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时空玩笑
我经历了一场车祸,脑震荡,把我未婚夫给忘了。
不但忘了,我还对他声色俱厉,说我只喜欢我前男友,让他滚出我的生活。
他在我楼下等的时候,我朝他泼了一盆冷水。
然后,在他结婚那天,我想起来了。
一
我想起来的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
没有吃错药,没有溺水,更没有像当初出事的时候一样出车祸。
我就是像平常一样坐在那里,拿着一本书,那本书上写着一句平平常常的「树若有情,不会得青青如此」。
我还在想,当然要当一个傻子,啥都不知道,啥都……
……不知道……
忽然我脑子就像爆炸了一样,涌现出好多好多片段。
他红着眼睛问我不要他了吗?
他哭着问我会不会后悔。
他带我去放风筝,被风筝线割到手……
无数回忆蜂拥而至,我脑子忽然堵得痛,顾不得细想,一把抓起电话给他打电话。
那个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号码,那个只要我打就一定会秒接的号码,此刻只是冰冷地提示我:
「对不起,您呼叫的号码正在通话中。」
我又给宋减打电话:
「宋减哥哥,班泽在哪里?他现在在哪里?」
宋减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听说他和班泽家里有商业往来,他肯定知道。
我失忆的时候,朋友们也曾苦口婆心地劝我,给他机会,至少重新认识一下,不然我会后悔。
可是,我当时根本就听不进去。
他听到我的哭腔,就懂了:「严茱,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嗯,都想起来了,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却有些犹豫:「要不,你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你不是最希望我好的吗?」我哭着说:「求你了,宋减哥哥,你就告诉我吧,我想他,我想他了……」
「严茱,他今天结婚了。」他说。
我如遭雷击。
班泽挽留我的时候,曾经问我:「阿茱,你记不记得你说要嫁给我,婚礼上要用桔梗花,你要穿星星一样的婚纱?我全都记得。你这样赶我走,我要是娶了别人,你不会后悔吗?」
一想起我当时的回答,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疼。
我当时冷冷地对他说:「你放过我好吗?我巴不得你早点娶到老婆,永远别来烦我。」
二
宋减在电话里劝我:「你不是口口声声的,就算想起来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吗?」
「我后悔了,后悔了,不行吗!」我哭着挂断了电话,把泪水收拾了下,匆匆出了门。
宋减的车等在楼下。
他总是这样,就算我无理取闹,他也不会不管我。
我颇有些歉意:「宋减哥哥,我——」
他却不甚在意:「反正我要去,一起吧,反正你不去看看是不会死心的。」
我又要哭了,忙上了车。
他找了个 D 市的导航。
一路无话。
班泽的老家在 D 市,我们也是在 D 市上的大学。巧得很,他转专业过来,学号就排在我后面。
后来毕业,因为我想回 C 市找工作,他二话没说就跑来 C 市。
他说:「阿茱,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我们永远不分开。」
我感动得眼泪汪汪:「你最好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但是,不到半年,他就被我伤得体无完肤,又回到了 D 市。
他离开后,宋减看着我表面上满不在乎地饮酒作乐,目光很复杂。
「严茱,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
「那要是想起来了呢?」
「医生都说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我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再说,要是想起来了,应该也不会后悔吧。」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后悔了。
后悔得要死。
宋减在酒店门口放我下来,他去找停车场。
我独自站在酒店门口,还没有进入婚礼会场,我就惊呆了。
这场婚礼的盛大与隆重超出了我的想象。
漫天盖地的桔梗花,从入口处一直延伸。
纯洁而绵密的白色。
他的话犹在耳边。「婚礼上要用桔梗花……」
他一直喜欢桔梗,他对我说:「阿茱,你就像桔梗一样,纯洁美好。」
他无数次向我描述我们的婚礼。
一刹那,我还以为这是场梦。
会不会,这就是我和班泽的婚礼?我只是在做一个噩梦,还没醒过来?
