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宫砂犹在
公主她无所不能
30
魏家便是青州的突破口。
整个魏府都被查封了,书房并没有搜出什么,而那日我意外发现的密室,便是关键所在。
宋徽青从魏家密道中搜出了魏启同青州其他官员勾结的罪状,往来书信早已烧掉大半,可是仍有重要物件残留,想来这也是魏启拿捏青州上下官员的把柄。
上下勾结,沆瀣一气,买官卖官,私开金矿,搜刮民脂民膏,奉供东宫,整个青州都沦为了东宫的预备金库。
太子这些年来打点朝中,花钱如流水,却从不见捉襟见肘的时刻,关巧只怕都在这儿了。
可惜的是,魏启与东宫的勾连,并未留下实质证据。
魏家一倒,青州便是一盘散沙,不需要逐个击破,直接一网打尽了。
宋徽青初来青州时,便同那一帮贪官污吏打成一片,那些人花天酒地时不经意间便泄露不少消息,而今只需要一一查证。
他的浪荡不羁、风流肆意,也不过是为了今日水落石出、斩奸除恶!
如今,铁证如山,容不得魏启不认。
他自知回天无力,便画押认罪,可是供词却未曾攀咬东宫半分。
这事儿总透着那么几分不对劲,难道还有什么我忽略的地方?
他已认罪,整个魏家只怕都活不下去,太子摆明了弃车保帅,不会出手救他,此时不反水,更待何时?
魏家已倒,青州防线尽数坍塌。
那些证据皆急报送呈京都,最后下来的旨意却是证据已明,移交刑部。
宋徽青作为钦差大臣的使命宣告终结,我手中的密信扔入了火堆,瞬间燃起了火焰。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宋徽青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尽是无奈。
并非是他不想连根拔起,而是皇帝那位不愿意他再查下去,若是再查,只怕拨出萝卜带出泥。
而今,魏家一力担下所有罪责,于上于下,皆有交代,便够了。
「我真是厌恶透了这所谓的帝王制衡之术,沉珂不用猛药,焉能祛病?这烂在根子里的东西若不拔掉,来日便还是这番模样。」
宋徽青拍了拍我的肩膀,「公主,急不得的。」
「是急不得,这一程,注定漫长而艰难……」
我的心绪渐定,眸光直视着宋徽青,淡淡一笑。
宋徽青郑重一拱手,「愿与公主,同此一程。」
我们达成了不必宣之于口的承诺,我们都明白,这一程,阴谋丛生、刀光剑影,这一程,荣辱未知,生死不定!即便如此,我们也一往无前!
青州事,以至终局。
就算只查到这儿,也能够让东宫元气大伤了。
此番,太子要面对的是身后财力的巨大损失以及名声的受损、皇帝的疑心……
我本要启程回京,可是青州却下起了大雪,雪深且厚,寸步难行,我不得已只能多留几日。
只能待雪化了再走,行程就被这般耽误了。
自从魏府被查抄,我便搬进了驿站。
晨起,雪便白茫茫的落了一地。
我起的时候,沈殊觉早早不见了踪影。
听侍卫说,驸马上了城墙。
今天,是腊月十二。
快到年关了。
只是,今天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个特殊的日子。
31
我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油纸伞,向着城楼走去。
远远的,便瞧见那人持伞而立,于雪中遗世独立,飞雪斜倾,落在了他的长衫上,他俯瞰四方,周身却平添几许孤寂。
我缓缓走近,与他并肩而立。
「这也曾是凰懿将军为之奋战的地方!」
他闻言,缓缓转头,看向了我,而后又默默地转了回去,淡淡说道:「世人早已忘却,你倒是记得……」
沈殊觉当真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刚才那一眼,委实复杂,还带着几分晦暗,也是,宁安侯府一地鸡毛,平白辱没了女将军的威名,他能养成现在的模样,也得亏是女将军风骨正,随了她,这才没长成歪脖子树。
当年青州玉华关之战,是凰懿女将成名之战,以少胜多,孤注一掷,合该留名大沁史书。
可惜,这才短短数十年,功勋早已变成了过眼云烟,这城墙底下埋着的枯骨早已成尘,千古功过不过是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墨迹。
世人早已遗忘,就算提起,也不过是唏嘘而已。
「我要回飞鸾山庄一趟,大概不能和你一起回京了。」
