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 我的战友是花木兰
花木兰是何许人也?
或许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姑娘,或许……一众从军的姑娘中只有那个叫花木兰的活着回去了。
1
「花……」
「对三!」
「花副将。」我戳了戳她肩膀。
「要不起!」
「花木兰!」一巴掌拍下去,她果然是回头了。
但顶着一脸的白条,且只露出了俩眼。
木兰妹子有些不耐烦,她对我说:「等等,在办正事。」
「我找你也有正事。」我咬牙道。
妹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出牌,「我这儿真是正事,将军行行好,通融通融则个。」
「十五分钟。」我无奈道。
闻言,木兰妹子终于舍得掀开眼皮瞧我一眼了,她那张贴满白条的脸上勉强还能露出几分疑惑。
我解释了句:「一刻钟,帐中等你。」
花木兰应了一声,转头跟牌桌上的几个人喊得格外大声。
我轻叹了口气,出了营帐。谁又能想到呢,历史上至忠至孝、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此时此刻正撸着袖子跟人打牌喝酒。
千秋史册亦难述真假,由此可见,我穿越这件事儿确实也不值得太惊讶。
我穿越这件事得从三天前讲起——
彼时,我情况还没搞明白,就看见一眉清目秀的银盔小将提溜着刀朝我挥了过来。
我吓得直往后出溜。
别人家穿越遇上的都是英雄救美的桥段,有的还带男朋友一起穿越,我不一样,我一睁眼就是生死局。
那银盔小将粗鲁地一把薅住了我的领子,「上赶着送死呢?」
说话的工夫,他用刀柄戳在了我身后正要偷袭我的那小子的肚子上,那小子疼得嗷嗷直叫。
「战场上愣什么神?还不拿兵器?!」银盔小将冲我吼道。
果然,英雄救美还是要的!
我连连点头,赶紧爬起来,就近要去拾我身边的那把长剑。
卧槽……好沉!
银盔小将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不着痕迹地将我护在了身后。
他一把大刀耍得好生威风,一时之间竟无人能近我二人的身。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好像信佛,不杀生。
他爱用刀柄戳人,又或用刀背砍人,但是……刀背又不开刃!
「哥,你刀是不是用反了?」我好心提醒。
那小将似是也有了脾气,只留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就迤迤然突围而去,徒留我蒙在当场。
待我反应过来后,忙跟着他往一处跑,说时迟,那时快,方才偷袭我的那小子又挥着刀冲我而来,我吓得腿都软了,跑是跑不动了,干脆闭上了眼,准备做待宰的小羔羊。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听到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我们常管这个叫最后一分钟营救。
我睁开眼,准备一看究竟,却不想就在我睁眼的那一刹那,血喷了我一脸。紧接着是来人手起刀落,一个人头飞起又跌落,滚到了我脚边。
恍惚间,我听得一句:「末将凌云救驾来迟。」
然后……我就没了印象。
是的,我一个姑娘家一朝穿越成了将军,还吓晕在了战场上。
再醒来就是两天后的事了,那位叫凌云的小将守在我床边。
我问他初次救我的是何人。
他说:「副将花木兰。」
2
木兰妹子打完牌来到了我帐中。
她把脸上的白条一摘,随手揣进了怀里,笑道:「欠兄弟们顿酒,得留着,到时候还。」
我这才看清了木兰妹子的真容——她模样是真的俊秀,就算是女扮男装也俊!
大约是我盯人盯得太紧,木兰妹子轻咳了声,主动解释道:「真不是末将有意摆架子让将军等,实在是那局牌干系着营帐分配。」木兰妹子摸了摸下巴,冲我笑道,「将军寻末将来所为何事?」
不待我答,凌云端着茶水进门。
木兰妹子并不理他,只冲我抱拳作揖:「战俘已全部关押,静候将军发落。」
凌云给我递了杯茶水,「这有何可问的?老规矩,末将这就去把他们都杀了,鼓舞士气。」
木兰妹子并不行动,似是在等我的命令。
「等等!」我叫住了凌云,「这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啊。」
我刚说完,木兰妹子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凌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坏了……应该是崩人设了。
小场面,不慌。
我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忽悠道:「本将军的意思是留作他用,暂且不杀。」
凌云跪地拱手,无奈道:「将军……英明。」
吩咐完处理战俘的事后,凌云退出了营帐。
我给木兰妹子倒了杯茶水,她笑着接过,问道:「将军找末将究竟何事?」
我坐在了她对面,满脸堆笑:「跟凌副将住在一个营帐里不方便吧?你觉得本将军的营帐怎么样?让给你,要不要?」
木兰妹子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瞧她那一言难尽的眼神,我甚至有点儿怀疑是不是我刚才说那话的时候表情没管控好,显得有些不怀好意。
我确实不怀好意,但不是那种不怀好意——试问,谁不想抱个大腿平平安安回家呢?
《木兰辞》里怎么说来着?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抱紧大腿就能活!
「既如此,末将恭敬不如从命了。」木兰妹子拱手道,还眨着一双桃花眼暗送秋波,「钟将军要留下一起吗?」
「……」
民风倒是怪开放!
「不、不、不了,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说完,我以一个自认为很酷的姿态出了门。
门外,凌云在守着。
他瞧见我就要跪下行礼,我一把给他搀住了。
「将军怎么出来了?」凌云问。
嗐,怎么出来了?营帐给别人了呗!
