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邪
五行缺 San:天地玄黄克苏鲁
我穿过铜镜,发现死去的人都还活着。
返回镜前,却看到,活人一个个面露死相,七窍涂血。
手中的剑无法挥向敌人,亦难以挥向朋友……
1
我从未如此恐惧。
十年前与鞑鬼厮杀,我身中数箭,左肩被射穿,依然于乱军丛中砍落敌军上将首级。
四年前在哭城做捕快,我先斩后奏,屠尽有罪者,让哭城再无哭声。
饮罪人鲜血作酒,挥剑为天下苍生。
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只在今天,我吓到胆寒。
梦泽云国,名不见经传的弹丸之地,不知兴起了何种邪术。
一路荡平数个国家,其中不乏千倍于己的大国。
短短半年,几乎吞并整块大陆。
战火一路烧到本国。
我被召回前线,率一队骑兵,穿越边境的群山,突袭梦泽云国军队的侧翼。
这是极为凶险的任务,跨上马就知有去无回。
为国为民,万死不辞。
我率队闯入一片密林,杂树丛生,树影幽深。
「杀人鬼队长!」副手定安策马追上,「前方凶险未知,请务必让我做先锋!」
我冷笑道:「小鬼头,躲后面藏好吧,真打起来,刀枪可不长眼。」
话音未落,身旁又赶来一匹赤红战马,与我齐头并进。
骑马的小将面目清秀,神情冰冷,不正眼瞧我。
我知这孩子,乔穆,使枪好手,却因性格傲慢,被众人排挤、「驱赶」来了我这敢死队。
我心中不忿,大声吼道:「定安!乔穆!都给我滚后面去!别乱了阵形!」
岁月流逝,少年将军异军突起,我这残废老人,快管不住这帮臭小子。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在我沉思走神的恍惚间,飞奔的战马突然齐齐停住。
高抬前蹄,仓皇嘶鸣。
慌乱中我看到,头顶的天空,似乎有几颗金色的流星。
缓慢地,直直地向我们坠来。
副手定安勒紧缰绳,惊讶道:
「边境的羊倌说,在战争的时日,亡国的上空,曾见过绚丽的虹光,与拖着金色长尾的流星……」
难道有遭遇战!
我抬起手:「有埋伏,流星是敌人的把戏!分散开!别贸然上前,放箭!」
乱箭穿空,但一接近流星,就立刻化为云气。
「星星要落地了!快散开!散开!!」
下一刻,流星坠地,如万千烟火爆炸。
大地轰鸣,红光四射,血花乱绽。
土石迸溅,烟尘翻滚,树木连根拔起,战马掀飞撕裂。
人惨叫,马悲鸣。
在映红天地的光辉中,我看到了无比诡谲的身影,火光中矗立如墓碑。
蠕动朝天的触手,发光流血的金色双瞳。
漆黑锐利的翅膀,高大如山的巨兽身躯。
「邪鬼啊!」
我眼前一黑。
2
醒来时,已是子夜。
我满身是血地站起身,仰望空中的血色满月。
左臂本就是机关假手,经这一遭,彻底断掉。
「定安!乔穆!还有人活着吗?!」
眼前,巨大的深坑一个接一个,凌乱地铺向远方。
是那些邪物落地时,践踏出的狰狞痕迹。
目之所及,遍是人与马匹的断肢血肉。
被砸中的恐已烂为肉泥,烧成灰土。
侥幸躲开的,也难逃一死。
还没看清敌人的样貌,没能辨明对方的巫法,就已经全军覆没。
我完全丧失斗志,在弥漫天地的焦糊烟气中,流着泪向前走。
「到底还有没有人活着?!」
我逐个走过深坑,只看到碎裂的肉块与甲胄的残片。
内心的希望也如寒风中飘摇的烛火,渐渐熄灭。
「邪鬼,你们把我也杀了吧!」
应我的,空有月下的回声。
恍惚间,我在鸟兽叫声中,走过了这片饱尝人血的丛林。
柳暗花明,竟来到一处浅滩。
水边开满曼珠沙华,在血红月光的照耀下,嫣红夺目。
水面波光粼粼,荡漾出妖冶的浅浅红光。
我是败将,也丢了深爱的将士,无颜返回朝廷面见皇帝。
于是踩着水面,径直向前。
想浸没在冰冷透骨的水中,了却卑劣苟且的性命。
不知何时,周围渐渐浮起白雾,遮蔽住远方的视野。
左右两侧的雾气中,竟显现出两排跪地低头的人。
为我开辟出一条通往雾气深处的小路。
左侧,是我这从军二十年里,死去的将士兄弟们。
他们单膝跪地,仿佛在等待我的下一声军令。
右侧,是我这驰骋沙场二十年,砍杀的所有敌人、罪人。
他们双膝跪地,犹如静待我再次斩落头颅。
我惊愕,讶异,却发不出声。
这怎可能还是人间?!
不过,我已经停不下脚步了。
路越走越窄,冰冷的雾气慢慢凝成了墙壁,我走进一条熟悉的小巷。
转回头,那些死去的兄弟和敌人们都已消失不见。
他们是我的引路人,把我带到了记忆深处,这最熟悉的小城。
路的尽头,是一方小小的院落。
空荡荡的庭院正中,站着一位新娘。
红衣盛装,蒙着盖头。
与高悬的血月相映成辉。
3
我当然知晓她是谁。
与她一别,已十年未见。
十年前,我斩落鞑鬼上将首级,也丢了左臂。
想以伤为借口,抱病还乡,远离战场。
没想突然得知,家乡被鞑鬼的刺客偷袭报复,妻儿皆被鞑鬼杀害。
我在墓前跪了十天十夜,下定决心。
为我这大苍国,战至最后一滴血!
……而她,我的妻子。
她这一袭红衣的娇羞模样,与我当年迎娶她那日的装扮,没有分毫差异。
十年里,她忧郁的脸,责备人的腔调,总会在半梦半醒间闯进我的脑海。
而此刻,她就在眼前!
我迈进院落,四下里静悄悄,早已不复记忆中迎亲的欢声笑语。
「爹!」
衣服突然被人从身后拉扯住,回头看,正是我那调皮捣蛋的孩子。
还不及我腰高,穿得简朴,却整洁干净。
既有点像我,也有点像他娘亲。
「镜儿!」
我欣喜地蹲下,想伸手抱他,却被他扑腾逃掉。
「爹,你脏死了!」顽皮鬼笑着跑进了屋。
抬头看,妻子背对着我。
显然心有怨气。
我大气不敢喘,挪到她身前。
挤出开心的表情,轻轻扯落鲜艳的盖头。
正是她。
还是我们大喜之日,那最精致动人的容颜。
我在心底惊呼:若这是冥界,就让我死在这儿吧!
若这是邪鬼赐我的临终梦幻,那它们实在太过仁慈!
「你怎么少了条胳膊?」
妻子说话了,第一句就是哀怨的责备。
「啊?这……」
我捂住断掉的左臂,心想,从何说起呢……
「怎么满身是血?你的剑呢?剑也没了?如此狼狈,可是吃败仗了?」
她皱着眉,秋水荡漾,闪烁泪光。
「我,我,我,我……」我心乱如麻,一句话也说不出,十年间的愧疚与苦楚涌上心头,「我想你啊……」
我伸出右臂搂住她,润玉般的温暖与脂粉的淡香扑面而来。
她没有抗拒我满身血气,也紧紧搂住我。
夫妻二人相拥痛哭。
4
抹过泪后,她又推开我,扭头往屋里走。
我一头雾水:「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
她低头小声说:「奴家怎敢嗔怪大英雄。」
「那这十年不见,你怎么对我这般冷淡?」
「你身上还有阳气,不该来此。快些回去,别误了时辰。」
我摸着自己僵尸般冰冷的脸,说:「不了,我不再回去了。」
妻子生气道:
「不回去,就是死了!」
「死就死吧,我是废物,死,就死吧……」
「大丈夫,输一场就骂自己是废物,真没出息!」她的责备声里夹着哭腔。
我点点头说:
「对,我是孬种,打不过那些怪物,被吓破胆了。我投降了,不打了,死了,你说留不留我吧。」
说罢,坐倒在地,伸直了腿,往地上一躺。
她终于回过头,气急大步踱来,伸手拧我的耳朵:
「你从不这样,今天却又发什么神经?」
我自嘲地笑着,一把将妻子拉倒,顺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在她耳边愧疚地说:
「我早就明白了,你和孩子,比皇帝和战场都重要。就让我留下来陪你们吧。」
终于,妻子不再挣扎。
我们二人就搂抱着,沉默着,躺在冰冷黑暗的小院子里。
仰望头顶那轮血红的月亮。
片刻后她站起身,拽着耳朵把我拉起来:「孩子看着呢。」
「那我可以进屋了吗?」我忍不住,对妻子动手动脚。
她也一脸娇羞地忍笑,轻轻把胳膊抚在我断掉的左肩上。
「这里可不是人世,进屋前要收拾干净点。快把眼睛闭上,回想起有手臂时的感觉。」
妻子生前曾多次用巫法为我治疗伤病,我自然听她的话。
在她的嘱咐下,陷入冥想。
血脉,经络,肌理,触觉,气道……
肩,肘,掌,指,甲……
睁开眼后,我这失去了十年的左臂,居然重新生长了出来!
不仅如此,浑身的各种伤痕与淤血也都一扫而光。
「这不是阳间的法术,我触犯了禁忌。但为了夫君,无怨无悔。」
我挥动左臂,就像从未失去过一样。
兴奋地抱起妻子,大笑着连转了几圈。
一脚踹开十年未归的家门!
这一刻,恍若新婚!