他的声音极轻,似乎要被风雪声掩盖。
片刻后,我低声应下,「好。」
雪花飘得极大,转瞬间我的手便冻得通红。
他的大手覆了上来,便阻隔了凉气,有了几分暖意。
我微微抬眸,刚好撞见他那一双清冷如月的淡漠眸子,嘴角微微勾起,颇为不赞同地开口:「既然这么怕冷,又何必跑出来?」
「本宫乐意。」
说完,我转身就走。
他跟上了我的步伐,走在我的身旁,步伐不急不缓,却衬住了我的速度。
我们一步一步走了回去,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的脚印,在新雪中格外显眼,我回头细看,整齐而有序。
两天后。
沈殊觉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信,似乎当那日城楼上一句话便知会了我,也不需要再费心报备什么了。
走得倒是挺潇洒。
我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瓜子儿,摆成了一个个形状,平常他坐在旁边寡言少语,也和个隐形人儿没啥两样,这陡然走了,我竟生出了几分不习惯。
我猛然摇了摇头。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宋徽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我疯狂摇着头,他嘴张得老大,竟以为我傻了。
「公主,你这是被狗咬了?」
这厮,不干正事儿的时候,又变成了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丫才被狗咬了呢!」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悠哉哉地坐到了我的对面,「若是没被狗咬,怎么这样一副癫狂状态?难不成……」
「难不成什么?」我眸子盯着他,嘴角勾起,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花儿来。
「难不成驸马刚走,公主便忧思成疾?」
我抓起一把瓜子儿,就向他砸了过去,结果,他长袖一辉,倒是接了个稳稳当当,尽数兜住,然后收入掌心,悠悠地磕了起来,「多谢公主赏赐。」
看他那张脸,就觉得他欠打。
气的我喝了好几杯茶,才去了这股火气。
「不扯了,问你点正事儿。」
「问!」他头都没抬,应得极快。
「放下你的瓜子儿!」
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儿,我真的要被他气的吐血。
「这不是公主您给的吗?」他一脸呆愣,两下茫然,三分无辜,四分委屈,然后慢悠悠地放下了瓜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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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多喝了几杯茶。
宋徽青这才敛了神色,笑得谄媚,一脸正色道:「公主,你问,我在听。」
变色龙,不过如是。
「懒得问了。」我的耐心早已耗尽。
「既然公主懒得问,那不如我问问公主吧。」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这才有了几分正色。
我微微抬眸,示意他可以开始下文了。
「公主难道不好奇驸马爷这一趟干什么去了?」
他明显话里有话。
我的手轻叩桌面,低声笑道:「凰懿将军虽然故去,可是留下的势力不容小觑,若我没猜错,他这一趟回去应当是为了昔日的飞鸾骑暗部……」
宋徽青这才慢悠悠的饮了一口茶水,「没想到公主抢回来的驸马也非凡人呀,若是被人知晓飞鸾暗部如今效命于他,不知得惹来多少觊觎目光呢。」
「沈殊觉从来不是普通人,只是那些人眼拙。」
人人都当他是宁安侯府不受宠的公子,再加之宁安侯府的败落,已经算不得鼎盛门楣了,背地里轻视也是有的。
「得得得,我算是听出来了,其他人鱼目混珠,唯有公主慧眼识珠,在下佩服。」
宋徽青满脸的打趣,还要故作感慨。
「公主难道就没想过,沈殊觉的背后有那般势力,而且武功也颇高,宁安侯只怕早已掌控不了他了,那当日公主为何能轻而易举就得手了呢?」
