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我的弟弟死了
我的弟弟死了。
上一秒他还在跟我笑着道别，告诉我：「姐姐别送了，我自己走就好。」
下一秒，我看见他清瘦的身影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像只破碎的蝴蝶在空中翻舞，颓废的落下。
鲜血炸开。
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他落在空中时，露出的微笑。
1
坐在警局的长椅上，我的手脚冰冷，脑海中不断的重播着弟弟坠楼时的笑脸。
那笑容，有解脱有愧疚，偏偏没有恐惧。
他不害怕死亡。
为什么？
我不明白。
「谭小姐，你弟弟生前有什么自虐或者轻生的趋向吗？」
一个年长的警官站在我的面前，放柔了声音。
我呆滞的摇摇头。
「没有，小松他一直都很乖，从小他就像是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我的身后，去哪都要黏着我。我们感情很好，去年我因工作调动离开了这座城市，小松也会每天跟我问好，他这么开朗健康，怎么可能会想着轻生呢？」
我的弟弟谭小松，从小就是三好学生，老师眼中的乖孩子，邻居眼中别人家的小孩。
他这么优秀，明明可以拥有光明美好的人生的。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在他二十岁这天戛然而止。
警官皱起眉，看着手中的调查研究，好半响才开口。
「根据我们的现场勘查，你的弟弟是自发轻生，现场没有失足以及他人的痕迹。」
小松会自杀？！
怎么可能！
我当即站起来，双目失神的摇头。
「不可能，小松很开朗，他不会自杀的，一定是有人要害他！求求你，求求你找到凶手为我弟弟讨回一个公道好不好？」
「谭小姐，失去亲人的滋味我理解，请你冷静一点，案件目前只是初步调查，有任何消息我们第一时间再通知您好吗？」
我心乱如麻，伸手拉住警官的手臂，整个人都像是漂浮在大海中的浮萍，思绪起伏大脑一片空白。
「还我弟弟一个公道，还我弟弟一个公道……」
弟弟去世后的第六个小时，傍晚七点，我来到殡仪馆看着他破碎的冰冷的尸体，脑海中最后的一根弦猛然崩塌。
撕裂般的疼痛拉扯着心脏，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掉落。
「小松，小松……」
我伸手摸着他残缺不堪的身体去，深爱大过了恐惧，纵使他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清隽少年的模样，我依旧弯下腰亲吻了他的额头。
就像我第一次见他时，稚嫩的我轻轻的亲了襁褓中的小团子一样。
「姐姐一定会查清楚真相，给我们小松一个公道。」
将小松火化带回家时，已经是深夜。
我抱着那个精美小巧的盒子，抱着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明明 135 斤啊，现在在我怀里的他却只有 2.7 斤。
轻的仿佛我一松手，他就会化作风消失不见。
我回到家，父亲还在外地正在赶回，继母也不在。
讽刺吗？
两年前妈妈去世后父亲再找，这个女人却丝毫不知她的「儿子」死亡。
我打开灯，与此同时一条手机的提示音也响了起来。
「叮叮叮。」
谁的手机铃声？
我的铃声不是这样的，但提示音却是在我身上发出。
伸手掏了掏兜，我看见了一个边角泛黄的手机壳，背面贴着的是我和小松的大头照。
是小松的手机。
一瞬间，数十种情绪涌上心头，五味杂陈。
我输入自己的生日，果然解锁成功。
这时，一条消息在屏幕上方滑动。
——活着好累
好想死啊：「小松好累，同伴，还活着吗？」
2
还活着吗？
只是一眼，我的心便揪了起来。
我点开消息，是一个 QQ 群的通知。
群名叫：活着好累。
群里一共有三十二个人。
我点进群资料，大部分的人都是黑色头像，只有四五个白色头像。
其中一个就包括小松。
我往上拉起了记录，越往上看越心惊。
小松一共在这个群里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他断断续续的在群里述说着自己的不愉快，表露着自己对这个世界，身边人的厌烦。
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就是。
「纵使这个世界太乱太累，身边的人太脏太烦，我还是不能死，我死了我的姐姐会难过，我不想让她难过。」
看到这段话，我突然泣不成声。
小松，你明知道我会难过为什么还要想不开？
我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足足到深夜，这群里面的每个人都表现出极大的厌世情绪，而其中煽动情绪最多的便是那个用着忧郁动漫黑色头像的群主。
他的网名叫：好想死啊。
在群聊天中，只要小松表露出消极的情绪他就不断的煽动，无数次的劝小松一死了之。
在他们大量的聊天篇幅中，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更新了，你今天看了吗？」
