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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天的抱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792 更新:2026-06-08 13:52:46

夏天的抱歉

浪漫告别:少女消逝的心结

过年参加高中同学聚会遇到前夫。

我想坐在他旁边,他突然躲开了,坐到了角落里。

班长问他躲什么。

他眉眼不抬,懒懒地说道:「有病。」

确实,我有病。

但他不知道,我为了回来见他,差点死在了冰岛。

1

同学们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解释,只是直直地看向霍添。

他坐在包厢的边缘,眉眼冷淡,黑色衬衫衬得他肤色白皙,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显得有些颓废。

我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从来没有想过,三年不见,他会当众让我这么难堪。

班长抢先我一步开口。

「霍添,你怎么说话呢。」

霍添声音透着喑哑,面无表情解释道:「我感冒了,你们离我远点。」

「原来有病的是你!话都不会好好说!」班长瞪了他一眼,然后就招呼我坐下。

「别理他,瞎矫情。」

同学们也纷纷打圆场。

我摸不清霍添的意图,但我愿意相信他,相信他不会拿我的病开玩笑。

这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陈璐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晚礼服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颁奖典礼耽误了一会儿,一结束,我就立马赶来了。」

「哇!大明星竟然来参加同学聚会!我不是眼花了吧!」

场子又活络了起来。

众人纷纷起哄,尤其是男同学,显得格外兴奋。

陈璐羞涩一笑。

「别闹了,什么大明星,我也就是个打工的。衣服没来得及换,大家别介意。」

开口就是八二年的老绿茶。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跟我对视时,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她是我曾经的情敌。

高一的时候,她就追过霍添,但被霍添拒绝了。

陈璐不死心,问霍添她哪里不好,可以改。

霍添说,不用改,是他自己的问题,因为他不喜欢会呼吸的生物。

他们当时站在楼梯间,我就在他们头顶,听到霍添的发言没忍住笑了。

陈璐以为我嘲笑她,自此就把我当成了眼中钉。

她是文艺委员,大合唱的时候故意把想随大流的我点了出来。

「周幼夏,你走调了!」

「放屁,我压根没出声。」

于是班主任把我拎了出来,让我单独唱。

我五音不全的事情就这么暴露了,我那群狐朋狗友甚至拿手机录了下来,然后发到了班级群里,四处传阅。我和霍添结婚后,才知道,它被霍添当成了闹钟铃声。

我求了他很多次,他都没有换。

我和陈璐是有点孽缘的,高中三年,居然全都分到了一个班。

高考后,她去了国外当练习生,基本和我们失联了。

我本来都快忘了这号人,直到她前几年参加了国内一档选秀节目,一炮成名。

网上关于她的消息越来越多。

我和霍添离婚的消息传出来后,陈璐重新对霍添展开了猛烈的追求,甚至在演唱会现场高调表白,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陈璐当着我的面坐到了霍添身边。