我的白日梦在看到门口迎宾牌的一刹那破碎。
白色花朵簇拥着巨大的展示牌,显得隆重又精致。
「班泽先生与林霜小姐永结同心。」
林霜。果然是她。
她那么想和班泽在一起,终于得偿所愿了呢。
展示牌上还有一行字,写着:
「泽耀集团的公子,与林诺集团的千金,天作之合,珠联璧合。」
照片上新人的微笑被簇拥在白色花海之中,甜蜜又温暖。
我看着酒店门口往来的豪车与非富即贵的宾客,明白了。
就算没有那些龃龉。也不会是我。
三
林霜是班泽的发小。据说是跟在他身后跑了十几年的那种。
班泽转来的第二天,她也转来了。
她长得好看,会来事,家里有钱,也舍得给大家花钱,很快就成了班里女神一样的人物。
我们班参加篮球赛的时候,她为全班男生提供了全套装备,都印着专门设计的 logo。
班级团建活动的时候,她提前叫人拉了一卡车装备去布置场地。
没人不喜欢她。所以,在我和班泽刚走近的时候,班里的传言难听得很。
「林霜和班泽是青梅竹马,家族联姻。严茱是小三。」
「严茱家里穷,所以看到有钱的同学就贴上去。」
「严茱的项链是偷来的。她怎么可能买得起那样的项链。」
我虽然穷,但是有自尊心。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和班泽说话,甚至不敢和他有一点点交集,更不敢接受他的示好。
不久,可能她觉得我各方面都比不上她,实在不用对我上心,就不怎么排挤我了。甚至也不来上课了。
倒是班泽,没有富家子弟那种习气,上课下课,踏踏实实,期末还能为同学们提供复习资料。
有一次,班泽带我去学校的情人湖,说是要放风筝给我看。
他牵着风筝,在草地上来回跑,样子有点好笑,又充满活力。
他真的是个很有感染力的男生啊。
我正在胡思乱想,他就牵着风筝线跑过来,大声对我说:
「阿茱!你就是我的风筝!」
湖边风大,他的刘海被吹得飞起来,他裂开嘴,露出一排白白的整齐的牙。
他把风筝递给我。
或许是走了神,我没有接到,线轴往地上坠,线却被拉扯着一圈一圈往外放。他连忙去捡,又一点点往回收。
他最后抱着收好的风筝和线轴,走到我面前手上被风筝线割出了小口子,红红的在往外面渗血。
他却笑着说:「没事!」
那一刻,说不心动是假的。
班泽说,林霜只是朋友,顶多是个世家的小妹妹。他对林霜没意思。不然不会和我在一起。
所以,林霜之前的为难,我没放在心上。
我可以不在乎风言风语。
但是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林霜总是往我们身边凑。
准确地说,是往班泽身边凑。
吃饭,要拉上他。逛街,要拉上他。聚会,要拉上他。
她的聚会都是些很高端的场所,会员制的定制服务,还有些场合充满繁复的礼节。
我知道,她想看我出丑。想看我与这些地方格格不入,让我知难而退。
我都应对过去了。
可是,一次又一次,我烦不胜烦。她总是自来熟地坐在他旁边,或者非要拉他对唱,或者总是「不经意」喝他喝过的杯子。
我终于忍不住,对着班泽大爆发。最后班泽答应我,和她保持距离。
那之后没多久,我就出车祸失忆了……
「快点,新娘的手捧花,按照新娘的要求定制好的!」
扭头,是一个婚庆的工作人员,她把一束手捧花往我手里一塞:「久等了!按林小姐的要求改好了!快送进去吧!」
说罢就匆匆走了。
是看我呆呆地站在这里,以为我是新娘的助理,来拿东西的吧。
我看着手里桔梗花编织、钻石镶嵌的手捧花,又看看自己这身衣服,确实像个跑场务的,不禁苦笑。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在找错三个房间之后,我推开新人更衣室的门。
明亮的、星光一般的荧光。镜子里的人在发光。
林霜穿着很大很大的拖尾婚纱,水钻星星点点,露出好看的脖颈和手臂。
「阿泽!让你去帮我拿手捧花,怎么那么久——」
她欢快地叫着,转过头来,看见我,神色立马冷下来。
「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无言,把手捧花递给她。
「恰好撞见了,拿给你。」
她露出嫌弃的表情,接过手捧花就立马抓起一瓶什么喷了喷。
「你走吧。」她挥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见我站着没动,她的神情试探又戒备,「你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