「嗯，很不错的方法。」
很不错的方法是什么？
直到现在我能百分百肯定，小松对的死绝对不是个意外，他的死亡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长远打算。
凶手是谁？
小松明明说过他不想让我难过，所以还要努力的活下去。
但他还是死了，就那么直白的赤裸裸的死在了我的面前，用他最害怕的方式。
究竟是谁在教唆他？
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墙上的钟表很快来到了十二点，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的困意。
我继续往上翻着聊天记录，将有用的对话保存下来。
在翻看聊天记录的过程中，我得知群里面的头像也是有规律的，除去那个负能量爆棚的群主，其他的三十一个人的黑白头像是他们的约定。
黑色的头像代表他们口中说的「丧」「抑郁」「想死」等一系列的负面情绪，但同时黑色头像也代表他还活着。
而换上白色头像的人则代表。
死亡。
这下，群里艾特小松的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正当我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群里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活着好累
好想死啊：「更新了。」
紧接着，是一条黑色的画面血腥的链接。
3
我连忙点进去，链接的内容居然是个短篇的漫画。
黑色，红色，灰色基调的漫画透露着一股厌世，恐怖的氛围。
我强忍着不适继续看了下去。
漫画的内容大概就是一个被人厌烦指责的孩子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死后跟他热爱的一切进入了美好的天堂。
这篇漫画，至始至终都在表达出一种死亡是一种解脱，死亡才对最好的选择指引。
这一晚我翻着目录看了很久的漫画，里面的内容血腥又黑暗。
如果心智不坚定的人，或许真的就轻易的被牵着走了。
我看了眼发这条链接的人，正是那个群主。
会是他吗？
教唆小松死亡的真凶？
我当即找了私家侦探将这个群主的资料信息发给他，没过一会侦探告诉我，这个人和我是同城。
不仅是同城好友，就连那个群也是通过同城添加的。
也就是说，在群里散发厌世情绪的人都是和我一座城市的人。
为什么想不开要自杀呢？
为了一时冲动，留给亲人一辈子的伤痛吗？
我不理解。
很快，侦探就把他调查出来的信息发给了我。
我想到了一切，唯独没想到那个在群里鼓动别人自杀的群主居然是个刚成年没多久辍学的网瘾少年。
侦探给我发的照片中，群主清瘦颓废，无神的眼睛看着屏幕，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他明明也是个不大的孩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难道教唆别人死亡能让他快乐吗？
我越想越气愤，请了一星期休假之后带着防狼电棒蹲点等在了侦探发的定位的路上。
我从上午等到中午，总算在网吧门口看见了我要找的人。
群主和照片上的差入不大，上身穿着发灰的白衬衫，下半身的黑色裤子油光发亮。
我有种恨不得冲上去将他暴揍的冲动，但理智将我的情绪拉回。
我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直到整条街都看不见一个人，这才拉了拉口罩快步走上前用防狼棒抵住了他的腰。
「不许动。」
我的声音又沙又哑。
因为小松的事，我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群主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果然和侦探发给我的性格分析那一栏丝毫不差。
自私卑鄙，欺软怕硬，遇见硬茬子就腿软走不动路！
「为什么要在网上发那些漫画，为什么要建群教唆那些人去死！」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猛然拔高，尖锐的破了音！
群主颤颤巍巍，膝盖都在发软。
我看见他深陷进去的双眼只剩下恐惧，无神的眸瞳照映出我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模样。
我拿着电击棒用尽力气将他抵在了前面的墙上，嗓音更像是破锣在响。
「说话啊！告诉我，为什么！」
像是被我这疯癫的模样吓到了，群主这个站起来比我都要高半头的男人居然开始颤抖起来。
「我就是觉得好玩……而且也没有造成伤害啊。」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我的脸色。
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那我的弟弟呢？
我的小松就这么白白的离开我了吗？