这次,霍添却没有躲开。

我心不在焉和身边的同学搭着话。

她说:「周幼夏,你前几年都没来,我还以为你今年也不会来了。」

「前几年在国外,今年刚回来。」

「啊?你去国外干什么了?」

我在心里回答她:治病。

「工作。」

我回答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霍添身上。

我看见陈璐拿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跟他说着什么。

霍添眉目淡然,看不出喜怒。

但不拒绝就是在表达暧昧吧。

我看着心烦,起身离开了。

我坐在外面的吧台上,点了一杯果汁。

突然,有人坐到了我旁边,戏谑道:「姐姐,来酒吧喝果汁,你是没成年吗?」

我看了他一眼。

「没成年的是你吧。」

「我成年了,昨天刚满十八岁。」

我无心搭茬。

他却没有走的打算,也点了一杯果汁,坐在了我旁边。

「姐姐,我看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懒得理他。

起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我。

「姐姐,你的耳夹掉了。」

他对我伸出手,上面静静躺着我的银色耳夹。

我伸手要拿的时候,他突然握住了手,藏到了身后。

我冷冷看着他。

「还给我。」

他凑到我耳边,说道:「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你了,你是闻时的……」

那一刻,好像有一条毒蛇在我耳边吐着信子。

「我叫闻亦,闻时是我的哥哥。你说,当初为什么……」

一瞬间,我仿佛就被封印了。

我想推开他,身体四肢却是僵硬的。

他慢慢给我戴上耳夹。

少年的指尖很凉,我感觉胃里翻涌作呕。

心里仿佛有一头猛兽拖着我下坠。

头顶的灯光让我感到恐惧。

这时,突然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将我和闻亦的距离拉远了。

霍添冷眼看着我。

「周幼夏,你贱不贱!」

2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理解霍添这句话的意思。

我现在只想让他带我离开这里。

霍添,带我走。

我用求救的眼神望向他。

他好像很生气。

可我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但他还是带我走了。

我被他踉踉跄跄拖着离开。

闻亦的目光如同阴影笼罩在我身后。

霍添一拳打在了我身后的墙上,唤回了我的神智。

「你看不出来他多大吗?」他质问我:「还是你就喜欢这种未成年的!」

「不是的。」

我想告诉他,那是闻时的弟弟。

他突然冷笑道:「算了,随便你。」

我伸手去拽他的衣服,用尽力气问道:「我给你写的信……你都看到了吗?」

这才是我回国真正的目的。

「嗯。」

他背对着我。

「那你没有话想跟我说吗?」我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回答。

我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说什么?」他偏头看向我,眉眼如寒冬的风雪,吹得我骨缝都疼。

他坚定地拨开了我的手:「周幼夏,你的病治好了吗?」

我想说好了,但是说不出口。

「还差一点。」

「那就说明我们分开的决定是正确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走进了洗手间。

我大力摘掉了耳朵上的耳夹,耳朵瞬间又红又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渐渐变成了刚刚那个少年的模样,然后又变成了闻时的模样。

我猛地闭上了眼。

但心里的恶魔却攥紧了我的灵魂,拉着我不断下沉。

回到包厢后,大家玩得正嗨。

我拿起包准备悄悄离开。

陈璐突然当着众人的面问道:「周幼夏,你和霍添离婚是因为你出轨了吗?」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陷入诡异的尴尬气氛中。

我握紧了手中的包,一字一句说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对插足别人的感情没有兴趣。」

陈璐不甘示弱:「你们离婚了,我算哪门子插足?」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们离婚了。

霍添,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跟我离婚了。

在我们相恋七年的时候,在我患上抑郁症的时候,在我被关进精神病院向他求救的时候。

没有回应就是他给我的答案。

我看向霍添,很想问问他,他是因为陈璐才跟我离婚的吗?还是因为我有抑郁症让他觉得很辛苦?

可我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我想起来了,这个问题,在三年前他跟我提出离婚的时候,我就问过了。

我直勾勾盯着陈璐,反问她。

「我和霍添还没有离婚的时候,你半夜给他发消息的行为不算插足算什么?算你半夜发烧?」

陈璐没有一丝羞愧,理直气壮:「我当时遇到了私生粉,霍添又是警察,我联系他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你把霍添帮助的每个异性都当作情敌?原来你占有欲这么强啊。听说你是心理咨询师,请问,你知道自己心理不正常吗?」

说完,她恍然大悟道:「我忘了,你已经不是心理咨询师了。也对,你配当心理咨询师吗?」

那一瞬间,我仿佛全身被人抽干了力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明晃晃的恶意。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在这个冬天,我仿佛被扔进了滚烫的水泥中,然后一把重锤砸到了我的天灵盖。

一刹那,我变得支离破碎。

陈璐乘胜追击:「你说你没有出轨,可我三年前偶然看到,你在咖啡厅被一个女人泼咖啡,她还打了你一耳光,骂你是小三。你当时,好像并没有反驳呢。」

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然后,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同学会上失控了。

3

我把酒水泼到了陈璐脸上,打了她一耳光。

她没有还手,而是笑得玩味:「周幼夏,你是泼妇吗?难怪霍添会跟你离婚。」

「够了。」

霍添突然出声,他攥紧了我的手腕,不让我再伤害陈璐。

我瞪着霍添:「她在撒谎!造谣!你不是警察吗?」

陈璐冷笑一声:「原来你连他早就辞职了都不知道。」

我卸了力气,看向霍添:「你辞职了?为什么?」

霍添沉默了。

「在你们离婚前他就辞职了,你是有多不用心,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这个外人都知道。」陈璐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周幼夏,你别转移话题,既然你说我造谣,那你自己说当时是怎么回事?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说清楚啊!那个女人为什么打你!为什么你不还手?在座的谁不清楚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乖乖站着让别人打!」