「看在花副将对本将军有救命之恩的分儿上,即日起本将军的营帐给花副将住了。」
凌云一脸懵逼地看向我,我深觉自己又把人设给崩了。
正当我想着该怎么补救一下,凌云道:「末将也救了将军的命,那柔然将军的头还是末将砍的!」
……
乖乖,这是吃醋了。
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我道:「要不你搬进去跟花副将一起住?」
凌云忙摆手拒绝,「不了,末将跟他八字不合!末将跟着将军。」
我瞧着凌云不像是装的,他对原主该是忠心耿耿的。我套了他两句话,这小子就把往事交代得差不多了——
原主叫钟文,跟我名字有点像,对凌云也算有几分知遇之恩。
凌云从小就被他老爹卖给大户人家做仆人。饥荒之年,主家愈发苛待下人,饿得半死的小凌云好容易才逃了出来。
后来,也不知为何,凌云误入深林,为了活命他徒手杀死了一只攻击他的小黑熊瞎子,目睹了全过程的钟文觉得这小子是个当兵的料,遂将他带回了军营。
那时候人丁不足,钟文这行为无异于随手抓了个壮丁。但小凌云争气,没几年就立下了不少军功,钟文觉得他前途无量,做了个顺水人情,助他脱了奴籍。
自那以后,凌云唯钟文马首是瞻。
钟文不是什么善人,他不仅眼睁睁地瞧着凌云跟黑熊瞎子搏斗而见死不救,还常在战争中杀战俘,说是为鼓舞士气。
耳濡目染之下,凌云也张口闭口地打打杀杀。
不过凡事皆有两面。
在凌云眼中,钟文的话比皇帝老子的圣旨还管用!钟文叫他杀人他就杀人,代替了原主的我不叫他滥杀战俘,他也乖得很。
跟这小子闲扯一番后,他还交代了不少关于眼前战事的事儿。我们俩说了一圈,话题又落回了战俘的处理问题上。
凌云问我打算怎么办,我想了想,试探性地说:「放了?」
「放了?」凌云瞪大眼睛望着我。
我点点头,故作深沉:「对,放了。不光要放,还要让他们吃饱喝足了再放。」
「将军!」凌云拔高了音调,在我的注视下,他又憋出四个字来,「深谋远虑……」
坦白说,我并不知道我深谋远虑在哪儿,但影视剧中,好多编剧都爱这么写,总该是有点儿道理的吧?
然而,三天后跟柔然再战,实打实地印证了一个事——没事儿别瞎学影视剧里那些套路,太不靠谱!
与柔然一战真的打了太久了。原主戎马半生,是众人眼中的常胜将军。但我不行,我扛个兵器都费劲。
最后,我琢磨着不如我就在营帐里学学兵法、摸摸鱼吧。
可谁能想到呢,柔然将军谷浑老贼将兵力一分为二,一路与我军正面交锋,一路来偷袭我军营帐。
领头的士兵看见我,挥着叉子就跑着戳过来了,他一边跑还一边骂骂咧咧的,大概是怕我听不懂,他还特意用了蹩脚的胡语道:「大丈夫死在战场上是何等荣耀!你用酒菜折辱我等,无耻至极!」
这话说的……有本事,你们倒是别吃啊!
营帐里留下的兵将不多,作为一个纯纯的小镇做题家,我真不会打架!
将士们虽然护着我,但敌军来势汹汹,他们也得先顾着自己个儿。
那领头的一个猛扑朝我叉过来,我退避不及,再次吓得闭上了眼。
不过,我运气上佳,老天爷又赏了我一个最后一分钟营救——凌云带着一队人马来了,他一箭将那人射了个透心凉,下一刻那领头的连人带叉子地扑到我身上。
这回,我还算有骨气,最起码没晕过去。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死在了我面前,免不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凌云见我无恙,将我护在身后,与敌军厮杀了起来。我一边东躲西藏一边眼睁睁瞧着两边的人对打,一会儿谁胳膊掉了,一会儿谁头飞了。
总之,目光所及之处,满眼尽是血腥。
骚乱平息后,凌云跪地道:「末将救驾来迟,还望将军责罚。」
我面如土色,但还是撑着扶起了他。
凌云见我不语,又要跪地请罪,我赶紧将他给捞住。
真不是我不搭理他,刚见了这等血腥场面,我是真怕我一开口就吐他一身啊!
我不说话,凌云就安静如鸡地等着我。我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谁让你来……呕!」
是真的没忍住。
待我吐完了漱了口,凌云才道:「是花副将。」
「花副将怎么了?」我问。
凌云道:「是他瞧着形势不对,让末将回来的。」
「接着说。」凌云是个话废,跟他说话就跟挤牙膏似的。
「花副将说将军大病初愈,须得好生照看着。」
由衷感谢木兰妹子,真的!
半个时辰后,木兰妹子带着将士们回了军营,我则吐得小脸蜡黄。
木兰妹子拍了拍我的肩,「这么不抗造?」
站在我旁边的凌云瞪了妹子一眼,妹子道:「末将有话同将军讲,将军可否移步?」
我点点头,跟着木兰妹子回到了我原来的营帐。
进去后,木兰妹子丝毫不顾形象地往床上一躺,「咱们谈谈?」
我被这开放的民风吓了一跳,说话也磕磕巴巴,「谈、谈谈可以,你、你、你先……坐起来。」
木兰妹子坐了起来,「钟将军为何把营帐让给我?」
当然是想抱大腿,但话不能说得这么直白。
是以我拿出忽悠凌云那一套,「花副将先前救了本将军性命,将军帐条件要好些,聊作报答罢了。」
「凌副将也救了将军性命,那柔然将军的头还是他砍下来的。」木兰妹子道。
多么相似的剧情!
「那要不让他也搬进来?」我问。
木兰妹子摆了摆手,「算了,我跟他八字不合。」
这俩人多默契呀!
「不说这个了,聊点别的。钟将军英勇善战,即便受了伤,何至于一看见个死人脑袋就昏了过去?」妹子边说边打量着我,「还有今日,威风凛凛的钟大将军竟怕得连兵器都拿不动了?」
「……」不是怕的。不怕也拿不动,真的太沉了!
木兰妹子见我不说话,优哉游哉地泡了壶茶,还贴心地给我倒了一杯:「不着急,钟将军可以先想想怎么编。」
果然,主角跟配角的智商就是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在凌云面前,我人设都崩成那样了,他还对我深信不疑。
反观我们木兰妹子,我跟她拢共三面之缘,人家就瞧出端倪来了。
我在编谎话与说实话之间犹豫了不够三秒,就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说实话!
