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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下无狐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850 更新:2026-06-08 13:52:29

知乎盐选 天下无狐

引子

引子

庆宁三年,有狐妖祸乱于皇宫,帝大怒,下令玄门诛尽天下狐妖。

而所有狐妖都聚集到了青丘山上,它们依据山势建造了巨大的玄灵宫,借此与玄门抗争。玄门与狐妖的战火波及了大半个九州,其间数万百姓遭受牵连,为狐妖杀害。

直到庆宁九年春,玄门第一教青阳,在大弟子沈寒的率领下攻破玄灵宫,将玄灵宫内仅剩的三千狐妖全都杀尽,狐乱才宣告终结。

自此,天下无狐。

(一)

向州城东的一处大院里,正在举办一场喜宴。

天微微有些黑,向州城别处看不到太多光亮,唯有这里红灯高悬,人声鼎沸,宽敞的大院挤满了前来吃席的人。

这些人大部分并不知道新郎新娘是谁,但因为狐乱结束的两年来,向州城久未有过婚嫁喜事,因此都来循声凑热闹。

那对即将燕尔的新人还没登场,按照当地的习俗,新郎此刻应该还在接新娘过来的路上。

他要去新娘的住处,将新娘一路背过来。

菜已经上齐,推杯换盏中,有人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青阳大弟子沈寒如何诛灭狐妖的故事。他说得口若悬河,好似亲历,引得一圈人不时叫好。

这些宾客浑然不知,故事的主人公,其实这会儿就坐在院子的一角。

沈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嘴看着眼前的热闹,眼里带着笑意。

一阵吹进小院的风让他忽然觉得,此刻似乎是自己从狐乱被平定之后,人生最惬意的时刻。

因为新郎不是别人,而是和他有着过命交情的师弟,半年前才从青阳还俗的王子服。

青阳对于门下弟子还俗的事情相当忌讳,以至于师弟大婚,整个青阳都没有人来。

可沈寒不管这些。

对孑然一人的沈寒而言,师弟的幸福是他人生最牵挂的事情之一。

再没有什么事情能比亲眼看着子服成亲更要紧的。那个师弟从前一天要念叨八百遍名字的女孩,今天,终于能见到她了。

婴宁,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呢?

沈寒想着想着,忽然,远传传来了一声唢呐。

来了!

唢呐声撕破了长夜,从北城门的方向传过来,一拥进古城,就像只没头苍蝇般在街巷里乱撞。

最后,声音撞到院门口,戛然停住,所有人不由一齐望了过去。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里,大门被哗地一下推开。迎面走进来的,正是一身新郎官打扮的王子服。

他笑得那么开心,左手拿着一支唢呐,身上,还背着一个被红盖头紧紧蒙着脸的姑娘。

「师弟。」沈寒举起酒杯,向着子服微微示意。

但王子服没有注意到他,他背着新娘,径直向着大堂走去。

宾客们开始欢腾鼓掌,主婚人点燃了大堂上的大红蜡烛,而沈寒的视线,则落到了王子服背上的那个新娘身上。

这女孩就是婴宁吗?

不对!

一阵寒意忽然从沈寒后背直涌到脖颈。

他发现,这个叫婴宁的姑娘身上没有半分活气,竟像个死人一样。

怎么回事?

只见王子服已经走上大堂,将新娘缓缓放下,没等主婚人开口,便和新娘一起跪到祖先的牌位前,开始叩首。

新娘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卡住了一般。

然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第三拜,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在新娘低头的那一刻,一阵风忽然吹进了大堂。

风将新娘头顶的红盖头吹落,新娘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很精致的脸,可那却绝对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因为,那是一张纸人的脸。

(二)

原本热闹的婚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住了。

直到有人猛地高喊道:

「这,这是狐,狐妖抢亲啊!狐妖回来了!」

这声叫喊点醒了被吓蒙的宾客们,咒骂、奔走、哭喊开始此起彼伏,只剩下新郎官王子服,还一脸痴笑地看着眼前的纸新娘。

抢亲,这是从前那些狐妖最爱戏弄人的事情。

他们会在半道上劫了新娘,再塞给新郎官一个办丧事用的纸扎小人,让本该热热闹闹的婚宴变得鸡犬不宁。

是狐妖回来了?

