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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头绪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760 更新:2026-06-08 13:52:31

头绪

向爱而生

宋杰和高龙彬再次在新来茶馆碰头。 

几日没见,高龙彬看起来老了好几岁,鬓边多了几绺白发,眼睛密布血丝。 

高龙彬声音里透着疲惫:出了内鬼,替人做掉苏林灭口。最可恶的是选在留置室下手,把锅甩给我们。 

长坤采购员苏林拘留期间死在了留置室,一时间,所有媒体矛头齐指分局,结案之前,真是长了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市局和省厅则紧盯高龙彬,要求尽快破案,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高龙彬接着说:出事当天与苏林有过接触的几个人,我们均已采取措施。目前,嫌疑最大的当属内勤王彪,出事前他给苏林送过饭,还说过几句话。情况已向市局汇报。 

王彪以前干过外勤,后来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大好,就转做内勤。 

另外,高龙彬加重了语气,肇事司机家属那边有新发现,杨雪出事后,他小舅子账户曾收到十万元,小舅子取成现金,交给了刘大成的老婆,当时我们以为是刘大成小舅子自掏腰包。也就是说,现在可以从他家属那边突破。 

不出意外的话,此时此刻,肇事司机家属应该到案了。高龙彬说着站起身,你的任务是盯紧长坤的王文强和于浩然,他们的一举一动你都要掌握。我已向市局汇报,市局在省厅做了备案,机场、码头,一律禁止二人出境。 

宋杰在包间门口听见高龙彬和服务员打招呼后离开,几分钟后,他步出茶馆,直奔长坤。 

宋杰倍感振奋。长坤从在山沟里收购中草药的小型公司变为省大型企业,费时不过数年,确有超乎常理之处,尤其在资金来源、资本积累方式等方面。那辆可疑的货车,曾是唯一的线索,可惜中断了。如今,杀死苏林的嫌疑人已锁定,撞死杨雪的肇事司机家属也已到案,看来,长坤涉毒一事即将水落石出。 

宋杰开车驶进公司大门,看见王文强正站在保安室门口。他把车泊好,向王文强走去,远远叫一声「王总」。 

宋杰在王文强面前站定:找我? 

王文强看下表:是送孩子去了吧? 

宋杰说:和幼儿园老师说了会儿话,耽误了一会儿。 

王文强压低声音:我在等你,苏林家属在会议室里,你跟我来一趟,看看怎么处理好。 

两人上到五楼,向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位于该楼层中间位置。过了会议室,沿着走廊,是各位老总的办公室,王文强的在最东边,走廊顶头的地方,是个套间,外间办公,里间休息,设一张单人床,还有一间洗手间。 

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靠墙一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怀抱一个两岁不到的孩子。女人眼睛红肿,脸上湿漉漉地淌着泪水。 

王文强拉着宋杰,在女人的对面并排坐下来。 

王文强为女人介绍说:小孟,这是宋队长。宋队长之前是刑警队副队长,公安局那边他熟。这次苏林是在拘留所出的事,他们得给一个说法。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控制闸门的机关,女人的泪水滂沱地落下来。 

王文强接着说:苏林的事,公司深感痛心。我们研究决定,不管苏林是怎么死的,责任在谁,公司先补偿你们家人,以免你们生活发生困难。一会儿你去财务把手续办了。苏林死在公安局,公安局推脱不了责任,后续我们会去要个说法。小孟,苏林是公司员工,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小孟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宋杰脸上,哽咽道:宋队长,拜托了……我们家苏林是好人,他死在公安局,一定是公安局的人逼供把他打死的。苏林太可怜了,孩子太可怜了,一定得为我们讨个说法呀。 

王文强一个电话打到财务,片刻,来了一个中年妇女,搀着小孟往会议室门外走。小孟走到门口,猛然回身跪下,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地上:王总,宋队长,拜托你们了,一定要给我们苏林讨个说法呀,人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呀。她怀里的孩子惊醒了,哀哀地啼哭着。 

宋杰忙上前一步,和财务室的中年妇女一起把小孟扶了起来。 

宋杰回身,看见王文强在拭泪。 

王文强递给宋杰一张纸:这是公司要求彻查苏林死因的函件,请你递交公安局。 

宋杰扫一眼纸面,看见落款处盖着公司的章。他把函件收好:一定送到。 

王文强叹口气,道:你也看到了,苏林家人多可怜。他家属没工作,全家靠苏林一人养活,苏林却不明不白死在了公安局。 

此时此刻,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苏林之死的文章和消息,其中不乏毫无根据的臆测,甚至谣言。结案之前,公安局这个黑锅都背定了,必须三缄其口,不做辩解。宋杰知道,这个时候,长坤公开要求彻查苏林死因,无异火上浇油。 

父亲

为于浩然吸毒,吵架已变得司空见惯。马晓雯劝于浩然戒毒,于浩然每次都一口答应,跪在马晓雯面前,一边抽自己耳光,一边信誓旦旦,说再不戒猪狗不如。然而过不了几天,就又被马晓雯发现吸毒,便又跪着抽自己,把毒誓再发一遍。反复几次之后,于浩然开始隔三岔五玩失踪,马晓雯明白,于浩然这是又吸了,躲着自己。 

马晓雯还曾在于浩然毒瘾发作时把自己和他锁在屋子里,坚决不放他出去。于浩然先是磨她,继而跪着哀求,最后干脆发狂了。就像魔鬼附体一样,于浩然站上窗台,想要砸碎玻璃往外跳。马晓雯终于还是吓坏了,他们是在十层楼上啊,她扑过去抱住了他。 

马晓雯打开门,于浩然一溜烟就消失了。她站在窗前,看他像病人似的佝偻着身子,钻进一辆出租车。 

于浩然坐的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马晓雯无力地靠在窗前,泪水汹涌。 

既然无法靠他们自己戒毒,马晓雯便试图劝于浩然去戒毒所。于浩然这样回答:现在长坤是省市的明星企业,马上就要上市,我这时去戒毒,万一被人知道了,不是打长坤的脸吗?!你想想结果,谁还会相信长坤?!看着马晓雯将信将疑的表情,于浩然似有不忍。他走过来拥着马晓雯:忙过这阵子,长坤一上市,我就请长假,专心去戒毒。 

马晓雯也曾逼问过于浩然哪儿来的毒品,退无可退之下,于浩然支吾道:长坤建了一个新合成车间,我是工程师嘛,就接触到一些化学制品。马晓雯吃惊地望着他。她知道化学是怎么回事:长坤生产毒品吗?于浩然忙否定:你想哪儿去了,麻醉药,是麻醉药。为这张执照,王总跑了一年省里才批下来。我负责新药的生产。又补充一句:和别人没关系,他们都不知道。 

