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星星都为你坠落
世界变天啦,我开始敢爱你:脑洞大开的表白爱情故事
1.
我读高中的时候,校园内外经常有小混混徘徊。为了构建和谐校园,我一路打成了他们的老大。从此整个高中二年级的小混混为我马首是瞻,来往之间,都要称呼我一声大姐大。
在我的人事安排下,一部分去做了体育委员,一部分去做了管制刀具检察,剩下一部分被我分配到校外实践活动,流放到马路边扶老奶奶过人行道。
久而久之,我的学校欣欣向荣,男厕所几乎再也没有皱巴巴的烟屁股,剃着光头的小混混见面都互相发棒棒糖。
可惜,古语有云,物极必反。在我的高中周围,渐渐出现了一伙高素质高智商的犯罪分子。这些突如其来的小混混衣着得体,讲话彬彬有礼,总是拉住学生说:这位同学,为了构建和谐校园,我们这边举办了一项众筹活动,你要不要参加呀?一块两块都可以的啦。
据反应,这种前所未见的勒索方式,不仅使人难以拒绝,甚至还有点骄傲。比如我的一个小弟就在被勒索了五块钱后,找到我很自豪地说:大姐大,我今天又为和谐校园添砖加瓦啦。
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和谐的现象是我打造的,但保护费却被另一伙人收走了。他大爷的。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崽子,敢在老娘地盘上撒野?
于是我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守在校门口。果然不多时一伙人来到我面前,一个瘦高个和颜悦色地说:「小妹妹,众筹吗?」
我冷笑一声说:「带我去见你们老大。」
瘦高个说:「别闹了,校园的和平现在就看你了,小妹妹乖乖,快点拿钱来。」
我说:「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身后的一个喽啰似乎认出了我,脸色变了变,悄悄说了几句话。接着瘦高个理直气壮地说:「命不敢要,没钱那我们走好了。」
我靠,让你们走那还是我吗?
我上去就是一记飞脚,将这厮踢倒在地,拖着他的后领去找他们老大。
2.
在一间出租房里,我如愿见到了他们的老大。
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二十多岁的模样,脸色有点苍白,正在读书。
我说:「你就是幕后黑手?你为什么要教唆青少年勒索抢劫?」
男孩看着自己那些小弟被我左手拎一个,右脚踩一个,放下书说:「这位小女侠,我没有啊。」
他又说:「如果你也是来上课的,就先入座吧。我叫陈小花,你叫我陈哥就行。」
我说:「我学你大爷,陈哥你大爷,老娘好不容易把高中校园整治得像幼儿园一样,谁要听你上课。」
我冲上去就是一套组合拳。那些小弟都作鸟兽散。不久我打累了,留下一句「让你们的人离我校远点」后扬长而去。
3.
事实证明,我和这位教人勒索的陈什么花花草草的羁绊尚未结束。
原因起于我忽然被送了整整一周的情书。情书大意基本如下:和我扬鞭策马共享校外繁华去吧,巴拉巴拉。
送来这些情书的人各自不同。有看起来乖乖的,还有人模人样扎领带的,甚至还有买了纹身贴贴在身上的。经我分析后,这些人的目的非常统一:让我在谈恋爱后,不要再接触校园的帮派战斗。
陈小花这个王八蛋居然开始用美男计了。
我把这些人的联系方式送到男性医院后,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还不止于此。
我的手下不知被谁洗了什么脑,一个个开始要辞职体育委员,纷纷要去校外实践。
事出蹊跷,我带着头号跟班张希多,翻墙跟踪出去,发现他们全部改道去了网吧实践,一个个烟叼得吊儿郎当的,完美复原几个月前的小混混形象。
他们看到我,慌慌张张地说:「大姐大,其实这是新款的棒棒糖。」
我说:「那你们都吃下去好了。」
张希多挽起袖子,作势就要把烟都塞进他们嘴里,那些小崽子立即变了脸色,大呼小叫起来。
网吧的老板和两个网管见势不妙,气势汹汹围过来,被我和张希多三拳两脚揍趴下。
尘埃落定后,我才看到,那些学生看向我的眼神,都带着无法隐藏的畏惧与可怜。
不像陈小花。我上次见面,观察到小混混是非常崇拜他的。在这一点上我能理解,毕竟定是陈小花策划出了这场大戏,使他们离开我,告别棒棒糖与体育委员,再度重返小混混的天空之下。
本来简简单单的校园生活,居然能被他玩得像三刀六洞的江湖一样叵测,说实话我都开始有点佩服他:怎么有这么闲的大人?二十多岁的无业男青年每天只能干这些事的吗?