「怎么给你解释呢,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并不是钟文。」我道。
木兰妹子仿佛没有多惊讶,我继续道:「简而言之就是,我现在根本不会作战,把营帐让给你也不是单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而是因为你是主角,我跟着你,才能活着回去。」
我还是觉得跟古人说这个有点复杂,但木兰妹子大大的眼睛中却没有满满的疑惑,我又道:「后人都在夸你,所以你好好打仗,只要打赢了,荣归故里绝不是什么问题!」
木兰妹子自动忽略了我的后半句,「后人怎么说我?」
「……」
从古至今,女孩子都喜欢被夸吗?
我紧张得想不起来几句夸她的诗,只能记得《木兰辞》里的几句,「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父征?东市买……」
木兰妹子轻笑一声,打断了还想背书的我,「是『从此替爷征』吧?」
3
木兰妹子见我愣在原地,含笑品茶。
「你、你……也是穿越来的?」我问。
妹子点点头,下巴朝榻上努了努,示意我坐:「比你来得稍早点。既然都是穿来的,那就是缘分!」
呵,不太想要这缘分呢!
「交个朋友?兄弟你姓什么?做什么工作的?」
既来之,则安之。妹子问了我就答:「姓钟名雅闻,研究生在读。」
妹子目光如炬地看着我,声音似乎有些颤抖:「名字是哪两个字?」
「雅闻,『已看溪山如在画,更传风雅似闻韶』的雅闻。」木兰妹子还不说话,我又道,「文雅的雅,见闻的闻。」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舒展了眉。
「你呢?叫什么?做什么的?」我礼尚往来地问道。
妹子道:「花……雅,跟你一个雅。职业是警察。」
「警察?」我重复了一遍。
此时此刻我见她颇有些老乡见老乡的感觉,遂笑着多嘴了一句:「这也太巧了,我男朋友也是警察。」
木兰妹子了然似的点了点头,我解释道:「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你一样,都是姑娘。」
妹子没多言,把凉好的茶水递给了我:「还能适应吧?」
同样是女孩,人家妹子都适应了,我也不太好意思说不。
我刚点了点头,凌云突然掀帐门进来,「将军,战俘怎么……」
「呕——」
是真的没忍住。
凌云想拍我后背催吐,却被花雅抢了先。
凌云一脸蒙地看向我二人,「将军这是怎么了?」
「PTSD。」
凌云继续蒙,「什么弟?」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麻烦,日后再与凌副将细说。」花雅瞧着我吐得不能自已,替我安排道,「好吃好喝的奉上,等他们吃饱喝足了放人。」
凌云看向我,「战俘……」
「呕——」我又不争气地吐了起来。
凌云边拍我后背边继续道:「……这样处理可以吗?」
想着上回吃了一大亏,我赶紧摆手制止!
花雅给他解释道:「将军的意思是这样处理很是妥善,劳凌副将传达将军意思了!」
凌云应了声,冲我拱手作了一揖,「末将定不辱将军令!」
言罢,他便出了门。我想揪住他的衣襟解释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花雅一把拉住我,「吐就好好吐,别喷人家凌副将一身。」
……
眼瞧着凌云走远,我好容易缓了下来。花雅给我递了杯水,「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用药物治疗,也可以自己战胜这种恐惧。但咱们现在……没药物。」
我点点头。我估摸着我应该是看到了这一幕幕血腥后吓出来的毛病。
花雅捋着我的后背给我顺气,「看到那些,有这个反应也挺正常。这个病不太容易好,但脱离这个环境后可能会好一点。你要不要……」
「不要!」我拒绝得很干脆。
人家妹子也是穿来的,人家都不当逃兵,我先跑了?
再者,战事连年,我又能跑到哪儿?没准我今日出了营帐,明儿就身首异处了。
花雅坐回床边,「不搬过来算了。凌云不知道你这个病,没事提一提战俘什么的……」
「呕……搬,我搬!」
就这样,我又搬回了将军帐。
搬离的时候,凌云一脸幽怨地看着我,让他搭把手帮我抬一下行李都老大的不乐意。
我瞧着他那副委屈的小表情,有点儿于心不忍。其实他的年纪还没我大,在这吃人的战场上摸爬滚打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
「怎么了?」我问。
凌云不说话,只摇头。
我想安慰他两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有事就去将军帐里找我。」我拍了拍他的肩。
凌云没吭声,只一个人把我的行李扛回了将军帐。
花雅妹子很贤惠。
我过去时,她已经把帐子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还把床给我腾了出来。
「累了一天了,洗澡吗?我帮你提水。」花雅道。
其实我是不太好意思麻烦她的,但我「不」字还没出口,花雅就拎着桶出去了,我喊了她好几声,她头都不回一下。
就在她把最后一桶热水倒进浴桶里时,我瞧见她眼眶通红。
「怎么了?」我问。
花雅别开了目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比哭还难看,「没事。看见你,想家了。」
我抱了抱她,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儿!你是主角,《木兰辞》上不都说了,咱们指定能回去的!」
花雅应了声,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洗吧,我在外面给你守着。」
言罢,她吹灭了营帐里的灯,去了门外。
我有些夜盲,不知道这位钟文将军是不是也有些夜盲。花雅吹灭了灯,我有些看不清。眼下天已经大黑,外面除了巡营的兵将,再无他人。
人在视野受碍的时候,心总格外忐忑些。
我试探性地冲门外叫了一句,「花雅?」
门外无人应答,我又稍大声了些,「花雅,你在吗?」
「一直都在。」
「陪我聊聊天,有点黑,我害怕。」我道。
花雅应了一声,我主动找话题:「你什么时候穿来的?」
「一年前吧,没数。反正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他的?」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不多时,花雅答道:「你在战场上吓晕的时候我心里就存了个疑影,我当时还以为钟文那小子遭天谴了。还有你那句『十五分钟』我几乎就已经确定了,之后凌云问你战……那什么怎么处理,你说放了的时候,我确信你不是钟文。本来……也没打算说的,但看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挺难的,我没忍住,就说了。」
我心头一暖,霎时间觉得吐到已经泛酸水的胃也没那么难受了。
「幸好是说了。」花雅的声音有些轻,我听得并不真切。
4
我换好了衣裳,花雅才进了门。
她让我睡床,自己睡地板。
我笑她拿的是不是反穿的剧本,都 2021 年了思想还这么古板,两个女孩盖着被子聊聊天怎么了?