真的是那群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被全部灭族的狐妖吗?

惊诧之余,沈寒飞速跃起,踩着酒桌越过推搡慌乱的人群,跳到师弟面前。

他一抬手拍在王子服的通天穴上,然后另一只手挥剑挑起身边一根火烛,将火苗投到纸人身上。

一团犹如鬼火般的绿焰腾地在纸新娘身上烧了起来,王子服也慢悠悠睁开眼。

「师,师哥……」王子服看到沈寒,语气虚弱地说道。

「别急,怎么回事?婴宁呢?」

听到婴宁三个字,王子服的眼神忽然变得悲愤起来,沈寒见状,心头一紧。

「师,师哥……」王子服吃力地开口说道,「城…… 城北….… 救,救救她。」

「好,好。」

沈寒连声答应。他将又一次昏过去的子服交给下人,正待起身,眼睛的余光却看到在纸人的灰烬里,竟躺了半张没烧干净的道符。

玄门的符纸?

沈寒将其捡起来,发现上面的字符并不像是玄门一向习修的道家七十二镇鬼驱魔符。他正准备仔细辨认,一个老汉忽然朝沈寒凑了过来。

「我方才听这王少爷喊你师兄,敢问,阁下是沈寒沈大侠吗?」

老汉语气有些颤抖地问道。

沈寒点点头。

老汉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又说:「这王少爷娶的新娘,可是叫婴宁?」

沈寒说道:「是的,婴宁正是我这师弟未过门的妻子。」

老汉听完,脸色竟唰地一下变了。他接着问:「这婴宁,可是陈尚书家的那位婴宁?」

沈寒点了点头,他听子服说过,婴宁乃是前朝户部尚书陈明章的女儿,一家人就住在城北的庄园里。

老汉低声喃喃地说道:「陈尚书也是大善人呐,狐乱那会儿,多亏陈尚书散尽家财,小老儿和这许多人才能苟全性命。」

沈寒问道:「老人家,可有什么事情?」

老汉这才伸出手,颤巍巍地一把握住沈寒,语气有些抖地说道:「小老儿家,在城北有片瓜地,离陈尚书的庄园也不远。约莫一年前的一天夜里,小老儿在瓜地旁看瓜,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远处有阵阵哭声,还有挖土的声音。」

「小老儿自小胆子大,于是就悄悄摸过去看,就看到在一处土坡后面,蹲着三个正在挖土的人,旁边还放着一口棺材和一个还没立起来的墓碑。借着月光,小老儿认出来,那竟然是陈老爷和他的两个儿子。」

「这陈老爷一边哭一边念叨着,婴宁啊,婴宁啊。我滴个乖乖,我这才知道,这大半夜居然是在给自己的女儿造坟呢。当时小老儿是既难受又害怕啊,难受是因为,婴宁这娃子,小老儿也算从小看到大,长得是真俊,谁能想到就这么没了呢。害怕是因为,小老儿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晚下葬的啊,多瘆得慌!」

沈寒听完这老汉的话,当场也呆住了。

「老人家,你确认没看错?」

「哪能看错啊?第二天,小老儿怕自己是昨夜里做了噩梦,就又去瞅了一次,那土坡上果然起了座新坟,墓碑上也明明白白刻着『爱女婴宁之墓』这六个字。哎,你说,这婴宁早在一年前就死了,她,她怎么还能嫁给这王少爷呢?」

见鬼了。

如果这老汉说的是真的,那师弟让自己去救的婴宁,又是谁?

(三)

纸人,神秘的符咒,还有也许早已死掉的婴宁。

种种疑团在沈寒心底萦绕。

他觉得不管如何,先去一趟城北的陈府看看。

陈府在北门外大约十里处,爬过一座土坡后,沈寒先看到了一座小坟。

坟前的墓碑上赫然写着「爱女婴宁之墓」。

而落款,正是婴宁的父亲陈明章。

看来那个老汉并没有说谎。

沈寒没作停留,继续向前走,又走过一段路后,他终于来到一处幽深的庄园——明显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的陈尚书府。

据那老汉说,在下葬爱女不久,陈尚书一家就搬走了。大门并没有锁,沈寒推了一下,感到门上积了一层灰。门吱呀被推开,迎面是一处照壁,此时夜色已浓,沈寒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空气里飘浮着一些令他备感亲切的香味。

他弓着腰向院子里走,刚转过照壁,脚就碰到了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

沈寒低下头,发现照壁下摆着许多花盆,里面种着一些已经枯掉的小花。

紫鸾?