忽然就感觉没什么意思了。我拉起张希多,向外面走去。
在街上我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学好而已,有那么难吗?」
张希多说:「也许只有他们才能决定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摆摆手,「很洒脱地说:算啦,不管他们了。本来就不怎么在乎这些事情呀。」
「可是玲玲,学校在这边。」
我咬牙切齿:「你回去,老娘要先去干死那个花花草草。」
4.
我堵在陈小花家门口,思考等他开门后是先用一记右勾拳还是鞭腿好。最终我决定还是自由发挥好了,毕竟陈小花之于我,也就相当五岁小姑娘之于超级赛亚人。
门开后,五岁小姑娘抬起头脆生生地说:「小姐姐,你找谁呀?」
我急忙收起拳,打量着这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说:「小妹妹,陈小花在家吗,就是长了张狗尾巴草脸的那个。」
小姑娘指着道,狗尾巴草就在客厅坐着呢。
我领着她进去,看到陈小花坐在客厅边缘,旁边有一个黑板,正兴致冲冲地给一群小孩子上课。阳光照进来,使他的脸色不至于上次那样苍白。
我拉着小姑娘坐下来,陈小花见到我,只是笑了笑,继续讲下去。我听了会儿,发现是两个小动物的故事:他们从小长大,常受欺负,之后为了森林的和平战斗。他们在经历了彼此的怀疑猜忌后,又重归于好,终于成为了森林的话事人。
我越听越感觉不对劲:这他大爷的不是古惑仔吗?
最后陈小花做总结陈词:小耗子与小山鸡的故事,今天就到这里了。希望你们记住,每个人都不是孤独的,你们一定会拥有自己的朋友,也许在未来,也许就是现在,你们要珍惜。
小朋友们纷纷告别离去,只剩下我。
我痛心疾首地说:「搞黑恶势力这种事你居然都已经从小抓起了。」
陈小花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小女侠。」
我说:「你不知道我上次为什么打你吗?」
陈小花说:「知道啊。他们说你有病。」
他顿了顿又说:「具体是什么病就不得而知了。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治好你。」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小弟们到我学校闹事。」
陈小花连连摆手说:「上次那几个?那不是我的小弟阿,只是向我请教的学生。」
我说:「请教你什么?」
陈小花说:「有一次来问我怎么正当地从陌生人手里赚到钱,我告诉他们可以用情怀众筹嘛。」
「然后呢?」
陈小花说:「然后他们说公司人事动荡,当时我在看三国,便说了些美人计离间计什么的。」
我拖了一声长长的「哦」,「好巧哦。最后你这点屁话好死不死的全用到我身上了呗?」
陈小花说:「你相信我啊,我也是刚来到这边。街坊见我过目不忘,学东西也特别快,接纳了我,再说我如果是坏人,他们怎么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我这里来上课?」
我狐疑地观察了下房间,发现书本无处不在,有四大名著,儿童百科,还有很多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外文书籍。
我说:「上课?你以前是老师?」
陈小花说:「不是,这些书我也是刚刚读完的。」
我说:「你刚来这边的?以前在哪里?」
陈小花说:「以前我是在赤云四星系长大的。」
我:「哈,哈,哈。你是吃屎长大的吧。」
为了证明我们习武之人不是没有脑子的,我再次把浪费彼此生命的陈小花揍了一顿。几分钟后,陈小花鼻青脸肿地整理了下头发,认真地说:「许玲玲,用暴力发泄情绪是不对的,再说你能不能别总拿我发泄。」
我说:「少来。因为你,我的学校又要生灵涂炭了。」
陈小花说:「你不明白,每个人都有选择命运的权利。」
我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头,弱弱说:「好的吧,反正我没有事情干,可以来帮你。」
我说:「帮我什么?」
陈小花挥了挥拳头:「整治校园不良风气。」
5.