花雅的态度很是强硬,我拗不过她,只好独占了床。
夜间,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未来,聊战争。
与柔然这一仗拖得太久了。两边小打小闹了几场,双方的将领、士兵都清楚,其实谁都占不着便宜,但是上面没下令撤兵,就只能这么熬着。
「往后,你准备怎么办?」我问花雅。
花雅掀起眼皮来看我,「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正经问你呢。」我低头看她。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花雅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古今打仗都是一样的,回不回得去谁又说得准呢?」
她声音很轻,倦倦的,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自我安慰。
不多时,榻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比起花雅,我的睡眠质量就比较一般。我一闭眼,就是战场上胳膊腿儿头乱飞的场面,实在难以入睡。
翌日,鸡刚鸣了三声,花雅就穿好了衣裳,顺带着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
我问她干吗。
她说:「放战俘。」
「呕……」
花雅给我递了杯水,缄默了片刻:「你得适应,才能好。」
想起昨日作战时被我放走的战俘拿着大叉子要跟我拼命,我吐得更欢了。我还没吐完,营帐门被叩响,说是来找花副将的。
来人是个个子矮小的士兵,他端着一小盅米粥,瞧见我也在帐中时吓得跪在了地上。花雅留下了米粥,让那士兵出了营帐。
我吐够了,漱了漱口。花雅递过来一碗白粥,我打趣道:「那是花将军的桃花债吗?也不知道史书上有没有这一段……欸,你说他知不知你是姑娘?」
花雅轻笑一声,「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过来喝粥。」
那小兵手艺不错,米粥熬得不知比厨房好多少。
花雅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那送粥之人就是我那天说的『正事』。」
我稍稍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日前跟人打牌的花雅,「原来早就相识,怪不得他是『正事』。我记得你说过什么营帐,你当时不会想让他跟你一个营帐吧?我是不是坏了你什么好事?」
花雅瞪了我一眼,「喝粥都堵不上你的嘴。」
用过早饭,花雅带我去了战俘营。
战俘营里,我遇见了老熟人——谷浑老贼。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看上去比昨儿对我客气了些许。直到花雅亲自给他松绑,我方知道谷浑眼中的善意对的是谁了。
花雅借着我的名号让士兵给战俘做了早餐。一份份早餐摆在谷浑老贼面前时,他激动得简直像看到了他亲爹一样!
上回,我也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俘虏,结果他手底下的兵提溜着叉子就要跟我拼命!
啧……怎么还差别待遇呢?!
恶心,想吐。
待谷浑老贼吃饱喝足,花雅才道:「烦请前辈替我们将军给你们元帅带句话,而今谁都讨不到便宜,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是最好的。」
谷浑那老小子点了点头,还给花雅行了个礼,啰里啰唆地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
待谷浑老贼一走,我毫无顾忌地吐了起来。
太恶心了,一看见他就想起来一个个骨碌骨碌滚的人头,还有那些胳膊腿儿什么的。
「怎么样了?」花雅给我递了一杯水。
我漱了漱口,「……他、他、他怎么还差别待遇?!」
花雅笑了笑,「知不知道主角都有金手指?你这种小配角,抱紧主角大腿,等着躺赢就是了。」
「……」虽然他这话有点儿瞧不起人,但我真的无力反驳呢。
「你能听懂谷浑那叽里咕噜的话?」我换了个话题。
花雅点点头。我又问:「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会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们元帅。他也希望止戈散马,他也想活着回去,但他当一天的兵就得听一天的令,最终如何还要看上面的意思。」
我应了声,又问花雅:「那『活着回去』用他们的话怎么说?」
花雅想了想:「Je t’aime.」
「什么?」他说得太快,我没听清。
花雅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Je t’aime,惹带姆。」
我跟着学了一遍。
大约是见我神色好了许多,花雅正儿八经跟我面对面道:「谷浑那儿……最迟三日就会有消息。休战还是继续打,马上就有个结果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花雅沉默了片刻,问道:「怕不怕?」
我点点头。
从小到大,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过年家里杀只鸡我都不敢看。如此胆小的人,而今被扔在战场上,没立刻找根柱子撞死而是在营帐里跟花雅商量对策,我都觉得自己简直怀了莫大的勇气!
花雅抿了抿唇,不知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我刚到部队那会儿,真挺苦的。每天都训练,好长时间都不能跟家里通个信儿。后来……有工作了,也挺危险的。我第一次开枪,对方的血沾在我衣服上。我也怕,一闭上眼就是那个人的脸……外人眼里,我们这一行好像挺厉害的,但……那也是一条条人命。」花雅闭了闭眼。
花雅不再说下去,我抿了口茶水,闷闷地问了句:「后来呢?」
花雅扯了扯嘴角,无奈笑了笑:「后来……本来说执行完最后一趟任务就能卸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就在这儿了。」花雅给我续了些茶水,声音很轻,「我还有个女朋友,特别可爱。我私下跟我妈提过,说等我退役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儿媳妇给娶回来,我妈乐得跟什么似的。」
我只知道现在的家长是比原来开放了许多,但没想到大家接受程度已经这么高了!可喜可贺!