这种紫色的小花在青阳所在的五峰山上十分常见,别处倒不是很多。

借着月光,沈寒发现这个小院里居然种满了紫鸾。

有些已经枯死,有些还开着。

他进院子后闻到的香味,就是来自这些小花。

谁会种这么多紫鸾花呢?

这座宅院的确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了,但神奇的是,这些紫鸾花旁边好像一点杂草也没长。

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寒继续往前走,前院空无一人,月光给斑驳的石板铺上了一层凄冷。他绕过前院,发现后面是一处带着亭台楼榭的园子,园子的尽头还有一幢二层的小楼。

而二楼的一扇窗户里,居然若隐若现地亮着一根蜡烛。

那昏黄的烛光,映出了一个似乎盖着红盖头的身影。

难道是婴宁?

沈寒急忙朝小楼奔去。

越近,新娘的身影就越清晰。

可与此同时沈寒也注意到,在同一层隔壁的窗户里,好像也有一些奇怪的影子。

沈寒夜视能力极佳,他隐约辨认出,那应该是一些人影。

而且看位置,那些人影都藏在一楼到二楼楼梯的转角处。

是埋伏?

沈寒冷笑一声,轻轻攀上湖边的一座假山,到最高处后猛然向那扇没有蜡烛的窗户跃去。窗户被撞开的同时,沈寒左手扔出一张九曜符,九曜符在房间炸出一团白光。

沈寒右手迅速抽剑,向着离自己最近的黑影刺去。

剑尖没入黑影,但掌心却并没有传来刺入肉体的扎实感。

沈寒内心一惊。

他急忙收住剑,身子侧翻到墙角后蹲起来,目光迅速扫视起眼前这些黑影。

他这才发现,这些黑影居然都是纸人!

有丫鬟,有男仆,有老爷,有太太。

一共七八个纸人,每个纸人的脸上都涂着红彤彤的脂粉,画着格外瘆人的笑容。

「婴宁…..」沈寒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那间点着烛火的房间。

他推开门,门里的蜡烛随之摇晃了一下。

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就安静地坐在一张雕花架子床上,双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那是一双小巧而白皙的手。

「婴宁,我是子服的师哥。」沈寒急切地说道。

新娘默然无语。

沈寒忽然觉得,新娘周身似乎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他呆愣了一会儿,见新娘依旧没有反应,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把扯下了新娘的红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少女的脸。

而这张脸的主人,已经死了。

沈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死了?婴宁真的已经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寒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心直涌上来。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沈寒猛地转头,看到方才那些纸人,正一个接一个跳进来。

(四)

这间闺房并不大,纸人一拥而入,几乎就已经将沈寒团团围住。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沈寒几乎无法使用符咒,他只能持剑劈向这些纸人。

但这些纸人力气却大得惊人,而且剑劈在它们身上,竟犹如劈在硬铁上一般。

沈寒一筹莫展,他想到也许屋内的那盏蜡烛可以烧死它们。可在这间狭小的房子里,火苗一起,火势便很难控制。如果身旁那具女尸是婴宁的话,就更无法同师弟交代。

纸人将沈寒越逼越紧,沈寒后背渐渐向着那具女尸贴了过去。

空气中凝聚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和宁静。

怦,怦,怦。

沈寒甚至能听到自己微小的心跳声。

不对,这不是自己的心跳!