马晓雯是个痴情又念旧的女孩子。戒毒闹剧一再重演,马晓雯感到身心俱疲,陷入绝望。当然,她想过和于浩然分手,也试图和他分手。可当她勒令自己不去见他,脑子里却都是他。她想他的好,他对她的好,以及他的不容易。 

他们大学一起打工时吃快餐,每次他都给她买贵的,有肉的,自己买最便宜的。她把肉搛给他,他又搛回来,说自己上火,得少吃肉。 

下夜班公共汽车收车了,他把她送回家。路过还亮着灯的冷饮店,他跑去给她买汽水或冰棍,也是自己不吃。一直送到小区门口才和她告别,目送她上楼再往学校走。第二天早上醒来,她都能看到他的信息:我到学校了,放心,晚安。时间几乎都是半夜。毕业工作了,有一次他跟她坦白,说有好几次宿舍楼那洗手间的窗被关上了,他不得不露宿校园,夏天就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冬天呢,只好去网吧。她埋怨他,他却说:我告诉你才不是要你可怜我。苦心志,劳筋骨,才能担大任,这可是古人说的。 

她去小孤山镇看他,远不说,到了地方一看,就一溜儿平房,大多塞满中草药,连宿舍也是一股很浓的中草药味。她劝他:这和专业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再说了,条件这么不好。再找别的工作吧。可他说:王总说能给我落户口,再等一等,我们就能踏踏实实在一起了。创业哪有不艰苦的,我能忍。 

后来他来看她,走前必定把一只信封塞给她:我这个月的工资,你收好。这些年,上交工资已经变成了习惯,如今,副总于浩然,还是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交给她。她不动他的工资,连同以前他给的那些,都存入了他俩的联名账户。结婚的时候再用。她曾经想,带着几分憧憬。 

于浩然瞒着她把房子买好,装完修,才把她带到新房门口,钥匙交到她手上:这是咱俩的房子。她看过房子,他取出房产证,展开,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 

不吸毒时,于浩然就是一枚模范男友,带她去看电影,去高级餐厅,每次都点一堆根本不可能吃完的好吃的。他笑着:晓雯,我就是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说过的。 

确实,他说过。她第一次带他到家里见父母,送他出门时,他也是这样说的。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然而,却用吸毒来折磨她。 

以马晓雯这些年所见所闻,不少男人在经济状况或身份地位改变后心也变了,于浩然难能可贵地没有变,除了吸毒这一点。她是多么愿意相信他能戒毒啊,一次次原谅,一次次盼望,可等来的还是吸毒的好男人于浩然。 

这么多年的感情,哪里是说断掉就能断掉,说割舍就能割舍?他给她打电话,她能忍住不接,可她给他打电话,却忍受不了他不接——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于是一次又一次,马晓雯回到于浩然身边,有如一只扑火的飞蛾。 

左冲右突,兜兜转转,马晓雯在于浩然这张网里越陷越深。 

「结婚」是马晓雯越来越怕听到的字眼,她感到越来越难以在父母面前掩饰和自圆其说。母亲还好,一来心粗,二来幼儿园的事务分去了她一大部分精力,虽然想起来就唠叨,忘得倒也快。父亲则很难应付。自己是父亲一手带大的,太了解自己,也太关注自己,自己的心事从来瞒不过他。马晓雯甚至觉得父亲和自己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自己任何情绪波动都会迅速传递过去。 

那么,父亲该有所察觉了吧?但他应该猜不中那个残酷的答案。 

有几次,马晓雯无意中与父亲视线相接,父亲眼中有质疑,有怜爱,还有些别的什么。父亲不说话,就那么望着她。她觉得那目光就是在说:晓雯,你怎么了?马晓雯装作不懂,顾左右而言他。 

辗转反侧的夜里,马晓雯在黑暗中张着眼睛,为她和于浩然无限期延宕的婚事徒劳地打捞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马晓雯刚进门放下包,就接到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一份再婚请柬,大学同学打来的。毕业后,大学和高中的男女同学陆续都结婚了,马晓雯当伴娘的次数都快数不清了,到如今,未婚的仅剩了她一个。面对同学的追问,最初她还解释,后来只能含含糊糊敷衍过去,渐渐的,婚礼也懒得去参加了。尤其知道于浩然吸毒后,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这次,她找了一个借口,很干脆地拒绝了。 

挂掉手机一回头,父亲正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双手湿漉漉的。 

马晓雯甚至不敢与父亲对视。她说:妈还没回啊。今天作业多,我先批作业,吃饭叫我。匆匆走进自己房间,掩上房门。 

马教授轻轻推开马晓雯的房门。马晓雯坐在书桌前,却并没有摊开学生作业,而是望着窗外出神。 

马教授说:你和于浩然,到底怎么了? 

马晓雯肩背一抖,回过头来,用一种受到惊吓的眼神望着父亲。 

马教授索性在书桌旁的床沿上坐下来:到底怎么了?告诉我,我是你爸爸。 

马晓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到底还是被父亲察觉了。马晓雯知道,能「安全地」说说这件折磨自己很久的事的人,只有父母了,甚至只有父亲一个,但她怎能将他们也拖进痛苦的沼泽? 

马晓雯紧闭嘴唇,告诉自己坚决不能说,可眼睛却不争气地涌起了雾,雾结成了云,云越来越沉,直到她的眼睑再也支撑不住,变成大雨落下来。 

马晓雯扛不住了。她突然抱住父亲,把脸埋在父亲膝盖上,失声痛哭。 

搞刑法的人或多或少都懂一些心理学,也善于观察和分析。马晓雯情绪异常,马教授早就注意到了,而且判定她与于浩然之间出了状况。忍了很久都没开口问,是不想过多干涉女儿的生活,他觉得女儿大了,应该能照顾好自己,也应该能处理好情感问题。但马晓雯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情绪不佳,以至于像是变了一个人,使他从担心变成忧虑,又从忧虑变成如坐针毡的焦心。毕竟,马晓雯这个独女是他的精神支柱。 

马教授设想过很多可能,很多小儿女可能有的感情纠葛,独独没想到会是吸毒。 

马晓雯把于浩然领进门,马教授夫妇是认可的。他们是开明的父母,懂得尊重孩子的选择,不会横加干涉。他们也知道看一个年轻人,品性是第一位的,出身次之。最重要的,他们爱女儿,也就爱女儿所爱。所以对于浩然,他们既不嫌弃他家在外地,也不嫌弃他家境贫寒。况且,据他们观察,于浩然这孩子身上确实有女儿所说的能吃苦、求上进这些品质,这让他们感到放心。 

于浩然的表现也可圈可点。于浩然所在的长坤搬到城区后,他经常来家里,每次都不空手,从牛奶、鸡蛋到时令蔬菜,虽非贵重,却也丰盛,足见他的细心周到、孝顺体贴。而且,每次来,于浩然必亲自下厨。 