他算是说中了,这恰恰是我的疑虑所在。
「沈殊觉确实很不对劲,他比预想中复杂太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日他入府确实是将计就计,另有所图,可我尚未找出他图的是什么?」
宋徽青神色淡淡,手抵在下巴上,若有所思道:「能让这位沈公子以身犯险、出卖色相的理由,委实不多。」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叫出卖色相,我连他手指头都没碰过。」
「当真?」
在宋徽青那直晃晃的目光的注视下,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么说,好像确实有些违心。
「好吧,我承认,手指头确实是碰过,仅此而已。」
轻描淡写地说完,我的手轻轻拂过头上的紫玉钗,眼神飘向了别处。
宋徽青憋笑,可是憋的不成功,硬生生又笑出了声,声如洪钟,且不合时宜。
真的是笑的我火大。
「笑够了没?」
我的手一拍桌子,他嘴角弧度瞬间收起,但是僵硬如木偶,半晌才缓了过来。
「沈殊觉所图的,要么在公主府,要么就在……皇宫!」我缓声说着。
上次入宫拜见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炷香的时间。
宋徽青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公主本为安稳后方,这才抢得驸马,如今瞧着,这后院倒是越发不安稳了。」
他话音凉凉,连连感叹。
「他虽难测,总比父皇硬塞一个好,也比和亲好太多。」我眸子微沉,对我当日举动仍是赞成态度。
「看来同沈公子斗智斗勇,公主也乐在其中,是我瞎操心了。」他浅笑道。
33
「凰懿将军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思忖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怠呀。
「这倒是知道几分,不知道公主想听哪一段呀?」
「你随意发挥。」我靠着椅子,也坐得随意舒心些。
「这说起凰懿将军,恐怕还绕不开一个人。」
「继续说你的。」
他喝了一口茶,这才继续说道:「这说起凰懿将军,绕不开的人物便是——您的父皇,当今陛下。」
我未接话,他便继续说着:「凰懿将军与陛下有一段旧情,元京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便是……」
「便是什么?」我追问了一句。
「沈殊觉是当今陛下的亲儿子!」他说得极快,求生欲也极强,可是刚喝下去的茶水也差点呛死了我。
「什么?」
信息量有点大,我需要点时间消化。
「这要是真的,父皇还会赐婚?」我的手抵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而后揉了揉眉心。
「所以说,只是传言,不可尽信。」宋徽青显然听多了这样的风言风语,整个人极度平静,压根没什么惊讶的感觉。
「不对,父皇不是最爱已故昭仁皇后吗?」我扒拉着他的袖子,迫切想知道这一系列狗血故事背后的真相。
「男人嘛,一个温柔似水打理家宅,一个冲锋陷阵平定天下,明月光和朱砂痣兼得岂不是完美?再者,为君者,又岂会有唯一的真爱,或许,陛下最爱昭仁皇后的传言也是假的呢?」
我瞧着宋徽青的神色,「果真如此吗?」
「坊间戏本子里听的,八九不离十吧。」
我一把甩开了他的衣袖,冷眼一扫,懒得听他说了。
「公主,坊间戏文大多时候传的还都是些真事儿,听一听也无妨。」
「那坊间戏文说你是我男宠,你是吗?」
面对我的回击,宋徽青竟也支支吾吾了,最后视死如归地说道:「这……这,他们说是,便是吧,反正公主府皆美男,来日大沁美男子也定有我一席之地。」
脸皮之厚,令人咋舌。
「好了,不逗公主了,总归说来,凰懿将军与陛下关系匪浅,只是这其间纠葛又太过复杂,难以详知,公主若想知道细节,恐怕还得问问驸马。」
问沈殊觉?
这岂不是伤口撒盐,罢了罢了!
「按照坊间传闻,她对父皇有情,那最后为何又嫁了宁安侯?」
「听说是陛下和凰懿将军不知因何事意见相左,最后闹掰了,她一气之下便嫁了宁安侯,且弃了兵权,从此不入疆场,只安心相夫教子。」
这前后故事,乍一听,合情合理,细究起来,还是有些怪!