「好玩？你一时好玩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给多少人造成了伤害你知道吗！」
我实在忍不住用摁动电击棒给他来了一下。
「嘶—」
群主疼的呲牙咧嘴蹲在了地上，他哼唧着咒骂着。
「那些网上的抑郁症不就是为了博取关注？不就是跟风模仿？现实中哪有这么多抑郁患者都是假的！他们是假抑郁症患者，我凭什么不能耍耍他们！」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语言自由吗！」
语言自由？
我冷笑：「语言自由是建立在道德法律人性之上，你这种人谈什么语言自由！」
他是社会的蛆虫，在恶臭的下水道发烂发臭。
他自卑懦弱，在现实中被人瞧不起，所以将情绪发泄在网络上，教唆那些背向光明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站起来，跟我去警局！」
我甩着电击棒，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知道我这副样子很吓人，但没关系，一个失去了挚爱的姐姐，又有什么疯狂的事做不出来呢？
群主被我的气场吓到了，乖乖的跟我去了警局。
他在群里煽动别人情绪的话语，在私聊中哄骗我弟弟去死的句子都被我当作证据递给了警察。
做完笔录已经是傍晚，离开警局之前我去了一趟拘留室。
群主被抓起来了，不是简单的拘留，他用他的互联网账号抹黑过许多英雄，不出意外的话没个四五年出不来。
看吧，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语言负责。
「你也算是罪有应得。」
我看着他，语气说不出的平淡。
群主看着我，无神的眼睛中满是恶毒。
如果不是我，今天对于他来说或许是个平淡的上网日，和往常一样。
但我出现了，亲手把他送进了警局。
「你以为你给你那个懦弱的傻逼弟弟报仇了？你该不会真以为我这个初中辍学的会画漫画吧？」
他说这忍不住笑了起来。
或许是鱼死网破，他的眼里再也没有了懦弱，满满都是对我的挑衅。
什么意思？
漫画不是他画的？
「漫画不是我画的，教唆你弟弟死亡的另有其人！」
4
从警局出来时天已经黑完了。
月亮挂上枝头在漆黑的夜里洒下一道微白的光，天空看不到星星，凄清悲凉。
我揉了揉被寒风吹的发冷的胳膊，心里却比身体还要冷。
「叮叮。」
放在内兜离的手机响了响，我连忙掏出弟弟的手机打开。
是一个备注漫画家大大的人发来的更新提醒。
漫画家？
我的心蓦然揪紧，连忙点了进去。
果不其然，这个备注漫画家大大的人就是画黑暗漫画的真凶！
他是谁？
为什么要画这些漫画？
我往上翻找聊天记录，可惜记录已经被弟弟删的断断续续，他在有意的隐瞒自己的过往。
最终我只能看见最早的聊天记录上，有这么一段对话。
「我死了她会更好吗？」
漫画家说：「会。」
至此，再也找不到有用的对话。
我把弟弟的账号打包发给了某宝恢复聊天记录的店铺。
对方说东西太多，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把记录完整的找回。
没关系，我等得起。
我推开家门，房间亮着灯。
沙发上坐着两个驼背微老的人影，是父亲和继母。
弟弟已经离开了三天，而和他血浓于水的父亲却现在才赶回家。
我没法评价这个曾经抱着我和弟弟，一脸温柔说要爱我们一辈子的父亲的所作所为。
「小杉，人各有命，或许这就是小松的劫，你不要想不开了好好休息吧。」
父亲看着我站在原地一句不讲，嘴唇蠕动最终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小松是他的亲儿子！
他养了二十年血缘至亲的儿子！
小松死的当天他没有回来就算了，现在又告诉我这是小松的命？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冷漠，让我无法把他和记忆中父亲那伟岸温柔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继母轻轻的抚摸着小腹，保养的油光水润的脸上透着几分不耐。
「我和你爸天不亮就赶回来了，你现在站这里杵什么脸子给我看呢？」
我瞪了她一眼。
继母当下撒起泼来。
「潭宏伟你看看你那好女儿冲我摆的架势！她纯属看我过不去是不是！」
「哎呦，哎呦我的肚子疼起来了，要是伤到了孩子，她当牛做马一辈子也还不起！」
孩子？
继母怀孕了？
我朝着她略微鼓起来的小腹上看了过去，目光逐渐落在父亲的脸上，他似乎有些心虚不敢和我对视。
毕竟，迎娶继母过门的那天，他信誓旦旦的跟我和小松保证继母只是娶来照顾我们的。
但现在，小松死了，继母怀孕。
冥冥之中仿佛都像是安排好的。
上天带走了我的弟弟，又让我们家诞生了一条新生命。
这算什么，一命换一命？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让我的小松好好的活着，好好的……
「小松的死我知道对你打击很大，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你想想再过半年你就会有一个新的小弟弟了，你还是可以陪着他长大，看着他成长为一个小大人。」