陈小花决定帮我这个举动使我非常感动,因为我真的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闲得蛋疼的大人了。
我有时候会畅想我未来的生活,可能会做警察,维护治安,每年奔波在大案之间。当然,也可能去开一家武馆。总之我拳脚利落,功夫大成,这天底下我太年轻,没有人能破坏掉我要保护的东西。
于是陈小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在我们统一阵线后,我时常像个慈母一样对他说:「陈小花,其实我一个人可以的,不如你还是做一点对自己对社会有点贡献的事儿吧,别再做无业游民了。」
陈小花说:「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是这个星球的人,我……」
我打断他说:「知道,你是吃屎星人啦。」
陈小花叹口气,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说:「明白,每个孩子离开校园后,总是会害怕社会。」
我又认真说道:「但你真的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说出来,我不会笑话你的。」
陈小花想了想,说:「其实我现在每天都在写东西的,如果可以,没准会成为一个作家。」
我把头别过去,说:「每一个没有工作的青年都会幻想自己是个作家。」
陈小花说:「许玲玲你大爷。」
6.
我们的校园整治计划,被陈小花代号为「花玲行动」。
这他妈的,代号起得跟闹着玩儿似的,似乎就已经昭示着我们的计划将进展得困难重重。
这个计划是由我,张希多,陈小花花费了三天三夜共同制定完成的。在会议上,陈小花总结说,是因为我总使用暴力解决问题,才导致小混混们触底反弹。
紧接着,陈小花提议说:「他们再次变坏,一是因为他们没体验到做混混的难处,而是因为他们没体验到做乖学生的好处。我们可以办一个校外补课小组,让他们尝试一下学习的乐趣。」
张希多指着陈小花问我:「这个人真的有二十多岁了吗?我怎么感觉他像个智障一样。」
我对此表示认同,说:「我十分确信他们绝对是尝试过学习的乐趣,才决定去做小混混的。」
陈小花无奈说:「所以为什么要管他们呢?」
我说:「因为有一部分,影响到了学校的和平。我决不允许在我生活的地方出现恐惧的声音。」
陈小花说:「可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样生活。」
我说:「我不管,谁不听话,那我就再把他们揍服。」
陈小花说:「许玲玲,你还小,不要总是这么霸道。」
我说:「人越长大,脾气越小。你不要管我。」
好的吧。陈小花再次屈服了。他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先从自己做起。那些小混混怕你怕得要死,由你倡导不用武力的话,效果会好很多。」
张希多出面质问说:「不用武力,那他们打我们也不还手?」
陈小花坚定说道:「不许还手。」
我和张希多面面相觑,紧接着齐齐把陈小花揍翻在地:「感情不是打你!」
7.
鉴于陈小花真的没还手,感动了我们。我们还是采纳了上述方案。
周一那天,我召集了整个年级组的小混混们开会。
后来据人描述当天的场景,在塑胶操场的草坪上,四五十号奇装异服的小混混席地而坐,我站在他们面前指指点点,活像个马上就要去火并的帮派大姐大。
但事实上,那天我是这样说的:「大家好,今天将大家召集来此,是有几件事要说。那个谁谁谁,不要害怕,我和张希多这次绝对不是要单挑你们的。首先,我,许玲玲,以及张希多,对曾经施加在你们身上的暴力摧残,致以深深的歉意。其次,我们已经认识到了暴力所带来的不良后果,所以我们决定,以后也绝对不会再对你们出手。无论如何,我不会再插手你们的事情。」
起了微风,我理了理刘海,继续说道:「最后,使我们做出这样决定的,和我们当初使用暴力时的想法是一样的——是想创建一个没有暴力的和谐校园。为此,我们将以身作则。即便你们决定要报复我,我也会选择上告老师,或者逃跑,绝不会再向你们动手。如果可以,希望你们也能像我一样。因为我拥有过比你们强大的力量,才切实感受到暴力的恶性。我不会骗你们。」
一个小混混举手发言:「大姐大,你是决定退出江湖了吗?」
我说:「是的。」
他说:「真的不会再动手?」
我说:「不会。」
场内安静了一会,忽然在后排传来轻轻的一声:「傻逼。」
我按住要冲进人群的张希多。
接着后排站出来一个黄毛,我认得他,这个人跟着社会上一个混混认了大哥,是我当初手下最不服的一个。
黄毛看着我,继续说:「傻逼!」
我没有上前,就那样看他继续指着我,骂骂咧咧。接着黄毛啐了一口,领着一票人离开了。
剩下的人也反应过来,意识到不受压迫的日子来到了,陆续开开心心地离开。
最后一票人都剃着光头,离开时尚且有一丝不忍。领头的那个光头对我说:「大姐大,谢谢你为我们买的棒棒糖。」
只剩下了我和张希多站在原地。张希多在身后问道:「大姐大,真的需要这样吗?」