「爹,娘,陪我玩。」却被孩子拉住了。
我只得放下妻子,夫妻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尴尬。
急中生智,我摘下挂在腰间的羊皮水袋,又取出口袋里仅存的六文钱,一并拍到孩子手里。
这六文钱,是过奈何桥时买孟婆汤用的。
现在,我已不想投胎转世了。
「好镜儿,去给这水袋里打满酱油再回来。多余的钱,都给你拿去买糖吃。」
孩子拿着钱,一蹦一跳地出门了。
「你又骗他。就像你当年骗我,说你很快会回来。」妻子声音温柔,如春水初融。
我凝视妻子的泪眼,轻轻捧起她的脸。
「贞明。」她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魏贞明,我的名字,很久没人这么喊我了。
定安喜欢叫我「队长」,更多人喜欢喊我「杀人鬼」。
……
我与妻子自小相识,两情相悦。
那时我习武,她就在一旁乖巧坐着。
念一会书,再看看我。
如此安静,恍若时光都能凝成永恒一样漫长。
冬日练枪,枪尖点雪。
彩蝶轻旋,振翅四散飞舞。挑落树梢积雪,融成玉液般甘甜溪流。
秋日练骑,长驱直入。
枯叶坠地,浸染前路深红。穿越浪潮奔涌,遥望天际线群山起伏。
夏日练剑,挪移乾坤。
汗如雨下,剑光燃烧似火。托举千重瀑布,抽刀断水停滞九天银河。
春日练弓,射月穿星。
群芳似锦,百步命中花心。细闻百鸟争鸣,长箭凌空震碎昆山美玉。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
阴阳两隔,终难团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5
「天要亮了,我要和镜儿离开了。夫君也请回,为天下黎民百姓征战吧。」
妻子拧我的耳朵,将我揪醒。
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出卧房。
我依然沉浸在一夜的温存里,方才留意到,客厅里,孩子早就倚着长椅睡着了。
桌上的水壶,竟真装了半壶酱油。
水壶下压了一本书,我随手翻开,看书上写着:「翰苍三十六年……」
翰苍三十六年,那不就是今年……
正思索着,妻子从卧房走出,手里捧了一面铜镜。
手掌大小,光可鉴人。
「夫君若是思念我,可照这面铜镜,往返于人世与冥界。此物虽灵,冥界之人却用不得。」
我接过镜子,看着镜中自己沧桑的脸,问道:
「就是这样照——」
话音未落,镜中突然生出一道旋风,直接将我吸进风眼。
我握紧铜镜,被那道旋风揪住,又被狠狠抛出。
睁开眼时,我看到了副手定安与枪兵乔穆。
二人正把脸凑过来,使劲盯着我,像盯什么稀罕物。
「咳咳咳!」
我呛了水。
6
「队长,你真了不起,在这溪水中躺着闭气,还能活下来!」
「队长,你胳膊怎么恢复啦?这是什么法术呀?」
「队长,你怎么还拿着个镜子呀?哪里来的呀?」
定安啰里啰唆,将我审来审去。
我不耐烦地问:「定安,你可是在怀疑我?」
「是呢,队长若是邪鬼变的,便杀了你,」定安说着拔了一下剑,转眼又嬉皮笑脸起来,「不过,真是队长本人的话,肯定能把我和乔穆打趴下吧!若是邪物,杀掉我俩恐怕也不成问题,说来说去,只要开打便是找死呢,嘻嘻。」
我摆手让他闭嘴,将手里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包起收好。
这面铜镜,是在垂髫之年,我赠与妻子的礼物。
一直是她的珍爱,当年也随她一并下葬。
或许是经年累月,超越生死的思念,才让铜镜有了连通阴阳两界的法力。
思索过后,我抬起头,想呼唤定安与乔穆一同出发。
恍惚间,竟发现二人面色惨白,双目无神,七窍流血。
与死人无二致!
「是人是鬼!」
我惊叫道,挥舞双拳。
「啊?」定安诧异,「队长,还说梦话呢?」
乔穆抱臂叹道:「我倒巴不得自己死了。」
再抬头看,二人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
那可怖的血痕,狰狞的死状,也不见踪影。
难道是我眼花?
或者说,这是不好的征兆……
我下意识问:
「我们大苍的大部队,和梦泽云国应该已经相遇了吧?战况如何?」
「队长呀,您可终于回过神了,」定安为难地挠头,「我找了半天话题,还不知道怎么给你说呢。」
乔穆转过身去,背向着我,压低了声音说:
「全死了,皇帝也没了,大苍亡了。」
?!
7
我在冥界的同时,定安与乔穆聚集了残存的人马。
我们十几个残兵败将,马不停蹄。
一路收编残部,绝望地赶回王城。
据说,与王师正面交战的云国部队里,有一群身形如山的怪物。
怪物不仅会从天降下,从地里钻出,从血泊中跳出……
还会从我们大苍将士的嘴里钻出来,从漫天飞舞的箭簇中幻化而来……
我大苍二十万精兵良将,一个时辰不到,被屠杀精光。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遍野残肢,尸山血海,转眼又被那些怪物给吃干舔净。
我们回王城的一路,看尽亡国凄凉。
盗匪遍地,伪军横行。
家家户户都把孩子装进笼子里,摆在家门前。
「云国大王说了,每家每户必须进贡一个五岁以下的孩子,违者满门抄斩!」
叛变的伪军小人,此刻最是得意。
乔穆怒极,躲去墙角,挽弓搭箭,将那作威作福欺凌百姓的小人一箭穿头!
但那又能如何?
杀一个,还能杀百个?
杀百个,还能杀穿云国?
王城的城头,挂着皇帝赤裸的尸身。
身上头上,被捅穿十几根铁管。
面目全非,形同人偶,极尽羞辱。
一路上,大家都在沉默,颤抖,恐惧。
终于,全部残兵败将汇合之后,定安流着泪对我说:
「队长,求您,带我们复国!」
8
开什么玩笑?
二十万人被顷刻间抹杀,残存的我们,只剩五百人马。
别说掀起风浪,连放个屁的声响都够不到啊!
「慷慨悲歌亦死,委曲求全亦死。」
乔穆说着,抖开一件黄袍。
定安则跪下来:「当年水泊梁山也不过一百单八将,我们五百壮士,先打下据点,休养生息,终有一日,一定能……」
水泊梁山,那是反贼啊。
大苍没了,我们脚下是梦泽云国的土地。
让好不容易捡条命的大家,再一起送死?
我说不出口。
大厅里无比寂静,烛火随风摇摆,影影绰绰。
「大王,只要您在,大苍就在!」
定安一声吼,无比嘹亮。
片刻后,其他将士也齐声大吼。
「大王在,大苍在!」
「大王在,大苍在!」
五百个燃烧的灵魂,五百双赤诚的眼眸。
我无法辜负。
流着泪,任由乔穆为我披上黄袍。
为苍生,死亦值得。
饮下断头酒的瞬间,我又看到了……
眼前的五百个弟兄,面色惨白,头破血流,七窍流血。
似乎都已是逝者。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我不顾手上沾了酒,拼命地揉眼睛。
满眼辛辣也要再睁眼看,看他们是否都在。
太好了,只是……我眼花罢了。
9
夜深,我没有睡。
骑马跑到附近的山顶坐着,眺望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这时,不出所料。
夜空中闪现出一颗金色的彗星。
越来越明亮刺眼。
正笔直地落向我。
定安,我的副手,他真是聪明绝顶。
「队长,我猜,梦泽云国的首领不仅有通天之眼,还有直捣黄龙之术。」
「只要有人称王,就会被它盯上。」
「需要您委屈一下,队长……不,应该叫您大王才对。」
……
从天穹强压下来的滚烫气流灼伤了我的脸。
我握紧剑,灵巧闪过彗星的正面冲击。
彗星坠地,岩浆四射。
山峰瞬间被砸出巨坑。
碎裂的石片尖锐如刺,如暴雨乱射。
我之前已败过一次,现在又有了妻子赋予我的左臂,已经不会被这流星打懵了!
挥剑劈开每一块飞石,未被伤及分毫。
昂首挺胸,在飞灰中站立,与那巨大的邪物对视!
身形遮天又如何?满脸尖牙又如何?
脖颈缠满触手又如何?胸口遍布眼球又如何?
我剑指邪物,大声说道:「你根本不是梦泽云国的王!那个小国,早就被你毁了吧!」
庞大的邪物没有脸,面部是个光滑的白壳。
圆形的白壳上,长满了会缓缓蠕动的鲨鱼尖牙。
对视片刻之后,对方「嘶嘶嘶」地笑了起来。
诡异的是,它的声音。
竟然像是从我的脑海里发出的。
「杀人鬼,可称吾,师,」脑海中回荡着低语,「吾,广于汝,博于汝,强于汝。」
我挥剑道:「你算老几,就想让老子喊你老师?」
脑海中的低语又出现了:
「汝乃,大苍,杀人最多者,最无情者,最好战者。吾,甚爱,汝。」
10
我感到被羞辱:「要打就打,别瞎扯淡!」
「嘶嘶嘶嘶……」
恶心的笑声,如一条缠住头颅的蛇,在左右太阳穴来回蠕动。
只见那邪物伸出手,每根手指指尖还延伸出一截细小的手臂。
然后用一根手指,轻点了一下我俩脚下的土地。
整座山都消失了,化为一团不断搅动的混沌云气。
云气之中,还能看到无数带血丝的眼球。
「克鲁鲁……克鲁鲁……」
脑海中又回响起诡异的呢喃,犹如睡梦中的低语。
可我根本来不及去想。
只能无力地从半空摔下,任由自己坠落进混沌的深渊。
醒来时,正躺在海底的宫殿。
没想到在海底的最深处,邪鬼竟凭空架出了一座巨大的行宫。
没有墙壁,宫殿四壁是界限分明的流动海水。
抬起头,只能看见无边的深海蓝。
海水中的星星与彩虹,都绕过宫殿,肆意游动着。
邪物背对着我,蹲在一盆花前。
花朵巨大,花枝比两个我还高。
脑海中,异变般的低语再次浮现……
「杀人鬼,吾知汝好酒,但饮无妨!」
我看向宫殿正中,长长的餐桌上,没有酒与菜。
只有一排被整齐摆好的头颅。
是各国大王们的人头。
我挑了一颗自己最恨的,额上还长着犄角。
鞑鬼的王,百年一遇的天才,会与马身融合,化身人马。
武艺高强,傲慢无礼,扰我大苍,害我妻儿。
这样的枭雄,在邪物面前,居然也无力抵抗。
被斩落头颅。
饮仇敌之血,我却没有感到一丝快意,反而被无法名状的恐惧震慑。
「甚好,甚恶。」邪物戏谑地笑。
我走上前,想看那邪物正目不转睛地对一朵花做什么。
「邪鬼,你这是,在……养……花……吗……」
我看清了。
终于……看清了。
邪物的脚边放着个几人高的大箩筐。
箩筐里,装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孩童!
各国都有,被绑住双手双脚,封住嘴。
说不出话,只能流泪。
只见那邪物伸出细长的指甲,轻轻捏起一个孩子。
又用另一只手的指甲,迅速划开了孩子的手臂!
而那邪物,竟然在哽咽与哀鸣中,用孩子伤口流下的鲜血……
浇花……
血如雨落。淋了血的花瓣,更显妖艳殷红。
「你干什么!」我立刻崩溃了,「邪鬼!你疯了吗!」
血不仅滴在了花上,也滴在我的心上。
我又想起,返回王城的一路上,看到每家每户都用笼子装着孩子……
难道说……
所有进贡的孩子,都是拿来给这邪物,浇花?
