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死人的那种
东北故事:我想离开,却被迫留在了这儿
跨年那天,我发现女朋友好像是个死人,她脸上的「腮红」,和书里描写的尸斑一模一样……
一
跨年那天,我意识到我的女朋友唐昕是个死人。
她耳朵后面有一道连到鼻梁的暗红色印记,不像是冻的,我摸了摸,皮肤下像有液体在流动。
「这是怎么弄的?」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示意她看。
「直男,这是腮红啊,最近很流行的。」她娇嗔的瞪了我一眼。
真的是腮红吗?
我盯着她的侧脸,胎记一样的印子,绝不是化妆品能达到的效果。
这种颜色和形状,更像是——
尸斑。
一直以来,和唐昕在一起时,飘在我鼻尖那股熟悉的味道到底是什么,都在这刻有了答案。
福尔马林。
烟花在不远处爆炸,燃起一片璀璨,周围人大声倒计时,等待迎接新年。
「我的新年愿望是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人阻碍我们。」唐昕站在旁边,脖子僵硬的扭向我。「你呢?」
「我也一样。」
二
回寝室那天,几个室友凑在一起,吵吵嚷嚷的看着什么。
见我进门,他们一齐扭头瞅着我,也不接着聊了,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对象身材真不错。」2 床老刘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那胸,那屁股……手感不得老带劲了?」
「咱们小沈好福气啊。」6 床也跟着冲我挤眉弄眼的。「啥时候也让兄弟享享福?」
「说什么呢?」我冷下脸来。「别拿我对象的事儿开玩笑。」
「给点脸他还装上了。」老刘轻蔑的看了我一眼。
我躺在床上给唐昕发消息,其他人在底下,时不时开几个恶俗玩笑,而后哄堂大笑起来。
很明显是故意给我听的。
看我不吭声,他们大咧咧的揽着肩膀出去吃饭了。
老刘故意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自从大一的「解剖课事件」后,他们便开始自动抱团孤立我。
尿在我杯子里、往我床上扔烟头、趁我睡着给我剃光头、冬天故意把我反锁在阳台……
每次发现,我都跟发了疯似的和他们打,一对五,我自然占下风。
但我不怕死。
次数多了,他们也识趣的把我当空气,。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有人在年级大群里发了个视频,艾特我说「大家来看,这就是男主角沈咏志啊」。
视频里,传出唐昕娇柔的喊声。
是跨年那天,我和唐昕开房的视频。
血流轰的一声顶到头顶。
三
事情恶化的超出我的想象。
学校各处都能听到对我和唐昕的讨论,用词不堪入目。
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猛地跑到我面向,回头看我长什么样。
有人把视频里唐昕出镜的画面一帧帧截下来到处发,还配了令人作呕的文字。
动图,表情包,鬼畜视频……每样都数不胜数,单纯的围攻和取乐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
一些人拉了个小群,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唐昕。
「我们学校还有这么漂亮的女生,总不能光便宜他一个吧?」
在海量的信息里,一条回复脱颖而出。
「我劝你们别找了。」
「那个女的,不是活人。」
「不会记错的,上解剖课的时候,我们班的大体老师,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他发了一张照片,下半张脸上的痣,和视频里的女生分毫不差。
都是唐昕。
那天学校里津津乐道吃瓜的人们,脊背都飘过一丝寒意。
四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条件反射般的想挂断。
「咏志吗?」女声慌张的问。「求求你别挂……」
「是我。」
「妈妈都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女声啜泣着。
「告诉我,关于唐昕,你们都对我隐瞒了什么?」我捏紧了电话,极力控制着情绪。
她不可能不知道我在问什么。
唐昕是和我从小长到大的青梅竹马。
小时候她就喊着要嫁给我,每天拉着我一起玩过家家,她是妻子,我是丈夫。
双方父母也商量好了,只要一到合适的年纪,就给我们办婚礼。
高考那年,我和唐昕约好了要去看海。
在火车站,我等了很久很久,唐昕都没来。我妈浑身发抖,硬把我拽回家,说唐昕她们一家人都搬走了。
她日复一日的和我说,唐昕怀了一个开公司老板的孩子,她不会回来了,那个老板把她们一家人都接走过好日子去了。
在她的描述里,是唐昕抛弃了我,开始时我信以为真,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好长时间。