「入府七年后便故去了,还是以那般荒诞的缘由,这其中必有问题。」
「唉,这便是最让人不解之处,她死于家宅争斗。一代女将,当年德宗皇帝亲口称赞的大沁明珠却以这样的方式黯然落幕,你说,这是不是有些诡异?」
我缓缓坐正了身子,低声道:「宅斗?你信吗?」
京中传闻,她死于宁安侯家宅斗争,被宁安侯的妾室下药致死,这样拙劣的说法,实在荒唐。
宋徽青轻叹了一声:「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的真相。」
34
在我即将打算启程回京的时候,青州却又出了一件事,阻挡了我的回程。
「魏家嫡女魏梓有孕了。」
消息传来,我手中局,突然活了。
我在脏污不堪的大牢中见到了她,可如今她已经没了往日的傲气,以往她对我行礼,可是眼底丝毫不见恭敬之色,可是现在,她的脸上出现了脆弱神色。
红樱强行拽过她的手,诊治过后,低声道:「公主,已经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三个多月?」我低声一笑,时间不错。
「你想干什么?」她强装镇定,可是眼神儿与语气,早就泄露了她的害怕。
「三个月前,魏小姐应该刚好在元京外祖家吧。」
而她的外祖家,赫然就是将门郑家。
而今,太子弃车保帅,郑家更不会惹火上身。
「如今,你有孕的消息已经被封锁,趁事情还没闹大,本宫愿为魏小姐指一条明路。」
「什么明路?」她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
未婚先孕,魏家倒台,她已经接近绝路了,能不能绝处逢生,就看她的选择了。
「这孩子是太子的吧?」
她并不应声,只是低着头掉眼泪。
「魏家之罪,罪不容诛,但这孩子若是东宫血脉,他便是救你性命的王牌,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她迟疑了许久,最后才低声道:「没错,这孩子是太子殿下的……」
我将手中的翎羽扇递给身后的红樱,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魏梓:「很好,你猜若是太子知晓你有了他的骨血,会是什么心情?」
「他……」
她的眼神尽是恐惧,急忙摇着头:「不……他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
还不算太蠢,此刻魏梓的孩子便是太子的催命符,她能想清楚,还不算猪油蒙了心。
「你帮本宫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自会为你安置妥当去处,你可以带着你的孩子,隐姓埋名,安稳余生。」
「我……答应你!」她眼眸微闭,似乎是认命了一般。
太子数月前已经奏请纳魏梓为侧妃,若非魏家事发,她现在已经是东宫侧妃了,可惜,魏家已经是弃子。
太子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那就别怪我做文章了。
越拖下去,夜长梦多。
即日回京。
而魏梓,另有安排。
若无青州事发,此刻她该风风光光嫁入东宫,成为衔接东宫与魏家和郑家的纽带,太子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郑家的身后是兵权,魏家的身后是财富,不过是用了一个侧妃之位便将这些都拢在了手中。
他对魏家女下手的太早,却也为今日之祸留下了证据。
终是到了启程回京的日子。
可是我在城门口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赫然就是那日在医馆见到的少年,他似乎想来见我,却被那些侍卫层层拦住,根本不能靠前。
我招了招手,曲风便将他带了过来。
只见他重重一跪,神色中满是郑重与严肃:「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
我见他脸色略有犹豫,欲言又止,显然有话要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话要说?」我抬眸看向了他,询问了一句。
「是……」
「男子汉有话便说,何以如此扭扭捏捏?」话语虽严苛,我却带着笑意,只怕蹙着眉,他便更不敢说了。
「那日,他们都说你是贵人,我尚且不知道你有多么尊贵,你说你能让青州变一番模样,我也是不信的……」他说着还挠挠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如今,便信了?」我笑着反问。
「是,我信公主,一定能让这儿变成另一个模样。」少年的模样总是那么稚嫩,可是眼神却那么坚定,那么澄澈,不染杂质。
「你叫什么名字?」
「韩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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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想要这片土地变成另一番模样,最终靠的还是自己,你愿意为了它而付出努力吗?」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显然是听了进去,当初那个干瘦的少年在多日调养下,逐渐恢复了几分气色,只是仍旧瘦弱。
「很好,少年当立鸿鹄志,你可读过什么书?」
「幼时家境尚可,便在私塾读书,中过秀才,后来出了事,被困于矿山,已有多年不曾碰过纸笔了。」
「曲风,去取马车上的狼毫徽墨。」
曲风将东西奉了上来。
我眸子微扫:「这狼毫徽墨便赐你了,勉励你好好读书,日后有所作为。」
他缓缓接过,微微有些脸红,然后腼腆开口:「我能随公主一起回京吗?」
我眉头微皱,总觉得他这想法和我的不一样,他是误解了我哪些话吗?