家里的厨房向来是马教授的地盘,打从和老伴结婚起,就是马教授打理一家人的饮食。马教授不用坐班,在家里时间长,便于做饭,再说,他乐于看到马晓雯有滋有味享用自己烹饪的饭菜的样子,时间久了,真就练出了一手好厨艺。于浩然的厨艺也不错,对于未来女婿和自己有相同的特长,他感到很得意,也很欣慰,毕竟这样一来,女儿婚后就可以继续享受在娘家的待遇不变了。 

于浩然说:我从小就做饭,父母下地,我就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吃。 

马教授夫妇为女儿能找到于浩然这样既朴实又能干的男朋友而高兴。 

马教授了解社会的复杂和险恶,但不曾料到于浩然这样的老实孩子会被毒品侵染。 

马教授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马晓雯一吐心事后显然轻松了一些,她擦干眼泪,转而安慰马教授:爸,浩然说了,他会戒的,为了我也要戒。 

马教授双眉紧锁:但是没戒成,是不是? 

马晓雯垂下头。 

马教授拉起女儿,让她在椅子上坐好,和自己面对面,严肃地说: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开他,二是把他送到戒毒所去。省里戒毒所的王所长我熟,我可以给他打电话。 

马晓雯说:爸,他不能去戒毒所,他说了,这会连累他们公司上市。而且,一旦让人知道,浩然就毁了。他怎么做人?我也没法做人了…… 

马教授捧住女儿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去戒毒所,你就离开他,好吗? 

马晓雯的泪又扑簌簌落下来:爸,我试过的,我离不开他……浩然除了吸毒,没有别的缺点。而且,他打拼这么久,很不容易…… 

马教授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儿,心疼不已。为什么偏偏是可怕的毒品? 

马教授遇到了一生中最大的难题。 

从这天起,马教授失眠了。 

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老伴。吴言是个直性子,让她知道,只怕这件事就失控了,最后,最受伤的恐怕还是女儿。他也不忍心让吴言知道,毕竟岁数大了,气急可能伤身。再说,吴言正如马晓雯一般的单纯,他不愿意妻子承受自己这样的焦虑。 

在他看来,最明智的解决办法莫过于马晓雯与于浩然分手,一个人痛苦总比两个人都痛苦强。他知道这未尝不是自私的选择。但戒毒何其艰难,倘若吸毒者自己没有决心或者意志力稍差,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戒不了,毒品会把人引向何方,他见过的事例太多了…… 

他寄希望于女儿做出明智的选择,只要女儿能下定决心,就不怕于浩然死缠烂打,那些事情他都能替女儿解决。所以,这以后几乎每天晚上,他都陪女儿外出散步,躲开老伴,帮女儿分析,掰开揉碎了地讲。 

无奈马晓雯总是想不通透,总是执着于情,自我折磨。她甚至认为和于浩然分手是一种背叛,不但背叛于浩然,也背叛自己。 

这个道理马教授是知道的:一个人越是单纯,就越可能执拗。马晓雯对感情的理解符合她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育,而不全然符合生活的实际。等她真的见识到一个吸毒者的末路,她可能会做出那个明智的选择——在饱经磨难之后。但也很可能,最终她都做不出那个选择,那么,她会不会和于浩然一同毁灭? 

此时此刻,马教授突然无比地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看穿于浩然前世今生的一双火眼金睛,以至于让女儿就要葬送在与他的纠葛中。 

马教授单独约见于浩然。他选择上班时间,在长坤附近一家茶馆里给于浩然打手机。于浩然很快接听,叫了一声「爸」,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切。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于浩然就改口叫他「爸」了。 

于浩然每次来家里,忙前忙后,一口一个「爸」「妈」地叫着。如果不吸毒的话,他真的挺讨人喜欢。 

马教授说:不忙的话,你就出来一下。 

只几分钟,于浩然就到了。 

于浩然神态自若:爸,有事? 

等于浩然时,他有一肚子话要质问他,这时见于浩然没事人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马教授沉吟一下,说:路过,歇歇脚,想起你来了。 

于浩然一脸歉意:爸,我好些天没回家了,让您和妈惦记了。然后为他倒茶,然后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一副洗耳聆听的恭敬表情。 

马教授突然理解马晓雯了,理解了女儿的无奈和无力。他跟于浩然聊了几句工作,就说该走了。 

两人一起步出茶馆。于浩然伸手拦下一辆出租,拉开车门,扶马教授上车。 

马教授隔着车窗向于浩然挥一下手,于浩然灿烂地微笑着。 

那一霎,他甚至想,大概吸毒也不会怎么样吧。说到底,吸毒和吸烟有什么根本区别呢。 

马教授无意识地掏出烟,取一支叼在嘴上。 

师傅,车内不能吸烟。他抬起头,在后视镜里和司机四目相交,司机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看。他醒悟过来,收起烟:不好意思。 

谜踪

长坤制药公司位于静海区中心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入夜之后,隔壁一家大型综合商场依旧人流如织,乐声喧天,相比之下,长坤院内安静到了冷寂的程度。 

站在保安室窗前,宋杰望着办公楼。 

这是长坤自建的一栋十二层楼房,三四五层办公,一二层用做库房,五层以上则空置着。据宋杰观察,进出办公楼必须经由一楼大门,此外别无通道。公司管理人员总数不多,几乎全部集中在这里办公。来了一段时间,面孔差不多宋杰都烂熟于心了,至今未见可疑之人。 

宋杰刚到长坤时曾想去看看五层以上有些什么,可电梯到五层就不再上行,而通往六层的楼梯由一道铁栅栏封住,栅栏上的门终日锁着。宋杰问王文强五层以上的用途,需不需要就「三防」进行检查。王文强说:那上面都没装修,就不用查了吧。还解释:原本也打算把上面的空间出租,但公司领导层有人反对,嫌太吵闹,就闲在那儿了。不过,公司还要壮大的,将来总能用得上。 

宋杰多次观察五层以上的那些窗子,无论白天、夜晚,都是静悄悄的,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 

大院的地是按照厂房的地价统一拿下的,办公楼后身就是制药车间,装配着先进的生产线,制药工人几百名,实行三班倒,彻夜灯火通明。车间人来人往,眼多嘴杂,况且药监、工商、环保、消防等监管部门的人定期不定期常进常出,再胆大心细之人,也不会选择把秘密藏在这里。 

那么,那个秘密到底藏在哪里? 