这心跳声是从背后那具女尸里传来的。

怦怦怦,怦怦怦。

那微弱的心跳声忽然加快。

在沈寒回头看向女尸的一刹那,一把匕首忽然从女尸的肚子里捅了出来,直直刺进了沈寒的后背。

(五)

沈寒痛苦地趴在了地上。

少女的尸体向后倒去,宽大的嫁衣从少女身上脱落,她的肚子上居然有一道大大的口子,而从里面,竟钻出一个身长五十厘米的矮小侏儒。

他在沈寒身旁跳来跳去,嘴里不断发出猫叫般的笑声。

「你是谁?」

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沈寒扶着后背问道。

「我?苗一飞,纸傀儡苗一飞,听过吗?」

那侏儒嘻嘻嘻地笑道。

苗一飞?沈寒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属于玄门的一支旁门黄天道。这支教派专门研究一些奇技淫巧的道术,历来被自诩正统的青阳瞧不上眼。

「你想做什么?」

「你们青阳自诩正道,从前就瞧不上我们这些用偏门的。这次诛灭狐妖又自恃首功,更是在江湖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哈哈哈,老子就是要杀了你这青阳名扬天下的大弟子,彻底挫一挫你们青阳的威风。」

「邪道,就是邪道,只,只会使这种,雕虫小技。所以,你,你居然连无辜的人都杀?」

听了沈寒的话,苗一飞的表情反倒更是得意。他指着床上的女尸说:「这?这可不是我杀的。这是我为了对付你,特意买的一具冰尸。」

沈寒喘着气道:「所以,婴宁呢?婴宁在哪里?」

苗一飞笑道:「她在沙湖岭,可你救不了她,哈哈哈!」

他说罢又举起匕首跳到沈寒面前,狠命朝他身上刺过去。

他疯狂刺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子,皱着眉问倒在血泊里的沈寒:「躲啊,你怎么都不躲?」

沈寒冷笑道:「你又没刺对地方,我为什么要躲?」

苗一飞一愣。

随后,他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了起来。他忙转过头,发现揪起自己的居然是一个纸傀儡。那个纸傀儡夺过他手上的匕首,反手刺到了他的胸口。

纸人接着从身上撕下一张符咒,那纸人竟变成了沈寒,而躺在血泊里的沈寒反倒变成了纸人。

「换身符,想不到吧?」沈寒一把将目瞪口呆的苗一飞扔到地上。

苗一飞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瞪着沈寒说道:「想不到,当真想不到。你们青阳还是技胜一筹。」

沈寒不再看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苗一飞在沈寒背后喊道:「沈寒,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沙湖岭,是什么地方?」

沈寒不说话,已经向前推开了门。

苗一飞大喊道:「沈寒,婴宁,就在沙湖岭。但是,但是,你一定会死在那里!我杀不死你,有人可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沈寒转身一抬手,那把匕首已经直直插进了苗一飞的额头。

(六)

沈寒当然知道沙湖岭是什么地方。

沙湖岭,杀狐岭。

那是青丘山的主峰,玄灵宫的旧址,最后一群狐妖被青阳屠戮的地方。

它距离向州,足有将近八百里的路程。

沈寒用神行遁甲,在天刚刚破晓的时候,才来到这里。

整座山峰云雾缭绕,通向玄灵宫的石阶上落满了断石碎砖,两侧被烧焦的枯木立在浓雾里,枝干狰狞,仿佛被囚禁在此处的困兽。

沈寒走向玄灵宫已经坍塌的山门前,两年前,他曾惊讶于这座用琉璃做成的山门是何等气派,可如今,这里只剩下满目的断壁残垣,以及密密麻麻贴在上面的镇灵符。

这里已经不会再有狐妖了,甚至这些狐妖的怨灵,也会因为贴着的符咒而无法作祟。

沈寒走进山门,在雾气中一步步向前。

每走一步,都会唤起他对两年前那场杀戮的记忆。

「狐乃妖物,性情浮浪,又喜食人精血,乱世久矣,百姓多受其害。我朝以仁孝温良治国,这等妖物,岂能留在世上?」

当年圣上给青阳的圣旨,那上面的字沈寒还记得很清楚。

是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太平盛世,狐妖本就是留不得的。

不知道为什么,越往玄灵宫深处走,雾气反而变得淡了。

眼前渐渐出现了一处亭子,而亭子里面,正坐着一个女孩。

沈寒一只手抽出佩剑,另一只手摸出一张道符。

但女孩身上并没有狐妖的味道,反倒飘来一阵让他心神惬意的香味。

「子服!」

女孩猛地转过头看向沈寒,惊喜地说道。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也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婴宁?」