「和我一起回京做什么?」
「我想当公主的面首……」
说完,他的脸早已通红,头微微低下。
周围丫头侍卫们憋笑真是憋的辛苦,而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差点没上来。
「你知道面首什么意思吗?」
他挠了挠头,低声道:「宋大人说了,面首就是公主的男宠。」
又是宋徽青?
好个宋徽青,真是皮又痒了,一天天都给这些小孩子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既然知道面首就是男宠,为什么要回去给我当男宠?你难道不知男宠就是以色侍人吗?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真是恨铁不成钢,好好的苗子差点被宋徽青带成了歪脖子树。
他见我有些生气,但是仍然很执拗地说道:「为什么宋大人可以,我就不可以,我也想像宋大人那样当一个正直不阿、一心为民的好官,如今青州上下谁不赞他,谁人会戳他脊梁骨?」
听到这儿,我的气算是消了一半,原来是想当个好官,可是人人都想把我的公主府当成扶摇直上的青云梯,那也是不行的。
「你既是如此想法,倒也不枉费我刚才对你的一番勉励,可大丈夫生于世间,能够选择的时候,当走正途,莫学些投机取巧的路子,你大好年华,想要有所作为,便去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来日,科举入仕,便可一展宏图。」
韩弋愣在了原地,似乎在消化我这一番话。
他沉默着,而我再次开口,低声道:「宋大人他是个令人敬佩的人,可但凡他当初有选择的余地,他也不会走这条路,纵使他是个好官,他也会被朝野上下诟病是裙带之臣,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我便转身上了马车。
纵使宋徽青吊儿郎当,装作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可是他自小的家族教养不允许他与自己和解,他将自己伪装得很好,可是伪装得久了,那便成心上一道不能磨灭的伤痕,他在世人的流言蜚语和自己的内心信仰中反复挣扎,到最后便是如今的模样。
我挥了挥手,马车便开始缓缓移动了,而韩弋还愣在原地。
待马车行出数丈,他才反应过来,冲着马车大声喊道:「公主,我会好好读书的,你等我……」
听见马车外那些隐忍的笑声和议论声,我无奈的抚了抚额头。
本公主的一世英名,托他们的福,早已所剩无几。
36
马车缓缓驶离青州城,而宋徽青还要留在这儿交接一些事情。
少了沈殊觉,总觉得身边少了一些什么。
腊月的天儿,寒风透过车帘,隐隐带着刺骨的寒意。
再过几天,即是年关了,我得送太子一份新年大礼。
一路上的气氛算不得轻松,从出青州城,便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了。
曲风骑着马,缓缓靠近了马车的窗口,压低了声音说道:「公主,这一路上恐怕不太平。」
我微微沉眸,「看来太子在青州还有眼线……」
「您是说,此番人马是冲着魏姑娘来的?」
「或许吧。」
太子要下手,也在意料之中,不管是冲着魏梓,还是冲着我。
「公主,天色有些晚了,我们今夜便在陌城驿馆歇下吧。」
「好!」
我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开口道:「去扶魏姑娘下车。」
只见后方马车上有一女子被扶了下来,一身青色长裙被斗篷包裹着,从头到尾严丝合缝,看不见半分容貌,只露出一双芊芊玉手,那手上虎口处有一块鲜明的桃花胎记。
进入驿站后,魏姑娘所住的屋子也被侍卫层层把守。
夜深了,众人都睡下了。