人头攒动的会议室里,王文强正在讲话:……绝不辜负各级领导对我们的信任。此外,我们长坤虽然是民营企业,也要承担起社会责任……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次又一次的热烈掌声。 

王文强是人们这些年从报章上读到过的成百上千杰出民营企业家的一个缩影,一个敢想会干的创业者,一个脚踏实地又胸怀远大的实业家,总之,一个几乎注定会成功的成功人士。 

作为明星企业领导者、制药行业领头羊以及省人大代表,王文强前不久在省人大会议上做出提案,呼吁药企加快创新步伐,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他说:中国药企落后,根本原因在于研发能力不足。在他带领下,长坤率先成立了研发团队。他还花大价钱从瑞士引进一条最先进的乳腺癌疫苗生产线,不等投产,就在行业内引起了轰动。这些天,各大药企领导、老板陆续率队来长坤考察。 

多年来,秉持王文强「把人才作为重中之重」的方针,长坤形成人才济济的局面,实力迅速增长,目前正在向全国业界知名的大企业迈进。眼下长坤正准备上市,手续基本齐备,就差证监会批了。 

王文强不仅善于延揽人才,更能留住人才。如长坤骨干或多或少都持有公司股份,股份成为评价体系和奖惩制度一个重要的杠杆。这方面他的经典语录是:长坤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再如长坤员工的工资,比同级别企业高出两档不止,其他待遇也要好不少,为此,托人找关系想跳槽来长坤的人源源不断。 

王文强作风亲民,善于体察下情。每天早早到公司,他先各部门转一圈,见到普通员工也主动打招呼,偶尔还聊上几句,了解员工工作、生活中的实际困难,并帮助解决。宋杰还听说了这么一件长坤员工交口称赞的事:两个月前,销售部老刘查出了癌症,王文强得知,在会上当即拍板,要送老刘去国外接受最好的治疗。他组织员工捐款,自己带头掏了五万,短期内筹集到几十万,将老刘及其家属送上了飞机。不仅如此,王文强还定期与老刘越洋视频,嘘寒问暖,让老刘一家和全体长坤员工都很感动。也有资格比较老的员工说,创业之初,长坤亏损,靠贷款度日,不管多么困难,王文强也没亏欠过员工。 

王文强尊重、爱护员工,员工也拥戴王文强,长坤上下很是团结齐心。 

作为领导,王文强干事业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白手起家不说,一路走来,一个民营企业可能遇到的困难长坤也都遇到过,但只要王文强出手,就都迎刃而解。 

王文强为人还很朴素。就说他的车,是辆旧七座丰田,有年头了。他总是把车擦得很干净。常有员工跟他说:王总,该换车了啊,换成奔驰、宝马,也为咱们长坤长长脸。他一边仔细掸去车身的灰尘,一边说:你们可别小瞧了这车,咱们长坤初创时期,它可是立了大功的,人货全都拉。就这么分手,我还舍不得呢。 

王文强五十出头,脸孔白净,衣衫整洁,嗓音不高不低,说话不疾不徐,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形象。他是医学院出身,早年在市人民医院当医生,后来下海办起了长坤。到现在,他也还保持着医生的某些习惯,例如很爱干净,外出归来都先洗手。 

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王文强简直算得上没有嗜好的人,偶尔抽烟,几乎从不喝酒。 

所以每有宴请客人的场合,王文强就找几个能喝酒的员工来作陪。初结识的客人是要劝的,有时还要强劝,但王文强从不妥协,说是医药从业者的原则。久了,大家就都知道,再不过分勉强。桌上觥筹交错,独王文强笑语相陪,最后众人皆醉,他还是完全清醒的,就由他负责清场,安排人车,把客人体贴周到地送走。 

这种宴请多设在长坤食堂,办公楼地下一层,专为待客开辟了几个单间。接待来视察的领导亦不例外,算是长坤一个特色。王文强这样解释:在我们食堂吃,绝对的安全卫生。食材、酒水都是专人采买,主厨呢,都有特级厨师证。大家放心吃,放心喝。 

宋杰偶尔在侧,听到这里,心下接道:是啊,就连我这个保安队长也都是前刑警大队副队长呢。 

企业家王文强的日常简单到乏味的程度。 

除了出差,王文强每天都早早到公司,常常最后一个离开。倘若下班时已届饭点儿,就在食堂凑合,和加班的、单身的员工边吃边聊,甚至和保安们一起吃。保安们常说,像王总这么朴实低调、平易近人的领导,可太少见了。 

下班后,王文强开车离开长坤,几个路口后右转,接着直行,再几个路口后左转,进入他家所在小区。该小区在本市属中档,毫不起眼。车过小区大门,直接驶入地下车库。那辆旧丰田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次日早晨,才又驶出车库,开往长坤。日复一日,几乎天天如此。 

宋杰连续盯过近一个月,毫无所获,直有一种目标人物设定错误的恍惚。 

人设完美无瑕,行迹无可挑剔——难道王文强是局外人,于浩然所做他一概不知? 

然而,经验告诉宋杰,在罪案中,正常和合理常常就是用来掩盖真相的,一个人看着越是正常,就越可能是危险的、可怕的。对王文强这个人,宋杰隐隐有一种感觉,就是他其实心思极为深沉,自制力也强,倘若他存心隐瞒你什么,就是天塌下来这等大事,你也不会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在长坤年轻的副总们中间,于浩然是最突出的一个,算得上王文强的左膀右臂,与之过从最密。 

于浩然大学实习期就投奔了还在小孤山镇的长坤,受王文强赏识,从乳臭未干的实习生一直干到副总,是长坤的元老之一。人们都说,对于长坤的发展壮大,于浩然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这一点,从王文强和其他高管对他的态度上,就能略窥一二。 

恶棍

于浩然明白自己今天一切所得,是以巨大代价换来的。 

最初于浩然到长坤,仅是为了一个实习机会。那会儿,长坤在远离市区的小孤山镇,规模又小,连实习也没人愿意去。可于浩然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需要在毕业后有一个单位接收他,与其他人相比,他选择余地不大。他在打工时看到长坤的招聘小广告,按照广告注明的地址找到小孤山镇来。看到整个长坤才十几个人,于浩然倍感失望。 

自然,那时于浩然还不知道长坤的秘密——在小孤山的山沟里,有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王文强他们在那里生产摇头丸和冰毒。这个山沟里面鲜少有其他人来,王文强他们把公司就设在沟口,前哨一般。长坤的合法生意是收购、加工中草药,山坡上也租了块地搞中草药种植,以为掩护。 

于浩然的目的是挣钱和留在这座城市,这点王文强了然于心。王文强说:那我再帮你找个出路,换个工种呗。于浩然走进了生产冰毒的山洞。此前,王文强他们生产的冰毒质量不过关,于浩然是学化学的,王文强是把他当技术人才引进了。 