她的表情有一丝惊慌失措,随即又换上胜利的微笑,在我肩上拍了拍。
「都要多谢你。是你放弃了他,给他一条生路。」
我不想多说,转身就走。
这里太美,她太美,她的婚纱像星星。
班泽曾承诺给我的,星星。
四
下楼走出几步,我才发现不知怎么的,我身上居然还挂着一条薄纱。
应该是在更衣室不小心挂到的,得给人家还回去。
刚走到更衣室门口,就听见了班泽的声音。
「我等了小半天,没看到人啊——咦,你怎么已经拿到了?」
林霜说:
「阿泽,刚刚严茱来过了。是她把手捧花给我的。她说她很高兴看到我们在一起,希望我们永远幸福,他说希望你永远不要再想起她。」
门把手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要开门。我刚想躲开,就听见林霜又说:
「阿泽,她不想见你。她早就想起来了,只是她和她前男友要结婚了,也不想回头了。你想想那些聊天记录,她亲口说最爱的是他。」
前男友……?聊天记录……?
我忽然就如醍醐灌顶。
因为才恢复记忆,我其实脑子还不清楚。
但就在林霜说话的一刹那,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在失忆之后,其实已经有点重新喜欢上班泽了。
他也对我说:
「阿茱,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重新来也行,你重新和我在一起,重新喜欢我,我们不需要过去也行。」
我本来已经要准备安心和他重新恋爱一次。
直到那次,他带我去朋友聚会。
在卫生间的时候,那几个朋友里唯一的女生,一个叫林霜的女孩子,忽然对我说:
「严茱,你病得真是时候呀。他就算打定主意和你分手,你出了事,他也不能立马就提。」
林霜告诉我,班泽家里一直看不上我这个孤儿,班泽迫于压力本来就想和我分开了,我出事那天,以为是去看婚礼的酒店,其实是他要和我提分手。
但是那天我被撞进了医院,这当口提分手退婚,会影响泽耀的声誉。他只能先照顾我一阵。
我懵了:「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啊。」
她又说:「我们都是朋友,我也看着你们过来的,你失忆前,我站你。我也劝过他珍惜你,不要在乎什么门当户对。但是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真的不合适了。你知道班泽不能吃辣吗?还一直给他夹。」
我确实不知道。出院后都是班泽做饭,他常常做辣菜,我还以为他也喜欢吃辣。
「你知道你应该陪他去应酬吗?那些人说的话你听得懂吗?那些场合你去过吗?那些衣服你买得起吗?班泽为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你要是真没想起来,就放过他,好吗?这样用生病吊着人家,你真的很自私。」
她说得在理,我确实动摇了,不能耽搁他。
回家后,我就开始冷落班泽,也开始准备搬出去了。
我搬家那天,东西还没安顿好,林霜就来敲我的门。
她红着眼睛说:「你既然决定好了,能不能绝情一点,让他死心?现在他这样,对你们都没有好处。你就说你喜欢别人了行不行?比如前男友什么的。」
她说,班泽喝醉了,正在我家楼下。
我答应了她,上楼去端下来一盆水。
兜头浇在他身上。
他醒过来,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我不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了,你可以不要再来打扰我吗?可以滚出我的生活吗?」
他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想了半天,才说道:「可是,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我和他分手只是误会。」
「所以,那些聊天记录是真的。」他心如死灰地爬起来。「我还不信……好。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说完就忍着眼泪上了楼,忘了思考:他怎么知道我说的喜欢的人,是指前男友?