脑海中,再次浮现那恶心的,扭曲的,「嘶嘶嘶」的笑声。
「万千人命,不如花开。」
11
无法理解。
我上过无数次战场,砍杀敌人,也被砍杀。
我去过冥界,也是这大苍国流亡的王。
但我依然无法理解……
「你毁天灭地,屠戮整块大陆,千万生灵涂炭,只是为了用孩童的血,来浇你妈的花?!」
我把鞑鬼王的头颅摔向怪物,拔剑便砍。
但我的剑,只够划伤它的脚趾!
绿色的汁液溅了满脸。
邪物转向我,冰冷的低语又在脑海中响起……
「好战者,为兵;建功者,成将;夺天下者,称王;超越众生者,为神……吾不过一介花匠,爱花,养花,有何不可?」
它是什么意思?
毁掉各国,摘落大王们脑袋的,只是「花匠」。
在它之上……
还有「兵」。
有「将」。
有「王」。
有「神」!!
出生入死,我从无畏惧。
可当我试图去想这邪物口中的「神」时,我颤抖了……
我根本无法估量它究竟有多强大!
见识了这一切,我已经无法压抑内心的痛苦与愤怒:
「邪物,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跟你拼个……」
拼个什么呢?你死我活?我自己都说不出口。
太渺小了。
我踩着邪物的腿,高高跃起,举剑去劈它胸前聚成一团的眼珠。
但那一大团眼珠突然开裂,从裂口中,窜出十几条蛇形的触手!
触手黏滑,将我缠在半空。
越缠越紧,令我窒息。
「杀人鬼,吾深爱汝。吾,是美人,汝,乃英雄。英雄应爱美人,缘何恨吾?」
我望着邪物开裂的胸口。
又仰头看了看那张没有面目长满牙齿的脸。
冷笑着说:
「吾不喜美人太主动。」
说罢,我用尽全力,掷出手中剑。
但剑锋对准的,不是那长满牙齿的脸,而是——
银光一闪,命中花心。
斩碎了那朵尝遍各国孩童鲜血的妖花!
花瓣四散,慌乱的触手也将我生生甩飞。
「要不是你把我举这么高,我怎么能摸得着你的花?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啊!!!」
脑海中的尖利叫声让我无法控制身体。
若就这么摔落下去,我必摔死无疑。
恍惚间,半空中,我看到身下正站着鞑鬼的王。
半人半马,如他生前。
仰头冷笑,一跃而起。
接住我,轻盈落地。
只是一瞬的事,甚至不能肯定是否发生过。
但是,当我惊讶地坐在地上时,鞑鬼王的头颅,就在我手边轻轻晃着。
像是在说:「为老子复仇!」
「可以,但今天不行啊。」
我打不过眼前发狂的邪物,但我能逃出去!
手里还有一个,可以从深海宫殿中逃跑的方法。
我取出了妻子送我的铜镜。
旋风将我卷起,躲开了飞来的杂乱触手。
「杀人鬼,赔吾的花!」
将邪物的怒吼远远甩在身后。
12
冥界。
万里无云,明月高悬,照亮逝者亡魂的归处。
这次我失算了,没能落脚到家乡的小巷。
而是现身于类似王城的地方。
不远处人声鼎沸,我躲在一旁偷听。
看样子,是鬼差牛头马面们,正让老百姓排队,要挨个搜家。
牛头说:「半个时辰前,此地上空有电闪雷鸣。冥界的天,电闪雷鸣,多半是有不速之客。老乡们,谁要是私藏了外乡人,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偏偏有人不愿意让牛头搜查。
他拦住牛头,大声说:「这房子,是我家孩子烧给我的,属于我的私人财产,你有什么权力来搜查我……」
话音未落,只见高大的牛头抡起斧头,一斧就将那人砍成左右两半翻卷的灰烟。
见一个「活生生」的人灰飞烟灭,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马面阴阳怪气地说:「这里可是冥界哦 ~ 这种魂飞魄散的,不入轮回道哦 ~ 请配合我们调查哦 ~」
此地不宜久留。
我转身就走。
「那个小兄弟 ~ 对 ~ 想溜的那个 ~ 站住 ~ 不许动哦 ~」
却被马面叫住了。
牛头喘着粗气,甩着斧头,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他说:「你身上还有阳气啊?怎么搞的?你姓甚名谁,什么时候死的?!」
我抬头对上牛头的眼。
惨淡月色之下,血红的眼球泛着凶光。
「我……」
「快说!别耽误老子办事!」
牛头满身杀气,逼我握紧了拳。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况且鬼差们人高马大,武器凶暴。
打不得,亦逃不得。
一个不留神,就会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时,迎面飘来一股腥臭之气!
一个身材胖墩的男人,突然飞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爸爸!爸爸!爷爷!奶奶!」
他大声叫着,面朝我趴下,抱着我的脚,又是亲又是舔。
不知他是不是刚在粪坑里摸爬滚打过,简直臭气熏天。
将我也染了一身味儿。
这突然的变故,让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牛头提斧头指着我,问:「疯子,这人你认识啊?」
那疯子跪着,疯狂点头:「姥爷!三舅!二叔!爸爸!」
接着站起身,完全不顾在场的人,又唱又跳,满地打滚。
大家都被他的傻样逗乐了。
牛头也笑:「要是疯子的旧相识,恐怕也是新鬼。下次记住,让你答什么,但说无妨!你们已不是阳间人,没人在乎你生前是谁,没人在意你的死法!有什么说不出口?穷讲究!」
说罢,又转身忙别的去了。
马面倒是盯了我好一阵,才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若魂飞魄散,会入不了轮回道的哟 ~」
见牛头马面走远,我虽一头雾水,却也清楚。
自己被眼前这位痴傻的疯子给救了。
疯子还瘫坐在地,低着头,缓缓擦掉脸上的粪便。
只听他压低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可别小看了粪便,若不是气味太冲,迷了鬼差的眼,你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了……魏将军。」
魏将军?
世上可没几人这样喊我!
眼前这人,恐怕一点都不疯。
刚才全是在演戏!
我立刻上前将对方扶起,连声说:
「感谢兄台出手相助,帮我捡回一条性命!敢问兄台是……」
我愣住了。
虽然他面貌年轻了一些,但细细看去,依然能辨认出。
纵使满身臭气,也盖不住他眼里的肃杀。
与君临天下的威严。
「大王,您……」
13
「竟然这样侮辱朕的尸首……那群邪鬼,狗东西!」
我和先帝找了处偏僻的河流,洗去身上的污秽。
晾着衣服,坦诚相对。
腰间的水壶里还剩了些酒,我全给了先帝。
我说:「您一生谨慎,不该被邪鬼轻易灭国。」
先帝一把夺走水壶,摇了摇:「先别说这个,你是怎么来这冥界的?阳间人来冥界,这边可是会有天象异变的,过于招摇,尽量少来。」
我内心一沉,又想起了妻子温柔忧郁的脸。
与鬼差马面那句「魂飞魄散,会入不了轮回道」的警告。
于是惴惴不安地,将战败的事,与妻子相遇的事,都告诉了先帝。
他举起铜镜照了照,自恋地抚了抚头发,慢条斯理地说:
「我猜,这面镜子,能连起『思念』的线。你妻子对你的思念,能把你拉去她那里。偏偏,朕最近很想你,所以你飞到朕这边来了。」
我受宠若惊:「大王,您在……想我?」
「朕不得安息啊,整日在冥界转悠,见到了几位将军,唯独没见着你小子。贼他妈的,真狗屎运,你凭什么就捡了一条命?」
我如芒在背,点头如小鸡啄米。
「惭愧。」
先帝又说:「竟然还敢黄袍加身,做我大苍国皇帝?」
「实在惭愧。」
「来人啊,把魏贞明这逆贼,给朕拉下去砍了!」
他醉了,面朝空无一人的冥界河水,模仿生前手舞足蹈,厉声喝道。
半真半假。
片刻后,我俩相视无言,唯有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又抱头痛哭起来。
我叹息道:「末将杀敌无数,从未哭过,今年眼泪特别多。」
先帝轻蔑道:「魏贞明,要哭的还在后面呢!你可有对付邪鬼的方法?」
我摇头:「末将无能,实在惭愧。」
「要知道,我那日就坐在朝堂,抬头间飞进十几个奇诡人偶,飞天遁地,四散开来,我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暗器扎成了刺猬!」
我惊讶道:「可是忍术?火枪?」
他撇嘴道:「细想来,射中我的铁管,原本都藏在人偶的小臂、小腿、胸口处,若被人偶的掌心脚心瞄准,当即会被射中。铁管进入身体后,会爆炸伸长,爆成穿刺。那时,必死无疑。」
我细细思索,点头道:「若是知晓诡术,倒也好破解。」
先帝大笑出声,像是认可。
「朕多日调查思索,这邪鬼身形高大,力大无穷,会瞬间移动,会操弄人偶,可迷人心智,也能看穿人心,甚至能窥视千里之外房间里藏着的人……唯有一点,可破邪鬼。」
「是什么!」我惊叫出声。
「邪鬼对付不了我华夏鬼。」
「华夏鬼?」
「邪鬼不是本土鬼神,灵魂与法力不入六道。生前被蛊惑的将士们,到冥界之后,都能清醒过来,不再受精神控制。邪鬼的巫法,仅限于生者的灵魂,到人死就会终止。而对我华夏鬼来说,死亡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阶段,死后,照样可以战胜它们!」
我听得云里雾里,难道先帝还想着靠六道轮回,投胎转世继续打邪鬼?
上辈子打完,下辈子接着打?
我说:「还请大王明示!」
「魏贞明,你小子尤为特殊。阳间人无法来这冥界,而你不仅来了,还顺走了冥界的东西。或许是你杀人太多,已经阴阳结合,半人半鬼。」
听到先帝这句话,我后背一凉。
竟想起了邪鬼的低语。
「杀人鬼,吾,甚爱,汝。」
难道是我的特质吸引了它?