于浩然得知要自己参与合成毒品,既震惊又恐惧。 

王文强说自己也不想干这个,是现实逼的。立起一家制药公司谈何容易,从车间、设备到人员、配方,都需要钱,没有钱寸步难行。王文强指着山坡上的中草药田对于浩然说:靠这个起家,纯属他妈的扯淡。王文强读过不少成功企业家传记,也不知怎么就让他悟到一条「真理」:每个成功企业家在创业时都走过一段不光彩的路。王文强和长坤几个人商量,想出一条「以毒养药」的路来。他说:积累出原始资本后,就生产特效良药济世救人。 

王文强许诺于浩然短时间内挣到许多钱,不用像其他穷小子一样,打拼很多年才能在城市立足。 

甫出校门的于浩然毕竟单纯,被王文强说得心动了。 

于浩然没多久就有了毒瘾。因为王文强要求他亲自试用这些毒品,以把握纯度和效果,「就像厨师品尝自己烹饪的菜肴一样」。作为工程师,要对自己的产品负责任啊。王文强说。于浩然就尝了,然后把体验反馈给王文强。意识到这是王文强狠毒一计,既拉自己下水,又让自己永不背叛,他已经无力回头。 

于浩然震惊于自己对毒品、对社会的无知。他走进王文强只十来平方米的小办公室,要求他放自己离开长坤。王文强让他坐下:小于,你来多久了? 

于浩然说:五个月了。 

下月你就实习期满,也该毕业了。王文强盯着于浩然的眼睛,如果你继续在我这儿干下去,我立马帮你解决户口问题。 

在这座城市落户是于浩然梦寐以求的。他要留在这里,这里有他的梦想。从告别大山深处的村庄来到省城起,他就下定了决心,再也不会回去了,因为他憎恨家乡的贫穷、闭塞,也因为他爱上了城市的繁华。况且,现在他在这里又有了爱情。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先找一家接收他的公司,把档案关系放到人才市场,然后「漂」在这座城市里,许多师哥师姐都是这么过来的。 

于浩然呼吸有些急促。 

王文强观察着于浩然的神色:毕业就落户在省城,你的好多同学都做不到吧? 

于浩然点点头。 

王文强又说:公司现在刚刚起步,我保证不出两年,咱们就搬到城里去,然后会成为让人羡慕的大公司。这样,你还愁没有前途吗? 

于浩然犹豫不决。他望着王文强。眼前这个人看着温文尔雅,却做着恶棍才会做的事。 

王文强揣摩到他的心思:你以为我愿意做毒品吗?但凡有办法,谁愿意碰这个?现在做正经产品根本维持不了公司的运转。没后台,又想干事业,怎么办?咱们的处境不是一样的吗?做毒品是暂时的,将来咱们有钱了,就做特效药,十倍百倍地救人,十倍百倍地赎罪。 

于浩然知道,关于公司的情况,王文强说的是实话,挣钱的只有毒品,其他产品都在赔钱。但制毒是重罪,轻则坐牢,重则枪毙。他真的不敢再干下去,不敢再吸下去:我实在是怕有一天东窗事发。 

王文强收了笑意: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呢。我是法人,责任由我来负。 

于浩然多少懂些法律,知道不像王文强说得那么简单。他小声说:王总,还是让我走吧,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王文强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你说不说就不说了?你知道公司这么多秘密,能说走就让你走了? 

于浩然终于意识到,自己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 

王文强洞察到这个年轻人的意志已然崩溃,趁热打铁道:我说到做到,你马上就会有公司股份。我也向你保证,几年之后,你就是上市公司的副总。 

几天之后,王文强就变更了股份,于浩然只是跟随会计去了趟工商局,回来后就成了股东,拥有长坤百分之六股份。 

毕业典礼一结束,王文强就告诉于浩然,他可以把户口落在本市了。他按照王文强的指示办理,真的就成了省城人士。不久他得知,王文强给自己落户是花了一大笔钱的。 

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就像在一场梦中,只不过有点像随时会大汗淋漓惊醒的噩梦。 

于浩然已经看清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进王文强布好的陷阱的。他缺钱,王文强说他可以调岗到山洞那边,实习工资每月一千多,而那边每月能拿到一万五;他渴望留在省城,王文强就替他解决户口;最狠毒的就是引诱他吸毒上瘾并以此相要挟。他被捆绑在王文强和长坤的可怕秘密上了,越想挣脱绳索就越紧。他恨自己缺乏社会经验,也恨自己意志薄弱,一失足成千古恨。 

于浩然害怕坐牢,害怕判刑,但最害怕的还是马晓雯知道他堕落了。马晓雯对自己的爱是纯洁的,不会因为自己有钱或没钱就选择或放弃自己,明知如此,自己还是鬼迷心窍地迈出了那一步。每次服食下毒品,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对不起马晓雯,眼前就浮现马晓雯清澈无瑕的目光,心就忍不住打哆嗦,直到意识被毒品带来的幻觉淹没…… 

单从「信用」的角度看,王文强确实言而有信。不到两年,长坤真的搬到了城里,他买下一块地皮,建了厂房,并在旁边盖起了一栋气派的办公楼。此后,长坤经招兵买马,迅速壮大,成为今天的拥有几百名员工的著名大企业。 

既然长坤的招牌是生物制药公司,就得生产药品,还得大规模生产。长坤的合法产品囊括中西药,但仍旧不靠药品挣钱。于浩然对制药一窍不通,但此时也看得明白,制药行业内的竞争非常激烈,监管部门对待药品的审批极其严格,王文强为拿到那些药品的批号,掷钱开路,买通关系,一路披荆斩棘。也是直到那时,于浩然才对王文强的野心和活动能力有了充分了解。 

于浩然明里是主抓生产的副总,实际负责的却是研发毒品和管理地下生产线。长坤现在生产的不再是摇头丸一类小儿科毒品了,而是一系列新型化学毒品,依据市场需求,还在不断升级。 

从小孤山镇搬到城里前,王文强他们对新建办公楼进行了秘密改造。地下室原有电梯井和楼道部分被封死,墙壁作隔音处理,不显山不露水地建起了一个地下车间。地下车间另开一个出入口,经由一段暗道与四通八达的人防工程相连。同时,在毗邻公司的综合商场地下二层,他们以长坤的名义买下一爿商铺,挂上药品直营点的招牌。装修商铺期间,暗中在商铺后身的仓库也开一道暗门,同样经由暗道与人防工程相连。两头暗门开闭均由磁卡控制,于浩然亲自管着磁卡。仓库暗门前平时堆满成箱的药品以为掩护。制作毒品的化学制剂在直营点下班后偷偷放进仓库,混在装药品的纸箱中间,伺机搬运至地下车间,制成的毒品则直接包装为药品,先放到仓库里,直营点上班时从商场正门转运出去。也就是说,综合商场的长坤直营点其实就是接收毒品原料和外运毒品成品的据点。这个秘密只有长坤几个核心人物掌握。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王文强曾多次在几个人的秘密会议上强调这一点。 