而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前男友!
在我车祸失忆住院期间,一个男生申请加我好友。他说是我前男友,我们分手是因为误会,他听说我的事,特地问候一下,想和我做朋友。
我信了,加了他。
我每天面对班泽,却什么也想不起,心里很不好受。所以有一阵常和这个男生聊天,都是些日常琐事,而且大部分还是倾诉失去回忆的痛苦,绝没有暧昧。
后来我想和班泽重新开始,就和他说清楚,把他删了。
班泽怎么会知道这事?
他说的什么聊天记录,我那时不懂。可今天再听到林霜提起,我全明白了。
是林霜告诉他的。
而那个所谓的「前男友」是林霜找来的,甚至就是林霜自己的小号。
她有了我们的聊天记录,又或者删减了一部分,发给班泽,告诉他说我不喜欢他。
他不信,喝了酒来楼下找我。
她再求我用喜欢的人做借口回绝他。
坐实了我和「前男友」余情未了。
她利用我不记得她,对她没有一点戒备,让我亲手斩断了我和班泽的未来。
他死心了,离开了。
她赢了。
五
现在想来,我但凡记得一点点呢?
哪怕是潜意识里记得这个女生根本不是我的朋友呢?
也不会信她一言半语。
班泽对我的重要,我心里清楚明白。
我要是没有失忆,怎么可能放弃他?
当初她用卑鄙的手段骗了我,现在连个送手捧花的事情都能被她用来胡编乱造。
我真的忍无可忍。
我猛地推开更衣室的门。
两人正抱在一起,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班泽看见我,眼前一亮:「阿茱——」
林霜拉住他,开口,声音很受伤:「阿泽…」
班泽这才意识到他和林霜的手还牵在一起。他下意识地想松开,却被她紧紧攥住。
林霜说:「阿泽,叔叔阿姨还在等我们。我们可不能再让他们伤心一次了。」
我看着她惺惺作态,想起她是如何骗我的,不禁怒从心起,冲上去就给了她两记响亮的耳光。
她完全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呆在了原地。
班泽忙把她护在身后,对我说:「阿茱,别这样。」
我冷笑一声:「班泽,没有她,今天在这里的就是我们!」
他刚想说话,林霜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茱茱姐姐,是你大冬天的朝他身上浇凉水,害得他住院,是你自己有喜欢的人,放弃阿泽。我花了这么久才治愈好他,为什么你又要来伤害他?」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挑拨离间——」我说着就又想冲上去,手却被人拉住。
我回头。
拉住我手腕的正是班泽的爸爸班承宗。
后面跟着班泽的妈妈,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看样子是林霜的父母。
以前我和班泽在一起,班承宗从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失忆之后,他更是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也难怪,我对他泽耀集团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是个隐患。他怎么可能接纳我?