沈寒下意识地说道。

「王子服,你居然还知道来看我!」

女孩嗔怒道:「好不容易等来封信,十句里八句都在提你那师哥,哼,你和你那师哥过吧,你最好是待在青阳永远不要回来了。」

沈寒有些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婴宁,我,我是来救你的。」

婴宁看着他,也一脸疑惑:「救我?救我什么?这不是我家吗?」

「你家?」

「哎,别说了,我带你看看这个。」

婴宁一把拉着沈寒的手就向外跑。

他们绕过亭子,沈寒才发现这是一处园子,假山亭台,样子,样子居然像极了沈府。

婴宁拉着沈寒跑出园子,来到一处小院,她兴奋地指着院子里的花圃说:「你看你看,我用你寄给我的紫鸾花种子种的。已经种了这么多了。你说你们青阳也到处都有紫鸾花,我想即便我们见不到面,可至少每天,我们都可以闻到相同的花香。」

沈寒呆住了,这里,这里不是沈府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你怎么不说话?你快夸夸我嘛。」

「婴宁,我不是子服,我是子服的师哥,我叫沈寒,今天是你和子服成亲的日子,我是来救你的。」

沈寒呆呆地说道。

「你怎么了?在青阳呆傻了吗?等等,你说要成亲?谁成亲?你和我吗?真的吗?真的吗?」

婴宁眼里透出兴奋的光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寒看着婴宁,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张脸我见过,我的确见过,我在哪里见过?

婴宁拉着沈寒的手,撒娇般说道:「子服,你说长大了就要娶我的。你还说小孩子才整天哭,你看,我现在已经不再哭了,我整天都笑哈哈的,我长大了。」

忽然,院子外面响起了喧闹声,婴宁的脸唰地一下变了。

「糟了糟了,他们来了,他们要来杀我了。」

她低下头,有些紧张地说道。

「谁?谁要杀你?」

沈寒急切地问道。

「你快逃,子服,你快逃,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婴宁拉起沈寒的手又开始跑。他们跑进一间屋子里,婴宁打开一个巨大的木柜对沈寒说:「子服,藏在里面,你快进去!」

她一把将沈寒推了进去,眼睛开始泛红。

「子服,你记得,你说过要娶我的,你一定要记得啊。」

她说完,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木柜的门被关上,沈寒眼前一黑。

(七)

沈寒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被关在柜子里。

眼前,刚刚好有一道缝隙可以看向外面。

地面上有一摊仍在流淌的血迹,在他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有人死了。

是婴宁吗?

沈寒想冲出去,可发现自己的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他在抖,在不停地抖。

我在害怕?

我在害怕什么?

很快,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了。

门吱呀被推开,门口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一只弓着腰的狐脸老太太,出现在了沈寒的视线里。

「小娃子,出来啊。」

她举起长长的指甲,用舌头舔着上面的血,宽大的尾巴不断在房间里挥舞着,抖下来许多狐狸毛。

「小娃子,别躲啦。」

沈寒想握住佩剑,却发现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

他向身上摸了摸,发现衣服里居然也没有一张道符。

难道,难道……

深藏在脑海里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

那个在除夕夜杀光他全家的狐脸老太太。

那个在他六岁那年留下永恒梦魇的狐妖。

是她,就是她!

可我为什么会回到那一晚?婴宁呢?

还没等沈寒想清楚,那张令人恐惧的狐脸就凑到了柜子前。

一股腥臭顺着缝隙扑面而来。

「小娃娃,嘿嘿嘿,我找到你咯。」

沈寒感到自己抖得更加厉害,他看着柜门外的狐妖不停舔着嘴巴,然后扬起那尖得吓人的爪子,想要将木门拉开。

可她刚碰到木门,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狐妖伸出舌头舔着手掌,两只眼骨碌碌地转,样子可怕极了。

「好啊,好啊,这上面居然贴了道符。行,行,我吃不到你,你也别出来!」

狐妖气急败坏地咒骂道,转身就出了房门。

不久,一股呛人的浓烟传了进来。

随后,木柜开始越来越热。

她在烧屋?

