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要你：逃不出的 7 月 4 日

我要你：逃不出的 7 月 4 日

治愈故事集：这里有生活的解药

1

我顺着窗口看向窗外的街道。

现在是十七点四十，一分钟后会有一个穿灰色衬衫的大叔提一袋馒头经过街角，他会穿过巷子走进一家便利店去买一包烟。

一分钟到了。灰衬衫、馒头、便利店，一样不差。

我低头看表，还有十秒，巷口会经过一辆车牌尾号 761 的白色夏利，车轮驶过泥水溅湿大叔的裤腿，然后有两个穿裙子的姑娘从车上下来，与大叔争吵。

白色夏利随着我的倒计时结束而出现，分秒不差，一切都发生得合我预料。

我拉上窗帘，将视线与窗外的世界隔绝。

我并非能控制人意念的超能力者，也非上帝选中的先知。我本来应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直到我被困在这一天——七月四日。

我所经历的第一个七月四日是极其普通的一天：

我一觉醒来已经接近中午，刷牙时发现牙膏已经空瘪成了薄片，幸亏前一天去过超市买了新的回来。我找到购物袋，里面还有一盒鲜牛奶，忘记放进冰箱了。我拧开盒盖饮了几口，还没变质。

下午我打开电脑，进入游戏公会签到，上面显示得清清楚楚，「2015 年 7 月 4 日」。然后大学室友阿龟打电话来告诉我，在毕业典礼上演讲的那个姑娘田甜，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回家去了，明天下午是她的告别宴，邀请我去。

阿龟懂我的心事。田甜是我大学期间最喜欢的女孩，她模样好看又天资聪颖，无论在哪都是风云人物。而我们之间天差地别，我只能远远仰望着她，恐怕连名字都不曾传入她耳。

为了以防万一，我将宴会的时间地点记在书桌抽屉的小纸条上，之后早早睡去了，唯恐隔天见她时精神不好。

然而等我再次一觉醒来，世界向我展示了它残酷的恶意。

当我兴冲冲地抵达告别宴的酒楼，却看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我坐在大堂空等，等到身体都冷了，打电话给阿龟，他一张口却说出和昨天同样的话来。

「宴会不是今天吗？」我问他。

阿龟在电话那边顿了顿，莫名其妙道：「没这回事，我刚才见过田甜，她亲口告诉我的。」

「可你昨天打电话……我都记在纸条上了，肯定没错！」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来。

没有，纸条上干干净净，不见半个字，甚至连笔在上面划过的痕迹都没有。

如果这是个恶作剧，就太过分了。阿龟应该知道，无论如何，他不该拿田甜来跟我开玩笑。

我气愤地挂掉电话。

然而第三天，一模一样的事再次发生了。

刷牙时干瘪的牙膏、购物袋里包装完整的鲜牛奶、公会签到时的「2015 年 7 月 4 日」，甚至连下午阿龟给我打电话的内容，都完全复制自第一个七月四日。

如果是一个恶作剧，那么这些该怎么解释？

接下来的几天我逐渐意识到了，我的每一天，都以第一个七月四日为模本，被进行了格式刷。而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对这个世界的变化无所察觉。他们照常生活，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情，循环往复，仿佛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只有我像是一个突然空降的外星人，还不懂得这里的生存规则。

2

我被困在了同一天。

接下来，我用了一个星期，准确的说是七个七月四日的时间，来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所做的第一项是观察牛奶。那盒不知是我多久之前买来的鲜牛奶，无论被我打开喝过多少，第二天都会恢复成完整的样子，并且永远不会变质。

我将它捧在手里，低头看时间，还有五分钟到零点，就是两天交接的重要时刻。我心里莫名紧张，拧开牛奶盒的封口，猛地往嘴里灌了几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被我烘托得无比庄严。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就像捧着圣童一样。牛奶散发出浓烈的奶腥味，我贪婪地闻着，期盼能从中发掘这世界的奥秘。

时间进入倒数，我凝视着它，不敢眨眼。

十秒，我几乎感觉到有一股魔力在我指尖汇聚；五秒，牛奶的真气在与我互相推拒；三秒，自力更生，自强不息。

一秒，我的视线瞬间跌入一片黑暗。

失明不过持续了一秒左右，我奋力眨眼，几乎掉下眼泪，视野恢复。手中的牛奶沉甸甸的，比刚才多出了将近一半的重量，并且包装完整。

在这漆黑的一秒里，世界进行了初始化。

我所做的第二项是逃离。我蹬着自行车向某一个方向一往无前地骑行下去，试图逃离这座城市。然而无论我从哪个方向离开，当夜幕降临，经历过那瞬黑的一秒，再往前走不多久，就都会回到原点。