我看着那些人的背影说:「陈小花说,时间会带来答案。可惜我们已经快高三了,或许我们没有时间去印证。」
放学后,我回到陈小花家,看他在电脑上写着什么东西。
陈小花说:「怎么样?」
我摇摇头:「还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陈小花说:「你上次跟我说要做点什么,我想了想,还是写了小说,可惜凉了。」
我说:「我来看看。」
在一个论坛上,我看到了他的第一部小说,文笔稍显稚嫩,但想象力异常丰富。大概讲述了孙悟空与雅典娜之间的爱恨纠葛。这里面存在一段错综复杂的恋爱关系:孙悟空爱着雅典娜,六耳猕猴从中作梗。雅典娜无视二人,一昧崇拜着孙悟空——满世界找龙珠的那个。
看完后,我对此发表评价:陈小花同学,说实话,你这篇言情小说构思的确很独特,如果不发表在军事论坛的话还是有火的可能的。
我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看来我们都很失败呀。」
陈小花说:「不是这样的,每个人对一件事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
他接着说:「喂,你见过流星吗?」
我说:「没。倒是星星不留神摔下来,还要帮人完成愿望,就很可怜。怎么了?」
陈小花说:「你看吧,在我看来。星星挂在天上时,反而感觉很恐怖。如果上面有人怎么办?如果那些是飞船怎么办?他们挂在天上,冷冷地注视着你们,随时就会进攻。所以只有当看到他们变成流星坠落时,我反而会觉得,耶,那些外星人开着飞船飞走啦。」
我说:「这个是你新小说的构思吗?你怎么这么喜欢外星人。」
陈小花说:「算是吧。你听听这个故事结局怎么样,那些外星人还派出了一个侦察兵,等着侦察兵传来讯息。结果呢,侦察兵搞丢了通讯器,有一天看到了流星雨,发现自己被族人们落下啦。只能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在这个星球上。」
我说:「很刻意,怎么可能会丢了通讯器。不过没关系,谁叫我们都很失败呢。」
陈小花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可爱多,说:「也不会啊,你就比我强很多。」
我说:「这个是一定的。」
陈小花递到一半的可爱多立即收了回去,自己回到电脑前气呼呼吃掉了。
8.
接下来我在学校的日子,可以用横眉冷对千夫指来形容。
我想,我终于理解了汉灵帝在听到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时的心情了。
小混混们迎来了狂欢。校园内斗殴不断,火线蔓延,一切都变得比我统治之前更离谱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校长甚至找到我说:许玲玲同学,知道你以前为校园的和谐做出了突出贡献。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你变成了一个好学生,但你明白,校方对你的容忍度是很高的,你大可以再次出手。
我摇摇头:校长大人,小女子已经退出江湖啦。
离开校长室,在走廊旁看到操场上似乎又有人约架,好多人围着。本来我无意参与,却发现一个身影有点熟悉,仔细看了看,正是陈小花站在人群中央。
我连忙跑过去,钻进人群,看到陈小花和张希多正和黄毛对峙着。
我问:「怎么回事儿?」
张希多说:「黄毛找事儿。」
黄毛说:「你男朋友撞到我了。」
我说:「老娘哪来的男朋友?」
陈小花指着黄毛说:「玲玲,你书包落在我家了。我跟门卫说给你送过来,结果这个海绵宝宝听到后直接撞了过来,还要我道歉。」
我说:「原来如此,黄毛你不要不知好歹,再说,为什么说他是我男朋友?」
黄毛哈哈大笑:「谁还不知道你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一个亲人都没有,不是你男朋友还是什么?」
他身后的喽啰都跟着大笑起来。
我拦住张希多,转头对黄毛:「黄毛,你过分了。」
张希多说:「玲玲,你让我去撕了这帮杂碎。」
黄毛冷笑:「许玲玲,你说过的话可要算数。要么道歉,要么进医院,你让你男朋友选一个吧。」
陈小花摇头说:「我没错就是没错,进医院怕什么。」
这个智障,我掐了下他胳膊。上前一步,我说:「对不起,黄毛。」
他们又开始大笑起来,黄毛尤为夸张,指着我:「听到没?听到没?大姐大道歉啦!大姐大,道歉啦!」
我没理会,与陈小花架着张希多离开了。
路上张希多挣扎出来,红着眼睛质问我:「你说的是你说的,凭什么不让我动手?」
我平静说:「希多,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我说:「陈小花,真想看到他们以后的样子呀。」
陈小花说:「这个世界并不是恶有恶报的,而且你们也很有可能无法看到彼此长大后的样子。」
我微微抬头,有点疑惑地看他,他却只是安静地望着天空。
9.