现在我又出现在这里,我觉得他杀了我的心都有。
「严小姐,请你出去,不要再打扰我儿子儿媳的婚礼了。」班承宗冷冷地说。
林霜的爸爸,林诺的老总林岩正更是立马叫来几个保安,吩咐道:「把这个女人赶出去!」
林霜伏在她妈妈怀里抽抽搭搭。她妈妈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安慰她:「别怕,妈妈让这个女人坐牢。」
我也曾经有爸爸妈妈。他们还在的话,我也会有这一切……
我心里发酸,只是急切地向班泽解释:
「阿泽,我不想和你分开,聊天记录是她伪造的!阿泽你信我!」
「茱茱姐姐,你能说你没有和前男友聊过吗?你明明有喜欢的人,还要拖着阿泽,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受蒙蔽!」林霜哭着说,「况且,这是我们两个家族的事!求求你,放过阿泽吧。」
我看向班泽。
他抿着嘴不发一言,只看着地面。
我回过神来。
我又被林霜坑了一次。
她故意趁着拍我肩膀的时候,把头纱挂在我肩上,算好我会去而复返,算好那时间新郎新娘的父母会来这里,然后故意说那些话让我失控去打她。
然后……我真的打了她。
她这又是何苦,她想把此事摆在四个长辈面前,让我的冲动断送我和班泽所有的可能。
哈哈,可是,我们本来就没有可能了。云泥之别。
只是我不甘心,想要最后再挣扎一下。
而他的反应……也确实没有想维护我。
罢了。
我刚想说「放开,我自己走」,就看见一个人影不由分说地来到我面前,一把推开想要来拉我的保安,把我揽在怀里:「玩笑随便开开就行了,别真吓着班董和林总。」
是宋减的声音。
我安下心。
「宋公子!您这么早就来了?」
说话的居然是班承宗。他脸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谄媚表情。
「宋公子,犬子的婚事就要开始了,还请您入座啊。」林岩正也陪着笑说。
宋减一改刚才慵懒的模样:「她是我带来的女伴,因为需要个地方装扮,误闯了贵公子的更衣室,开个小玩笑,想必二位不会介意吧。」
他可真会说,这也能用「小玩笑」来收场?
班林二位神色阴晴不定,但都连连点头道:「不介意,不介意。您早说是误会,也不会冒犯到严小姐。」
班泽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在我和宋减脸上来回。
林霜气鼓鼓地盯着我,脸上的神色很精彩。
宋减沉缓道:「二位麻烦腾个地方吧。不然我要赶不上会场了。」
在场的人显然都懵了。包括我。
这可是新郎新娘专用的更衣室。
腾地方?
班承宗很快就反应过来,忙向身后的人打个手势,笑道:「好好好,请稍等。」
一大堆人立马走出了更衣室。林霜不情不愿,她最后一个走出更衣室,路过宋减身边的时候,轻轻柔柔地说道:
「宋减哥哥,我没想到你会来。」
宋减看也不看她,说:「林小姐自重,这声哥哥可不能随便叫。」
顿了顿,他又说:「只有严茱可以这么叫。」
看着林霜的表情,我差点要笑出声。宋减一捏我的手,柔声道:「造型师马上来,我在这里陪你。」
林霜铁青着脸,狼狈地抱着她长长的拖尾,慢慢挪了出去。
六
宋减讲义气又护短,我知道。但能护短到这个份上,我也是第一次见识。
而且,他居然在班林二人面前有这么大的面子,我从没想到过。
更衣室没别人了,他也恢复了懒散的样子,抱着胸靠在椅子前,一张棱角分明的帅脸,一看就是不好接近的那种长相。偏生却微微弯着眼睛,嘴角也挑起来了。正在好整以暇地打量我。
「严茱,你在走什么神?」他伸手就在我额头上拍了两下。
「啊痛……」我捂着额头:「为什么他们那么怕你?」
「他们要请宋氏的人主婚,家里让我来。」他简短地说。
「你可是比他们小一辈啊,你们宋家已经煊赫到这个地步了?」我回想着班承宗刚才的神色,疑惑道。
宋减看着我,神色里多了一点点复杂。「宋家的事,你不用知道。」
「哦。」我习惯了他的语气。我知道他这么说不是见外,只是庇护。
却听到他小声地补充:「是我做得不够好,不然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我正在品味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就有造型师进来,让我换了身衣服,又开始给我做头发。
「宋减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为什么会有这个衣服?你为什么还带了造型师?」我看向镜子里的他。
「实话实说,本来想带你去宋家的晚宴,给你铺路。谁想到你今天非要来,那得派上用场,你不能给我丢人。」他说。
「宋家晚宴?」
「你想把明珠重新做起来,我都知道。」他说。
我的目光陡然深邃起来,紧紧地盯着他。他却很坦然。
明珠,严氏的明珠。我爸爸一手创办的明珠。本来蒸蒸日上,是行业三大巨头之首。
那些年的我像个公主,也有爸爸妈妈疼爱,也可以住在最豪华的别墅区,和宋家的公子成为好朋友。
后来,明珠忽然陷入危机,山雨欲来,大厦将倾。在被调查的过程中,爸爸跳楼自杀,我家一败涂地,妈妈带着我搬离了原来的住处。
那是我人生的分界线。
妈妈曾一遍一遍地对我说,这件事有问题,爸爸不会做那些事,更不会自杀。可是,警察定论,妈妈没有办法,不久以后就郁郁而终。
那么多年,我再没有听人提到过明珠!