花雅大概是察觉到我欲言又止的目光,虚握着拳凑在唇上轻咳了声:「呃……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其实是男的。」
「……」
花雅:「你没问!」
「……」
花雅:「行吧,算我没跟你说明白。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了想,「那花木兰到底是男的女的?」
花雅白了我一眼:「女的!」
「那今早送粥的小兵……」
「他为报恩,他在原来的营帐待得不舒服,我赢了局牌给他换了营帐。」
5
三日后,谷浑老贼遣人送来了一封战书。
大概是为着花雅的面子,谷浑老贼措辞十分委婉,什么「整装待发,与将军会猎」云云,总结一下就是:不约,接着打。
不难理解。
打不打仗这种事儿从来不是我们说了算,允许我们去操心的唯有怎么赢和怎么赢得漂亮。
花雅对这个结果没多大意外,他擦拭着那把大刀,还特意向凌云借了一根小竹签,清理着刀上镂刻的花纹。
「这是什么?」我有点儿好奇。
花雅将那东西递给了我,「刀签,没见过?」
我摇摇头。花雅将刀擦拭好后,耍了两下,刀刃卷着风从我面前划过,斩断了我一小缕头发。
「这要是在战场上,落地的就不是头发那么简单了。」见我还呆在原地,花雅嗤笑了一声,「保护好自己,听见没?」
我赶紧点头。
「行了,召人来,分配任务。」花雅道。
我忙应了一声,把几位将领召到营帐里。花雅布置得很周密,至少我挑不出错来。各人领了任务后,凌云开口问了一句,「将军呢?」
花雅眯了眯眼睛,面色不改,「将军还有更重要的事,且都各自准备去吧。」
凌云没吭声,也没有走的意思,旁人一一拱手退下,凌云就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花雅。
花雅轻声跟他说了句什么,凌云轻轻地「嗯」了一声后才出了营帐。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问。
花雅没说话,我又问:「不说也行,我的任务是什么?」
「守好营帐。」
「……是不是有点儿看不起人?」方才花雅同诸位将军商量战事的时候,我认真听了。依照花雅的布置,守好营帐这四个字约等于活着就好。
花雅笑了笑,「战俘……」
「呕……守,我最会守营帐了!」
隔日,鸡刚鸣了三声,花雅就穿好了盔甲。士兵们大多也是如此,已经整装待发。
出帐前,花雅突然站住,背对着我:「昨天,我跟凌云说,你会很安全。」
不待我反应过来,花雅已经出了营帐,他带着兵将打马出了城门。
有点心疼。
大家都是穿越来的,我只想着怎么抱大腿了,而他却成了这里的主心骨。
花雅、凌云还有几位副将带兵迎战,但军营里仍留下了一部分士兵。花雅没对我说过他的考量,我猜可能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闲着也是闲着,本将军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巡营。
留下的士兵不是很多,大多是有些伤病的。还有一个营帐里的士兵,个子普遍矮得很。
我环视了一圈,正瞧见当日给花雅送粥的那小兵。
「你在这?」我问他,想起花雅说当日那牌局背后的「正事」是营帐分配,遂问道,「你们是按照什么分的营帐?」
那小兵站出来,声音软软的:「启禀将军,刚入营时是按户籍所在分的。后来,花副将禀明了您,给咱们调了营帐。」
「嗯。」我应了声。彼时,我还没穿来,花雅禀报的是钟文,不是我。
我扫了那小兵一眼,瞧见他裤子上沾着血,「伤口处理一下。」
小兵微微蹙眉,而后忙点头如捣蒜似的应下。
我转身,欲出帐。
本没什么好看的。既不训练,私下也无甚交流,来瞧瞧不过是愧疚心作祟,但不得不承认,花雅将兵营带得很好。
「钟将军!」小兵突然叫了我一声,声音急切,还带着些颤。
我回头,他扑通一下跪在了我面前,「我、我不是受伤,是……癸水」。
最后几个字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很低,紧接着她身后的一众小兵接连跪在我面前,为首的那个道:「求将军给奴个痛快。」
言罢,她重重给我叩了一首,跪在她身后的一众人皆如此。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先起来。」
为首的那个道了声谢,她身后的一个个也都跟着她站了起来。
一时之间,我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想也没想地张口就问:「你也姓花?」
那姑娘似是有些茫然,稍一愣后,答道:「禀将军,奴姓乔。」
问题问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见我不语,乔姑娘也没说话,只注视着我,慢慢地摘下了银盔,而后将束发的绢布一扯,乌黑的头发散开。那姑娘上前一步,拉近了我与她的距离,跪下道:「奴还有耳环痕,将军不信可以细瞧。」
不待我答,站在她身后的一众人也纷纷卸了盔,将束发的绢布扯下,齐齐跪地道:「求将军垂怜,放过咱们的家人。」
一整个营帐,竟都是姑娘!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乔姑娘跪地哭道:「咱们这帐里原本住了十五个姑娘,而今就剩八个了。为兵者无故自戕是罪,累及亲眷,若非实在熬不下去了,咱们也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求您,而今已对将军坦承,将军处决了咱们也便罢了,只求将军给咱们的家眷留一条活路。」
「你……也是替父从军?」我问道。
乔姑娘轻轻摇了摇头,「奴父母兄弟皆死于战乱,幸蒙叔叔收养,奴这才有一条活路。可汗点兵,本该从军的是堂兄,婶母不忍,便……便让奴来了。」
乔姑娘的声音愈发哽咽,我点了点头,搀起了她,亦扶起了她身后的一众姑娘。
「你们……」
声音还是有些哽咽,我清了清嗓子,「即日起,你们不必再上战场,负责炊事,我会跟那边儿的人交代一声」,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你们中有谁想建功立业,可以同我说一声。」
营帐陷入沉寂。
没人愿意。
「那行,都好好休息。」
6
将军帐里闷闷的,我干脆坐在帐外的石头上等大军归来。
管炊事的小兵已经来问过我三遭要不要用午饭,花雅他们不回来,我实在没这个心情。
直到未时将近,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地回来。
一众将领都在为此次大捷高兴,唯独花雅神情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
我瞧着他盔甲与刀上的血污,当下明了——他杀人了。
帐中,花雅狠狠地洗了一把脸,呆坐在床前久久不语。
我理解他,因为我们谁都没法接受生死可以如此草率地被旁人决定。
花雅坐了好一会儿,像是缓过了神一样。我把饭菜端到他面前,他带着倦意勉强吃了几口。
「我今天巡营了,去看了那些你留在营帐里的士兵。」我道。
「见到她们了吗?」花雅语焉不详,但我与他都知道他指的是那群姑娘。
我应了一声后,我们两个人谁都没立刻说话,一时之间,营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别让别人知道。这是军营,各种意义上都不安全,」花雅放下了手里的碗筷,突然看向我,「你读书多,你觉得真正的花木兰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被问得一怔。
忠孝英勇吗?