校园的斗殴事件已经越来越不可控制了。
我说:「陈小花,我不能再忍下去了。事实证明你错了,有的人只能以暴制暴。」
陈小花在电脑前头也不回说:「我最经在写一本很重要的东西,大概要去世界各地旅行,整理出来,类似编年史。」
我说:「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什么编年史不编年史,你这个吃屎星人。」
陈小花说:「这是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
我讶异说:「你终于找到工作了?」
陈小花说:「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任务。」
他转过来,说:「就是我们的校园整治的计划,你想做什么,我会去陪你。」
我差不多要被他感动哭了,尽管他的战斗力约等于五岁小姑娘。我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说:「对不起,陈小花,以前我一直认为你很傻,但现在我改变想法了,你太善良了。」
善良?他听到后,摇摇头说:「其实也不是的。」
三天后,我,许玲玲,重出江湖了。我带着张希多陈小花,非常郑重地向黄毛下了战书。
黄毛在听到我要向他约战时,肉眼可见地变怂了,紧接着又凶狠起来,约定在校外的巷道里。
有人告诉我,黄毛找了他校外的大哥,会有很多人,让我们不要去。
我表达了谢意,拒绝了他。我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在去的路上,陈小花问我:「许玲玲,张希多,这次很危险的,你们要不要先叫个救护车。」
我说:「陈小花,你真是我见过最没心的大人了,哪有大人跟着小孩子出来打架的。这时候你不应该劝我逃跑吗。」
陈小花摇摇头,说:「相比起来,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
张希多看了看我,我回以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张希多说:「玲玲的父母都是警察,死于一场毒品案子中。」
我边走边说:「后来我去学了武术,如果可以,我不想在我的身边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陈小花说:「叔叔阿姨一定会很骄傲的。」
我笑起来:「当然,他们也是我的骄傲。」
10.
巷道两侧,是很矮很矮的平房区。
我们来到时,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待,那些人除了黄毛身旁的学生,还有很多二十多岁的男人。
领头的出来说:「就是你要揍我弟弟?不怕我们之后找你算账?说,你叫什么?」
我说:「找就找,开打吧,今天不把他揍成海绵宝宝我陈小花三个字倒过来写。」
我们迎面冲上去,拳拳相交。
那些人太过高大,冲入人群后,就像被围在了四面黑漆漆的墙内。
这是我打过最有难度的一场架,那些人力气太大,丝毫不像学生一样,况且人多势众,即便我再能以一敌十,耗也能耗垮我们。
就这样了吗?我想。我还年轻阿,我今年十六岁,我本可以在学校里,安安静静地望着窗户外的操场发呆的。
值得吗?拳头打在我脸上时,我好像又听到父母在耳边摸着我的头说:玲玲,有爸爸妈妈在呢,你会永远平平安安的。
值得阿。我想。虽然我不会平平安安,但爸爸妈妈你们一定在我身边吧。
几近恍惚之际,忽然听到一声怒吼:「靠,谁砸我?!」
那些人渐渐停下手来,我也得以再次看到天空。
张希多与陈小花的情况都没好到哪去,只是那些人很多捂着额头,有的人从地上捡起来东西,我揉了揉眼睛,和他们一起望着那根棒棒糖发呆。
接着我们都往身后看去。
那个曾经在我手下被管教得很惨的光头,领着他的光头帮,嘴里叼着棒棒糖,吊儿郎当地走在巷子中。
在他们身后,还有乌央乌央地一片人,都是那些曾经被我痛殴过的小混混,此时正笑嘻嘻地迎面走来,将本来就不宽阔的巷子堵的水泄不通。
陈小花,你说对了呀。
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的。
光头领着那些人走到面前,嘴里含着糖,口齿不清地大喊道:「喂!」
「放开我们的大姐大!」
11.