不光是时间，连空间都被连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我被困其中却无能逃脱，像是游戏里的一个 NPC。

由以上两项观察，我得出一个想法：

这瞬黑的一秒，既是我的噩梦，也可以为我所用。冰箱里的食物取之不尽，我不再需要为填饱肚子劳苦奔波；随手乱丢的垃圾能自动重置，我不再需要为打扫房间头疼；人们的行为规律有序，我可以提前预知别人的行动。

更重要的是，田甜永远也不会走。

3

七月四日的田甜大部分时间都背着相机在校园里照相，想尽多留下关于学校的回忆。

她穿学士服的样子很好看，衬得她皮肤白皙而透红，像一只饱满的水蜜桃。

我花了一天时间观察她。阿龟是她叫来帮她拍照，我听到她对他说：「明天是我的告别宴，很多朋友都会去，你也一起来吧。」

阿龟放下镜头，看向站在校徽前摆出笑脸的田甜，面上忽然涌出一片潮红。愣了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咧开嘴笑道：「好哇！」

田甜点点头，又竖起一根手指，说：「还有你那个不常说话的舍友，也叫他来吧！」

阿龟才像是终于想起我的存在似的，视线瞟向脚下，低声应到：「嗯，他一定会去的。」

我从前在提起田甜时，眼里从来没有注意过旁人的脸色，到了今天才发现，原来我的好兄弟阿龟，也是一直在暗恋着她的。他们同是优秀的人，接触得更多，也更般配。是因为我，他才没有表现出追求。

我一时心生悲悯，又一时心生嫉妒。

隔天我再来，特意赶在了阿龟到来之前。我在半路上拦下田甜，装作一时起意地指指她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向她道：「我可以替你拍一张吗？」

她面露茫然又忽而一笑：「原来你也喜欢摄影。」

我不置可否。她将相机摘下来递给我，自己选了一处花丛，摆了姿势。镜头里的她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我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欢欣充盈，不舍按下快门。

她忽然笑着说：「明天是我的告别宴，很多朋友都会去，你也一起来吧。」

按在快门上的手指轻微颤抖，照片拍糊了。我说：「好啊，我会去的。」

「嗯。」她满意地点点头，向我笑道，「拍好了没有啊，让我看看。」

她没有说让我叫上阿龟，或许是她会亲自通知他吧，但我还是难以遏制地自作多情了。

我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多，说从前上学时如何如何，谁曾喜欢过谁，说今后吃不到食堂的哪道菜。她说她从前注意过我，但我不常说话，模样很难靠近。我找准了时机，立即道：「可我一直喜欢你啊。」

她拿怀疑的眼神瞅我，黑眼珠打转，然后又幽幽地叹一口气，轻声说：「可惜。」

「什么可惜？」我追问。

她莞尔一笑：「如果你早些说，说不定有结果呢。」

我一怔，竟有些想哭。

如果我早些知道这一天会被定格，我会在之前的时光里做更多的事情。

4

「如果你早些说，说不定有结果呢。」

这是我第十三次听到这句话。

我第十三次看向田甜莞尔的笑脸，连感动都变得僵硬了。田甜永远也不会走，但我忘记了，我和她也永远没有明天。

阿龟第十三次向我们走来。他看到我，面上显出惊讶，又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怎么你们在一起啊？」

田甜看看我，又向阿龟调笑：「原来你室友也会摄影，看来今天不用麻烦你了。」

我知道阿龟接下来会凝视着我的脸，露出尴尬的笑容，也知道他不会拆我的台，只会落寞离去。我站在这由三个人构成的三角形中，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

果不其然，阿龟向我们道别，便要转身离开了。接下来，罪恶感会促使我跑步上去，扣住他的肩膀，向他道一句话，让他稍稍释怀。

我如往常一样迈出脚步，却忽然停顿下来。

那句我说过十二次的话，现在却忽然被我忘记了。我望着阿龟渐行渐远的背影，拼命也想不起我曾说过什么来宽慰他，田甜被我奇怪的模样吓住了，她茫然地看向我。

「你怎么了？」她问。

我回过神来，田甜的面庞无知而甜美，我望着她，却对我们之后发生的事印象模糊。我们都去哪里拍了照，又聊了些什么，她对我笑过几次……

明明已经是第十三次了。

从这一天起，我开始遗忘掉更多东西。我想不起在无数个七月四日的日夜里我曾做过什么，也无法再预知别人下一步的行为，我所经历过的一切仿佛正在被一页一页删掉。

这就像，我正在被这个诡异的世界所吸纳。

为了证实这个猜想，我决定放手一搏——我为自己设计了一场自杀。

具体方式不表，临实施前，我在书桌抽屉的小纸条上留下了遗言。不管这一死的结果如何，我想还是应该在这世上留下一个交代，虽然极有可能只是徒劳。

我写下：被困在一日循环，我想要回到正常世界。

5

我痛苦地醒了过来。

再三确定，我果然还活着，时间也果然还是该死的七月四日。

我绝望地意识到，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所同化了，将再也无法逃脱这诅咒般的漩涡。