直到我上大学的第一天,唐昕从背后抱住了我,说她等我好久了。
「这不可能!」我妈语气发颤,透露出一丝恐惧。
「唐昕不让我和你提起她。」我说。「但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把和唐昕合影发过去的一瞬间,我妈崩溃了,她尖叫着大喊我爸的名字,嘴里重复着「报应」两个字。
电话啪的一声砸在地上,过了很久才被我爸捡起来。
他的声音苍老而憔悴,以绝望的语调描绘了那场噩梦般的真相。
唐昕是被我爸开车撞死的。
高考结束那天,他喝了酒,开车时没看路,反应过来前面有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下车,他看到唐昕躺在地上,一时慌了神,忙把她拖到车上。
他的懦弱,导致唐昕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回到家,他和我妈商量怎么办,二人想出了一个恶毒至极的方案。
假装他们发现了唐昕的尸体,再编造唐昕死前的遗言,阻止唐昕父母查出事实。
对唐昕父母,他们以担心我太过悲伤的理由劝他们搬家,还像模像样拿了一笔钱,赚了唐昕父母不少感激的眼泪。
对我,则是重新编造了一套谎言。
「儿子,你看到的人一定不是唐昕,爸爸妈妈是做错了,可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从语气就听得出我爸老泪纵横的模样。
我知道,那就是唐昕。
她来到我的学校,当大体老师。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够再次相见。
五
学校里有吃人的怪物。
这条谣言迅速被传开,有人说他半夜看到大体老师在扫地,转过头来的时候,人却没有脸。
还有人说自己认识的人消失了,而身边的人就像没听过这个人一样。
但更多的人,都听到了一种声音。
诡异的、无处不在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从墙壁后传来的,每个人听到的都不一样,有时像无数只手在墙壁后抓挠,有时像小孩咯咯的笑声。
更多时候,是在深夜响起的窃窃私语,这声音无孔不入,无论在图书馆、湖边、还是教学楼都能听到,像一把细细的丝线,把每个人都捆成待宰的羔羊。
「是不是,因为我们都得罪了某个人?」终于有人鼓起勇气,说出了所有人都恐惧的事实。
那些嘲讽我是「艳照门男主」的人,拿着小视频到处传播的人,幸灾乐祸的人,津津乐道八卦的人,p 表情包的人,,袖手旁观的人……
他们想起自己热烈讨论我和唐昕时的丑态,想起那条回复的警告。
被荡妇羞辱的唐昕已经死了,但他们都活着。
晚上,学校里各处都传来人们痛苦的呻吟声,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声音,让每个人都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我快疯了,那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我整夜整夜都睡不好。」走廊里,一个寸头男抱着头,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真的受不了了,我都想把脑袋挖出来……」
他一跃而起,踹开寝室门,从抽屉里抄起一把勺子,毫不犹豫的用勺柄捅进了自己的耳朵里,鲜血滴滴答答流下来。
「能听见……我还是能听见……」寸头男哭号着冲到窗户边,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走廊里的人面面相觑,忙扒着窗户朝下看。
「我记得那段视频,最早就是他发的。」寸头的室友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
围过来的学生们对视一眼,纷纷把视线转向我,眼里充满惊惧惶恐。
如果这是唐昕的复仇,那我就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六
哪怕再迟钝的人都能发现,我们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食堂不用排队,上课坐不满一半教室,图书馆干脆成了空楼。
人们的表情越来越惊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肝胆俱裂,抱头鼠窜。
剩余的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只要我阻止唐昕,或者说点好话,就能让他们活下来。
「沈哥,抽烟,我买的中华。」老刘谄媚的给我点火。
我桌子上摆了许许多多的礼物,都是那些当初在背后指点、攻击我的人送的。
「以前没发现沈哥牛逼,阴阳两道通吃。」6 号床也凑了过来,他表情颓唐,看得出是在强撑。「咱们也是室友,帮帮我们吧。」