沈寒犹豫了一下,猛地推开木柜的门,冲出房间里呛人的烟雾。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令他惊呆了。

窗外是漫天的大火,喊杀声不断从远处传来。

这是玄灵宫。

这是两年前的玄灵宫。

(八)

狐妖在节节败退。

不断有满脸是血的狐妖从他身旁跑过。

他抬起头,整个玄灵宫的上空被一个硕大的八卦阵笼罩着,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几个闪着金光的符字不时从天空落下,将下面的狐妖拍成一摊血水。

「新来的,愣着干吗,还不快跑?」

一个女孩过来拉住沈寒的手就往玄灵宫的深处跑。

沈寒一把甩掉女孩,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新来的,你跑反了!」

女孩在沈寒背后大喊,但沈寒充耳不闻。

他已经意识到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太虚幻境。

没错,这是太虚幻境,玄门中的秘术之一。

十二神煞符以东南三、西北五、中间二的方式布阵,入阵者,就会进入到太虚幻境里。

而一旦进了太虚幻境,就会接连在一个又一个犹如噩梦般的幻境中穿行,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然后在幻境里永远无法出来。

要从幻境中逃出来,据说唯有通过自杀的方式才行。但自杀又是玄门中人的大忌,尤其当你难以分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幻时,就更难有这样壮士断腕的魄力。

沈寒猜测,自己一定是在进入玄灵宫的废墟后才中的阵。

十二神煞符混在了镇灵咒里,让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怪不得苗一飞说,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

他边想边冲到山门,正看到大批青阳的术士冲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自己。

沈寒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一时竟有些恍惚。

「傻子,愣在这里干吗!」方才那个女孩居然跟了过来,她又一把拉住沈寒道,「你先跟我跑,这么乱,你还没遇到他就得先被弄死。」

女孩说完,又要拉着沈寒开始跑。

可忽然,天上落下一道八卦符字,将女孩重重拍在地上。

巨大的冲力将沈寒一下子震开,他跌坐在一旁,看着血不断从女孩的嘴巴、耳朵、鼻子里往外涌。

女孩握着沈寒的手:

「婴宁,我,我等不到你说的,那个青阳小道士,来救我们了。你看,这些青阳的人,他们,他们明明,正在杀我们啊。」

「婴宁,你要好好活下去,如果,如果那个要娶你的小道士,来救你了,你要告诉他,告诉这些青阳的术士,我们,我们不是坏人啊。」

女孩说完这些便死了。

死不瞑目的瞳孔里,映出的是婴宁的脸,还有婴宁背后,正慢慢提剑走近的沈寒。

「狐妖,纳命吧。」

他听到幻境中的自己轻轻说道,然后,一把剑从他的身体中穿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自己。

还有远处正朝这边狂奔而来的师弟,王子服。

(九)

沈寒再次睁开眼,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他的师弟,还穿着新郎官袍的王子服。

「师哥,从我入青阳就是你带我修行,我这一身本事可以算是你教我的。但这些年,我从未有机会跟你讨教,今晚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能弥补一下我这个遗憾吗?」

他站在玄灵宫的瓦砾中,正持剑对着自己。

沈寒抬起身子,深深喘了口气。

这是第四个幻境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那个王子服已经挥剑向他刺了过来。

沈寒来不及多问,只好也挥剑相挡,两人的招式都是一模一样,区别只是沈寒更快,力道也更强。如果换在平时,两人对招不会超过二十回合,但这次,王子服的剑里却带着浓烈的杀意。

沈寒知道,子服出身大族之家,家风纯良,他自己的性格也很柔和。即便在青阳磨砺了许多年,子服的剑中也未曾有过这么强烈的杀意。

沈寒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将眼前的人当作是师弟。

沈寒攻势越来越猛,最初,耳畔还能听到剑与剑的格挡声,再后来,就是剑划破衣衫,刺进血肉里的声音。

以及王子服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

「够了!」

沈寒睁开眼大吼一声,将王子服手中的剑一脚踢飞,然后一剑刺进王子服的肩胛骨。

王子服肩胛中剑,身子晃了晃,脸上露出凄楚的笑。

他颓然地依到一处断墙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七岁那年,父亲带我去拜访陈尚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是陈尚书和一只狐媚生的女儿。因为身世的原因,这个小姑娘常受她那两个不懂事的哥哥欺负。所以她总是爱哭,动不动就哭。

「我见到她时,这个小丫头脸上还挂着哭完没擦干净的鼻涕水,样子可爱极了。

「可能从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喜欢上了这个爱哭的丫头。

「十四岁那年,我告诉她,我要娶你,我要和你成亲。

「她傻乎乎地问我,什么叫成亲啊。

「我告诉她,就是以后我们两个人要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她生气地对我说,我可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睡觉。

「后来父亲要送我去青阳学艺。她舍不得我走,好几天沉着脸不跟我说话。我说,这会儿舍不得了,早干吗去了。她问,是不是成了亲,两个人就再也不会分开了。我告诉她是的,成了亲,就是夫妻了,就要一生一世在一起。她开心地说,等我从青阳回来就成亲!