为了加深记忆度，我开始尝试做各种疯狂的事。我将死去的野猫包装好送给邻居，将洗洁精灌进电视，砸碎商场的模特，将垃圾塞进路人的背包里，光着身子从巷头跑到巷尾，凌辱陌生的姑娘，我作奸犯科，尝试各种死法。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将人类本能的破坏欲发泄得淋漓尽致。

我顽固抵抗，只希望今后能忘得慢一点，也许被同化得也会慢一点。

某一天，当我从抽屉里拿出纸条准备记录点儿什么的时候，突然发现本应该被初始化成白纸的纸条上，却寥落的排布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上面写着：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啊。

有人在利用纸条和我对话！

我迅速的意识到，这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固定重复的动作，除非受我影响才会发生改变，而他却能以自主意志与我对话。他和我一样，至少目前还不受一日循环所控制。

我迅速提笔，在新的一页回复道：时间流动、一日循环，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当这张纸条被初始化之后，我没有收到回复。

在接下来的几天，我除了坚持做能够加深印象的事情之外，多了一件必做的事，就是时刻检查抽屉里的纸条。

情况仍在不断恶化，有时候我站在楼顶迎风撒尿，又忽然想起昨天已经做过同样的事情。又有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按照第一个七月四日的作息而行动。

我自顾不暇，已经无心再去顾及阿龟或者田甜如何如何。就在这种时候，我等到了回答。

纸条上写着：这个世界。

6

我开始怀疑，那个我刻骨铭心想要记住的，时间流而即逝的世界，究竟存不存在，是不是只是我的一个梦，一个幻想。

或许这样也不错。我将成为这里的一份子，不再是异类，不再孤独和迷茫。我将遗忘掉所有的了如指掌，即使每天重复着一尘不变的生活，也能充满未知的新鲜感。

我最后在纸条上留言：你属于哪个世界？

零点一到，又是瞬黑的一秒。

我一觉醒来已经接近中午，刷牙时发现牙膏已经空瘪成了薄片，幸亏前一天去过超市买了新的回来。我找到购物袋，里面还有一盒鲜牛奶，忘记放进冰箱了。我拧开盒盖饮了几口，还没变质。

下午我打开电脑，进入游戏公会签到，上面显示着「2015 年 7 月 4 日」。然后大学室友阿龟打电话来告诉我，在毕业典礼上演讲的那个姑娘田甜，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回家去了，明天下午是她的告别宴，邀请我去。

为了以防万一，从书桌抽屉中取出小纸条……

在看到纸条的这一刻我愣住了，上面写着几个字，从笔迹看很像是我写的，然而我却压根不记得有这样的事。

上面写着：你属于哪个世界？

写下这句话的我在发什么神经？我还能属于哪里，难道难道有无数个世界琳琅满目摆满货架供我选择吗？

我不禁失笑，提笔在下一页上写道：这个世界。

写下这句话的同时，仿佛在我内心里也有什么被确定了似的，一块大石头稳稳落地。活在一个固定的模式里，难道世界本来不是这样吗？

……

我一觉醒来，已经接近中午。

没什么特别的，干瘪的牙膏、新鲜的牛奶、工会签到，还有阿龟打来的电话。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从抽屉里取出小纸条。

特别的是，纸条上竟然有一行字：时间流动、一日循环，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仿佛是有人正通过抽屉在和我对话。

这可真神奇，不过世界怎么可能是时间流动着的呢。

我无比坚定地在纸条上写下答案：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啊。

7

我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直到我的世界发生了变化——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似乎都对这变化无所察觉，他们照常生活，仿佛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我一觉醒来，刷牙时我本该干瘪的牙膏不知怎么被换成了新的，本该包装完整的鲜牛奶也不知被谁拆封喝去一半，我去游戏工会签到，上面显示着「2015 年 7 月 5 日」。

下午我的大学室友阿龟打电话来，劈头盖脸竟问我田甜的告别宴我为什么没去参加。

我像是一个突然空降的外星人，一头雾水：「什么告别宴，我不知道啊？」

「我昨天打电话告诉过你的，」阿龟在电话那边生气道，「你根本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我不知他在生什么气。田甜是我大学最喜欢的女孩，她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如果他确实说过，那我一定会记在纸上，可我脑子里对这事压根没一点儿印象。

「她可明天就要走了啊……」阿龟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着。

我从抽屉里翻出纸条，上面写着：

被困在一日循环，我想要回到正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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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28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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