我浑身开始发抖,但依旧努力维系着表面的镇定:「我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

「难道不是心虚吗?」陈璐咄咄逼人。

「你闭嘴!」

我看向霍添:「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明明是他提出离婚的。

明明是我一直在求他别放弃我的。

我有没有出轨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可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没忍住笑了。

一个荒谬的想法浮现在我脑海里。

「霍添,所以你当初跟我离婚,真的是因为怀疑我出轨了?这三年,你从来不回复我,也是这个原因?就因为陈璐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你就信了?你别告诉我,这才是我们离婚的真正原因!」

霍添抬眼,狭长的眼眸犀利地看着我。

「现在讨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我感觉我的脸湿了。

我不想哭的,但我忍不住。

明明我快要被心里的怒火烧死了,可我的眼睛像一个失控的水龙头。

一切在我眼中都变得模糊了,包括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们从高中开始认识,大学开始交往,结婚四年……他竟然怀疑我出轨?

因为怀疑我出轨,所以他才放弃了一次次向他求救的我?

他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

他怎么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啊!

我无法接受这个荒谬的答案。

我宁可他告诉我,他不爱我了。

「所以你选择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是吗?那你怀疑我出轨谁了呢?」

我想知道,陈璐是怎么骗过他的。

究竟多高明的骗术才会骗过他?

那个无中生有的第三者究竟是谁!

是谁让霍添选择了放弃痛苦得要死掉的我,选择放弃了我们十多年的感情!

是谁杀死了我们的爱情!

「你说啊!」

「别在这里闹。」

「霍添,你就是个傻逼。」

4

整个同学会成了一场闹剧,而我是最大的笑话。

我开始怪自己,为什么要回国。

为什么都离婚三年了,我还在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我推开霍添,跑了出去。

来到停车场,我想从包里拿出钥匙,却怎么都找不到。

钱包、缠绕在一起的耳机线、药、护照、身份证……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就是没有钥匙。

钥匙在哪里?

最后我崩溃地将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我跪在地上从里面找钥匙。

翻垃圾一样翻了一遍又一遍……

「钥匙、钥匙……为什么我的钥匙丢了。」

手指冻得麻木。

直到一道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这是我的车。」

我愣住了。

我抬头看着面前的陌生人,突然想起来,我今天没有开车。

不对,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车了。

陌生人问道:「请你让开好吗?」

我慌乱地把所有东西塞进了包里,然后踉踉跄跄逃出停车场,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一样。

离开那里时,我似乎看到了藏在黑暗中的闻亦。

他鲜红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我。

恐惧密密麻麻爬上我的后背。

我不敢回头看,双腿发软也要一路狂奔。

最后,我打车来到了霍添的住处。

没有人给我开门。

我想起来,他去参加同学聚会了,还没有回家。

我坐在门口,用牙齿咬着手指的指甲,身体因为心慌恐惧阵阵痉挛。

声控灯突然熄灭了,我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走廊的一端。

闻亦缓缓从黑暗中走来,扔给我一个盒子。

里面一片血红,被肢解的各种动物尸体,散发腐烂恶臭的味道。

我怎么也甩不开。

「周幼夏,欢迎回国,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他笑得像个魔鬼。

「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崩溃地捂住耳朵,将头埋在膝盖上,像个鸵鸟。

可是我感觉得到,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盯着我。

陈璐的声音又响起,像电钻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

「你知道吗?你和霍添没有离婚的时候,他有次差点被楼上的花盆砸到,一个叫闻亦的未成年干的。不要再靠近霍添了,除非你想害死他。」

不是的,我怎么会想害死霍添……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光再次亮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霍添嘶哑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你在这里干嘛?」

我睁开眼,发现,没有闻亦,没有盒子,没有血,没有动物的尸体……只有手机里我和陈璐的一则通话。

我的脑子昏昏涨涨的,像个生了锈的机器,缓慢地运转着。

他居高临下蹙眉看着我,我被他投射的影子笼罩着。

「周幼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

就算他不喜欢我了,我也想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我本来想告诉他,我从来,都只喜欢他。