我从没在他们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我们就胡逼咧咧,让唐昕……不是,唐姐,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老刘说着,开始左一下右一下抽着自己耳光,一米八的壮汉,在我面前哭的痛哭流涕。「别让那声音折磨我了,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
「你别装那出,就是你第一个把沈哥洗发水换成胶水的!」6 号床不受控的大喊起来。「要死,你也该是第一个死的那个。」
老刘双目赤红,拳头握的轧札作响,看他的样子,恨不能把 6 号床锤成肉饼。
「别。」我拦住了老刘。
唐昕什么都没和我说过。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的是——
「你们都能听到的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
老刘僵在原地,像被某种莫大的恐惧牢牢按在了原点。
「它说,」老刘嘴唇哆嗦着,脸色一片青白。「你的愿望是什么?」
「让学校再也没有考试?」我忍不住乐了。
要是有人问我,我第一个想到的估计就是这个。
听到我说的话,老刘踉跄上前一步,忙捂住我的嘴,神色慌乱。
「千万别让它听见。」老刘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语气凄凉绝望。
「受不了那个声音而许愿的人,都消失了。」6 号床小声说。
六
唐昕走在我旁边,手指划过一片片干冷的叶子。
她像是完全没发现学校里少了人这件事,依然缠着我问作业写的怎么样,快期末考试了,题背的如何……
「学校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叹了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结成一团白雾。
「你怀疑我?」唐昕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笑盈盈的问我。
「不。」我摇头。「只是在想我怎么还活着。」
要是我死了,说不定可以成为和唐昕一样的存在。
我不想她太孤单。
「你知道吗,大体老师被解剖的时候,其实需要把脸蒙上。」她看着天,用手接住一片雪花。「因为身体是完全赤裸的,这张脸,是大体老师最后的尊严了。」
不用继续听下去,我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有人在解剖过程里恶意扯下了蒙着唐昕脸的布,甚至拍了照片取乐。
所以他们也该死。
「但那些失踪的学生,和我没有关系。」唐昕站定,树枝被风吹的哗哗响,碎雪飘到她脖颈里,她却丝毫没有意识到。
八
如果不反抗,只剩死路一条。
学校里仅剩的幸存者们不再指望我,而是团结到了一起,决定跟踪唐昕。寻找求生的办法。
出于保险,他们逼我走在最后面,以防有什么意外发生。
「真出事儿了,咱们就拿他当人质!」一个蓄着小胡子的男生恶狠狠的说。
一行人紧盯着电梯停在五楼,顺着楼梯悄悄爬了上去,这里停放着所有等待解剖的大体老师们。
走廊里的人屏住呼吸,听着唐昕下一步的行动。
「电梯不会还没到吧?」小胡子压低声音问周围的人。
突如其来的光线,劈头盖脸砸向藏在门口的众人身上。
唐昕一把扯开楼梯大门,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这么多人,真当我聋啊?」
「别动。」小胡子反应最快,一把扯过我,从怀里掏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我脖颈处。
「我们不想为难你,就是想活着出校门,回家。」老刘壮着胆子喊道。
墙壁突然晃动了一下,正当有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时,两面的走廊猛然摇晃起来。
瓷砖起伏不定,像砖石铺成的海浪,小胡子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两侧的墙壁如同人海,逐渐朝我们的方向聚拢。
就在那刻,我听到了其他人一直说的那种「声音」,由无数声线交织着,高亢的在我脑海中引爆。
它说,我收下你们的愿望了。
我听到几道凄厉的惨叫,伴随着全身每寸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
脚下的地面随即开始塌陷,像有吸力似的把我向下拉去。
周围的东西触感柔软,像一团有生命力的肉,不断包裹我,吞噬我。
无数只手臂缠绕在我身上,喉咙被勒紧,我眼白不受控的朝上翻,呼喊也像呻吟。
什么东西涌进了我的嘴里,腥甜,我意识涣散。
「唐昕……」我喃喃,声音细若游丝。
接着,一切如雪融般消失。
九
离开这所学校。
再睁开眼时,我手里握着一块边缘弯曲的纸,上面用暗红色的字体写了这 6 个字。
唐昕的笔迹,我不会认错。
这张纸触感古怪,表皮柔软,揉成一团也不会有皱纹。
和实验时切割的人皮一样。
比起这些,我更关心的是——唐昕人在哪儿?