这场战斗,以完胜结束。
光头扶起我,说:「大姐大,这是我们打的最后一场架了。好爽呀。」
我嘿嘿一笑,敲了敲他的光头。接着去看张希多与陈小花。
张希多正扶着陈小花。我走近看,发现他闭着眼睛,脸色更加苍白,张希多挪开手,在陈小花的腹部,一片猩红。
我蹲下来,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小花。」
你快醒来看一看,我们的校园整治计划,完美完成了。
12.
把陈小花送到医院时,他已经没了呼吸。
医生摸了摸摇头说:「没救了,通知家人吧。」
我说:「去去去,耳鼻喉科凑什么热闹。」
我继续推着担架车向急诊室去,听到身后那个医生喊:真的没救了,他已经没有脉搏心跳了!
我闻言停下来,回过头颤抖着问:「真的挂了吗?」
医生说:「真的。」
陈小花说:「假的。」
他坐起来,医生和张希多光头们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唯独我长吁一口气,说:「老哥,身体不好就不要学人出来混社会阿。」
陈小花说:「嘿嘿。」
这幕场景惊动了所有医生,一致认为陈小花身上有什么蹊跷,甚至可能带着前所未见的传染病之类。结果不仅是他,连我们这些人也要被全身检查。
在外等待结果时,光头以及张希多罕见地向陈小花表达了崇拜之情,几乎就差下跪拜师了。
这时医生单独叫我进去了。
那是 2012 年的夏天,我被诊断出得了胃癌。
医生问我:「闺女,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说:「我最后会挂得很痛苦吗?」
医生犹豫不决地说:「这个问题太残忍了,你还是换个问题吧。」
我说:「那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说:「这个问题太残忍了,我们还是解决一下刚才的问题吧。「
我摆摆手,摆出一副非常安详的样子:「算啦这位善良的医生,我已经明白了。」
走出门,我说:「陈小花,我记得你要写那个什么世界各地编年史来着?」
陈小花愣愣地点头说:「对啊」。
我说:「陈小花,你带我走吧。」
13.
我的高中为我举行了盛大的告别仪式。
校长的致词是这样的:今天,我们校园的正义之士许玲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哦,还没有还没有。不过,天妒英才,许玲玲同学患上了胃癌。鉴于许玲玲同学为我们和谐校园做出的突出贡献,我校特别决定,为许玲玲保存学籍,批准她出去完成自己的梦想。我相信,许玲玲同学去过的地方,当地都将会变得更加友好。另为表哀思,我校决定放假三天。
于是我坐在领奖台上,像个遗像一样看着学生们欢呼:许玲玲万岁!许玲玲万岁!
翌日,我收拾行囊,郑重告别了张希多与我的小混混们,与陈小花踏上了通往世界的列车。
我们路过了很多地方,最后停留在大理洱海畔,我一边喂着海鸥,一边问陈小花:「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陈小花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关于流星的故事吗?如果一个侦察兵被派往地球时,当然要探查一下这颗星球的军事科技实力。我要把这部分素材补充一下。」
我说:「最初认识你时,真的没想到你会有这么认真的一天。
「说起来,怪不得你会浏览军事论坛。算了,在我死前怕是看不到你的作品出版了,还是先给我看看你整理的素材吧。」
他把笔记本翻开,我看他在 word 里一直在写的稿子,发现都是些例如南京小吃大全,云南景点攻略之类的东西。
看了会儿,我很认真地问他:「既然如此,我的作者大大,你小说里这个侦察兵写的究竟是科技实力,还是风土人情?这些外星人,是准备来抢劫小笼包的吗?」
陈小花说:「嘿嘿。」
我说:「我记得当时你设定是那些星星形状的飞船,像流星一样飞走了,留下了侦察兵。之后的故事还会有吗?」
陈小花想了想,说:「如果一个外星人停留在这里,被人知道真相后,可能会被当做怪物来看吧。所以他会告别这个世界,挑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静地等死。」
我说:「不会啊,他为什么不能和人类很好的生活。你这个设定是有 bug 的。」
陈小花说:「因为他是被遗留在陌生世界的孤儿,他与这个世界是对立的。融入人类,就代表着叛变。」
我说:「你以前说过,真爱是可以感化一切的。」
陈小花伸了个懒腰,说:「谁知道啦。不过,我个人认为,还是让那个苦逼侦察兵一个人去北极看极光好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兴致冲冲地看向我。
我摆摆手:「没时间啦。」
他丧气地低下头:「好吧,再见,我的高中生小妹妹。」
14.