父亲像是忘了小松般，喋喋不休的跟我讲述着新生命的美好。
他会是我的新家人这没错，但我的小松却只有一个。
我冷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不会的，我的弟弟只有小松一个。」
父亲的脸色很不好看，继母更是直接阴阳怪气的尖着嗓子讽刺。
「也不知道你那个榆木脑袋的弟弟有什么好的，唯唯诺诺的看见人都不敢说话！我的孩子我一定不会让他长成那个模样。」
「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的怒火被点燃，沙哑的嗓音无形中放大了好几倍，就连我自己都被震的耳膜生疼。
我的长发狼狈的披散在身上，一双赤红的眼睛瞪打暴露在眼眶，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生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一样。
继母许是被我这副疯癫的模样吓到，她说话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但仍然不服的嘴硬着。
「你那个弟弟内向自卑，弯腰驼背，看见人就躲，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小松在我这里就是最好的！」
我咆哮着朝她大吼。
就在这时，一直不吭声的父亲开口了。
「小松很阳光啊，他一直都是佼佼者。失去他这么优秀的儿子，我也很难过。」
我愣住了。
小松明明是个敏感害羞的孩子啊。
5
小松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或许是因为他有个性格强势的姐姐的缘故，从小他就很不爱说话。
都说姐弟的性格差异大其实也不然，我遗传了母亲的热情奔放，而小松更多的像是父亲的沉稳内敛。
加之我们的母亲走的早，纵使我可以勉强承担起「母亲」得责任，也避免不了风言风语，他们用恶毒的话语嘲笑着。
「你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这句话从小到大小松不知道听过了多少遍，所以后来他的性格才会越来越孤僻。
我满心的爱他，自然不会在意这么多。
但当我从父亲口中听到小松是个阳光开朗的男孩后，还是不可否认的震惊了。
作为一个父亲，他难道不明白小松的真实性格？
还是说，小松有着双重人格，每次让我看到的都是孤僻的那一面？
我越想越迷茫，最后干脆直接关上门将自己反锁在房间内。
心烦意乱之中，我又点开了小松的账号。
那个抑郁的死亡群正是活跃段，没了之前那个群主喋喋不休的劝导和指引，群里面都在述说着自己的烦闷。
他们的聊天充斥着「死亡」「不想活了」等一系列低沉的字眼。
我想到，我的弟弟曾经也是满怀绝望的打出了一点点悲伤的文字，却被一个滑稽的无耻之徒带领着走向了死亡。
如果当初指引他的人不是个卑鄙的肮脏臭虫，而是一个满怀希望的人呢？
如果有人愿意在他深陷泥潭的时候伸出手拉他一把，那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抱着这个心理，我登上了小松的号，开始对群里的发消极文字的问挨个劝慰辅导。
他们看见空白头像发消息多少还是有些震惊，但我很快表明身份自己是小松的姐姐后，这才打消了疑虑。
「我的弟弟就是有心之人的作祟才逝去生命，你们都还年轻，要是真的一时想不开，那些爱你们，你们爱着的人该有多难过？」
群里面的人听着我一番温柔的慰籍，逐渐不再讨论那些低沉的话题，我继而加上了几个情绪低落的人挨个对他们进行辅导。
一夜无眠。
在安慰了群里面那些低气压想要寻死的孩子们之后我浑身酸痛，眼睛更是有种灼烧的伤痛感。
走出房门时，父亲正在下厨做早饭，不出意外继母还没起来。
看见我出来，他笑了笑：「小衫坐下来一起吃点吧。」
我摆摆手。
自打小松去世之后，我吃什么都索然无味，整个人更是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父亲端着两盘早餐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小松也跟你一样不爱吃早饭。」
小松不爱吃早饭？
他一个正值青年无半点不良嗜好的人，怎么可能不吃早饭？
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吧！
我点开昨晚和其中一个群友聊天的消息，点击放大聊天记录。
正是他昨晚无意中跟我聊天提到的一嘴。
他说小松好像格外缺钱，最早的时候就连饭都吃不上几顿。
我当即觉得事情不对劲，顺藤摸瓜之后才寻出了这么一个令人头脑发懵的真相。
「潭宏伟你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了吧！自从那个女人嫁到我们家以来，自从我上大学以来！她就没给小松做过一天早饭！」
父亲看着聊天记录像是被噎住，他喃喃着语气慌乱。
「怎么会呢，我每次都让阿芳给他留钱了啊。」