我跑出解剖大楼,跑到寝室,跑去平时只有老师能去的三楼图书馆,跑得肺部发出嘶嘶声……
一层新雪薄薄覆盖在地上,地上只有我的脚印。
通往各处。
扶着双膝喘粗气的时候,我心里一片冰凉。
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件事。
学校里,只剩我一个活人了。
恐惧感像一只大手,攥的我几乎窒息。
十
人能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环境里生存多久?
在战争里,人们拿俘虏测试。
现在,我要拿自己实验。
十指是最先木僵的,寒意从四肢向上蔓延,到胸口,心脏跳动的缓了下来,血液凝滞。我牙齿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勉强。
虚空中传来一声叹息。
随后,一阵温暖袭来,我睁开被风雪糊住的眼睛,看到了唐昕朦胧的影子。
「告诉我。」我吃力拽住她的衣角,手指被冻到使不上力气,只虚虚挂住她外套最后一颗扣子。
「来不及了。」唐昕暗青色的脸颊凑近我,眼里都是悲哀。
「你为什么不走?」她消瘦的身形被风吹的摇摇晃晃。
「我想保护你。」第一次唐昕死的时候,我没来得及知晓真相。
现在,我一定要知道是什么威胁着你。
哪怕死,我也希望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是安全的。
十一
唐昕是仅存没有被「同化」的大体老师了。
「被谁同化?」此时我正坐在 102 教室里,一点点恢复着身体各处的知觉。
她没有回答我,眼里满是凄楚和悲哀。
不等我再问,唐昕径直蹲下,指甲轻轻一撬,教室里原本坚硬的瓷砖便裂开一道缝隙。
那下面,是炼狱般的世界。
人类的肢体,以无数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扭曲缠绕在一起,像在现实世界卡了某种 bug,正在靠重组的方式修复。
群魔乱舞。
即使是见过世界上最凄厉残忍的景象的人,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会忍不住精神崩毁,这给人的冲击力实在太强,扑面而来的,是腐烂和绝望交织的气息。
地上的瓷砖像它们的盔甲,紧贴着外翻出来的断肢,扭曲着下沉。
我站在原地,拼命压抑着想干呕的欲望。
这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一只眼球探究似的伸到我胸前,它瞳孔浑浊,像一个了无生气的人在紧盯着我。
我恐惧的发现自己无法转移视线。
瞳孔摇晃,莫名生出一股牵扯力,要将我扯到另一个世界去。
封存已久的记忆,就此开启。
十二
福尔马林的味道。
大池子里有许多尸体,我们手脚碰撞,有的侧躺,有的口鼻冲下,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浑浊。
其余尸体更是被一层层压在下面,偶尔浮力破坏平衡,让较轻的尸体飘到水面上。
这是……那颗眼球给我的回忆残像吗?
我感受到自己被人捞起,扔在水龙头下冲洗。
周围逐渐嘈杂起来,脸被蒙住,淡淡的阳光落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别揭开啊!」一声喝呼后,我脸上的布被掀开了。
「噫,好恶心。」
「死人嘛。」
「中午吃什么?」
「最烦解剖了。」
「身材还挺不错的呢。」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
原来这就是捐献遗体后的样子啊。
身体原主人的负面情绪毫无保留的宣泄给我。
感受自己耻辱的躺在床上,被人剖开肚子再缝合,每一寸皮肤都逃不开窥视,学生散漫的情绪,喊着自己有洁癖的人……
我心里涌起一股愤怒和不甘。
捐献身体的人,想的分明是让更多人熟悉人类的身体,每根血管和神经如何分布,紧急时刻要怎么做才能救下病人的性命。
但这些人,却拿我当玩笑。
他们不在乎一个人如何放弃生命里最后的尊严,单纯出于美好的愿望而捐献出自己的身体,他们只是抱怨,不停抱怨。
失败了也不要紧,反正还有很多时间。
总不能一次成功吧?