先帝接着说:
「朕猜测,若你把冥界的兵器拿去阳间对抗邪鬼,或许有奇效!」
一听要给武器,我立刻伸出双手,向先帝讨要。
「大王,请赐末将冥界兵器!」
他眼睛立刻瞪大了,像被戳到了痛处。
「我没钱打造……」
我万万没想到:「啊?」
「我哪有钱?缺钱!」先帝终于绷不住了,大声喊叫起来,「不然我怎么在这冥界做乞丐呢?!不然我怎么死不瞑目不去投胎呢?!我没钱啊!你们这些亡国蠢将,怎么都不给我烧点东西呢?让你最爱戴的皇帝在冥界做乞丐啊,你们羞不羞耻,啊?!」
有道理……
此刻,我终于理解了先帝为什么最近总在思念我。
「快去,把朕的皇宫烧给朕,学项羽烧阿房宫那样烧,都给我烧了,」他抱紧我的胳膊央求道,「下回你来,朕保管赐你最好的冥界法宝,还能把牛头马面都贿赂了,没人敢找你麻烦。」
我推开先帝,嗯嗯啊啊应付。
「你可一定要烧,不然我就会饿死。如果我的思念断了,你老婆又跟别人跑了,你就来不了这冥界了,那我大苍国的百姓就遭殃了。」
我披上甲胄,举起镜子:「好好,这就回去烧。」
「小心人偶!」
14
穿过铜镜,我从冥界返回人间。
被旋风卷入的前一刻,我还在想。
若思念维系着穿越阴阳两界的力量,那在人间,是否还有思念我的人?
结果一定神,就看到了我的副手,定安。
还有枪手乔穆,以及几百个为我出生入死的弟兄。
只见他们披麻戴孝,衣着素缟,手持兵刃,面色冷峻,如临大敌。
可是……眼前却没有任何敌人?
我惊讶道:「定安,乔穆,你们这是……」
「大王啊!您居然还活着,太好了……」
定安热泪盈眶,上前抱住了我。
原来,那会儿我直面邪鬼时,大家正埋伏在不远处。
结果看到彗星坠落,山峰瞬间消失。
以为我遭遇了不测,被邪鬼所害。
于是全员脑袋一热,决定为「大苍复国」而捐躯,和梦泽云国决一死战!
身披素缟,是为了悼念我。
愿以我麾下兵卒的姿态死去。
结果没想到,一路杀进皇宫后,宫里竟没有一个活人。
一路畅通无阻!
定安不解道:「这是见了鬼?」
「别大意。」
我说着,留意四周。果不其然,如先帝所说。
廊柱后,鱼池里,假山间,屋檐上……都藏着……
大小不一,外观奇特的人偶。
「这一路杀进来,见宫中扔着好多人偶,身穿锦衣玉袍,仿佛它们才是这皇宫的主人,说出去谁敢相信?」
一位士兵兄弟说着,抱起一个半人高的人偶,嘲讽起来。
这时,我的脑仁传来一阵剧痛,痛得我头昏眼花。
耳畔,又听到有人轻声呢喃。
「……看到汝了……呵……」
是邪鬼的声音。
刚从冥界返还,就被千里窥视了吗!
我心一惊,当即喝道:「小心人偶!提防暗器!」
可还是晚了。
一时间,东南西北,所有方位的人偶,同时抬起头,站直了身子。
发出「嘎吱嘎吱」的,关节生硬扭动的摩擦声。
人偶们没有表情的脸来回转动着。
下一刻,齐齐朝向我们抬起胳膊,乱射出会爆炸的铁管。
那位抱起人偶的兄弟,还没来得及扔掉,喉咙就被铁管生生刺穿!
「保护大王!」定安拔剑大呼。
「保护好你们自己!」我挥剑劈飞两根铁管,「这人偶会射出弹药!避开人偶的胸口与手心脚心!」
人偶同时跃起,在皇宫里上蹿下跳,飞檐走壁。
尖刺如雨,如雪,如风,如虫。
我们只得躲,闪,劈,刺。
寒光亮过血光。
砍声压过呼声。
几位战士的胳膊腿被射穿,又被我们拖到障碍之后躲避。
人偶若只被斩断肢体,又会被看不见的丝线重新提起来。
「邪鬼会千里之外意念操纵,只有把人偶彻底毁掉才行!」
我们一通乱战,从正午砍到黄昏,折损十余人。
终于收拾完宫里的全部人偶,堆在一起烧了。
15
注视着翻滚飘摇的浓烟,我想起先帝的嘱托。
没能在第一时间提醒大家,导致十余兄弟被人偶残害。
问心有愧。
「把这皇宫也烧了吧,」我对定安说,「先帝托梦给我,说在地下生活缺钱,希望能把皇宫烧给他。」
定安当即就火了:「大王,凭什么?这是咱们的宫殿!」
我不好解释冥界的情况,支支吾吾:「先帝毕竟对你我有恩……」
「有恩?」定安冷笑,「大王,您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我迟疑:「什么?」
乔穆摊手:「看来真不知道。」
我火气上来了:「有话直说!」
定安表情严肃,沉声说道:
「天下人一致认为,大王的妻儿,并非为鞑鬼所杀,而是被先帝所害!」
「?!」我惊愕到失语。
「大王请想,鞑鬼怎能知晓您老家在哪?就算知晓,谋害妇人孩子,既惹怒您又违逆天道,有何好处?只有先帝,他认为您是一颗好用的棋子,只为断您退路,诱您仇恨鞑鬼,好将一生都奉献给他,为他所用!」
乔穆点点头:「愚忠。」
「先帝乃自私自利之人,只管自己耀武扬威,何曾在意过天下黎民?大王,您不过是他眼中杀人掠地的工具,用过即丢弃,他又何时把您当忠臣功臣看待过?」
乔穆拍手,道:「蠢将。」
……
竟是这样。
在冥界,先帝也曾称呼我为「蠢将」。
我在他眼中,就如此愚蠢低贱吗?不过是个,行走的刑具?
一想到妻儿,我就心生痛楚。
……可既已答应先帝,又无法失约。
虽满心苦闷,我依然力排众议,决定:
建筑只烧一点点,多烧些纸钱。
「把茅厕烧给先帝!」定安不甘心,「他就是狗屎!」
狗屎也曾救我一命啊。我想。
16
烧完之后,我独自返回寝宫。
脑海里全是先帝所做之事。
怨,恨,无奈。
只得举杯自酌,大醉一宿。
……
第二天一早的作战会议,自然去迟了。
但没想到,竟发生了无比诡异的事!
当我来到朝堂,大家都已站定等我。
见他们满面春风,不知发生了什么好事?
副手定安,现在也是大将军了,他远远见到我,就招呼起来:
「大王,您可终于来了!嫂夫人都要等急了。」
嫂夫人?
我立刻停住。
他在说什么?
我从十年前妻子去世,身边就再没有出现过女人。
哪里来的「夫人」?
定安追随我多年,怎会不清楚?
可周围人却丝毫不觉得异常。
「老大,快进去,夫人一会生气了。」
「夫人生气了,那可不得了,那大王就得丢人了。」
「进去赶紧先道个歉!」
什么夫人?
到底是谁?
难道是我的妻子……从冥界回来了?
我满头雾水,皱着眉,谨慎地迈进朝堂中。
不……并非我妻。
只见一个女人,正傲慢地坐在皇帝的龙椅上。
挑衅般地瞪着我,露出极其傲慢的笑容。
她容貌绝美,妆容精致,一袭黑色长裙,衣着华丽。
显然不是我大苍人。
而她冰蓝的双瞳,远看,竟在发光……
这根本就是个妖女吧?
我慌了:根本没听先帝说过宫里有这种妖怪!
「定安,我们认识这个女人吗?」
我招呼大家走近,想当面质问。
却没想那女人从龙椅上一跃而起,提起裙摆,三步并两步跑来……
一把将我搂住!
「大王,我叫离殊,是您新婚不久的妻子,不记得了?」嗓音甜得发邪。
我焦躁不安,想用力推开她。
可她竟能像蛇一样缠着我,又会借力化力的功法。
连推几下,居然都没能把她推开!
「定安你傻了吗?还不把这妖女拉开?我何时成婚过?」
可没人动。
大家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我。
定安一脸茫然,向我确认道:
「难道不是当初与梦泽云国交战时,您被流星砸昏过去,被嫂夫人所救,你们二人两情相悦,立刻就成婚了?」
……
……我有这段记忆?
真的发生过吗?
但转向众人,大家纷纷点头。
似乎定安说的,才是事实。
我才是失忆的人!
我又争辩道:「定安你再想想,昨天你还说,我妻儿被害了!那这个女人又是谁?!」
定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瞪大眼睛迟疑道:
「啊……是……夫人她……可是……这……也是……夫人……」
他扶着额头,混乱起来。
果然,这一切,有诡诈!
「大王,您是刚坐上王位,就嫌弃小女了吗?」
那妖女,或许是发现谎言要被戳穿。
竟摇晃起我的胳膊,哭起来了!
这是什么鳄鱼眼泪!
我脑袋都要炸了!
乔穆抱臂,摇头叹道:「抛弃妻子,人渣啊。」
于是,本来,我正试图让定安清醒。
可被妖女一打岔,大家却纷纷指责我起来。
……我何曾抛弃过妻子?
我若真认了这女妖,才是抛弃妻子!
但是没想到,在场的百十人,竟全都在骂我?
甚至有追随了我十余年的老部下。
……你们全忘了吗?
我有一妻一子,被鞑鬼……被先帝杀害了啊!
真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还是在场的其他人都疯了?
就在我满头冷汗地自我审问时,妖女突然凑近了我的耳畔。
深深亲吻了一下我的脸,低语道:
「杀人鬼,赔吾的花。」
17
?!
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邪鬼的模样。
身形如山,满脸尖牙。
胸口聚满了眼球,用孩童的鲜血浇花!
「你这邪鬼!」
我拔剑就砍,可妖女轻盈一闪。
以华丽的舞姿向后轻旋,轻易避开了剑锋。
而我的剑,被定安与乔穆二人举剑拦住。
「定安,乔穆,你们怎么了?!」我怒吼,「我才是王!我才是王啊!那是女妖,邪鬼!把她给砍了!」
但是,这群本应誓死追随我的兄弟们,都一个个面目冰冷。
对我怒目而视。
「大王,您的确是我们的天。可抛弃妻子,蔑称邪鬼,有违天道,恕属下难从命!」
「大王,莫做负心汉啊。」
「大王,嫂夫人这么漂亮都要砍吗?」
……
疯了!疯了!全疯了!
在急到昏厥的恍惚间,我又看到了……
定安,乔穆,与我那百余位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们的脸上不仅再次显现死相,七窍流血,而且……
脖子,胳膊,腿上,都缠上了一圈蓝色细线……
好像,我们昨日毁掉的那些人偶!