没有别人,只有他。

但是……我没办法说出口了。

他们都说,我会害死他。

「霍添,闻时的事情请你忘记吧,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他的脸色很难看:「我早就忘记了,如果你不提醒我。」

我用手指抠着墙皮,像个做错事罚站的孩子一样。

「你还有事吗?」他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努力冲他露出一个笑。

「霍添,对不起。我不该在同学聚会上说你是傻逼。」

我也不该明明知道你讨厌我,却还是出现在你面前。

真的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再见。」

他欲言又止看着我,最后还是开口了。

「周幼夏,不要再生病了,也不要再见了。」

偷偷见你也不可以吗?

他的眼神告诉我,不可以。

「好吧。」

5

我躺在酒店的地板上,像个坏了的木偶。

周围的空气如同逼仄的海水压迫着我。

呼吸间,都是窒息的痛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动了动手指头,身体逐渐恢复了力气。

我第一时间找到药,吞了下去。

我告诉自己:「别怕,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是我的病还是我的生活。」

可我知道,不会了。

早在闻时离开的时候,我就再也不会好了。

三年前,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

我盯着手腕处青紫的瘀痕发呆。

吃了药后,脑子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所有情绪都变得迟钝麻木。

我既不快乐也不痛苦,只留下被挑断所有神经的茫然。

我穿着衣服躺进浴缸里,仿佛温暖的海水包裹着我。

我从冰岛的精神病院逃跑的时候,跳过海,我当时拼命游,却始终看不到终点,看不到霍添。

我想起,我们离婚前有段时间,他总是很忙,经常出差不回家。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警察都这么忙,但我选择相信他。

而且我当时的状态很差,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也没有精力去关心他。

就在我没办法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努力支撑下去的时候,我告诉他:「霍添,我得抑郁症了。」

所以能不能,救救我。

他当时脸色很冷,透着一股浓浓的厌倦以及疲惫。

「所以呢?」

我被问愣了。

他突然说道:「算了,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求救换来的是他的放弃。

我当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我好像正在一场噩梦中。

我偷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希望赶紧从这场噩梦中醒过来。

他直直地看着我:「难道你不想离婚?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很辛苦?那你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又为什么总是哭呢?」

「周幼夏,别哭了,我很烦!」

仿佛崩溃的人是他。

我不想哭,但我控制不住。

自从我得了抑郁症之后,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我就像一个泥潭,试图靠近我的人,会被我拖进去,不见天光。

他从我这里,只能得到痛苦。

我想告诉霍添,我正在努力治疗。

我只是生病了,我会好起来的,我不会一直哭泣。

可我自己曾经就是心理医生,我知道这个保证有多无力。

于是看着他充满红血丝的眼睛,除了成全他,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就离婚吧。」

他仅用了二十七分钟,带走了他的所有东西。

那一刻我才发现,家里有关他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他的离开,蓄谋已久。

而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对此一无所知。

他大概忍了很久吧。

「你是不是早就想和我离婚了?我让你很累吧。」

霍添眼里一片猩红,他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我:「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要对你的抑郁症负责吗?」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进去前,我没忍住问他:「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我知道,我很自私。

我也知道,生病的这段时间,我很差劲。

「我的病是可以治好的,等我好了,我会弥补……」

霍添就像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还要等你多久?」

是啊。

他已经等了我好多年。

我已经浪费了他很长的一段人生。

我差点就把所有的软肋展示给霍添看了,试图让他同情我。

我差点想求他别离开我了。

我差点,差一点点,就要告诉他,我生病的真相了。

6

我扯了扯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

「那就算了吧。」

然后我们就离婚了。

离婚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还吃了抗抑郁的药,结果差点死了。

于是,我爷爷把我送到了国外治病。

他说治不好就永远别回来了。

他不想有一个自杀的孙女给他丢人。

他觉得我晦气,就像因为产后抑郁自杀的我妈一样晦气。

如果我妈没有自杀,我爸不会因为交通意外身亡。

尽管我们都知道,我爸其实是故意撞崖殉情。

但我爷爷不接受这种说法。

他一生要强,创立了偌大的公司,结果后代一个比一个软弱,而他唯一的继承人,只有我这个罪魁祸首。

其实我当时并不想死,那只是个意外,一个喝迷糊了的意外。

但爷爷根本不相信我的解释。

我被强制注射了安定,然后被送上了私人飞机。

他以监护人的身份,将我送进了牢笼。

三年,我用了三年的时间,逃了出来,回到了这里,看到了霍添。

可是,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想过他不会在原地等我,但我没想到他会跟我讨厌的陈璐纠缠在一起。