在他们看来,这条制毒运毒的路径是安全可靠的。 

一年前,宋杰盯上他们外运毒品的货车,让这几个人坐立不安。宋杰从城里一直跟踪到城外,尾随着进了山,当时是于浩然用手机遥控司机在山里兜圈子。王文强和于浩然紧急商议的结果是指使人针对宋杰家人制造一起车祸,围魏救赵。车祸制造成功后,宋杰不得不放弃跟踪赶回城区,货车趁机逃脱,他们侥幸躲过一劫。从那以后,他们的行动更加小心、隐蔽了,毒品化整为零,先运到城外,再用货车集中运走。 

于浩然越来越清楚地知道,凡是踏进这个圈子的人都是走不脱的。王文强是绝不会让自己把秘密带出去的。此外,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明白自己的罪有多重——他也查询过刑法,衡量过自己应受的刑罚。他没有回头路了,只能乘着王文强这条船往前行,走到哪儿算哪儿。几乎每一天他都如坐针毡,提心吊胆,只有吸食毒品之后,焦虑才能获得暂时缓解。这些年他都没勇气和马晓雯结婚,就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他乘的船翻了,殃及马晓雯。 

于浩然深爱着马晓雯,越是爱,越是怕伤害她。他不能和她结婚,能做的只有在物质上给她更多。他买房子、储蓄都写马晓雯的名字,自己名下分文不留。他徒劳地用这种方式去赎罪。 

于浩然想尽一切办法拖延他和马晓雯的婚事。最初说是事业刚起步,太忙,想再干几年再说。几年过去了,表面上看,他已经是个标准的成功人士,实在找不到理由了。随着他毒瘾越来越深重,终于被马晓雯发现了端倪,赖不掉,他只能承认自己吸毒…… 

那以后,于浩然多次狠下心戒毒。毒瘾犯了,他让马晓雯把自己绑在床上。毒瘾发作让人生不如死,浑身上下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肉里钻,鼻涕眼泪都下来了。于浩然开始求马晓雯放开自己。最初马晓雯坚持着。于浩然挣扎得身上的绳子勒进了皮肉,流出血来。他哀求着:放开我吧晓雯,我要死了,就吸一口,就一口。她不忍心看他这样,便把他放开了。 

发现于浩然吸毒后,马晓雯也再不提结婚的话题了。有许多次他们抱在一起痛哭失声。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结婚了。他们能做的只是一起回忆初恋时种种美好,可那似乎都是很遥远的往事了,且越回忆心越痛。 

约定

小满心底充满了希望。 

宋杰接他从幼儿园回家,他一直安静地坐在后座上,突然问:爸,十年是多久呢? 

宋杰一怔:十年是三千六百五十天。停了一下补充道:十年后你就是大小伙子了,上高中了。 

小满想象着十年后自己的样子。妈妈在电话里对他说,十年后自己就回来了。 

妈妈让他听爸爸的话,听老师的话。妈妈还说回来时会给他带好多礼物。 

小满一闭上眼睛就是妈妈离开那天的情形。 

妈妈眼睛会笑,做饭喷香可口,睡前故事讲得引人入胜。前一晚他听故事时睡着了,没听到结尾,可在梦里却梦到了结尾。一大早,妈妈把他叫醒,他爬起来抱住妈妈:妈妈,我梦到结尾了,那条冻僵的小鱼又复活了,还生了许多鱼宝宝,它们在水里游哇游,最后都长大了。 

妈妈给他穿衣服,笑着说:小满真棒,自己都会写故事了…… 

然后就是幼儿园放学,他看到妈妈从马路对面向自己走来,突然,妈妈就飞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梦总是重复妈妈在马路上飞起来的画面。 

妈妈是飞走的。 

他望着天边,那么高,那么远。 

回到家,爸爸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一只苹果放在他面前,说:爸爸还要去上班,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他点点头。 

爸爸出门了。他听到爸爸锁门的声音,随即听到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他钻进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和妈妈通话的时间到了。 

也有几次,他拨了好几遍,才听见妈妈喘着气的声音,妈妈说:对不起小满,妈妈刚才有事接晚了。 

小满松口气:妈妈,我真怕你飞得太远,接不到电话了。 

妈妈在电话那端笑起来:多远都接得到的,小满放心。 

这次像大多数时候一样,手机一拨就通,就听到妈妈温柔的声音。小满还听到汽车喇叭声,嘈杂的说话声,他问:妈妈,天堂里也有好多人好多车吗? 

妈妈笑着说:天堂和咱家那边差不多的。 

小满说:我问爸爸了,十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天。妈妈,十年真的好久,我都等不及了。 

手机那端静默了一小会儿,道:小满,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咱俩打电话是咱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也不能让爸爸知道哟。 

小满说:妈妈,我一直记着呢。 

妈妈又问他穿得暖不暖,吃得好不好。 

小满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爸爸每天从食堂给我打的饭一点也不好吃。妈妈,我好想吃你蒸的鸡蛋糕…… 

妈妈说:爸爸也会蒸的,他一定会。 

他说:爸爸蒸的一点也不好吃,颜色也不对。爸爸都承认自己笨了。 

小满突然发现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问: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声音都有点不一样了。 

妈妈说:妈妈说话太多了,有点累。 

他说:妈妈,你要多喝水,多睡觉。他想起了自己生病时妈妈说的话。 

他又说:妈妈,你快休息吧,我明天再给你打。 

虽然这么说,他还真有些委屈,他多希望一直和妈妈说到睡觉,妈妈给他讲故事,一直讲到他睡着。 

妈妈说:小满,今天过去了,十年就又少了一天。 

好吧。妈妈再见。他恋恋不舍地说。 

小满盯着手机屏幕好久,最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才把手机放到书包里,用手小心地按了按。 

每天晚上睡觉时,爸爸都会给他的手机充电。有一次,爸爸看见手机的电量几乎没了:小满,你玩游戏了吧。他忙否认。 

爸爸顺便把手机检查一下。手机通信录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爸爸,还有一个就是幼儿园苗老师,是爸爸给他存好了的,而通话记录里却显示着妈妈的号码。 

爸爸检查手机时,小满很紧张,好在爸爸没有发现那个秘密,而是把手机充上了电,对他说:以后别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小满点点头。 

那天起,每天和妈妈通完话,他主动给手机充电。不能让爸爸发现他和妈妈的秘密。妈妈说过,要是爸爸或者别人知道了,电话就打不通了。 

小满发烧了,全身没劲,还没精神。他牢记妈妈的话,要做一个好孩子,不让爸爸操心,就没和爸爸说,而是跟着爸爸去了幼儿园。 

中午时候,他吃不下饭,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摸过他的额头,马上拿体温计过来量。老师说:三十八度五。小满不知道三十八度五什么概念。以前妈妈也给他量过体温,有时就打电话给幼儿园老师替他请假。 