整个驿馆却突然走水,各处冒起了浓烟,隐隐泛着火光,整个场面甚是骇人。
数个黑衣人从外而入,同侍卫们打了起来,那些人招式狠辣,毫无虚招,招招都似是要取人性命,场面混乱不堪,陷入乱斗。
我立于屋顶,曲风、曲泽跟在我的身后,观战片刻,便能发现那些人的目的与行踪轨迹了,他们的目标不仅是魏梓,更是我。
看来,太子很害怕我回去呢,不惜下了这么大手笔。
那些人冲进了「魏梓」所在的那间屋子,可是,那儿正有人在等着他们。
很快,那些黑衣人就被打了出来,月色下,那青衣女子手中飞镖环射,应接不暇,那些黑衣人躲闪不及,应声而落。
瞬时间,那些黑衣人已经倒了一地,剩下几人仓皇而逃,我脚尖轻点,落了下去。
「青玉,穷寇莫追!」
我话音刚落,整个驿馆上空便出现了极为阴柔妩媚的声音:「哈哈……哈哈,不必追,我们已经来了。」
来人手抱琵琶,竟是两个女子,脸上化着极其娇艳妩媚的妆容,衣着略显暴露,手腕脚腕皆带着铃铛,行走间叮当作响。
我微微勾唇,嗤笑道:「没想到本宫竟还有缘得见花氏姐妹的真容,真是幸会。」
花簌簌、花寂寂,名满江湖的妖女,传闻其琵琶音可惑人心志。
两人对视一眼,虽有震惊之色,却快速掩去,继而朗声笑道:「本想说太子殿下牛鼎烹鸡,要咱们姐妹来杀一个草包废柴的公主,却没想到还真有几分见识,可惜呀,来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青玉低声一笑:公主,待属下去了结了这俩妖女。」
我对她低声附耳道:「花氏姐妹的功夫另有门道,厉害的不在琵琶音,而是琵琶琴身上淬了毒的牛毛针,小心。」
青玉点了点头,飞身而出。
我看了看曲风,微抬手示意,他也紧跟而出。
37
只听琵琶声响,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曲意婉转中带着浓浓杀意。
青玉身形极快,上下翻飞,躲过了从琴身发射出的毒针,转眼间,已经逼近了花氏姐妹,而曲风则从侧面攻入,花氏姐妹的琵琶音渐渐有些乱了,再无先前气定神闲的从容姿态。
骤然,曲终,弦断!
「妹妹……」花簌簌大喝一声,可是花寂寂已然死在了青玉的飞镖之下。
下一刻,曲风手中的长剑命中其腹,花簌簌嘴角留下一缕血迹,眼眸中尽是震惊与不安。
琵琶染血,美人香消玉殒。
「沁宣公主也太不怜香惜玉了,这等名动江湖的美人儿,竟就这么死在了你手中。」来人声音中满是调侃,还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屋顶上,那人还拿了一壶酒,悠悠地饮着,他悄无声息出现在这儿,可见其功力,一身紫衣,绣着暗色红纹,腰间的玄月妖刀泛着森然寒意。
「太子竟然请得动江湖第一杀手出山,果然是下了大手笔。」
「小丫头见识不俗。」他说完,便扔了手中的酒壶,飞身而下,同立院中。
「可惜了……」他一边擦拭着手中的弯刀,一边叹息道。
曲风、曲泽等人护在我的前面,周围的侍卫们也将我团团围住。
可是那人只笑了笑,甚是轻蔑。
紫衣刀客,妖刀玄月,已有十年不曾出山。
可是他的名声,依旧能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十五年前斩杀金樽楼楼主,一战成名,成为江湖第一杀手,他出手,从无败绩。
死在他手上的人,除了江湖中人,还有世家权贵。
十年前他的封山之作,便是斩杀月灵国丞相。
他被通缉十来年,隐姓埋名,不知所踪,没想到……
太子此番是真的下了必杀之心了,他根本不想让我活着回京。
风起,吹动他的发梢,他眼神一凛,甚是骇人。
妖刀动,径直朝着我而来。
那些侍卫纷纷被那玄月弯刀的煞气震开,倒了一地,一个个皆口吐鲜血。
勉强与之一战的,也只有曲风、曲泽和青玉等人了。
而我抽出腰间软剑,也迎了上去。
曲风和青玉手臂上也都挂了彩,被刀风所伤。