沉默了半晌,我缓缓开口:「或许是个英姿飒爽的姑娘,或许……或许是一群姑娘,最后只有那个叫花木兰的活着回去了吧。」
花雅不说话了。
气氛实在太压抑,过了片刻,我换话题的话都在嘴边儿了,他突然道:「那咱们……咱们把她们都带回去,活着带回去。」
话说得容易,但真正上了战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两军交战了数次,势均力敌,亏损都不少,说不上是谁占的便宜更大些。
暂时休战的日子里,花雅让我给今上写信求援。
几次三番的消耗,虽说没让对方占着便宜,但我军兵力上的亏损实在是也不小。
若敌军援兵至,而我军不增援,我等怕只能熬死在这儿了。
「快马加鞭,这信最多十日就能送达。援军最迟月底就会到,不用太担心。」花雅道。
我应了一声。花雅带我到了演兵台前,说要教我兵法。
用他的话来说,「不会功夫没关系,那么多人都会打仗,不缺你一个。但如果有一天……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觉得他说的很对,也便认真学着。
打那儿起,再与柔然对战时,如何安排全由我指挥。
自然,花雅会在私下里给我讲一讲我排兵布阵时存在的问题。如此反复,我进步神速。
打了几场胜仗后,正当我扬扬得意时,花雅突然告诉了我一件很恐怖的事——他觉得押粮官何承阳那边儿出了岔子。
按照原本的计划,新一批的粮草最迟明日也该运到军营了。
花雅与那官儿有个不成条文的约定,粮草到的前三日,派一名小兵前来禀报于他。而今,粮草迟迟没有消息,就连提前来报的士兵也不见踪影。
十有八九是真的出事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我问。
花雅挑了挑眉,「你是将军,你说了算。」
我看着舆图想了片刻,咬牙道:「我把能想到的所有外因都过了一遍,没什么会耽误这么久。如果说一定要有,那就是何承阳掉了链子。」
花雅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如你所说,咱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上五日。派一队人去催押运官,但他既然敢耽搁这些时日,怕不太容易得手。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我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抢柔然的。」
花雅笑了笑,看上去对我的这个安排好像还挺满意。
「两个法子一起用最妥,」他补充道,须臾后又问,「那依钟将军看,派谁去合适?」
我手指勾过舆图上甬道的几处位置,沉默片刻后开口:「如果何承阳与柔然勾结,必得有个能镇住场子的人去才合适……凌云,他手腕凌厉,且只听钟文的话。押运官敢投敌卖国,必是拿了不少的好处。别人去,他或许会倚老卖老甚至搞一搞策反,但要是碰上凌云,他就要想想有没有命享受那好处。至于能去抢柔然粮草的人……」
「我,」花雅打断了我的话,「也只有我。」
扪心自问,我想到的那个人也是花雅,但是听着他把这些原因归结为「我有主角光环啊」就很气。
「配角没人权吗?」我咆哮。
花雅眯着眼笑,「战俘……」
「呕……」没有就没有吧。人要有傲骨,但傲骨也可以是伸缩外加弹簧做的。
「还有件事须得告诉你,让你心里有数。」花雅神色认真,我连连点头听他说。
「咱们……大概是被朝廷放弃了。」花雅道。
「什么意思?」话刚出口,我便反应了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距离我的求援信送出已快一月。这期间,既无回信,亦无援兵,粮草还出了问题,种种迹象皆不是什么好苗头。
「《木兰辞》里不是说『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吗?」我问花雅。
花雅没说话,回应我的只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7
是夜,花雅突然跟转了性子似的,非要听我讲我跟男朋友的八卦。
我不讲,他就一直闹我,不让我睡觉。实在被他闹得厉害,我点了灯烛,同他讲了起来——
我男朋友叫成韫,我与他是初中同学,从初中走到现在,也算得上青梅竹马。
成韫学习成绩一般,但我成绩很棒。他为了能与我并肩同行,就开始很努力地学习。
于是我们俩一起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
高中三年,成韫一直是我同桌,他总说学校食堂的饭菜味道难以下咽,于是我隔三差五地给他从家里带早餐。
其实,我妈的厨艺也一般,但成韫吃得很尽兴。家长会上碰见我妈的时候,成韫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哄得我妈乐得就差当场认他这个干儿子。
我很幸运,这场让我与他对视一眼都会心头悸动的暗恋从来不是单向的。
高考结束当天,成韫飞奔出考场从门卫那儿取过了进考场前就订好的花束,在出考场的第一时间献给了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我。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大,汗水打湿了成韫的白衬衫。我妈就在旁边儿看着,还有一众的吃瓜围观群众。我从他手中接过了花,众人哄哄闹闹的脸上洋溢着笑。
「之后呢?」花雅含笑问道。
相处这些天,我见过花雅很多种笑,但总觉得他此时此刻微微眯着那双桃花眼,把头轻轻偏向一侧,抿着唇想要压着上扬的唇角的样子格外好看。
「之后出了成绩要报考,成韫有参军的机会,但他妈妈害怕他会想着跟我隔得近些而屈就我,我妈也担心我会考虑到成韫而放弃我原本想去的学校,」我轻笑了声,「嗐,其实就是她们大人瞎操心。我跟成韫都觉得爱情是双向奔赴,而不是双向屈就。所以,我们俩从没商量过报考的事,但却都选了最能成就自己的那所院校。然后谈了四年的异地恋。」
「挺好,有个性。」花雅夸赞得真心实意。
「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他有没有想过为我屈就,」我笑了笑,抹了一把眼角,「不想这些了,也没什么意思!我们俩都不是矫情的人。我愿意奔向更好的他,他也愿意奔向更好的我,很够了。」
帐里灯烛摇曳,我眼神涣散,找不到聚睛点,像个牵线木偶一样继续讲述:「再后来,他失踪了。执行任务的时候失踪的,谁也联系不上他。快两年了,我妈跟他妈都劝我放下吧,」我轻笑了一声,偏头看向花雅,「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不知道。」
一时之间,帐内陷入沉默。我放空着自己,直到花雅再度开口:「那你……后来有新的男朋友了吗?」
烛火映照下,他忐忑又认真。
细思往事,有那么一刹那我竟觉得花雅的身影与成韫的身影重合在了一处。
「你想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我与他对视。
花雅避开了我的视线,「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过多……」
「没有!」我打断了花雅,「成韫他没死,他只是失踪了。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花雅吹灭了蜡烛,「不该勾你伤心事。」
月光洒进帐里,我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说:「睡吧。」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偶尔从帐外传来几声虫鸣。初秋,连虫子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我阖上了眼。或许是我想多了,怎么可能这么巧,花雅怎么可能是成韫呢?