我虽然只能寄人篱下,但我牢牢记得妈妈的话,总有一天,我要重振明珠,还爸爸清白。
和班泽在一起,也多少有一点借机从泽耀查起的心思……毕竟,当初的明珠黯淡之后,正是泽耀蒸蒸日上。只是调查之路坎坷,我还没能站稳脚跟,就被车撞了,又失去记忆,被林霜设计和班泽分手。
现在更是失去了可能。
虽然我身边一直有儿时的玩伴宋减,但我丝毫没有想过向他宋家求助。
家里出事后,我再没有朋友,他以诚待我,我又怎么能想着利用他?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一直都知道。
「宋减哥哥……」你怎么知道明珠的事?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走吧,我们去会场。」他又想拍我,却怕弄乱了我的妆发,最后只是在我头上摸了下。
镜子里,身旁的男人身长玉立,而我得体庄重的造型,很适合我此时的身份:一场婚礼的看客。
六
他随意地牵着我的手,携我走出去。
奇怪的是,他的手牵起来竟然不觉得陌生。就和小时候一样。
「你记不记得你当时对我说话有多豪横?我摘你两个葡萄,你说要拿锤子敲我的脑袋。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窝里横。和别人吵架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以前我们住得近。他很喜欢来偷摘我妈种在院子里的水果。我说要告发他,他就三天两头地给我带零食玩具,各种古怪的小玩意。好像我没少趁机讹诈他。
为了封口,他偷摘的水果总是分我一半,我们坐在花坛边一起吃。
他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拍我的额头,再说一句「傻」。
「有宋减哥哥在,我又能横起来了。」我谄媚道。
眼看已经到会场,他又换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一会不许哭,别给我丢人。」他说。
我牢牢记着这句话,眼睁睁看着林霜缓步而来,而班泽在红毯尽头等她,愣是一颗眼泪都没有流。
转身时,班泽看到了坐在台下的我,微微愣神。
宋减不动声色地牵着我的手,往上扬了扬。
「泽耀集团的工资与霜雪集团的千金喜结连理,今后两家联手,一定会再创辉煌!下面有请宋公子为两位新人主婚。」
宋减起身,拉着我的手却没放。我挣脱不得,只好一起起身,来到台上。
身旁的人从容地吐出一大串祝福的话,宾客连连鼓掌,好一派欢快的景象。
等掌声静默,宋减又沉声道:「提起当年的木业三巨头,除了今天联姻的泽耀与林诺,还有当年的明珠集团。明珠集团千金严茱小姐最近意外想起一些事,原来明珠集团是遭遇陷害。她很快就会将之公布于众,还明珠清白。」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
宋减微微回握,又道:「宋减自小就与严茱订婚。她想做的事,我会支持她。借着今天吉日,一并公布,希望以后三巨头守望相助。」
他语气缓缓,扭头看了一眼班泽与林霜。
林霜脸色刷白,不知道是被宋减抢了风头给气的,还是为了掩盖刚才的耳光,抹多了粉。
终于到了没有人的地方,我急切的问他:「宋减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明珠的事情?我——」
宋减告诉我,当时宋家和明珠已经开始合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珠所受的陷害,其实是针对宋家而来的。宋家有背景,牵涉高层,不能出事,当时却是遭人暗算,腹背受敌。爸爸讲义气,为了保住宋家,牺牲了明珠。
临走前,爸爸把我和妈妈托付给宋叔叔,希望他照顾好我和妈妈,等宋家缓过这口气,能再还明珠清白。
但妈妈不知道这件事,她为了保护我,迅速带我离开,又很快病逝,留我一人寄宿在远房亲戚家。宋家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不便直接找我,只能暗中照顾,同时韬光养晦,直到今天的滔天权势。