「你给的那些生活费全都被她自己中饱私囊了，要不是我每个月给小松点生活费，他就算饿死了你也不知道吧？」
我说话的声音格外讽刺。
我说小松他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胃病，原来在我不在他身边的日子里总在有人欺负他！
争执间，继母也从房间中走出来了。
「大早上的吵什么吵。」
她伸了个懒腰，护着肚子的模样让我觉得格外搞笑。
记得她刚嫁进我家那年，小松才十五岁。
能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苛刻至此的人，又何谈成为一个好母亲？
「你之前对小松做的那些龌龊事我都知道了。」
我的声音波澜不惊，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继母听到我的话明显一愣，接着她便满不在乎的拿起早餐一口口嚼着。
「龌龊？小松是个男孩子多磨练磨练他怎么了？我只是想让他更快的成长罢了。」
「所以你眼中的成长就是克扣我弟弟的生活费，不给他饭吃？那等你孩子出生了我也这么对他，我也不让他吃饭不给他零用，他反过来是不是还要对我感激涕零？」
我毫不客气，将她的话全都反驳了过去。
继母一时语噎说不出话来。
「算了小衫，你芳姨也只是希望能让小松尽快成长起来。」
父亲还在为继母开脱。
或许在他眼里，即将诞生的小生命带给他的喜悦远远比小松死亡的痛苦多。
没关系了。
别人不爱你，姐姐来爱你。
我深深的看了父亲一眼，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聊天记录恢复客服发来的。
「聊天记录恢复了。」
6
我离开家，点开了那个客服发给我的聊天记录。
「群聊天无法恢复，只能尽力的帮你恢复了好友聊天。」
我并未在意，只想知道那个漫画家和我弟弟究竟聊了什么东西。
小松好累：「你画的都是真的吗？」
漫画家：「当然。」
小松好累：「我死了她会过的更好吗？」
漫画家：「会。」
漫画，漫画还是漫画！
画这个漫画的究竟是何人！
我想继续查询聊天信息，突然发现自己被拉入了另外几个死亡群。
点击接受，里面果然大部分都是抑郁症患者。
他们互相取暖，说着相互安慰的话，甚至约定好了要是坚持不下去了，就簇拥在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我看的眼角湿润。
这个看似光明的世界啊。
太阳明媚炙热的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但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原来也有这么多人艰难而又顽强的活着。
我委托神探对漫画家展开了调查，同时自己也开始积极的寻找着一切蛛丝马迹。
小松的房间已经小半个月没有人进去过了，我带上手套将他的东西一件件的取下来，擦拭干净整理好再摆放上去。
正在我擦拭柜台时，毛巾突然触碰到了一个小铁盒子。
我踮起脚尖将盒子取了下来，打开里面都是些跌打药或者绷带，创可贴之类的药品，绷带已经快用完了，就连药水也只剩下了个瓶底。
我看了看日期，两年前就已经过期了。
两年前，两年前……
我敏锐的感觉到事情不对劲，点开空间相册果然在私密照片中看到了封存的一页。
我尝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但不对，小松的生日还是不对。
我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相册。
密码是妈妈的忌日。
照片上小松的胳膊和腿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有的甚至是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些照片的下方备注是。
「她又打了我，妈妈我好想你。」
「她好坏，她诬陷我偷了她的东西，把我打了一顿。」
那个她毋庸置疑就是继母！
怪不得，怪不得小松看见她就会害怕。
怪不得，她会对小松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语！
我无法想象，我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小松过的都是怎样的生活！
要是我早一点发现，小松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开始着重注意家庭中的蛛丝马迹，网络上的引诱不过是激发了小松内心的脆弱，真正的主谋还是原生家庭！
当我把小松空间中的照片以及那个铁盒子推到父亲的面前时，我的语气说不出来的平淡。
「看看吧，这就是你娶回家的那个好女人对小松所做的一切。」
「她不仅家暴小松，还不给他饭吃，这就是你所谓的贤妻良母？」
父亲正在看电视，他瞥了眼桌子上的东西翻都没翻，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上。