「再后来,狐乱开始了。她写信给我,怕我不要她,信笺上都是她的斑斑泪痕。我回信要她等我,我说我一定会娶她。

「可最后,我们和狐妖两边都杀红了眼。全天下开始悬赏,杀死一只狐妖就能得银百两,以至于那些带着点狐妖血统的人也被株连。陈尚书担心女儿是半妖的事情暴露,于是悄悄把婴宁托付给了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则把婴宁带去了玄灵宫。那里还有很多和婴宁一样的半妖。」

王子服踉踉跄跄站起来,凄厉地向沈寒喊道:

「师哥,后来,你带着我们踏平了玄灵宫,我不知道她也在那里。我说等狐乱结束就去娶她的嘛,结果她就在我面前,被我最敬爱的师哥亲手杀死了!她死了啊!」

说到这里,王子服已经泣不成声。

他一边哭一边大声地问:「师哥,你知道他们是半妖啊,你知道他们没有害过一个人啊,可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为什么?」

沈寒的脸色已经苍白,当听到王子服最后声嘶力竭的哭喊,他仿佛才如梦初醒般喃喃地说:「不杀了他们怎么办?整个狐妖一族都被杀光了,他们没了依靠,活下去,活在满是仇敌的

世界里,他们只会活得更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师弟,狐妖都是邪祟啊,我全家,就是被他们杀死的,他们的血是毒的,一滴都不该留在这个世界上。」

王子服听完,哽咽道:「我不是你师弟,是我勾结了黄天道的人,合谋想要杀了你替婴宁报仇。我背叛了师门,杀了我清理门户吧。」

沈寒摇了摇头,他忽然苦笑道:「不是的,你说的都是错的。你是幻影,你是太虚幻境里的假象。婴宁是陈尚书的女儿,她不是狐妖,也不可能死在这里。不然,一年前在向州下葬的又是谁?」

王子服道:「那是狐乱后,陈尚书给婴宁做的衣冠冢。」

沈寒继续摇头,他说:「不会的,不会的,子服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他不会勾结什么黄天道的人,不会娶什么狐妖为妻,更不会来害我。婴宁一定还被藏在什么地方,到底是什么邪门歪道,使出这种毒计来暗算我?当真恶毒!」

王子服凄然地看着沈寒:「师哥,我根本布不了太虚幻境这样的大阵,那些十二神煞符都是障眼法,这个幻境实际只有三重,你已经出来了。师哥,杀了我吧。杀了我,我去阴间同婴宁成亲。」

沈寒继续用力地摇头,他的双眼忽然变得很红,声音也越来越大,他抬头冲着天上大喊:「别以为我不敢闯出去!待我出了这太虚幻境,我要杀光你们黄天道的人,我要杀光你们!」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然后举起手中的佩剑,在脖颈前用力划过。

血喷溅而出,洒了一地。

「师哥…….」

王子服愣住了。

剑从沈寒手里滑落,咣当。

他看着子服,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子服,子服,是黄天道的人,抓了婴宁,等我出了,出了,这个太虚幻境,我就,我就去救婴宁,我,我还要喝你们的,喜酒。」

(十)

当血腥味散尽,空气里居然传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男人在闻到后,像疯了般四处寻找。

终于,失魂落魄的男人拨开一堆瓦砾,看到下面正开着一朵紫色的小花。

他笑了,笑着笑着,他又哭了起来。

他说:「婴宁,你在这里啊,你原来在这里啊。婴宁,你看看,我来娶你了。」

接着,他抬起头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当喊完最后一声时,男人将一把剑,插进了心口里…….

根据《聊斋 · 婴宁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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