妖女一夜之间控制了我周围的所有人。
定安乔穆他们,被灌输了虚假的记忆,被洗脑。
成为提线人偶,成了妖女拿来要挟我的人质……
「大王在想什么?」妖女又来抱住我,冰蓝色的眼瞳凑近了我的眼,「大王身上,是不是有来自冥界的力量,真了不起,如何获得的呢?」
她为什么会知道冥界?
「我知道的可多了呢,大王。」
……难道说,她可以听到我的心声?
「没错,可以听到呢。」
我……不,我不能再想任何事。
这妖女会窥探我的心声。
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会想!
「如您所愿,大王,既然您什么都不去想,那请您记住这些就好了。」
「我叫离殊,是您此生唯一的妻子,是您深爱的人,我爱您,您也爱我……」
……
18
开完作战会议,我逃出朝堂。
被无法名状的恐惧慑住。
……
离殊「爱」我,可她是邪鬼,不可信任。
妻儿思念我,但若我一意孤行返回冥界,只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先帝助我,只是……先帝害我妻儿,从来都是把我当工具。
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追随我,却都被离殊控制。
而且在我眼中,他们也都是已死之人、将死之人!
……人间,冥界,身旁,远方。
都没有可以交心的人,可以信任之事!
我已经要疯了。
不……
不可以这样想。
兄弟们都还好好活着。
我要一边与离殊周旋,一边解开她的控制。
救回大家!
我只能相信我自己。
只能信我自己……
19
我失魂落魄,好像一具空壳,在满目疮痍的王城乱晃。
满心忧愤,苦楚不甘。
心中只剩一个执念。
就算身死,也要救出所有人。
半夜回到寝宫时,离殊已在等我。
妖女。肆无忌惮的外乡人。毁天灭地的邪鬼。
旁若无人,轻弹古琴。
她的琴技,只听一曲,就知宫中无人可敌。
轻缓时如芙蓉泣露,豪放时若疾风骤雨。
彩蝶凝为花,时光冻结,沧海桑田不移星月。
月光结成茧,岁月流转,三千烦恼破茧化蝶。
我剑在手,又被她精湛的琴术所打动。
不由得坐下,专注倾听。
暗自沉思,为何如此多才绝美之人,竟是为害天下的邪鬼?
几曲作罢,离殊突然推开古琴,朝我跪下。
「大王可是嫌弃奴婢?」
我被问得一愣,心绪乱了:
「你杀生无数,让天下生灵涂炭,还问为什么嫌弃你?」
她红着眼抬起头:「就算杀生,奴婢可曾害过大王?况且大王所杀之人,也绝非少数!奴婢与大王,本就是同类!」
「我那是为了天下太平,所以要扫荡敌人!」
「奴婢也是情非得已,只为自保求生!」
她的辩解,令我一时语塞。
她边哭,边跪着挪向我:
「大王,您毁了奴婢的花。那朵花,是奴婢用了三十万年的时间才培育出的。没了那朵花,奴婢再无法连接宇宙,各个维度,平行空间与未来,只能在这块孤独的大陆上,空耗余生……」
我惊讶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大王不了解宇宙浩渺,维度无限,空间无穷,未来无尽,这是自然。但奴婢一定要向大王澄清,我所做的一切,都非所愿!」
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离殊所见不到的宇宙,维度,空间与未来。
有更为强大和恐怖的邪神。
邪神们发现了离殊培育的妖花。
通过妖花,可以穿越时空交流,甚至让人超越一切阻碍,瞬间移动。
邪神们以妖花为中转,进行万里传音与瞬移。
并强迫离殊,加速妖花的生长,以获得更强的力量。
离殊无法违抗。
「纯洁孩童的纯净血液,可以加速花的生长,所以我才……」
我打断了她:「那也不行!戕害无辜,有违天道人伦!罪无可恕!」
离殊吓得匍匐在地,大声哭泣,向我跪拜。
「现在花被大王毁了,奴婢与宇宙失去联系,已是孤苦伶仃……大王若是不收留奴婢,奴婢只有一死!」
我冷笑道:「你还会死?你绑架了定安、乔穆他们,手里的人质可一大把呢!那人偶术是你用的,没错吧?」
离殊一怔,哭得更加娇弱可怜。
「若不与他们联手,大王杀奴婢,奴婢该如何自救?奴婢明明如此深爱大王,却总要被您挥剑相向……」
她边哭边说,哽咽抽搐,多次几近气绝。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无辜,嗓音太过纯真。
我竟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连语气都软了。
「你化身凡人,来我大苍国,是为了来当卧底,好把邪神都引进来吧?」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就算人家大摇大摆闯进来,我们也拦不住。
她依然跪地低头:「请大王相信奴婢。花已经被毁,大陆之外的邪神,无法再瞬移到来,我与它们完全失去了联系。」
「再培育一朵花,还需多久?」
「十万年。」
我内心窃喜。十万年?那就不关我事了,让子孙后代担忧去!
但因离殊能窥探心声,我必须强装愤怒。
「你现在把所有人偶全都解除力量!包括我将士们身上的细线,都一并扯断!」
「是,大王,奴婢可以毁掉全部人偶,」离殊颤抖着,像是极其恐惧,「不过,系在人身上的那些,恕难从命。奴婢怕一旦解开,大王会对我挥剑相向。」
我叹气道:「互相牵制嘛?也行,我收留你。但是那朵花,我是真没法赔偿了。」
离殊抬起头,泪眼中透出欣喜:「奴婢自有方法让大王赔来。」
我扬起剑,指着她:「别耍花样,我会好好监视你的。」
离殊收住泪,表情混着哀伤,忧愁,欣慰,与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突然抬手,轻轻拨落裙子的肩带。
黑色的长裙如瀑布倾泻地面。
恍若圣女之姿。
如玉髓,如春水,如皎月,如浴火重生的凤凰。
「任凭大王监视。」
我知她骨子里是妖女,却难以招架被她反复将军。
只得移开视线,不发一语,收剑离开。
身后,是离殊妖媚的笑。
20
按离殊所说,妖花被我摧毁。
邪鬼之间的联系全断了。
它们就像串珠断了线,散落在大陆各地。
无法联系,也无法瞬间移动。
失去了眨眼间踏平他国领土的关键巫法。
「这是凡人取回尊严的最佳时机!」
我们剿灭了国内的伪军,也将梦泽云国的邪鬼彻底驱散。
大苍国经过休养,恢复了些许生气。
这期间,曾经的邪鬼,大家眼中的王后,离殊,没表现出一丝异样。
值得一提的是,她是所有人中,最擅长治理国家的。
大苍国能迅速恢复灭国前的常态,离殊治国功不可没。
那种熟练与自信,就像她早已做过无数遍。
「吾,广于汝,博于汝,强于汝——」
这是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是真的。
不过,我总是不放心。
总想安插些眼线,法师,巫师,智者,尝试去接近离殊,取代离殊,监视离殊。
但过不了多久,那些人的身上,都会被捆缚住常人看不见的蓝色细线。
朝廷内的大家,都还是离殊的人偶。
我与她彼此防备,彼此信任。
大苍安定后,我们收到了其他国家的求援。
「鞑鬼们放下自尊,向我们求助了,他们想从邪鬼手中夺回草原,为此,他们承诺在复国后,做我大苍的附属国。」
没想到,与先帝厮杀多年都未曾屈服的鞑鬼们。
如今竟卑微到这种地步!
我当然仇恨他们,扰我边疆,害我将士。
但如今,整块大陆都被邪气笼罩。
为大义,我又怎能拒绝?
定安提议道:「不如我们设计一条远征路线,将这大陆上的所有邪鬼一并封印!这可是扬我大苍国威的最好时刻!」
我转向离殊:「没问题吗?那些邪鬼,可都是你的同类吧?」
我故意大声说,想刺激旁人,看能否给点反应。
可大家都像没听到一样。
面对我的雕虫小技,离殊显得格外平静:
「邪神已无法互相交流,也无法瞬间移动,正是封印它们的好时机呢。」
21
说干就干。
要复国的,有大小三十多个国家。
我们的任务是,助当地人封印及驱散盘踞的邪鬼。
有些邪鬼过于强大,已经到了可以单独掌控国家的地步,足以被称为「邪神」。
最强大的邪神,有十二尊。
「十二凶神」。
我注视着离殊冰蓝色的眼瞳,问:
「这些邪神都有什么弱点?」
离殊面露难色,轻轻摇头:「它们的弱点是都惧怕您,我的夫君。」
……难道说,她依然在恐惧?
恐惧其他邪神会因她泄露弱点,而向她报复?
或许是见我面露不满,离殊轻叹了一口气:
「大家都累了,歇息片刻吧。我来教大家一句古代咒语,战场上用得上呢。」
见众人面露期待,离殊用舌尖轻轻抵住牙齿,柔媚地发声:
「Cthulhu。」
我们感到新奇,纷纷学了起来:
「克……克克……克鲁鲁?」
没想到,那个「克」字好难。
离殊的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像老师在嫌弃迟钝学生。
「Cthulhu。」她重复了一遍。
我们又艰难地学了一遍:「克……克鲁鲁?」
……
「不标准,但无妨,就这样吧。」
教了好多遍后,离殊放弃了。
她又挤出笑,安慰道:「这句咒语会让人陷入狂热,我在兴奋到忍不住时,会念这句咒语让自己充满力量呢。」
22
作战会议后,我重回了一趟冥界。
再次飞到先帝身旁。
我原想着再去看一眼妻子,做个临行道别。可冥界的城市被虚空与混沌分隔开,一时半会又等不到渡船。
只能从先帝这里,挑走几件称手的兵器。
终于,我问出了那个在心中郁结已久的问题:
「大王,我的妻儿,是否为你所杀?」
这是我第一次,以这般气势对他讲话。
他无一句争辩,久久长跪不起,疯狂给我磕头。
额头都磕出一缕魂丝,再下去,怕是要灵魂崩裂。
看到不忍心时,我终于扶起了他。
「谢魏将军不杀之恩。」先帝说。
我是想厉声辱骂,可辱骂有何用?