一位大体老师容不下太多错误,在被解剖完剩下的价值后,它就会被火化。
但我没等到焚化炉。
人,太值钱了。
筋腱可以留给受伤后的运动员,眼角膜让盲人重获光明,骨头能进行移植,残留的 DNA 卖给地下实验室,皮肤种在烧伤人身上或用来做医美。
寸土寸金。
总有还完好的地方,把尸体拆碎,一堆堆放在一起,像工厂的零件一样单独售卖。
至于家属,随便挖点灰扔罐子里就好了,反正也是走个形式。
而这,算是这所学校里大体老师比较好的归宿了。
十三
见我从上一段记忆里恢复神智,扯着细神经的眼球重新开始转动,瞳孔游走,像某种细菌培养皿。
唐昕安静的看着我,没有伸手阻拦,眼球大概没有恶意。
不过想让我知道它们的故事而已。
我没有反抗,深深凝视着那个针尖大小的洞,跟着漩涡转到过去。
这次,我是一个死于先天性疾病的小孩儿。
父母从事医学,希望自己早夭的女儿能做出更多贡献。
毕竟孩子的尸体稀少,对儿童疾病的推动更有价值。
想法固然美好,但丑恶的人从不缺席。
我被打扮的如同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喷上不合时宜的廉价香水——那味道太浓烈,也太成熟了。
一点晶莹的唇蜜涂抹在嘴唇上,口红弄花了裙摆。
「她真漂亮啊……」
一句让人恐惧的夸奖。
我下沉在没有边界的海洋里,第一次知道有些事情比死亡更加可怕。
父母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信错了人。
要报复这些不知道感恩的人。
从积累我们的恨意开始。
十四
胃里翻江倒海,我扶着讲桌,控制不住的干呕起来。
刚才的一幕幕,虽然是过去的记忆,但仍像一根滚烫的铁钉,被一锤子砸进了我的脑海里。
「那些人怎么敢……」我咳出最后一口痰,嘴里溢满酸苦味儿。
想来,还有更多我没看过的故事。
比这更残忍的,更荒谬的,都在地板下静静沉睡着。
那颗眼球之下,还藏着什么?
我不敢再想。
唐昕递给我一张纸巾,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因为你,我才没有被同化。」她捧起我的脸,不嫌脏的吻了下来。
作为大体老师被运到我们学校的时候,唐昕的确已经死了。
被剃光头发,拔掉衣服躺在解剖床上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意识,但身体却朦胧的感受到有人在解剖自己。
随后,她认出了那是我。
也是那次解剖的时候,别的同学聚在一起哈哈大笑,笑我这个和大体老师打招呼的人。做作、装腔作势、格格不入。
他们讥诮的看着我边解剖边做自我介绍,乐的前仰后合。
我摸着那具陌生又熟悉的躯体,一股柔情涌上心头。她心脏末梢的血管粗了些,比起常人更容易心动过速,粘膜有点厚,某处神经多了个结节……
这样耐心的解释,在我室友看来完全是吃饱了撑的,他们把不理解的事统统解释为怪人,再理直气壮的歧视对方。
可这些努力没有被浪费,因为厚厚的不透光布下面蒙着的,是唐昕。
她没有被恨意击垮,反而重新成为了有意识的存在。
要去见见那个有点傻气的人啊。她这样想着,从尸体池里站了起来。
面前,是一团蠕动着的残肢,自称为她的同类。
十五
「刚去见你的时候,我真怕你被吓到了。」唐昕拉着我坐在教室第一排,单手撑头看着我。
被我爸撞死,又机缘巧合来到我的学校,她不知道我有没有得知她死亡的消息。
如果我看到了死而复生的她,第一反应是惊喜,还是掉头就跑?
「但我发现你早就知道了。」唐昕撒娇似的弹了我的额头一下。
两个人每天都呆在一起,怎么会看不出来?