接到老师电话的爸爸赶来把他接回家,手忙脚乱地找药让他吃。然后他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爸爸却已不在身边。他想起以前自己生病的时候,妈妈会抱他躺在床上,给他喂水喂药,然后靠在他的床头给他讲故事,一直讲到他睡着。他醒来时,妈妈就把一碗热乎乎的鸡蛋糕端到他面前。鸡蛋糕就像药,他吃了鸡蛋糕就有力气了。 

小满觉得好委屈。他给妈妈打电话,在电话里哭了。他很久都没有在电话里跟妈妈哭了。 

没多久,爸爸回来了,晓雯阿姨竟然也来了。晓雯阿姨说要把他接走,爸爸同意了。 

小满到了晓雯阿姨家,园长吴奶奶已经给他蒸好鸡蛋糕,又软又嫩,和妈妈蒸的一样。 

吴奶奶和晓雯阿姨一直陪他说话。 

那天晚上,他和晓雯阿姨一起睡的。睡前,晓雯阿姨问他喜欢听什么故事。他想起妈妈以前讲过的《美人鱼》。晓雯阿姨就开始讲了,他听着,渐渐闭上了眼睛。他发现晓雯阿姨声音很好听,就像妈妈的声音。妈妈仿佛回到了他的身边,妈妈在给他讲故事。他的嘴角绽开,笑了。 

内鬼

高龙彬说:王彪招了,承认自己毒死了苏林。 

这次两人没在新来茶馆,而是宋杰开着车在约定地点接上高龙彬,再把车开到一个僻静处停下来。 

指使者呢?宋杰急切地问。 

高龙彬把车窗按下一条缝,点上支烟。 

宋杰期待着,王彪招出长坤的人,王文强或者于浩然,那么,就要收网了。高龙彬却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聂远达。宋杰没听说过这个人。 

高龙彬接着说:聂远达收买了王彪,给了他一百五十万,让他把一粒胶囊里的粉末倒在苏林的饭里。 

宋杰问:这个聂远达抓到了? 

高龙彬摇摇头:他消失了。我们已上报市局和省厅,全国缉捕。 

高龙彬从手机里调出聂远达的照片给宋杰看。宋杰感觉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一时间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问:这人什么背景? 

高龙彬说:邻省户籍,无固定职业,什么都干。 

宋杰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聂远达背后必定另有一只手,因为首先,无固定职业的聂远达就不可能有那么多钱。 

高龙彬对宋杰说:聂远达有我们呢,你的任务是盯紧长坤。指使聂远达的人很可能就在长坤。说完拉开车门,下车走了。 

宋杰以为小满一定已经睡着,轻手轻脚地进门,却隐约听到小满房间里有说话声。 

宋杰推开门,小满正蜷在被子里打手机,见他进来,忙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他说:小满,给谁打电话呢? 

小满嗫嚅道:是……是老师,爸,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就给老师打电话了。 

宋杰在心里责备自己,大晚上的,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他把床头灯关掉,替小满掖好被角:小满别怕,爸爸这不回来了吗。睡觉吧,明天早点起,去幼儿园。 

宋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张着眼睛。 

宋杰想到王彪。 

宋杰第一次领警服,就是王彪给送过来的。 

宋杰离开刑警队的时候,脱下警服,还是交给王彪。 

王彪只收了警徽和领花:宋队,衣服你留着,是个念想。高局长说的。说着,眼睛竟也红了:宋队,你太冤了…… 

如果没算错,再过一年,王彪就该退休了。 

没想到忠厚老实的王彪没扛住巨额金钱的诱惑,竟然当了内鬼。 

他的思绪转到聂远达身上,这个自己似曾相识的人。 

突然,宋杰坐了起来。他想起来了。 

宋杰不久前确实见过这个人,在于浩然的车上。那天下午,于浩然开车从公司出来,恰逢一辆垃圾车坏在大门前,挡住了路。 

于浩然在车里拼命按喇叭。宋杰从保安室里出来。 

于浩然说:宋队长,那辆车怎么回事,把路挡上了。 

宋杰说:垃圾车坏这儿了,等拖车呢。 

于浩然面露难色:宋队长,我还有急事,能不能帮忙把车推开。 

宋杰就叫上几个保安去推车,于浩然和车里另一个人也下来帮忙。垃圾车终于被推开,宋杰冲于浩然道:谢谢于总。说这话时,他瞥见和于浩然同行的那个人的脸:年纪比于浩然大一些,头发稀疏。只一刻,那人就和于浩然回到了车上。 

宋杰反复回忆,把这个人和高龙彬手机里的那个人进行比对,最终确信这个人就是聂远达,除非聂远达有双胞胎兄弟。 

宋杰马上摸出专线手机。 

交锋

保安队有个复员特种兵,叫崔植,素质很好,集体意识也强,在队员中鹤立鸡群。崔植身上葆有部队作风,床铺干净整洁,被子见棱见角,个人物品井然有序。 

宋杰一见崔植即生好感,观察一段时间后找崔植谈话,想让他出任副队长。当时的副队长是一个叫李大旺的人,表现很积极,但和崔植比还差一大截。 

崔植听了忙摇头:宋队长,您不知道李大旺的背景吗?他是王总表弟,您来之前,刚从办公室调到保安队。 

李大旺是王文强特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心腹,宋杰明白了,也就再不提副队长人选这码事。王文强既想拉拢他,为己所用,又不相信他,处处提防,这就是自己真实的处境。 

李大旺三十出头,保安制服穿在他身上又肥又大,让他活像个稻草人。李大旺对谁都是一副笑模样,露着一口黄牙,说话拿腔作调,口头禅是:这个,这个嘛…… 

宋杰刚来时,李大旺里里外外、跑前跑后地张罗,带着宋杰熟悉情况。当天晚上,还把宋杰拉到一家小饭馆吃饭。他边给宋杰倒酒边说:宋队长,您可是鼎鼎大名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您来了,以后没人敢到长坤找碴儿了。 