「以前不动手,是因为时候不到。而现在,他们只不过是弹一弹手指的事情了。」
他垂下眼帘说道,眼睛里是深深的歉意。
我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那,到底是谁害了——」
我随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越过人群,我看到衣冠楚楚的班泽,和身披白纱的林霜,正和他们的父母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地向宾客敬酒。
我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盯着宋减。
他却神色凝然。
「严茱,你放心。我会为叔叔复仇。宋家永远不会忘记明珠。」
听他这么说,我却忽然想闪回一样地,想起了人生中的很多片段。
为了掩人耳目,妈妈将我和一笔钱托付给并没有往来的远房亲戚。远房亲戚一开始嫌我是个累赘,后来却突然愿意将我送去昂贵的私立学校读书,说是有特招。
我刚进学校,就获得一笔赞助奖学金,也就是捐助人指定对象的奖学金。我在学校算是衣食无忧。后来却得知,学校只有我一个人获得了这笔钱。
那年生日,我沉浸在失去爸爸妈妈的痛苦中,也不期待有任何人替我庆生。却在那天,收到一条项链,葡萄的造型小巧而精致,价值不菲,背后还刻着我的名字拼音。
我刚和班泽认识没多久,就在学校偶遇了小时候的玩伴宋减。他对我格外的好,替我打点了许多事,但他却从没跟我说过,为什么他忽然从欧洲回国了。
他一直劝我,不能和班泽在一起,却从没说过我配不上班家,想来,他是话里话外暗示我,明珠和泽耀有仇,我注定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却还误会宋减是不是喜欢我……
原来,宋减对我的守护,比我想的要早。
原来,宋减帮我的一切,背后都是宋家在还明珠和爸爸的恩。
七
宋减说,当时泽耀和林诺意外地忽然知道了我的下落,我可能有危险。宋减立马就想回国来找我,但泽耀动作快,当天就把班泽的学籍转入到我的学校。
班泽的接近,一开始只是奉家族之命,前来试探我,知不知道明珠当年的内情。
令他没想到的是,我一来一概不知明珠的事情,二来……他也喜欢上了我。
他不顾家里反对,要和我在一起。
当年的事,班家的泽耀一跃成为行业龙头,得利最大,但是林家的林诺却是主谋。林家不能容忍我的存在,林霜更是不能容忍我和班泽在一起。
即便我什么都不知道,林家还是对我多次下手,好在宋减都偷偷替我挡掉了。
宋家一直假装不知真相的态度让林家松懈,也越来越猖狂。
那次车祸,不是意外,而是林家有意为之。
宋家奉命保护我,但也没想到林家如此胆大妄为,那个奉命保护我的保镖只能用自己的车替我挡了一下那辆横过来的货车,我才能逃过一劫。
之后,事情的发展让林家又惊又喜。喜的是我被撞之后更傻了,甚至主动疏远班泽——而班泽是他们对我下手最后的阻碍。只要班泽和我彻底断开,就没有人再庇护我了。
惊的是,他们发现宋减竟然认出了我,时常待在我身边。他们多番试探,也没刺探出这是不是宋家授意,只能暂时不动我,对宋家,也只能继续奉承。
直到今天,宋减在婚礼上挑明一切。
他们怕我手里有什么,才想斩草除根。那就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想起了什么。
他们怕宋减背后是宋家示意,那就让他们以为只是宋减自己的意思。
「等着看吧。他们会有人坐不住的。」宋减说。
事情来得很快。
两天以后,宋家和日本某巨头的单子定下来了,宋减的私人飞机飞往东京。
我暂时落单了。
我照常去逛超市,就在推着购物车找车的时候,眼睛忽然被蒙住,然后被注射了什么东西,随即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栋别墅之中,被牢牢绑在椅子上。
眼前的沙发里,坐着班承宗和林岩正。
林岩正换了便装,他的脸和记忆里的一个人渐渐重叠。
我依稀记得,大林是爸爸一手带出来的,很早的时候,他是爸爸助理,还常来家里。后来他带走了一部分资料,自立门户。
原来是他!