拥抱的时候,听不到她的心跳。
她拒绝在我面前换衣服。
即使是夏天,也坚持穿长袖。
白色 t 恤有些透光,我能清楚看到她胸口处被剖开又缝合的丝线。
整齐细密,出自我的手笔。
这份温情让她成为了特别的存在。
在大体老师被切割成段时,唐昕听得到肉块迸发出的绝望和尖啸。
那些眼球和手脚爬行滚动着拼凑在一起时,她没有阻拦,只不过把其当成它们发泄情绪的办法。
直到未被解剖的尸体也被唤醒仇恨,无辜的学生被卷入,残缺的碎片重新聚拢、生长,从懵懂的混沌中醒来,消化着数以千计的意识。
「它们越长越大了。」唐昕说。
像个由仇恨堆砌起来的孩子。
由吞噬人类来增长自身。
十六
肢体丛生的褶皱里,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那些失踪的学生,他们的脸皮粘连在一起,面孔灰白,嘴角不断溢出泡沫,随着尸块的节奏,浪潮般翻涌着。
其中一张脸,我无论如何都记得。
开学时陪我报道的副校长,那时我错把他当成学生,拜托他替我排队拿单子。
「他许了什么愿望?」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愿再看这团狰狞的怪物。
唐昕抓起我的手按在那张脸上,橡胶质感,发粘,有腐肉的气味。
我想抽回手,却发现她力道大的惊人。
「你可以自己去看。」唐昕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而后,天旋地转,巨大的失重感将我抽离这间教室,身边景色紧缩成一粒核桃,又轰然炸开,在我脚下平铺开。
学校的大门口坐着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来回摇晃着。
等走近了,我发现那正是副校长,他怀里抱着个假娃娃,嘴里哼着安眠曲,满脸温柔。
「小沈来了?」副校长丝毫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他骄傲的抬高手臂,就像父母在朋友面前炫耀孩子一样。「看,我儿子。」
塑料娃娃已经老化开裂,散发出阵阵柏油马路被烘烤后的气味。
这一瞬间,我才真正明白了那些消失的人都去了哪儿。
副校长的儿子,十个月大的时候就去世了。
父母忙于工作,忽略了高热的儿子太久,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婴儿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天他救下了多少人已经不重要了,五十多岁的老来得子,一场只做了十个月的美梦。
痛哭过后,妻子含泪和他离婚,副校长也开始变得萎靡,再没了当初的精神矍铄。
直到某天,一道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你有什么愿望?」
虚假的美梦,开始了。
我环顾四周,这个世界空空荡荡,蛛网丛生,破旧腐化,好像只剩他一个人。
「和我出去吧。」我恳求的握住他的手臂,想搀扶他起来。
「不。」副校长轻柔的摇了摇头。「这才是我该呆的地方。」
他眼底涌动着极致的疯狂和热烈:「看,我儿子还在笑呢。」
周围景色朦胧起来,迅速向后退去,熟悉的坠落感袭来,地面重新伸展。
我又回到了 102 教室。
十七
「所以,每个失踪的人都去了一个虚假的世界。」我心脏嗡嗡直跳。「在那儿,他们的愿望都被满足了,但只有许愿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唐昕点点头。
听起来残忍,但能骗过自己,这个世界也许没那么难熬。
「为什么?」我压抑不住自己的困惑。「那些……尸体群,不是想报复吗?」
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不该让这些人陷入永无止境的折磨中,经历炼狱般的轮回吗?
「因为它们生前都是很好的人。」唐昕蹲下来,轻轻摸着面前那个看似残暴的肉堆。
善良的人就算被仇恨驱使,也不会有超出它们自己认知范围的恶。
「失踪的老师和学生,还能回来吗?」我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不止他们。」唐昕露出虚弱的苦笑。「连你也出不去了。」
十八
源源不断被运送到学校的尸体,在被随意对待后,丢弃到暗无天日的大池子里。
被侮辱、被嫌弃、被切割后卖钱……
恨意是最好的粘合剂,干硬的神经把不同人的部位牵连在一起,由肌肉组装。
它们开始生长,从活人身上汲取养分。
用愿望的力量创造出新世界,再不断将其他人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最开始的时候,它们,到底想要什么?