在我和霍添离婚前,陈璐第一次半夜给霍添发求救消息,我情绪失控,不让他去,我威胁如果他敢去,我就跟他离婚。

但他还是走了。

我理解他的工作,但是不理解他的行为。

他完全可以让他的其他同事过去,为什么一定要亲自过去呢?

可五分钟之后,他就回来了,身上还带着烟草的味道。

他问我:「心情很难受吧?」

我红着眼把手边的东西扔到他身上,让他滚。

他给我买的小夜灯,在地板上炸开。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悲伤又落寞。

「周幼夏,能不能不要离婚?」

我突然很想抱抱他。

我知道,自从我生病了,我就开始冷淡他。

一点小事,就会令我情绪失控。

我哭着走向霍添,想跟他道歉。

「别动!」

他喝住我,然后冲我走过来,将我抱到床上。

他跪在床边,检查我的脚。

「对不起……霍添,我爱你。」

霍添将我紧紧抱进怀里,吻了吻我的头顶,开始解释:「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我的联系方式,但她发了求救短信,我就不能不管,我已经交给其他同事去处理了,她的手机号我也拉黑了。」

我仰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出去?」

他突然沉默了。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说道:「为了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选择了别人放弃了我,我会比你刚刚疯一百倍。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我迟钝的大脑根本不理解他的话。

我怎么会选择别人呢?

我只喜欢他啊。

可能是因为我说离婚伤到他了吧。

「霍添,抱歉,我再也不会说离婚了。」

7

上高中的时候,我一直以为霍添很讨厌我。

因为他是学生会成员,从高一到高三,没少找我的麻烦。

我有一次逃课翻墙出去上网,结果回来的时候,翻墙砸到了经过的霍添,他用骨折的手在本子上记下了我的名字。

我因此喜提国旗下检讨。

后来,我迟到被他记名,没穿校服被他记名,做操不认真被他记名……我当时最想暗杀的人就是他。

我虽然不怕事,但不想天天写检讨。

于是,只能老实坐在班级里长蘑菇。

有一次,我感冒了。

桌子里不知道被谁塞了一盒药。

我很不喜欢吃药,看见药就烦,于是直接把药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趴在座位上睡觉。

迷迷糊糊的时候,额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一股舒服的凉凉的感觉。

我一睁眼,就看到霍添冷冷看着我,就跟我欠他钱了一样。

然后他把退烧药扔到了我桌子上。

「吃药。不要拿生病当借口睡觉,不然我记你名字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爬起来吃药。

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发烧了,难怪浑身都没劲。

我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暗杀霍添。

吃了退烧药,晚自习又睡了三节课,我感觉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放学铃声响起,我揉了揉脸,坐在座位上醒了醒神,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封信。

然后一道支支吾吾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周幼夏,我喜欢你。」

我偏头看过去,我知道我的神色很冷,因为对方在看到我的脸时,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你就不能憋着吗?」

我本来就因为生病心情不好,所以语气十分恶劣。

「我认识你吗?你喜欢我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用告诉我,很烦。」

对方没说话,拿着情书跑了。

这不是我最毒舌的时候,我刚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别人还不知道我有多恶劣,所以告白的男生不少。