我是想把他剁了,可先帝还在帮助人间对抗邪鬼。
良久,我说:「我妻儿都在这冥界,也望大王多多照顾。」
「我亏欠的,当然会赎罪。」
接着,我把关于离殊的事,全都告诉了先帝。
他问:「你来冥界之后,脑海里会有突然梦醒,常识被颠覆的感觉吗?」
我摇摇头。
先帝道:「看来她没有迷住你的心智。不过我怀疑,不是她不想,而是不能。你的身体里混着冥界的气息,她的邪术,无法完全控制你。」
我追问:「您是觉得,离殊这女人不可信?」
先帝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接连给我几拳。
「不费吹灰之力就灭我大苍,又完全掌控着整个国家的邪鬼,魏将军竟然亲切地称她为『女人』,不知是我疯,还是你傻?」
我无言以对。
……
拿满了称手的兵器,准备返回人间时,先帝嘱托道:
「魏将军,这次返程后,我就不会再想念你了。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明白。」
他身后不远站着一队鬼差,牛头马面,凶神恶煞,虎视眈眈地望着我。
大概是已看出我的身份,但碍于先帝情面,无法发作。
我来冥界,只会平添许多麻烦。
当然也可能是先帝不想再见到我,这个在人间取代了他的王。
「你终归是活人,少来冥界,少给你老婆孩子添麻烦。死了以后再来。」
说罢,先帝取出一柄短刀。
刀鞘朴实无华,但看先帝谨慎的动作,这刀似乎有些贵重。
「你为我大苍远征他国,是为大义,可歌可泣,但毕竟是面对邪神,凶多吉少。」
「若情况凶险,务必及时自决。」
「留一缕魂魄,重回六道,就还有一丝卷土重来的机会。」
「时刻带上方便自决的兵器。」
说罢,他双手捧刀,放进我手中。
这时我突然想起,冥界之人或许可以看到活人的死相。
就像我看到定安、乔穆他们七窍流血的惨状。
于是我问先帝:「我的死相惨吗?」
先帝露出无比复杂的眼神,忍了很久,才长叹一声:
「天机不可泄露。」
23
这趟远征,助各地复国,征讨各路邪鬼,十二凶神。
细细算来,要至少两年时间。
只是我无法留在国内,必须随队前往。
因为冥界的兵器,活人用不得。
定安乔穆他们只要一碰,就会精神错乱,精气神弱的士兵,甚至会立刻丧失神智,昏迷过去。
来自冥界的上好兵器,只能我一人使用。
这意味着在两年的时间里,无人坐镇大苍国。
若离殊在国内使坏,我们将腹背受敌。
我警告道:「离殊,可别两年后我们回来,你已经把我大苍国的人都吃光了!」
离殊像受了莫大的屈辱,争辩道:「怎么会?小女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期盼夫君凯旋归来,与夫君共享人间的幸福。」
我根本不信她。
又不得不信她。
……
离开大苍边境的前一夜,我在军帐中辗转反侧。
半夜一骨碌溜起来,直接闯去定安的军帐。
想拎他起床,陪我喝酒。
可刚进军帐,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嬉笑声。
以及……轻佻的狎昵声。
哦?
我虽困惑,但脚已经收不住了,一猛子扎进军帐里!
只见定安的床铺上,竟坐着两人。
虽然黑暗,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二人,正是定安与乔穆!
衣衫不整,披头散发。
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愣住。
不止是我愣住,我们三人,都愣住了。
接着,乔穆尖叫出声。
「你你你你你,大大大大大王!」这是乔穆第一次失语,「我我我我我……你你你你你……」
「没想到,你俩竟有这般爱好。」
我抱起手,强装镇定,用好奇调笑的眼神扫荡他二人。
这才发现……脱掉甲胄的乔穆,他的身体曲线……
竟如美人般优雅……
细想来,乔穆确实皮肤白皙,面容清秀。
说话也少,还总失踪。
可是……谁也想不到她竟是花木兰一般的女中豪杰!
……想通的那一刻,我先慌了。
定安扯了块布遮住身子,跑上来一通解释:
「大王有所不知,乔穆自小就想为天下征战,愿一生追随大王,所以不得已,伪装成男儿身入伍,也是我始终在为她隐瞒!我二人绝非有意欺君,只是天下尚未安定,所以一直没能找到时机,告诉大王……」
原来……他们竟然怕我生气?
我气什么?
我若气,也是气女人不得上战场的条条框框!
「你们聊,你们聊,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我赶忙捂住眼睛,迅速退出了定安的军帐。
不过,我不愿再看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缓解尴尬。
我又看到了啊……
蓝色的细线。
定安与乔穆二人,身上缠绕的蓝色细线。
24
「大陆被凶神占据,晦暗无光,我们之前饱受蹂躏,今天就要把失去的都讨回来!」
夺走邪神性命?不现实。
只要能将它们封印,让它们再沉睡几万年,就已经是胜利。
面对十二凶神,远征军付出了血的代价。
也逐渐摸索出取胜的经验。
对上在草原召唤流星的「牧羊人」,骑兵队挽弓齐射,远距离「放风筝」。
躲过流星,箭雨牵制,我于箭雨中杀出,将长剑刺进他的黄袍!
面对蝙蝠翅膀金色瞳仁的「巨神像」,我们乘着纸鸢,扶摇而上。
从空中落下,奔向神像的不同关节,再用剑将各关节卡住,令神像动弹不得!
我将剑插进巨神像的头顶,报了当初被它击溃的一箭之仇。
复国之后。
鞑鬼的新王向我俯首称臣:「我愿加入远征军,化身为您的坐骑!」
花谷的养鹰人也说:「我族愿送出神风,庇佑大苍军一路前行。」
一路收编各国英雄好汉,远征军愈发强大。
我们设计,将「彩虹星神」与「千眼黑山羊」捕捉于半空。
让这些以大地为母体的邪神远离土壤,迅速衰弱;
又用大量火药引爆火山与沙漠,连炸数十里。
烧得「火神」无物可烧,炸得「沙虫巨神」无处遁形。
每次胜利,都意味着大量将士死去。
定安问:「要把兄弟们的尸身都埋在战场?」
我点头:「这场战役是他们此生最荣耀的时刻,后人自会为他们立碑。」
我们用巫术遮住月亮,让「月神」迷路。
将铁枪射进「水蛭神」的体内,引天雷轰杀。
把黑油灌满地下城市,一把火烧尽僵尸,让操纵尸体的「影之主」退到墙角。
又用大量巫师结成巨大法阵,从远距离困住「腐朽之神」与「幻云」。
……
一路拼杀,一路死伤。
一路凯歌,一路疯狂。
骑兵队高歌着「克鲁鲁」,送每一尊强大的邪神陷入永恒的沉睡。
行军时,乔穆突然在马上呕吐起来。
我这才得知她有了身孕,赶忙派士兵送她提前返程。
以军令压她,强迫她停下,命她等我大部队凯旋。
而在这场复国的远征中,我发现了一丝诡异之处。
每一位被我们返还王位的国王,他们的脖子与手臂上……
都缠绕着冰蓝色的丝线。
难道,远在大苍国的离殊,时刻关注着我们的行动?
但……我无暇思索。
因为我们正面对十二凶神中,最无情无解的怪物。
巨大的机动人偶。
七层塔高的钢铁人偶,通体纯白。
它手握长刀,刀背飘着鬼火。
若从天而降,朝地面挥舞,一刀能将大地斩裂。
它的肩部与手心会射出七彩的神光。
若被射中,人马顷刻化为灰土。
更可怖的是,这钢铁人偶长着一对钢铁巨翅。
在空中穿行快过神鹰。
凡它所经之处,云端都会降下金光与圣歌。
所见者无不跪拜,恍若天神下凡。
悠罗巴众国称这尊邪神为「钢铁堕天使」。
25
钢铁堕天使从半途就开始袭击远征军。
从未得逞,反倒被我们利用地形躲避,空空消耗后飞走。
为战胜它,我军兵分两路。
一边征讨其他邪神,一边派信使与悠罗巴众国商定。
布下了绵延数十里,以低洼处为中心,状若「蛛网」的火炮齐射阵。
待远征军大部队来到悠罗巴,与堕天使决一死战时。
我们派神鹰以决死之姿,冲撞堕天使的眼睛。
再让骑兵队于城市间穿梭,引诱堕天使降落侦查。
一路消耗血肉之躯,只为诱敌深入。
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堕天使骗进了那「蛛网」的中心!
一时间火炮齐射,硝烟四起,狂轰滥炸。
无论堕天使逃向东南西北还是高空,都在火炮射程之内!
要知,堕天使的速度快过飞鸟,火炮必须在它掠过前一秒射出。
计算到引子燃烧,还需再提前几秒!
这是何其斗智斗勇的一战!
炮声震天,烟尘万里,遮天蔽日。
在神圣的天声之中,堕天使的钢铁翅膀被火炮生生打断。
冒着焦烟,坠落凡尘。
与堕天使一战,死伤无数,消耗疯狂。
但这是人类面向邪神,做出的无畏抵抗!
光是与它短兵相接,我就遭遇了六次。
在最后一次时,我射空了箭壶里的冥界弓箭。
将它的钢铁胸甲生生射穿,崩出裂痕。
却还是被它逼入绝境。
「这邪神已经山穷水尽,只要后人努努力,就一定能赢……」
我自知死路一条,取出先帝留给我的短刀,正准备英勇就义。
定安突然从我身后杀出,迎向邪神,扬起长弓!
一箭穿心。
弓箭穿过了邪神胸甲的裂隙,直射进胸甲缝隙之内。
片刻之后,钢铁天使的眼光陷入黑暗,手臂停留在半空。
化为一具无法再移动分毫的巨大人偶。
「大王,我们,我们……」
定安满脸泪水,激动得说不出话。
我也一样。
「我们战胜了神!」
这一天,整块大陆所有地方都吹起胜利的号角。
胜利的歌声一处传向一处,直到传满所有曾被邪神践踏的国土。
所有人都在欢呼,不分种族,不分语言,不分年龄。
所有人,都在高歌!
过去几年里,被邪祟所羞辱的痛苦,不会再有了!
被巨大邪神支配的恐惧,完全消失了!
未来的几万年里,也不会再有邪神降临,欺压众生!
凡人赢了!!
26
回首过往,这场讨伐十二凶神的远征,竟打了三年之久。
凯旋的一路,远征军受到各国百姓的欢呼与拥戴。
大家分外喜悦,只有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看到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都缠绕着蓝色的细线。
如果这块大陆上的其他邪神都被一一讨伐。
那么,谁会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怪物呢?
「夫君,您凯旋归来,我真是万分欣喜。我三年前就知道,您一定会取得胜利!」
——答案只有一个。
我的王后,离殊。
回到王宫之后,我一刻都没有休息。
第一件事,就是骑马在王城飞快巡视了一圈。
所见所闻,令我安心。
家家安居乐业,人人幸福和睦。
百姓也积极生育,要为大苍添丁生子。
回宫一打听,枪手乔穆,也到了临产时。
那真是喜上加喜!