静谧之下,人的呼吸声似乎被放大,当我以为花雅已经睡着时,他却突然开口:「你枕头下面,我放了个锦囊。」
我伸手往枕头底下摸,花雅却道:「现在别看,以后或许有机会能用上。」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我刚想问,花雅却道:「睡觉。」
翌日,凌云先点兵走了。
花雅将剩余所有的兵将召齐,他并不打算隐瞒大家我们已经被朝廷放弃的事实——
「内忧外患,我不瞒诸君。将择兵,兵亦择将。此战,无论如何我是要撑到最后的,若有不愿追随者,可自行离去。我不会上报,就当……就当为国捐躯了。」
花雅言罢,出列了三个,他们给我二人叩了个头后卸了盔甲,出了兵营。
「还有吗?」花雅看向那个女兵营。
站在最前排的乔姑娘突然跪地,「幸蒙将军垂怜,我愿追随将军。」
乔姑娘身后的七个人也纷纷跪地,「我等亦愿追随将军!」
花雅扶起了乔姑娘,又站上高台。
「家有双亲待养者出列。」花雅一声,二十二位士兵站了出来。
花雅又道:「家有妻儿者出列。」
又有十八位士兵站了出来。
「往后鏖战,尔等留营。」花雅红了眼眶,我猜他或许是想到了他妈妈跟他那个小女朋友。
四十位士兵齐齐跪地,为首的那个最先开口:「将军,多少年了咱们都荣辱与共,怎么今朝就不能生死共享了呢?」
「末将愿追随将军,荣辱与共、生死共享。」四十位士兵齐齐言道。
士兵们跪地拜他,他歪头看向我,「别怕,能活着回去。」
花雅点了兵,但还是把乔姑娘一干人等留在了军营。
她们真的太小了。细算年龄,我在她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刚上高中。除了每天的物理课听不懂以外,几乎没什么烦心事,而她们这一天天的却一直围着鬼门关转圈。
那八个姑娘不乐意,花雅跟她们低语了几句,几个姑娘竟乖乖留下了。
临行前,他突然问我:「有酒吗?」
我微怔,即刻答道:「有,等你把粮草抢回来,我给你搬出来庆功!」
花雅笑笑,「我现在就要。加上我身后的这些弟兄,我还欠着他们酒呢,要二十坛酒不过分吧?」
过分是不过分。
「作战期间,严禁饮酒。」
花雅朝我这边走了一步,我与他的盔甲挨着,他低声道:「不想抱主角大腿了?」
见我不言语,花雅低声服软道:「酒这东西,消愁也镇痛,刀剑无眼,我等要是在战场上吃了大亏,可不是要喝两口的?」花雅边说边眨着一双桃花眼,「将军心疼心疼属下跟弟兄们,便将二十坛酒赏下来吧。」
我咬着后槽牙向站在一侧待命的士兵道:「给花将军搬酒,二十坛。」
花雅叫人把二十坛酒搬上了车,又问我:「我要是没给你把柔然的粮草劫回来,怎么办?」
其实我本就不甚赞同劫敌军粮草的做法,太危险,但是花雅说可以两个办法一起用,他说行,那就是行!
「没事。你跟凌云有一个人成了就行。」我宽慰道,「凌云那边做成的概率更大些,只是可能会多耗些时日。大不了就节衣缩食,也能多扛几天!」
花雅点点头,「等我回来。」
不待我说话,他面对着一众将士,从怀里掏出了先前打牌输的白条,「赢了,咱们好好庆功!本将军把欠你们的酒都补回来!」
将士们振臂高喊:「誓死追随将军!」
声音之大,响彻云霄。
我笑笑,想起之前花雅教给我的那句柔然话:「Je t’aime!」
一阵大风刮过,掀起了不少黄沙,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眯着的眼,余光中瞥见花雅也被风吹红了眼角,他拍了拍我的肩,轻声道:「咱们没有的,他们也不会有。Je t’aime!」
风沙散尽,只看见大宛驹上有位意气风发的将军,他将背影留给了我。
8
一将功成万骨枯。
柔然军营燃起熊熊大火时,我方后知后觉什么叫「咱们没有的,他们也不会有」——花雅烧了柔然的粮草。
当日跟着花雅去劫粮的小兵说:「花将军英勇神武,粮草本是能劫下来三十车的。可后来,那柔然将军不干了,粮草也不要了,下了死命令要杀花将军。将军与几位老兵们争前恐后,一人拎着两坛子酒,喝着、笑着,带着火折子去了柔然的粮草仓……柔然的粮草太多了,二十坛酒根本烧不过来。花将军也不想再给他们机会了,他们十个人,把酒浇在了自己身上,点了火,扑向了粮草,直到再也不能动……他们,连尸骨都找不见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我与花雅的营帐还如往日。从前都是花雅负责收拾,如今我学着花雅的样子把所有的东西归置得如他在时一样,可我再问「花雅,你在吗?」的时候,却无人回答。
「主角……不是都有金手指吗?」
帐里一片寂静。
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我方想起来花雅之前留给我的锦囊。
锦囊里有三张字条——
第一张:凌云归后,乘胜追击。
胜?人活着回来那才叫胜。
第二张:保护好自己,争取把她们都带回去。
我骤然想起花雅那句「那咱们就……把她们带回去,活着带回去」。不是说好咱们一起的吗?