宋杰笑笑。 

李大旺又说:就那么点小事,刑警队把您开了,是刑警队自己的损失。 

李大旺干掉一满杯酒,宋杰只抿一口。 

李大旺一拍大腿:话说回来,您在长坤干,收入比刑警队只多不少,还不累。干保安,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像刑警队,还累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既然李大旺是王文强安插到自己身边的,宋杰也就格外留意李大旺的一举一动。真是多亏崔植那句话,不久,宋杰就发现李大旺跟踪自己。去幼儿园接小满的路上,接到小满回家或独自回家的路上,宋杰都能从后视镜里看到李大旺戴帽子和口罩,骑电瓶车的远远的身影。也正因如此,宋杰和高龙彬见面都是先把车停进商场的停车场,人走进商场,再从商场另一个门出去赴约。碰头结束,他还是先进商场溜达一圈,或者干脆去卖儿童服装或玩具的柜台为小满买点什么。一次,宋杰由滚梯下行,正撞上李大旺由紧邻的滚梯上行,后者正引颈急切地向上张望。接近李大旺时,宋杰故意高叫一声:大旺!李大旺向他猛转过来的脸上写着惊愕,继而变为惊慌,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说:哎,宋队长,您也在这儿啊。两人擦肩而过,宋杰并不回头,而是微微一笑。他知道此时李大旺正频频回头看自己,暗自懊恼。宋杰把李大旺玩得团团转。对付李大旺,宋杰不必费太多心思,作为刑警,这种游戏是小儿科。再后来,大约觉得宋杰并无可疑,李大旺便不再盯他的梢儿了。 

王文强想让宋杰把刑警队比较要好的前同事请来聚聚,他来做东,一呢,为宋队长长长脸,二呢,就算自己也交了朋友。说了两次。 

宋杰请示高龙彬。高龙彬说:我和秦南坡说,让他去,大张旗鼓地去。 

秦南坡果然来了,开着警车,带着刑警队好几个兄弟。 

王文强照例在食堂的一个包间里设宴招待,于浩然作陪。 

王文强作开场白:各位都是宋队长的同事和朋友,宋队长现在是长坤的人了,各位以后就是我王文强的朋友,千万别见外,要常来。 

秦南坡把警服扣子全解开,双手往大腿上一支,说:大伙今天来,是冲着宋队,但是,王总的情大伙也领了。王总、于总,长坤是市里、省里知名的大企业,不会做违法的事,即便真做了违法的事,一顿饭也收买不了我们,大伙说,对吧?既然来了,大伙就放开吃,放开喝,来来,举杯—— 

秦南坡这么说,包间里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宾主尽欢。 

这都是自己刚到长坤时的事情。 

宋杰曾反复揣度王文强把自己招到长坤的用意。 

如果自己当初追踪的那辆神秘货车真和王文强有干系,那么,现在自己是长坤的人了,首先长坤和王文强就少了一个对手,同时也可向外界表明,既然长坤和他王文强能招揽前刑警进来,自然就是清白的了。而自己在长坤,若能为他所用,有职业和社会关系的优势,可以为他开脱,甚至为他卖命;若不能为他所用,一个敌人,放在眼皮底下,总比任由其在暗处安全——除非自己是卧底。倘若果真如此,不能不说,确是如意算盘。 

经过一段时间的近距离观察,宋杰感到自己对王文强有了些新的认识。 

表面上看,王文强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全国制药企业都知道王文强网罗人才,不惜血本。外地知名工程师愿来长坤的,他都给买房落户口,高薪更不必说了。一个保安队长,也要找一个前刑警队的副队长来当,也是一个显例。 

宋杰能肯定王文强是有意这么做的。他不怕名声大,名声越大,他越安全。他现在是全省知名企业的领导,地方官员已经为他颁发特别通行证了,有朝一日,成了全国知名企业的老板,他岂非形同免死金牌在握? 

同样道理,王文强用心打造自己的政治地位,先是区人大代表,几年之后又当上市人大代表,最后成了省人大代表。 

长坤会议室里满满挂着王文强与省市领导的合影,有的是他迎接领导视察,有的是开会。他握着领导的手,谦逊地甚至腼腆地笑着。这一幅幅照片,在外人眼里,完全就是一道道护身符。 

想宋杰刚到长坤时,王文强也把宋杰带到会议室参观过。给宋杰的感觉,对每一张照片,王文强都能讲成一段故事。宋杰感到,眼前侃侃而谈的王文强,若非是个极其虚荣的人,便是心机极为深沉之人。他更倾向于后者。 

今天,宋杰接到王文强亲自打过来的电话,说想下班后和他在食堂坐坐,吃个便饭。 

宋杰安顿好小满,前往食堂赴约。 

包间里只王文强一个,让宋杰略感意外。 

寒暄几句后,王文强说:你到公司时间也不短了,上上下下也熟悉了,我想请你出任副总。 

宋杰颇为吃惊:我?我可什么都不懂…… 

王文强笑着打断他:宋队长,你是个人才,当初我三顾茅庐请你出山,可不是想让你屈才当个保安队长的。警院毕业,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副队长,你不优秀谁优秀? 

宋杰顿了顿,说:王总,我被刑警队开除,是您给了我口饭吃,什么屈才不屈才的,我就是个打工的。 

王文强收起笑容,正儿八经道:宋队长,我说的可是认真的,公司管理从来都是我抓的,现在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以往,想找一个副总替我把管理抓起来。 

未明其意,宋杰决定先拖他一拖:王总,您得让我想想,我怕干不好。 

王文强爽快地说:好,那你就考虑一下。随即露出一种体贴的表情,道:另外,宋队长,夫人去世一年多了,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就没想再谈一个女朋友? 

宋杰连连摇头:哪有那个心情。心下暗想:这又是哪门子花招。 

王文强凑近一些:公司孙秘书怎么样,她可是中文系高才生,写得一手好文章,还在省报和好多刊物上发表过诗歌呢。 

孙秘书就是孙可,很年轻、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宋杰刚到长坤,就是孙可帮他把档案送人事部的,还带着他到各部门走了一趟,算是熟悉地形。孙可说话细声细语,每见宋杰,必微笑着打招呼。 

宋杰继续摇头:配不起啊。 

王文强说:我都看出来了,她对你的好感可不一般。 

宋杰做出一副颓唐失意的样子:我这样子,可不想拖累别人。 

王文强苦口婆心道:这样,这个事你也先别拒绝,也考虑考虑怎么样? 

宋杰未置可否。 

宋杰驾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他都在思索:王文强要自己当副总并给自己介绍女朋友,用意不明,不能不说是需要警惕的新动向,还须汇报和请示高龙彬,但是,如果自己答应了,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更接近长坤的幕后了? 

遥见前方路口黄灯闪烁几下变为红灯,宋杰放慢车速,紧跟前方车辆停了下来。这时,紧邻车道一辆车内亮光一闪,宋杰下意识转过头去。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在点烟,火苗凑近那人脸的一刻,他看清了,正是聂远达。不会错,他在于浩然车上和高龙彬手机里都见过这张脸。 

交通灯变绿的一霎,宋杰押后一个车位,紧急变道,跟着聂远达的车蹿了出去,同时从怀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呼叫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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