但是……
我心中的一切喜悦,一切自豪,一切信任,都在乔穆产后,烟消云散。
「定安,你……看不出来吗?」我问。
「怎么没看出来,长得多像我啊!」定安欣喜地说。
我欲言又止:「乔穆,你……」
乔穆做了个鬼脸:「怎么,末将得了孩子,大王不高兴吗?他以后也会为大王您出生入死,做我大苍无畏的将士。」
说罢,她低头,毫不在意地给孩子喂起了奶。
是啊。
我是想高兴啊。
但我不能……
我不能!
乔穆她生下的,哪是孩子啊!
那是一条蛇形的怪物!
巨大的脑袋,背后还长着一对肉色的翅膀。
看着我英姿飒爽的将领,将那小怪物捧在怀里,满脸幸福,给它哺乳的模样……
我气到发疯了!
我很清楚,这一切是谁做的。
玩弄人心,操纵了整块大陆,将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只是为了成为这块大陆上唯一的神……
离殊!
离殊!!!
27
我提着剑,单枪匹马,闯进离殊的寝宫。
所有人都被她控制着,我独自一人,反而胜算最大。
据信使来报,那些被我们封印起来的凶神。
一个接一个失踪了。
我终于想通了,离殊骗了我。
或者说,她只有一句话没骗我,那就是「要我赔她的花」。
现在想来,用剑击碎那朵妖花,根本就是她引导我做的。
这样一来,她就切断与其他世界的连接,摆脱了更强大的邪神的控制。
就算被邪神知道妖花被毁,她也可以把责任推给我这一介凡夫。
离殊她支持大苍将士远征,不过是借刀杀人之计。
为了坐山观虎斗,看我们,看我,利用冥界的力量将其他邪神一一封印。
她利用定安、乔穆和远征军,向世界传导出蓝色丝线。
将整块大陆的所有国王都变成自己的人偶。
而从乔穆的现状,我想到了更为可怕的事实……
离殊她作为邪神,甚至不是「女人」。
而是同时具备「男」与「女」的双重性。
难怪她有屠戮孩童的爱好。
因为她想让整块大陆,遍布自己的子嗣!
也就是说……
整个大苍国的孕妇……
甚至是整个大陆的孕妇,会不会,全都怀着离殊的孩子!!!
28
「是呢,大王,不过你猜错了一点。」
离殊已在花园等我,手中握着个水袋大小的血色器官。
「若是把此物放在大王体内,大王也能为我生孩子呢。」
她已经不再隐瞒了。
「感谢大王神勇无敌,将我讨厌的家伙都一一讨伐了。未来不到十年,全天下的男人和女人,都要为我生孩子了呢。」
我怒吼道:「离殊,你怎能如此玩弄人类?非要这样践踏人类的尊严吗?!」
她只是轻笑。
「大王,您只度过短短三十载人生,自然不知道宇宙浩渺,维度无限,空间无穷,未来无尽。但依我看,纵使全天下我的子嗣百亿,也难以匹敌那些最伟大的邪神,难逃被掌控的命运。」
离殊她要繁衍百亿个小怪物?
只为了逃脱被其他邪神所掌控的命运?
「我不管你们邪神之间如何争斗,只是别来糟践我们凡人!」
「不包括您呢,大王,我那么爱您,」离殊笑着,张开双臂,「我才舍不得让大王为我生产,只想进一步,与大王融为一体……」
我挥剑便砍。
可地壳突然炸开一道裂痕,将我与离殊生生隔开。
我怒吼道:「邪鬼,别再侮辱我!快现出原形,与我决一死战!」
「大王是夫君,我怎敢对大王拔刀相向?可又不敢败了大王的兴致,只好用人偶与大王切磋一番。」
离殊说罢,轻轻打了个响指。
天空中立刻卷出十二个漆黑的漩涡。
从东南西北,完全包围了我。
漩涡中缓缓降下了,我们曾千辛万苦讨伐的十二凶神。
有些身形过于高大,恍若宫里平地拔起几座山峰。
……离殊又骗了我。
她说妖花破碎,邪神已经不能再瞬间移动。
但她自己,可以用自身的力量,不借助妖花,在这大陆之内瞬间移动!
甚至能搬动这些邪神!
「别怕呀大王,我真正厉害的地方,您还没看到呢。」
面对十二尊邪神,我眼中浮现的,全是远征军们战死的惨相。
大家都白死了吗?
邪神刚被封印,又被离殊拿来利用?
这十二个邪神联手,别说击溃区区一个我,就是踏平整块大陆,也不在话下啊……
只能逃跑了。我还剩最后一条路。
曾经,我用相同的方式从离殊手中逃脱过一次。
于是我取出了铜镜。
朝自己脸上一照。
「呵。」离殊轻笑。
什么都没有发生。
铜镜光可鉴人,但也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
没有旋风,我依然站立在原地。
……为什么?
「夫君,我那么爱您,哪能让别人天天挂念您呢?」离殊止不住地笑,「好好赔我吧,打碎我花的代价,是您的国家,您的战友,您的躯体,以及您与妻儿的思念。」
为什么?
为什么这几年里,我从未背叛过妻子,却会被离殊夺走与妻子的思念?
「大王,您只度过了三十载人生,而我的生命已存在了三亿年,是您的一千万倍。能做到几百万个您无法理解的神迹,岂不是自然?」
无路可退了。
「邪鬼!」
我绝望地挥剑,那十二尊邪神,齐齐向我杀来!
我面对的力量来自群星,陨石,月亮,太阳,土地,沙漠,海洋,彩虹,火焰,衰老,死亡,信仰……
而我只有一柄剑!
七彩光辉在眼前接连爆开,烈风能将人的勇气都扫飞。
我只能举剑冲锋!
……
费尽全力,也只砍倒了两尊邪神。
而剑已经断了。
铜镜也落在地上。
甚至无力去捡起。
只能看着离殊走上前,轻轻拾起铜镜,拿在手中把玩。
「我叫离殊,Lilith,是广于汝,博于汝,强于汝的伟大神灵。」
她说着,人的外形逐渐崩溃。
慢慢恢复了她邪鬼的模样,铜镜在它的手中越显越小。
巨大的身躯。
不断蠕动尖牙的脸。
胸前聚集了一大堆充满血丝眼球。
「大王,枉费您为天下奉献一生,现在若我轻轻弯动一下手指,全天下的人,都会觉得您就是最恶的邪鬼,会将您碎尸万段哦!」
它还在笑。
「不过,我是不会这样残忍的,大王。与您结合之后,我胸前的项链,又会长出一颗英雄的眼睛呢。真是期待啊哈哈……Cthulhu Fhatgn!」
离殊……邪鬼它,折断了铜镜。
29
铜镜化为两段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邪鬼啊!」
我流了好多血,却依然觉得热血在涌。
妻子的铜镜被折断,我再无退路。
要么恐惧着死,要么愤怒着死。
我又站起身,高高挥起断剑,再次冲向邪神。
又绞杀了一尊。
但……也真的耗尽了全部力气。
连叫骂的劲都没了。
我一败涂地,面前还站着十位以一敌国的邪神。
所有可靠的战友都被控制,无一人可来助我。
绝望啊。
绝望。
这时我突然想起,先帝看过我死相之后的表情。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谁能想到,我竟落个如此狼狈不堪的结局?
难怪他不愿告诉我。
我苦笑着。
但无论如何,不会让邪鬼操控我的尸身!
我握紧了那柄先帝曾赠予我的短刀。
自裁的短刀,竟真派上了用场。
我想……
先砍断自己一只手。
再砍断一只脚。
再戳瞎眼睛。
残废的尸体,对邪鬼应该就没用了?
它就无法再得逞了?
「大王,切莫伤害自己,我会伤心!」
邪鬼胸前的眼球破开裂缝,甩动出无数触手。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出短刀。
刺入左臂!
那瞬间,天地一黑。
就连邪鬼也惊声尖叫!
30
辽阔的天地,深邃的夜空,苍白寂寥的孤月。
我依然站立着,直面身前的十尊邪神。
只不过,将我们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的,是……
一排排巨大的,愤怒的,急不可耐的鬼差。
牛头马面们,持着斧,持着锯肉刀,大柴刀,大斧头……
「王八蛋,就是这些外乡人,送了这么多死鬼下来,这几年可累死老子了……」
「这么猖狂,今天不得干碎它们……」
「这里可是冥界,五感俱衰,外乡人要真被干碎了,可入不了轮回道呦 ~」
鬼差们咬牙切齿,交头接耳。
我还看到了生前的爱将与敌人们。
「我就是被那个堕天使杀掉的,怎么又要跟它打一遍?」
「老夫今日不再畏惧流星,就算魂飞魄散,也要砍下邪鬼头颅!」
「灭了我国的邪鬼啊,杀一万遍也不解恨!」
……
邪神身上缠绕着冰蓝色的细线,那是邪鬼离殊的人偶术。
而冥界众生的手腕上,都缠着一圈红红的细线……
「这是,怎么回事?」
邪鬼惊讶道。
举刀刺入手臂的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邪鬼还没理解。
或许因为身处冥界,五感俱衰,法力尽失。
它操控的邪神都显得萎靡无力,身形也在逐渐缩小。
「魏将军!」
鬼差中跑出一个人影,迅速将我拖出了人墙。
「兄弟们,可以打了,揍死它们!」
一声令下,怒吼声响彻天地。
冰冷的冥界霎时间热火朝天。
武器乱挥,缭乱冲锋。
刀光剑影,魂飞魄散。
白色的残魂如流萤向天飘舞。
又如风中落叶四散而飞。
冥界不会流血,每一刀砍掉的,都是「存在」本身。
而我还惊魂未定,只想看清救我的人。
果然是先帝。
他的脖子上,骑着我的儿子。
「镜儿,你娘亲呢?」
我流着血泪问。
「既然你已使用了仪式,也就不瞒着你了,」先帝说,「其实你老婆的灵魂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在那把短刀上。」
我瞪大了眼睛。
先帝三年前赠与我自决的短刀,竟附着妻子的灵魂?