「小松是体育生啊，体育生受点伤不是很正常吗？大惊小怪。」
「小松没有走单招！他考上的也不是体育大学！」
我连连摇头。
父亲很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衣柜里现在还有他训练比赛时穿的衣服呢，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我连忙走到小松的衣柜边，果然在压箱底看见了几套以及泛黄的体育训练服。
一股无名的寒气从我的脚底窜入大脑，背脊发凉。
小松明明是普招生！
他从来没有报过特长走过捷径。
那年高考是我陪他去的，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
可是为什么，父亲一口咬定小松是体育生？
衣柜里又为什么会有这些发旧的体育训练服？
隔日，继母要去做产检。
父亲一个说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跟着不太好，说什么也要拉着我一起去。
一家三口坐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气氛冷的仿佛能结冰。
见我情绪始终不高涨，父亲还在劝慰我。
「小衫你别太难过了，小松的死我们心里都不好受，但你想想新的小弟弟就要诞生了啊，这一次他不会是体育生了，我要让他成为一个音乐家，绅士优雅，风度翩翩。」
父亲只说了两句关于小松的话，就开始喋喋不休的沉浸于对新生命的幻想之中。
车突然一个急刹，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父亲兴冲冲的走到一家乐器店内，片刻后带回来了一把小提琴。
「他会是个小提琴家。」
一句话，顿时击碎了围绕在我心头的困惑大山。
到了医院，我要陪继母做产检，于是旁敲侧击的询问。
「爸，不如你趁做 b 超排号得这段时间去做个全身检查吧，我公司有这家医院的卡，刚好也能看看你身体健不健康。」
父亲抱着小提琴笑呵呵的：「我的身体当然健康了！」
我心中一沉，帮父亲预约了全身检查的号便心神不定的跟着继母离开了。
在等待挂号的期间，我突然听见许多人的惊呼声。
「天啊，那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想不开呢？」
「听说是白血病，家里给他治病花了不少钱，可能是不想拖累家里了吧。」
「多好的孩子啊。」
我心里一咯噔，身子已经比我更快一步的做出了反应。
当我跑到阳台上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十七八所以面容苍白的清瘦少年背对着我而坐。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一笑：「姐姐你回去吧，上面风大。」
已经好久没有人叫我姐姐了，听到这个称呼我没来的眼眶一热，泪如泉涌。
少年看见我悲伤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他坐在医院天台的边缘，脆弱的像是个随时都有可能折翼的天使。
「好久没有人叫我姐姐了。」
我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一个月前，我的弟弟就是跟你一样坐在天台边缘自杀死亡。」
「我看着他从我眼前坠落，就这么赤裸裸的死在我面前。」
「这一个月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所以孩子你不要做傻事好吗？姐姐求你。」
「想想你的父母，爱你的人，你爱的人。」
少年微微皱起眉，像是在努力的回忆着。
就在这时，我听到楼下有人在喊。
是他的主治医师：「小北千万不要做傻事啊！合适你的骨髓已经送到医院了，明天就能进行移植手术！」
救援人员也在下面铺好了求生气垫，沉默不语的站在天台各个边缘。
小北笑了。
他费力的从边缘爬起来，背向太阳带着漫天阳光向我走来。
他说。
「姐姐，我认识你。」
7
小北和小松是在一个死亡群里相遇的，只不过他们有过约定，一方即将准备死亡后就把另一方删除。
这也是我没有看到他们聊天记录的真实原因。
「他跟我提到过你，很多次。」
小北躺在病床上，苍白的宛若一张薄纸。
我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期翼。
「小松哥说，他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你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少年的声音朗朗，带着稚嫩。
仿佛穿透时空，让我见到了记忆中那个身穿校服羞涩朝我走来的小松。
我有些紧张的攥住了他的床沿：「那你知道小松为什么会自杀吗？」
明明都说了，想到我就有活下去的动力，可为什么……
小北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一个月前小松哥跟我说自杀的时候，他好像看了一篇漫画，但我忘记保存截图了。」