我通常会直接让对方滚。

有一次有一个男生被我骂急眼了,说我有病,我这样的人不配被人喜欢。

「那你是什么?畜生吗?再说了,我有求你喜欢我吗?」

后来,我的风评就很不好,但我不在乎。

我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开的时候,才发现,霍添还没走。

他靠在窗边,沉默地注视着我。

我莫名觉得他失望的眼神有点烦。

「看什么看!」

他收回了视线,留给我一个侧影。

我知道,我心理不正常,对于别人的喜欢,我总觉得是沉重的负担。

当对方把喜欢我这件事说出来时,我就感觉对方在我身上投入了期待,而我没办法回应任何人对我的期待。

我很差劲,所以不要喜欢我。

高考,我理所当然地考砸了,爷爷准备送我出国。

报志愿那天,我心血来潮去了学校。

据说霍添报了警校。

我在校门口吃着老冰棍,然后拦住了霍添。

「我很好奇一件事,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要不然你为什么老针对我?」

今天他要是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回答,我就准备揍他一顿。

然后他直勾勾盯着我。

我迎着他挑衅的眼神,准备撸袖子的时候,他突然说道:「你扔了我的情书。」

我:6。

8

我真的不记得,霍添什么时候跟我递过情书了。

我也不明白,他那样的好学生为什么会喜欢我。

后来,我选择了复读。

很巧的是,我在书店里买到了霍添的笔记本。

一年后,我考了心理学专业。

我的大学离霍添的大学很近。

大一时,我们学校出了一个变态。

会跟踪女生,然后在没人的地方冲上前脱裤子。

那个时候人心惶惶,女同学都结伴而行。

在学校抓到那个变态之前,他被隔壁警校的大二校草霍添抓到了。

据说,霍添当时为了抓变态,穿得很妖娆,甚至被评为了警校的校花。

我当时听说后,只有一个想法,想看霍添穿裙子。

大二,两个学校举办联谊。

这种活动我是向来不会参加的,但是当时室友说隔壁警校的霍添也会参加时,我莫名松口了。

我们一行人去了海边,在海边围着篝火喝酒玩游戏。

其间,霍添没有看我一眼。

我突然就后悔来参加这个狗屁的联谊了。

当时有一个女生问霍添在场的有没有他喜欢的女生。

霍添毫不犹豫说没有。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了。

不少人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只有我,盯着霍添,决定该把暗杀他的事情重新提上日程。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

我起身走到无人的地方,坐在沙滩上,心里空落落的。

有人站在了我旁边。

「你好,我叫陈生,请问可以加你的微信……」

不等他说完,我对他说道:「不好意思,我目前想好好学习,不想谈恋爱,今天只是来蹭吃蹭喝的,不过,谢谢你的喜欢。」

对方连忙摆了摆手,快速说道:「不是,是我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我选的是大冒险,他们让我过来问你要微信。不给也没事,打扰了。」

他说完就走了。

当时海风呼呼往我脸上拍。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一个眼刀看过去。

霍添坐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立即收起了脸上的笑。

海风吹起他的白色衬衣,露出很细的腰。

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我起身过去找他的麻烦。

「你笑什么?」

霍添仰头看着我,眼里带着水润。

「周幼夏,你拒绝别人的时候还会说理由,拒绝我的时候直接让我滚。」

我心虚地踢了踢脚下的软沙,半晌后扭扭捏捏道:「对不起。」

我当时太中二了。

不应该随便践踏别人的心意。

对于我这种回避型依恋人格来说,我害怕别人的喜欢。

「不用道歉,你有拒绝的权利。」

空气静静地流淌。

我们之间好像无话可说了。

「霍添,今天参加联谊的人里面,真的没有你喜欢的人吗?」

我盯着他柔软的发顶,紧张地问道。

他突然站了起来,向我迈进了一步。

我闻到了海盐夹杂着酒精的味道。

「有。」

9

霍添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道:「可她不喜欢别人的喜欢,所以我不能说出来,她会讨厌我。」

我感觉心里像开了一瓶剧烈摇晃过后的可乐,密密麻麻的气泡在夏日里翻滚。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试过了。」他用委屈的声音说道。

「霍添,再试一次吧。」

「可以吗?」

我觉得心仿佛要跳出来了,但还是缓慢而坚定地告诉他。

「可以。」

「周幼夏,我还是喜欢你,偷偷喜欢你很多年了。」

细碎的光落进他的眼眸里,他拼命隐藏起来的爱意如开闸的洪水呼啸着向我袭来。

「霍添,以后别偷偷喜欢我了。」

一瞬间,他眼里的光就熄灭了。

显得有点可怜。

他垂着眼眸,像被大雨淋湿的小狗,乞求道:「偷偷喜欢都不行吗?」

我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霍添,以后不要偷偷喜欢我了,光明正大地喜欢我吧。」

我会努力,配得上你的喜欢。

我会努力不再让你难过。

我捏了捏他很红的耳朵:「我们在一起吧。」

他拦腰将我抱进了怀里。

小声喊我的名字。

不安地确定着什么。

我环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说道:「对不起,让你自己一个人难过了这么久。霍添,辛苦你了。」