「自从几年前,你俩在冥界重逢,她就一直在为你担忧,怕你又吃败仗。」
「十年前,她被朕派人取走性命后,时刻想着穿越生死,回人间见你。」
「十年里,她研究了各种返魂与穿越之术,早已是法力高强的冥界女巫。」
「在大苍被灭国时,她预感到你有凶险,就违反禁忌去见了你。」
「那之后,她被罚监禁,不许再离开房间。」
「我来这冥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赎罪,也听她讲了许多邪鬼之事。」
「之前告诉你,冥界会克制邪鬼的力量,正是你老婆跟我说的。」
「不让你常来冥界,也是她的提议,怕你看到她的处境后太过自责。」
「在被监禁的时间里,她研究出了新的禁术。」
「可以阴阳调转,将阳间的你,和你周围的所有敌人,全部卷入冥界。」
「也会在同时,把我们冥界的生灵,齐齐吸引到你身旁。」
「说白了就是,你老婆担心你打不赢敌人,就找冥界的众生来帮你!」
「她到死后还在为你操心呢!」
「但这个禁术,必须消耗掉一个巫力极强的灵魂。」
「你老婆牺牲自己,将自己的灵魂注入这柄短刀之中。」
「触发禁术的方式,是她的灵魂感知到危险,并接触到你的血。」
「一直没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在关键时刻犹豫。」
「如何找来帮忙的冥界战士?你老婆给了我一圈红线。」
「只要缠上红线,在仪式发动时,大家就都能被瞬间传送来。」
「被邪鬼杀死的战士们,哪个不想再打一次邪鬼呢?魂飞魄散都想啊!」
「所以我这几年,一直在各地分发红线。」
「但我的付出,跟你老婆承受的痛苦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要知道,冥界的灵魂返回现世,要忍受的痛苦无法想象。」
「一旦精神力不够,或者失去信念,就会立刻魂飞魄散。」
「你老婆的灵魂能维持三年而不散,说明你始终在给她希望。」
「我猜你应该没有背叛过她,没有背叛过信念。」
「而她,也始终爱着你。」
31
也就是说,今天所有的转机,都是妻子燃尽灵魂,为我搏到的一线生机。
「爹,这是娘亲让我给你的!」
孩子说着,给我递来一个手掌大的口袋。
我看他面色挺好,还挺乐观。
于是又流泪了:「镜儿,谢谢你和你娘亲。」
「爹,别担心我,我和皇帝老叔好着呢!」
这时,身旁突然袭来一阵冰冷的疾风。
我立刻将先帝和孩子挡在身后,昂首顶住迎面而来的凛冽杀气。
「杀人鬼!」
邪鬼咆哮着向我冲来,它的力量衰减了,身形也变得只比我高大一点。
「邪鬼受死!」
我右手握着曾附有妻子灵魂的短刀,刺进了邪鬼胸口被眼球遮盖的裂痕处。
扬起被妻子恢复的左手,一拳一拳,揍向邪鬼脸上的尖牙。
打斗中,周围的空间慢慢撕裂了。
幻化成另一处陌生的地方。
这里只有我与邪鬼。
或许是邪鬼被伤及要害,想靠瞬间移动来挣脱我。
但它被冥界的武器刺中,无法将我甩脱!
我一边握刀刺得更深,一边用拳头狂劈它的脸。
直到把它的尖牙全打折,把它没有面目的脸孔打出裂痕。
我们身处的世界又在不停变化。
闹市街头。
烟花小巷。
我的左手打骨折了,指头打断了。
飞出人间。
飞向宇宙。
我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为我的妻子。
为定安与乔穆。
为天下生灵。
穿过星群。
穿过沙漠。
穿过云。穿过海。
直到把邪鬼那面具般的脸孔完全打碎,打得它面目全非。
32
终于,我与半死不活的邪鬼,出现在了王城中央。
此刻王城已陷入疯狂。
我猜,邪鬼本打算在王城施展它的人偶术。
利用大量被控制的人,来摆脱我的纠缠。
但它忘了。
去冥界后,它在人间的力量全都断了。
全世界在一瞬间摆脱了它的控制,回归清醒。
回归清醒自然是痛苦的,甚至会清醒到令自己发疯。
尤其是像乔穆那样,被邪鬼毁掉人生的!
「杀人鬼!我还没有输!」
它说得没错。
但凡人也没有输!
在我与邪鬼搏斗的过程中,王城的法师纷纷赶来。
围绕我们摆出了封印邪神的法阵。
邪鬼当年放任凡人讨伐十二凶神,让我们训练出了丰富的布阵经验。
终于反噬己身。
金光大作,邪鬼已经无法瞬间移动。
在我跳出法阵的瞬间,它颤抖着举起两根手指,朝我大吼:
「杀人鬼!我不甘心!就算天下人摆脱了控制,但只要我弯一下手指,弯一下手指,那些留在他们身体里的线,都会爆炸!全天下的人都会死!杀人鬼,这世界将只有你一人独活!你活该!」
它没有直接动手,生扛着法阵的威力,说了这么多废话。
就是为了把痛苦和自责,全都像脏水一样泼到我身上。
我猜在它心里,夺走众人性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让我余生都痛苦。
「看好了,杀人鬼,全是你自作自受,Cthulhu……」
那瞬间,我朝邪鬼抛出了短刀。
曾附有妻子灵魂的短刀。
妻子为了救我,献祭灵魂的短刀。
我手中仅剩的,可以挽救大家的武器。
银光一闪。
短刀斩飞邪鬼的两根手指,钉在了邪鬼胸口。
「啊!!杀人鬼!别得意!我还有,还有最后一……」
话音未落,万道金光如剑锋,连续穿刺。
将那邪鬼彻底封印。
33
短刀没了。
铜镜裂成两半。
妻子留给我最后的纪念,全都因邪鬼被毁。
待邪鬼被彻底封印后,我立刻去找了定安与乔穆。
两人正对着小怪物的尸体流泪崩溃。
好的是还都平安。
我见状,松了好大一口气。
接着我骑上马,在王城中疾驰,又冲出王城。
一边飞奔,一边冲有哭声的地方大喊:
「邪鬼死了!要活下去!」
「不是你们的错!是邪鬼的错!」
没过多久,我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
「要活下去!」
人声接力,传向远方。
「不是你们的错!」
「是邪鬼的错啊!」
我知道,凡人们彼此鼓励,彼此支撑的声音。
将会在一天内,传遍整个大陆。
这场胜利,没有欢笑。
只有泪水。
但泪水也会洗刷凡人所蒙受的屈辱。
我策马奔跑,呼喊了整整一天。
等嗓子嘶哑失声,才在一处溪水旁驻马歇脚。
想起在冥界时,儿子给过我一个小口袋,我居然忘了。
取出来看,那口袋里,竟藏了一束小小的火苗。
火苗轻盈跳动,可以托在手心。
并不烫,却能照出蓝盈盈的微光。
这火苗是一缕魂丝。
我当然知它的主人。
但是我没有经验,根本不知道要如何留住逝者的灵魂!
想了半天,终于手忙脚乱地,取出被邪鬼折断的铜镜。
将铜镜的两瓣合好,摊在地上。
又托起妻子的魂丝,小心翼翼地放在铜镜断裂的纹路之上。
「玲珑。」
我充满期待地,呼唤了妻子的名字。
火苗猛烈跳动两下之后,渐渐变淡。
而铜镜上的裂痕,竟然犹如被指头轻轻抹去的水渍。
……一点一点,消散了。
破镜重圆。
「玲珑,你听到了吗?」
我捧起无瑕的铜镜,仰望头顶的圆月。
祈祷这悲伤的一切尽快结束。
34
但幸福的结局没有到来。
邪鬼的手指虽然被我切断了,但它留在所有人身体里的丝线,并未消失。
那些丝线开始消融变异。
逐渐演变成瘟疫。
一时间,整个大陆都被瘟疫所笼罩。
不知为何,无论大夫们怎么治疗,病患都无法痊愈。
终于,王城中最德高望重的法师和大夫,找到了我。
「那瘟疫带有诅咒,要治疗瘟疫,得先祓除诅咒。破坏诅咒源头,一切尚可得救。」
我问:「邪鬼已被封印,哪里还有诅咒的源头?」
年纪最大的法师说:「大王还记得,在封印邪鬼时,曾斩断了它两根手指,现在,那两根手指附在了两个人的身上,不得已,我们必须牺牲那两人……」
邪鬼为了让我痛苦,用它最后的两根手指。
给我最亲近的人,降下了诅咒。
我对法师说,你别说了,扯淡呢。
滚!滚!滚!
那之后整整一天,我都没敢上朝。
一个人躲在院子里,烂醉如泥。
是啊,我早就见过他俩的死相,七窍流血。
我还在想,他俩为什么会死?
梦泽云国入侵那次,他俩捡回了命。
远征邪神那次,他俩好好活着。
离殊反叛那次,他俩在清醒后还能直面命运!
偏偏到了我这里,却过不去了?
夜已深,我还在对月独酌。
身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或许是害怕瘟疫传染,脚步没有走近。
「大王,我们已经知晓了诅咒之事。看来,伴君千日,终要有一别。」
「当年被邪鬼迷惑心智,我们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为了大苍与天下的未来……」
「大王,不可以悲伤,这也是邪鬼对你的诅咒,你要是感到痛苦,那它就得逞了。」
「要办一场行刑,要做得盛大,要让天下知道,我大苍国的王,发现了邪鬼留下的诅咒,当机立断,讨伐了邪鬼最后的力量!」
「是您,一次又一次挽救了天下苍生!」
「末将穷尽自己,为大王的前路,铺下最后一块砖。」
「大王,活得更久一点,一百年后再来找我们。」
「不要担心我俩,黄泉路上,我们互相陪伴。」
……
行刑日这天,我终于看见了。
多年前偷袭梦泽云国失败,我在溪水边被定安与乔穆二人救下。
那时我看他俩七窍流血,形同死人。
其实是我身体里冥界的力量,让我看到了他俩的死状。
而今天,正应了那日所见。
于是。
我与定安、乔穆,笑着,为了同一个目标。
挥手作别。
与邪神的这段惨烈的对抗,这段艰辛苦痛的历史。
在流传后世的书里,只会记下:
「翰苍三十六年,有巫作祟,至幸安三年终。百万人死,千万民流离失所。适年大疫,帝斩妖邪,平内乱,惩外虏,民得安康,休养百余载,生生不息。」
这页纸,我早已看过。
那时我未曾想到,短短的几句话。
字里行间,竟流淌着所有人的血。
之后,我一心扑在朝政上。
只会在月下独酌时,捧起铜镜沉思。
偶尔,镜中会浮现妻子的笑靥。
酒酣时,也会看到定安,乔穆,先帝,甚至是离殊。
我不知若是回到旧日,与他们相逢。
我是否能再挽回每个人?
或者说,一切命运早已注定。
都是这流星,飞向命定的轨道。
夜空有时会显现巨大的眼睛,它又在窥探谁的命运?
唯有把所有爱与遗憾,融进泪里,落入残酒之中。
献给月光,献给无尽的宇宙。
老来多健忘。
唯不忘相思。
完 -
□ 树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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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0 15: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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