黑暗漫画！
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这四个大字。
又是这个可恶，丧尽天良的东西！
看着侦探发给我的工作室，我的全身紧绷成了一条线，小幅度的颤抖。
两天后，一个名叫「暗漫漫」的工作室被我一纸诉状告到了法院。
罪名是：教唆青少年死亡！
做完手术后，小北把他和小松的聊天记录全都发给了我。
我手里拿着父亲的医疗诊断，看着小松生前的聊天记录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父亲的心理诊断那一栏上面有一行小字。
【重度幻想妄想症】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自从继母嫁过来之后便对小松冷眼相待，他想找父亲倾述但父亲只是一味的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在他的幻想中，小松是个一米八阳光自信受人欢迎的体育生，所以他才会买那些训练服，想让小松活成他幻想的样子。
但小松生性腼腆，根本无法成为他幻想中的模样，于是父亲对他逐渐冷落不再关怀。
继母恰恰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将积压在自己身上得不满情绪全都发泄在了小松身上。
他被克扣零用钱，父亲却不让他外出赚钱补贴生活费，反而训斥他不要没事找事给家里省点心。
继母不给他做早饭，还美名其曰是锻炼他的身体，让他不要这么娇气。
两人心情不好吵架之后，每每都会把怒火发泄在小松的身上，父亲抱怨他为什么不能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继母则是单纯的发泄。
在这种话窒息的生活环境下，小松抑郁了。
除了我没有人再给他过温暖。
他本以为大学毕业工作搬出去之后一切都会好转，但性格孤僻不会与人沟通的他在面试中接连碰壁。
加之他加入了那个死亡群，在群里看到了大量的诱导他死亡的漫画，一时想不开这才有了轻生的念头。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完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压垮小松的最后一根稻草居然是我。
8
那天我将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搬了出去，定居外地再也不回来。
社交软件却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姐姐你好，我是小松。」
「距离我死亡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吧，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思来想去还是想为你发这则消息。」
「我的死亡不怪任何人，是我心智不坚定，幼稚胆小，所以才会一时想不开。」
「从小你就像守护神一样保护我，小时候我总被那些大孩子们欺负，是你挡在我身前保护我。再大点母亲去世，继母对我恶语相向也是你毫不客气的反驳回去。」
「你走后我过得很不好，继母总是打我骂我说我是个没出息的东西，父亲总是把我幻想成另外一个人，这样的环境让我好窒息啊。」
「但我一直咬牙坚持着，至少为你而坚持着，因为我死了我的姐姐会难过的。」
「但我真的好累啊，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就像是个没人爱的小孩，在这个社会上接连碰壁，就连家庭也对我冷血相待，我不知道我这种人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我看到过一篇漫画，大致意思就是一个人只要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死去，就可以化作守护神永远守护在她的身边。」
「我想到了你。」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用我们最不情愿的方式告别，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吧。」
我看着这封太迟太迟的信，悲伤如海浪般将我侵没，压抑了数月的情绪终于崩溃，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数月后，黑暗漫画被彻底禁封，而我则和痊愈后的小北加入了「抑郁症患者关爱联盟」。
我想替小松热爱这个世界。
因为我知道。
他一直在我身边，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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