「大林。」看着他剧烈震动的表情,我知道自己猜对了。「大林,我以为偷明珠的资料,已经是你做的最坏的事情了。」
随即我背后挨了狠狠的一下。
我两眼发黑,模糊的目光中,看到一个人影冲出来,跪在了二人面前:「爸爸!!求求你们放过她,我真的已经和她断绝往来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混账东西!你以为我们眼里也只有你那些小情小爱吗?我告诉过你,她是严氏的女儿!她会害了我们!」
林岩正冷笑一声:「明珠拦我财路,他爸爸要起诉我,她自己坏我女儿婚事。他们从上到下都不是好东西。废话少说,动手吧。」
班泽冲过来护在我身后,还在苦苦哀求。
「班泽……」我叫他。
他捧着我的脸问我:「痛不痛?」
他脸上挂着泪水,和我记忆里那个爱笑的温暖的他判若两人。
「班泽,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为了试探明珠的事,是吗?」我虚弱地问。
他涌出泪水,不敢说话。
「那,你最后和我分开,是和他们有协议,是为了保护我,是吗?」
他点点头:「对不起……」
「我原谅你的隐瞒。你对我很好。」我说。
因为,我也有瞒你的事。
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纯粹。也难怪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心里倒数着时间——
「碰」的一声巨响,全副武装的警察破门,迅速将屋里的人控制起来。宋减飞奔而入,把我搂在怀中:「没事了,严茱,我来了。」
我被宋减抱着出门。
身后,仿佛听见有人在喊我:
「阿茱——」
这件绑架案是一道口子,顺理成章地牵扯出泽耀与林诺行贿、诬陷、逃税、走私、买凶杀人等等丑事。
就如同当初的明珠,倒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班泽和林霜最后都没有扯进刑事案件中,明珠的事他们太小,没有参与,后来的事,他们也不太清楚。
或许都只是家族的傀儡和棋子,都是不能自主的人。
我甚至怀疑林霜是不是真的喜欢班泽。或许只是林诺集团需要泽耀集团呢?
在宋减的帮助下,明珠很快重新组建起来。
那天的晚宴上,我和他端着酒走到天台,看着下面的夜景,我说:
「宋减哥哥,谢谢你。以后的明珠也请你多多照顾。」
宋减对我的官腔很不满意,拍着我的额头说:「我那天说的,你都忘了?」
「哪天?」
「他们婚礼那天。」
「没忘!你说会支持我想做的事情。我想要复兴明珠。」
宋减斜我一眼:「你就听到这个了?」
「我不该听到这个吗?」
「那婚约的事,你记不记得了?」
他这么一提,我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因为住得近,我妈妈和他妈妈关系很好,因此我爸爸和他爸爸也很熟,明珠集团要和宋氏合作什么产业。有天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爸爸提了句「茱茱这么文静,要是是我女儿就好了。」
然后爸爸就说:「送给你做儿媳妇要不要呀!」
两家大人笑成一团。
我却没听懂,只管剥虾子吃。扭头,看见宋减的耳朵和虾子一样红。
或许,他再次出现在我身边之后,我觉得他喜欢我的那些错觉,都不是错觉呢?
我看向他。
彼时彼刻,与此时此刻。
我笑着对他说:
「宋减哥哥,你耳朵怎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