他似乎没了耐心,同我们缠斗,每一招都暗含内力,杀气尽显,曲风他们三人都被杀气震开。可见其内力深厚。
那玄月弯刀朝着我而来,我嗅到了死亡的冰冷的气息,那带着内里的劲气朝我而来,我闪身而躲,可是手臂上终究渗出了血痕。
他的刀再次朝着我而来,当我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他出现了。
沈殊觉,他来了。
这一刻,我竟然觉得莫名的安心,方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凶险已经被我忘却。
他手中银白的长剑挡住了玄月弯刀的进攻,两人交战,打得难舍难分。
可我惊讶的是,沈殊觉竟然不落下风,他对上的不是一般的武林高手,而是名震江湖的第一杀手玄月,各国悬赏重金都未曾拿下的嗜血人物。
我想继续看下去,可是我的眼皮却打起架了,脑子越来越沉,我这是要晕过去了吗?
再醒来时,便是陌城的城主府。
38
我朦朦胧胧间看到一个白衣身影,他坐在我的床前,渐渐便能看得真切了。
真的是沈殊觉回来了。
我还以为是自己晕倒前的幻觉,便将自己的手伸向了他那清冷俊美如谪仙一般的面庞。
「咦,活的?」
我正感慨于手中的温热触感,下一刻便被猛然拍掉。
脸色不善,极其明显。
「公主难不成以为自己魂魄归来?」
他一出口,我便知道啊,是活的,没跑了。
好好儿的神仙公子,偏偏长了一张嘴。
「本宫千金之体,自有真神护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我说得没心没肺、极其得瑟,恍然想起是沈殊觉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委实……尴尬。
「是吗?我倒是有一件事想问问公主。」他快速出口拦下了我的话。
「什么?」我疑惑开口。
突然,他伸手将我小臂上的衣袖向上褪了三分,那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有一抹殷红。
守宫砂?
糟了,露馅儿了。
「不知公主作何解释?」
「这……」我的手捏着被子,满脸为难,该编出什么瞎话才能完美解释呢。
「将我灌醉那晚,你究竟做了什么?明明你对陛下说我们已有夫妻之实,为什么守宫砂尚存呢?」他的声音同往日一样平静无波,可是我总觉得他生气了。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灌醉你那晚,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天的酒,是酒瓮的千日醉,少有人能躲过,你醉了也不算丢人了啦……」
他一个眼神扫了过来,我赶紧话锋一转:「那个……那晚你只是安静的睡了一觉,寝殿里燃了醚罗香……然后,你做了一个梦,梦境很真实而已……」
沈殊觉的脸这下真的黑了:「你是说……我只是做了个春梦?」
我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然后猛点头。
骗了他,这件事终究是我心虚。
我只能快速地为自己开脱:「那天在青州摔了,你抱我的时候,我说要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你不想听……」
「那天你要说的就是这个?」他的神色实在复杂,我也分不清他有没有生气。
我点头如捣蒜,还是有点心虚的。
「那个……咱们没圆房对你来说不是好事情吗?你怎么……反而有些失望呢?」我极其小声的嘀咕道。
他掩唇轻咳了一声,然后匆匆离去。
只是,我注意到了,他的耳朵……好像红了。
上次本来想给他说,可惜错过了那次坦白从宽的机会,我用头蒙住了被子,这厮不会真的生气了吧,觉得我愚弄了他,把他当傻子耍?