我在医院醒来时,头发已经没有了,比校园里那个光头还要亮很多。
医生围过来,说:「小妹妹,你醒了?」
我说:「叔叔,我怎么还没挂?」
医生笑眯眯地说:「恭喜你,你战胜癌症了。你的病已经全部痊愈了。」
我惊讶地看向他,又环顾四周找起来陈小花。
医生在旁说道:「是在找你那个朋友吗?他已经离开了,你手腕的手链是他留给你的。他吩咐过,就算是做手术也不能摘下来。」
我怅然若失地摸着右手腕那串如同星光一样的项链,望向窗外,冬天的大理依旧满城春风。
15.
我没有再找到过陈小花,无论是家乡,还是请求北极科考站,都没有他的消息,他像一个黑户一样,不告而别,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再次回到高中时,已经没有为非作歹的小混混。他们一部分去做了体育委员,一部分去做了管制刀具检察,一部分被我分配到校外实践活动,流放到马路边扶老奶奶过人行道。张希多和光头听到我回来,叼着棒棒糖在校门口迎接我。
一切都和我统治这个校园时是一样的,几个月来,陈小花有没有出现过,连我都开始不自觉地怀疑。
唯一让我确定是事实的就是,哇靠,连做梦也梦不到有那么个一整天无所事事的男青年吧。
我开始在高中认真念书,每天嘻嘻哈哈地度过。尽管因为父母的原因,我会被保送进不错的高校,但因为陈小花的缘故,我逐渐对文科方面起了兴趣。
连光头都自称被我感染,同样对文学之路产生了兴趣。虽然我经常听到的都是他上课看网络小说被班主任没收手机的消息。
高三过去,那年夏天,我们在毕业典礼上肆意狂欢,告别少年。
夏夜,我们坐在马路边,一罐罐地喝着啤酒。酒量不好的,开始撒酒疯,哈哈哈地笑,累了就瘫倒在马路上,看群星闪耀。
张希多问我:「玲玲,你以后想去做什么?」
我不由慨叹:「真快啊,已经到了说以后的时候了。」
张希多说:「你知道,我们以后还要再见的,免得变化太大,到时候太惊讶。」
我锤了他一下,两个人都不说话。
张希多又开了三罐啤酒,一罐给我,一罐自己咕嘟嘟喝起来,一罐摆在我们的旁边。
每个人都有一个最难忘的夏天,我在这里,望着星空,回想起自己张牙舞爪的那段日子。
在操场,在街边,在那个阳光暖洋洋的出租屋里。
莫名其妙的笑起来,接着合上眼,沉沉睡去。
未来在哪里,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每个人在每个时间,都可以决定自己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不要执着,不要方向,因为每个人曾经都在青春中慌慌张张。
也请不要悲伤,那些爱恨喜欢终将化为泡沫,被当做梦一样荒唐。
16.
大学毕业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我做了一名责编。
只有张希多明白我的想法,或许有一天会遇见一个智障作者,傻乎乎地在军事论坛连载着言情小说。
我所在的出版社不大,经营有几部言情杂志,大家与作者其乐融融,相处之间没什么心机,彼此都可以用单纯来形容。没有人知道我曾经经历过怎样曲折离奇,荒诞不经的高中时代,唯独和曾经那帮子人聚会喝酒时,追忆一下往昔峥嵘。
这阵刚进了酷暑,太阳高挂着,出版社门外的柳树像被退了一万次稿一样低头耷脑。我站在街边伸懒腰,接着趾高气扬地对柳树指指点点说,你,退稿,你,退稿,你,退稿退稿退稿。
同事小姐姐从窗户探出头来:「玲玲你又神气什么呢!快来做策划啦。」
我仰着头喊说:「什么项目阿?」
小姐姐说:「要取个书名,关于高中爱情的。」
我在太阳底下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陈小花当年为我们的计划取的代号。便大喊道:「要不叫花玲行动怎么样!」
小姐姐立即说:「这名字怎么起得跟闹着玩似的。」
我却已经愣住,喃喃道:「没有啊……」
右手的手串传来温度,它沿着手臂向上,汇聚在我的眼睛内。
接着,在我的视线内,出现了唯独我一人能看到的,世上最壮观的光景。
蓝天之上,那些每逢黑夜必然闪烁的星星,赫然有一批,在晴空中,化成了巨大的,狰狞的钢铁飞船。
他们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发出的幽光,成为星星的光芒,映射在这颗地球上,像一匹匹野兽,伺机待发着。
陈小花,陈小花,这就是你说的小说吗?
