提诗: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恨不得一日看尽长安花!
曾经无数次的幻想终成现实,他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终于成功登第了,他可以迎娶湘灵了!
他欢天喜地的回到符离,以新科进士的身份衣锦还乡,再次求母亲同意自己将湘灵娶回家。
母亲还是拒绝,她说:进士?这算个什么官?
白居易愕然,的确,唐朝与后世的明清不同,科举制还很不完善。你纵然考中了进士,也只是代表你有做官的资格,而不是直接就能去做官,只有等到有空缺了,吏部才会来找你替补。所以在唐朝,那些中进士后在家等了好几十年才当上官的也大有人在。
母亲并不认可他的进士身份,白居易一咬牙,为了湘灵,他拼了,回到长安再继续考。
其实有的时候,结局一旦注定了,此前的挣扎才会显得分外残忍。
……
重回长安,白居易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叫元稹。
元稹也是考生,只不过中的是明经科,他和白居易一样,也打算继续去吏部参加考试。
二人结为知己好友,在长安一同攻读,也写诗互相唱和,有一次,元稹饮酒喝的酩酊大醉,嘟囔地叫:「莺莺……」
白居易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大男人,竟还嘤嘤嘤?」
元稹从床上蹦起来,张牙舞爪地叫:「不是嘤嘤,是莺莺,崔莺莺的莺莺!」
原来,元稹也有一个初恋。
当年,他寓居蒲州,借住在寺院,偶遇了姨妈郑氏。
那时,蒲州恰好遇到兵灾,他托朋友搬来救兵,这才解了围,在答谢宴会上,元稹与表妹崔莺莺确认过眼神,遇见了对的人。
元稹进京赶考,发誓当上官以后,一定要披红挂彩、衣锦还乡,然后把心心念念的崔莺莺娶回家。
白居易看着梦呓的元稹,不由轻笑,原来自己和好友,二人竟有着一模一样的过往。
那段时间,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元稹与白居易都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
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漫漫长夜,他们一个在想着莺莺,另一个在想着湘灵。
……
贞元十九年,白居易与元稹双双过了吏部的考试,被授予了校书郎。
有了官身,白居易决心把家迁到京城。这年隆冬,他赶回了符离老家,再次请求母亲答应他与湘灵的婚事。
他都三十二,湘灵也已二十八,他们拖不起了。
母亲还是不同意。
历史学家陈寅恪说过:「盖唐代社会承南北朝之旧俗,通以二事平量人品之高下,此二事,一曰婚,二曰宦。凡婚而不娶名家女,与仕而不由清望官,俱为社会所不齿。」
可见在唐朝,男人所娶妻子的门第出身,是和他自身人品相连在一起的。
如今白居易已经高中进士,再娶上一个名家女,那就圆满了,而倘若他不顾一切娶了湘灵,那么就相当于是毁了他的下半生。
母亲性格本就偏激,又一心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所以认定了白居易必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决不允许他和湘灵有来往。
母亲的决然彻底摧垮了白居易的防线,他看向门第那座拼尽全力也无法翻越的大山,一切的奢望在那一瞬间全部崩裂。
白居易冲出家门,跌跌撞撞,找到了湘灵,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个女子等了她十三年了,如今的自己却还是无法给她一个交代。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低声说:「我要走了,去长安,以后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面前的湘灵却忽然笑了,明明泪水潺潺流出,可脸颊上满是笑靥如花。
她好似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因为自己的身份太过低贱,这辈子是不可能与大白在一起的。
白居易感觉自己的全世界都在凋谢,他宁可湘灵打他、骂他,质问他为何耽误她这么多年,可眼前女子的仍然是温柔的笑脸,一如当年的初见。
湘灵送给了白居易一双鞋子,是她亲手做的,希望自己的爱人穿上它,就仿佛是自己陪伴在他身边一样,陪他看日升月潜、陪他看沧海变迁、陪他将这大荒走遍,让它代替自己,去倾听他往后余生所谱写下的一首首诗篇。
这双鞋子,就是她给这段爱情的答案。
听闻爱情,十有九悲,而白居易也终究是走了。
他什么也没有留下,除了这首《潜别离》: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两心之外无人知。
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舂断连理枝。
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不许哭泣,我们就要离别了。
不许倾诉,只能偷偷去想念。
别离之后,你还会爱我吗?
无尽的黑夜囚禁了比翼鸟,无情的利剑斩断了连理枝。
河水浑浊,但也有变清的一天,再乌黑的头发,也总有一天会苍白。
算了吧,算了吧,既然选择了离别,
那么,我们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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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香山集》,白居易[唐]著,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1954。
《白居易评传》,蹇长春,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
《元白诗笺证稿》,陈寅恪著,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
《白居易生平考辨三题》,邓新跃、黄去非著,《云梦学刊》,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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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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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舞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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