青玉和曲风被我叫了进来。
沈殊觉方才生硬地打断了我的话,分明是不想让我追问他的伤势,可是他这次对上的是血染江湖的魔头,并不是什么平常人,他越是装作无事,我就越觉得有事。
「我昏迷之后,是个什么情况?」
青玉率先答道:「驸马一人之力对抗楚玄月,竟然不落下风,没想到驸马功夫竟然如此了得,二人打得难舍难分,最后两人运内力相击,楚玄月似有不敌,吐血逃走。」
39
「驸马呢?可有受伤?」
我随口问道,他本就是为了救我,要是不闻不问,那真是太不近人情了,不是我的作风。
可是二人竟然相视一望,目光中满是揶揄,我知道他俩肯定是想多了。
「回公主,驸马瞧着并无不妥,但不知是否有内伤。」
我盯着青玉看了半晌,她貌似被盯得心里发毛,这才拱手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可是属下有什么地方做得让您不满意?」
不满意可多了去了!
「我昏迷之后,你们都去哪儿了,醒来之后为什么也不见踪影?」
若是她们给点力上点心,我又何至于因为昏迷而在沈殊觉面前漏了馅儿。
「这……还得问驸马爷了,他守在您身边,属下等实在是插不上手呀。」
「护主不利,还敢找借口,回京后打扫马厩半月。」
二人满脸欲哭无泪,曲风本还想再求求情,我只能再次出口,「上次罚你的,也别忘了,双倍叠加!」
「是。」
两人委屈巴巴地推了出去,可是我还在疑惑沈殊觉究竟有没有生气。
奇怪,我为什么要在意他有没有生气?
我揉了揉额头,真是病中糊涂。
手臂受了伤,竟然连带着脑子都不清楚了。
晚间,沈殊觉身边的小厮长笙来了,竟是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还冒着滚烫的热气:「殿下,驸马说了,良药苦口,让奴才看着您喝完。」
闻见那股子药味儿,我都能恶心地吐出来。
「你先放放吧,本宫等会儿再喝。」
「不可,驸马特意交代过的。」
这一板一眼的口气,真真儿是像极了沈殊觉,有其主必有其仆。
「红樱,拿些蜜饯儿来。」
「公主不可,驸马说就着蜜饯会损了药效。」
此刻我算是明白了,沈殊觉绝对是生气了搁这儿故意整我呢。
「成,本宫喝,端过来。」
我一手接过,喝了个干干净净,这苦味真能从舌头延伸到胃里,比那苦瓜汁还要难喝上几分。
「你可以回去交差了。」我没好气地说道。
「公主此言差矣,良药苦口利于病,驸马也是为了您的伤着想,绝不是故意给您熬苦药……」
「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挥了挥手,让红樱将他撵了出去,我不晓得为什么沈殊觉这么寡言少语一个人身旁却有这么呱噪的小厮,像极了国子监里的老学究。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来了。
「驸马说,蜜饯儿不能吃,糖莲子却是可以少吃几颗的。」
说着,他奉上一块锦帕折叠的小方块,我接过后,缓缓打开,赫然就是三颗小糖莲子,莹润奶白,远远瞧着,竟是似有一层淡淡的光绕着,我吃了一颗,没吃出什么味儿来,再吃一颗,还是没什么甜味儿。
三颗全部下肚,只能忿忿不平道:「沈殊觉就是个骗子,连一丝糖味儿都没有。」
我还是觉得从里到外都透着苦劲儿。
待长笙走了,红樱才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说道:「公主,据属下方才观察,您刚才吃下去的好像是神医谷的雪莲丸,可增内力,可益寿数,平常一颗,可值千金……」
「什么?」
那我一连吃了三颗?
顿觉沈殊觉财大气粗,还败家……
本宫虽有钱,也不会把这玩意儿当糖豆子吃呀!
他又忽悠我……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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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4-11 16: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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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只想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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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她无所不能
长安陶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