我眼珠转动,发现可打开的文件有很多,都是一些看不懂的复杂符号,只是视线移动到一个地方,就会自动地翻译成中文。
然后我看到了陈小花的信息。
一个穿着军装的,冷冰冰的陈小花照片。一个介绍上写着无情无欲,无所畏惧的侦察兵。一个拥有一场战争决定权的,最忠实的外星人。
在旁边,摆着一份文件。标注着「未发送」。打开看,皆是密密麻麻的军事资料。全世界每个国家均有涉及,且包含了所有的从未公开过的军事资料。
天知道这个智障怎么搞到的。
我甚至还找到了自己癌症痊愈的原因,在这个通讯器的记录里,详细记载着用能量治愈了一个人类的过程,并且至今仍在温养着我的身体。
最后在视线角落,还摆放着一份文件。我眼珠转动,打开它,终于看到了他贼兮兮写的那份真正的编年史,我随着文字一行行看下来,眼泪就那样不自觉地淌下来。
2012 年 6 月 1 号,遇见一个叫许玲玲的女孩儿。人类原来这么凶。
2012 年 6 月 15 号,许玲玲又打上门来了!
2012 年 6 月 17 号,「花玲行动」建立,好好玩儿。
……
哎呀,许玲玲书包忘带啦。
要去陪许玲玲打架了。
哇,许玲玲生病了…
我们发生过的事,我们走过的路,都被这个大傻子详细地记录下来,留存在他们那个星球最重要的通讯器里。
最后一条,停留在我们在大理分别那天。
2012 年 12 月 21 日,许玲玲,再见。你要好好活下去,因为你是最坚强最可爱的人类。
17.
我握着自己的右手,蹲在马路边,哭得泣不成声。
陈小花,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你故事里的侦察兵,根本就没有被他军队的飞船们遗落在地球上。那些飞船,一直等待着你发动指令,或是进攻,或是离开。
最后你把通讯器送给我,温养我,却不忍留在我身边。就是因为自己不愿亵渎你的职业是吗?
你不愿明明知道可以进攻地球,却不发出指令。便只好离开。
在一定意义上来说,我拯救了整个世界。
在一定意义上来说,我失去了自己懵懵懂懂时,再到历经磨练后,无法忘记的那个爱人。
可是陈小花,你个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那些星星无论是化作流星,飞去更远的外太空,还是直接砸下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给了我生命,隐藏着星星飞船,也抹去了我们之间的路。
陈小花,我说,你等我啊。
你这个一定在北极某个地方,傻乎乎看极光的苦逼侦察兵。
18.
我在这个夏天辞职。
张希多找到我,「玲玲,你又发什么疯。」
我说:「我找到那个傻子了。」
张希多一脸愕然:「在哪儿?」
我指着北方。
张希多点点头,说:「等你们回来啊,给他买了可爱多。」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那个家伙拽回来的。」
于是我来到海边,在四处无人的沙滩上走进茫茫海洋,当海水包裹住我身体时,手腕的手链为我提供了必需的氧气。
不知在海洋中航行了多久,有时坐着鲸鱼,有时随着鱼群。登岸时,我骑着北极熊摇头晃脑地漫步,在空无一人的北极冰原上,哼着歌前行。
终于爬到一座山巅上,我见到那个阔别多年的孤单身影。
「陈小花,我抓到你了。」
陈小花回过头来,岁月并未在他脸上雕琢出怎样的痕迹。
他说:「真的被你知道了啊,高中生小妹妹。」
我说:「住口,你这个吃屎星人。」
我说:「跟我回家吧,张希多买好了雪糕在等你。」
陈小花说:「可我是你们的敌人。」
我说:「张希多说,只有自己能决定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也说,要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那就跟我走吧,陈小花侦察兵,因为我命令你不许在我的家乡胡作非为。」
陈小花无奈说:「许玲玲,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霸道。」
我没说话,把手链怼到他脸上。
他看了看我,我也紧盯着他的眼睛。
终于,他接过了手链,时隔多年,向悬浮在地球上的外星军队发送了第一条消息。
这件事发生在几个月前,即 2018 年初。当时我人间远去,满面风尘,在无人知晓的北冰洋,和一个大男孩安静地站在极光下,看满天的星海都为我们坠落。
□ 吞茶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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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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