第三张:千万活下去,成韫一直都在。
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钟雅闻,若我是他,一定想过——「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他有没有想过为我屈就?」
「花雅……成韫。」我阖了阖眼,心口疼得厉害。
花雅烧了柔然的粮草不久,凌云押解着本就属于我们的粮草回来了。
除此之外,他还给我带回来一个匣子。
「押运官何承阳通敌叛国,末将自作主张斩了。」凌云跪在我面前,将匣子往前一推,我那只本想打开匣子盖儿的手停在半空,停顿了须臾后,默默收回。
我起身,主动掀开了匣子。
失了血色的人头格外惨白,何承阳眼睛瞪得老大,表情有些狰狞,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凌云一刀砍掉了头。
「呕……」我死死咬住嘴唇,恶心混着口腔里的血腥味让人喘不过气来,盔甲里的粗布衣裳也被冷汗浸透。
凌云忙起身给我倒了杯水,拍着后背为我顺气。
我摆了摆手,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后才站起身,哆哆嗦嗦地将那人头从匣中拎出来,「挂出去,通敌的下场。」
第一次没吐出来。
花雅说得对,适应了这样的环境,PTSD 就会有所好转。
小兵领了命,退出了营帐。
我看向凌云,「还能打吗?」
他点头,声音有点哑,但吐字清晰且铿锵有力,「能。」
我学着花雅的样子,站在舆图前给诸位将军下令。
从前,总有人能为我查缺补漏,不叫战事失控。而今,每下一道命令,我都心跳加速。
再没人能为我遮风挡雨了。
眼前的这些人,还有在营帐里待命的兵将,他们是将身家性命都交付在我手上的!
与柔然的那一仗打了三天!
谷浑托人递来了降书,我看都没看一眼,丢在了火堆里。
这时候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了?
面对着孤身入敌的花雅的时候,他们怎么就不顾念着我军曾三擒三纵的情谊呢?
熊熊烈火,灼灼之痛,我实在想不出他们十个是如何将柔然的粮草烧了个干净的!
缺少粮草的柔然节节败退,我收到的降书都能装一匣子了。
烽火连三月。我站在城楼上瞧着大家奋力御敌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在战场上只会用刀柄戳人的将军。
「刀柄……」我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花雅是警校出身,他哪里是不会用冷兵器?
9
这场仗,算是在花雅的一把火下彻底翻盘了,但我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秋雨被隔在营帐外,我倚门站着,雨水带着寒气,我却浑然不觉。
直到有人站在我面前,叫了声「将军」,我才觉出了些什么。
我看清了来人,是凌云。
他捧着个匣子,浑身是血地跪在我面前,「柔然主帅的头。将军,休战吧?」
凌云给我讲了个故事,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那么多的话——
他说他在去收拾押粮官的路上遭遇伏击,他带的一小队人马也被冲散了。凌云寡不敌众,小腹被人砍了一刀,流了好多血,逃离追兵后倒在了草丛边。
然后他遇上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姑娘。
姑娘很瘦,却爱笑。
那姑娘想扶他起来,但凌云下意识地推了那姑娘一把。姑娘拍了拍裙子上的泥,一边比画一边把自己的水壶给了凌云,还挖了草药给他止血,用粗布衫给他包扎。
凌云说:「属下的父母在属下还很小的时候就被柔然人杀了,从属下记事到现在,那是属下第一次被人照顾。属下想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可还是没能保护好她,她是被流寇所害,属下甚至都不知道找谁给她报仇。」凌云看向我,一双眼睛通红,「将军……战事不停,百姓焉能安居?」
我沉默片刻,背对着凌云,轻声道:「去跟他们说休战吧。」
战事休了,我病倒了。
据说,我昏睡了两天。
再睁开眼时,那位姓乔的姑娘正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一碗鸡汤。
我往床内侧挪了挪,示意她坐,「你怎么来了?其他人呢?」
姑娘把鸡汤递给我,「凌副将不眠不休地守了您两天两夜,方才叫奴劝着去休息了。」
我点头应了一声,「在厨房待着还习惯吗?其余几位姑娘呢?」
乔姑娘抿了抿唇,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十五个人,战场上死了七位,之后又病死了两位,只剩六个人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我哽咽着应了一声,眼泪掉在棉被上,洇湿了一片。
隔日,由凌云操办,我们剩下的二十一个人启程回京。
京中传来消息,说可汗要如何如何迎大军凯旋,来传口信的官儿荣光满面地说着,说这是莫大的恩宠、无上的荣耀。
我偏头问他:「这位大人既负责传信,本将军有一惑,不知大人可解?」
那官儿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没理他,接着问道:「几个月前,我曾写信求援。援军若至,而今随我回京的便不会只是这二十人。信呢?可汗可曾收到?又是如何安排?」
那官儿不说话了,只留秋风瑟瑟——歌舞升平宴将军,独不见死人骸骨相撑拄。
我嗤笑了声,突然就不想回京了。
是夜,我同凌云与乔姑娘告了别。凌云一战成名,自有高官厚禄恩赏于他,但乔姑娘不一样,她无战功,叔婶待她亦不敦厚,实在是没什么回去的必要。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乔姑娘低下了头,意思已经十分明确。
我轻轻应了一声,人各有志嘛。
「那……当日花将军同你们说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我问。
乔姑娘点了点头,「将军嘱咐了我们两桩事。第一桩是照顾好将军您;第二桩……将军说如果可以,让我们多多照顾诸位兄弟家的烈属。」
我点了点头,乔姑娘跪地道:「奴蒙花将军厚恩,愿替花将军照顾她家中二老,求钟将军成全。」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
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我扶起了乔姑娘,「谢你全了她的心愿。」
而今花木兰究竟是谁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或许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姑娘,或许是一群替父从军的姑娘中那个叫花木兰的活着回去了。
(完)
□ 烧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