一定有个把它们汇聚在一起的信念,哪怕成为恶心粘稠的人体怪物,不惜毁掉一所学校也要完成的事情。
「它们的愿望是什么?」我问。
唐昕猛地抬起头看向我,身体由于欣喜而微微发抖。
「回家。」她说。
十九
走出大楼后,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你决定好了?」唐昕舔了舔嘴唇,不确定的问。
我没有回答,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并不容易。
学校里的所有教学楼都蠕动了起来,一栋栋大楼挣扎着撑破坚硬的墙壁,露出密不透风的残肢断臂。
骨头刺破水泥,数百根手指把钢筋绞断,地面被交错的神经轰隆隆举起。
死去的心脏嗡鸣跳动,嘴唇轻轻张开,一同唱着属于自己的歌曲,悲怆而苍凉,声音交织在学校上空,久久不散。
我身处一场人体盛宴,一个全部由尸块组成的校园。
它的每一寸皮肤都覆盖在地砖之下,筋肉连着地基,上千只胳膊、上万只眼睛藏身楼层之间。
我脚下是血管缠成的巢穴,眼前是耸立的巨型怪物,颤动的粗壮脉搏蔓延出几公里。
尸油最易燃。
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在这干燥的天气里炸起熊熊大火。
等余温烧尽,所有尸体都化为灰烬,风会把它们裹进尘土里送回家乡。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那些许了愿的人,还会活在他们的世界里吧?」我扭头问唐昕。
「会。」她侧脸光洁,太阳穴隐隐泛起青紫。「除非他们自动放弃愿望,但没人会那么干。」
因为他们坚定的认为那个世界是真的,也没有任何得知真相的可能性。
我拉起她的手,一点火苗从我脚下窜出,迅速蔓延开来。
浓烈的血红映上唐昕的脸颊,空气尖叫着扭曲,热浪席卷蒸腾,无数肢体翻腾,神经萎缩,眼球干枯,失去水分的尸体在火焰中狂舞,宛若新生。我眼也不眨的盯着她,泪水来不及流下就已蒸发。
「你的手终于暖和起来了……」我头发被烧的嘶嘶作响,每寸皮肤都在渗出组织液。
但我毫不后悔。
二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来。
我还在学校门口,教学楼屹立,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一股力量从背后袭来,我来不及闪避,被一个匆匆跑来的学生撞了个满怀。
他脸上毫无表情,像没看见我似的径直朝前走去。
那个离开的背影四肢僵硬,像被人套了个简单运行的壳子。
越来越多的人从校门口走进来,大家都木着脸,气氛仿佛凝固了,除了我,这所学校再没有其他声音。
连脚步声都没有。
「喂,你怎么才来啊?」一张明媚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唐昕笑盈盈的看着我,一手拎着个书包。
「唐昕……?」我嗫嚅着,不敢相信她还会出现。
世界安静到耳鸣,只剩我的大脑还在轰轰作响。
「我们死了吗?」我伸手摸向她的脸,温润而富有弹性。
阳光照得她脸上的绒毛金光闪闪,我鼻子像被人打了一拳,酸的快掉下眼泪来。
「死了,也活了。」她眼里泛起泪花。
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唐昕掉进了我曾许愿过的世界。
老刘恳请我让唐昕放过他的那天,他说有一道奇怪的声音,一直在问他有什么愿望。
我下意识的说「那肯定是不用再考试了啊。」。
我没有唐昕,但那句话我说出声了,它也算数。
「回去还要背题吧?」我把脸贴在她的脖子上,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度。
「咱们学校从来都没有考试啊。」她破涕为笑,眼泪顺着我的耳朵流下,带来一股凉意。
其实唐昕也骗了我,我们刚好扯平了。
没有被同化是假的。
从一开始,唐昕就是「它们」的大脑,作为重获意识的存在,她操控着一切,除了我这个变数。
可能连这个世界都是她原本计划好的。
但没关系,我突然理解了抱着假娃娃的副校长。
就算我面前的唐昕实际是一团碎肉,一个人偶,我也不在乎。
对我来说,她是唐昕就够了。
这就是我要的真实。
二十一
这天,哈尔滨上空飘起厚重的雾霾,中间夹杂着大量灰尘,把天空都染成了深灰色。
人们抬起头,把口罩又戴紧了些。
一阵风卷走尘埃,剩余的灰沫落到了一些人身上。
他们有的站在窗前,有的在骑自行车,有的坐在餐厅里吃饭。
但那刻,一抹看不见的微尘飘飘然落下,他们每个人都若有所思的嗅了几下,心里翻腾起异样的感觉。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刻,他们却不约而同的想起了自己的一个故人。
于是,尘埃落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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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9 18: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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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故事:我想离开,却被迫留在了这儿
萧九流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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