然后,我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的颈侧,仿佛在我的灵魂上烫了一个洞。

我用力地抱紧了他。

小狗真的很会招人疼。

他小声问我:「以后可以多喜欢我一点吗?」

「可以。」

爱神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像我这样恶劣的人。

人生中,总有一个人会是我们的例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霍添会是那个例外。

可能是因为,他的目光总是小心翼翼落在我身上,在我看向他时,又突然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拙劣的演技,我也是。

他大概不知道,他每次记我名字的时候,耳朵都很红。

他也不知道,他给我送药的时候,手因为紧张在微微发抖。

一个喜欢我却不敢说的胆小鬼。

我也是胆小鬼,但因为另一个胆小鬼,我想勇敢一次。

大学毕业后,他跟我求婚了。

他说,娶我是他早就认定的事情。

小狗不需要驯服,小狗会一直对我忠诚。

10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在黑夜里睁着眼睛,陷入过去的回忆无法自拔。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很久之后我接了起来。

爷爷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还要这样多久?」

「我不知道。」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有用吗?你什么时候脑子能清醒一点!我警告你,你要是继续这样半死不活,那你就一直待在国外别回来了!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继承我的公司。」

「我也不想继承你的公司,你可以不管我的,你不用假装关心我。你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是祸害吗?是我的出生害死了我妈害死了你儿子!所以从小到大,你从来不给我过生日!你从来不来我的家长会!你从来都没把我当成你的亲人!」

「你有什么资格抱怨?你这么多年吃的喝的,哪样花的不是我的钱?你除了会给我丢人你还会干什么!不知感恩的东西,你要死就死在国外!」

「软弱的人就不配活着吗?」

「不配。」

说完,爷爷就挂断了电话。

就像他不在乎我的死活一样,其实我也不在乎他的话。

反正从小到大,他只会漠视我恨我鄙视我。

他给我贴上标签:「不配被人喜欢的祸害」、「软弱无能的废物」。

我去学心理学,我拼命自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他从来都不觉得言语是刺伤人的利刃,如果有人被刺伤了,那就是对方太软弱,活该。

我不想输给这样的人。

我想好好活着。

可是,太难了。

因为我犯了滔天的大错。

因为我身上背负着一条沉重的生命。

天亮以后,我去了医院。

出来后,我就被人抓住了头发,一记狠辣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紧接着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我的身上。

「你这个害人凶手终于回来了!你以为你能躲一辈子吗?你还我儿子的命!如果不是你说他好转了!我根本就不会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她哭嚎着将我推倒在地。

闻亦站在一旁,目光恨恨地盯着我。

昨晚他问,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闻时。

女人还在哭:「我儿子死的时候才十七岁!他才十七岁!如果不是你这个庸医,他根本就不会死!你就是杀人凶手!」

她的哀嚎那么悲切沉痛。

我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她一脚踢在我的肋骨处,质问我:「你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你为什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没有心安理得地活着,真的没有。

早在闻时去世的那天,我就不会再幸福了。

昨天同学会上,陈璐说她看见的那个女人其实是闻时的母亲。

她撒谎说我出轨,我却没办法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我没有出轨,那个女人打我,是因为我害死了她儿子。

我说不出口。

我从包里拿出诊断报告,然后说道:「我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才告诉你,我得了重度抑郁症,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赎罪,我从来没有心安理得地活过一天。」

那个女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将诊断报告扔在我的身上。

「你活该!」

我看向闻亦。

「这件事跟霍添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伤害无辜的人,欠闻时的,我会还给他。」

他咬牙切齿看着我。

「你怎么还!你告诉我,人都死了,你怎么还!就算你得抑郁症了又怎么样!就算你很痛苦又怎么样?我哥哥回不来了!」

「那我去死,可以吗?」我仰头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也去死,可以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恶狠狠说道:「你别威胁我,你要死就死远一点!」

「够了,小亦,我们走吧。」那个女人拉住闻亦的胳膊:「妈累了,回家吧。」

闻亦离开前,一脸挣扎道:「不管你信不信,霍添那件事,只是个意外,我承认,我是想过报复你的家人,但我没有这么做。」

11

回酒店的路上,天上飘起了大雪。

我是雪白世界里漆黑的罪孽,无处遁逃。

我拉上所有的窗帘,蜷缩在地板上。

这一刻,我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

明明没有束缚带,我却仿佛被禁锢住了,僵硬痛苦地等待着死亡。

我已经很久不敢去想闻时了。

一个十七岁,充满希望与未来的少年,在我手里枯萎的少年。

我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来问诊时的模样,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挂着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开朗又乐观,根本不像一个抑郁症患者。

我以为他真的好转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和他的家长分享了喜悦之情。

可他几天后却趁着无人在家时,翻过了栏杆,从十楼一跃而下,结束了十七岁的生命。

如果不是我说他好转了,他们不会让他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

是我害死了他。

我将没有温度的药片一颗一颗塞进嘴里……

爷爷带人闯进了酒店,他把我从地板上拽起来,给了我一耳光。

本来就嗡嗡作响的左耳彻底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你有什么错!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错!是你让他自杀的吗?是你让他去死的吗?你不过是个心理咨询师,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到底还要这样多久!」

我哭着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这个七十岁的,脸上布满沟壑的老人,一脸失望地问我:「你跳海闹自杀也要回国,就是为了回来让我丢人吗?」

我跪在地板上,双腿疼得仿佛被打断了。

不是的。

我跳海只是为了见霍添。

我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坚持不住了。

我想求他救救我。

我不相信他收到了那些信却不带我回家,我不相信。

所以,我想当面问问他。

可是……他却说收到了信。

原来真的没有人愿意救我。

所有人都在怪我。

都在怪我。

「送我回去吧,我再也不逃了。」

我太疼了,骨头仿佛被人一点一点敲碎,然后粘连着血肉被野狗掏空,疼得无法呼吸。

给我药,给我针,或者,给我死亡,只要能结束我的痛苦。

上飞机前,我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说我丢人。

因为网上都在议论那个害死人的心理医生——周幼夏。

「周氏千金害死了人,在国外躲了三年,这种人为什么不死在国外?」

「这种千金大小姐为什么要去做心理医生?她们根本就不会拿人命当回事吧!」

「她就不能当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吗?为什么偏要出来找存在感!」

「她压根没有心吧!在国外那三年一定过得很快活!她是不是以为三年就能抹杀掉所有事情了!太恶心人了!」

「这种人真该死!」

「我诅咒她不得好死!」

「她就应该下地狱!」

……

我将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坐上飞机,重新回到了囚禁了我三年的精神病院。

这一次,我不再向任何人求救。

我看向身后,来时路,空无一人。

冰岛的海岸线看不到尽头,这里没有真正的极夜。

可我的世界,再也不会天亮了。

12 霍添番外

同学聚会那天,我烧到了三十九度七。

本来我只打算提供场地,不打算参加的,可是班长说,周幼夏会来,于是我就去了。

我应该是烧糊涂了,才会像个幼稚的初中生一样,明明担心她被传染,却不会好好说话。

周幼夏,大概是我的劫。

我明明那么恨她,却又忍不住爱她。

贱的不是她,是我。

就像我明明知道她跟我在一起很痛苦,却还是冷眼看着她痛苦,将她困在身边。

我们结婚的第四年,她时常会在梦中喊一个人的名字——闻时。

有时候还会偷偷掉眼泪。

我在她的本子上看到了很多页写满了这个名字的晕染字迹。

我装作不知道。

毕竟她没有出轨不是吗?

她只是短暂地变心了。

我可以等,等她重新喜欢上我。

那天,她又在夜里喊闻时的名字。

我没忍住问她:「闻时是谁?」

她的眼神瑟缩了一下,然后抱住我说道:「他只是我一个病人。」

「是吗?」

「霍添,如果我做错事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死死咬住牙关,然后告诉她:「会。」

我的手摸着她的脖颈,那么脆弱,仿佛一掐就断了。

我问她:「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关注你那些病人,可以多看看我吗?」

那一刻,我仿佛像一个麻木的机器人,为了留住她,什么都不要了。

「可以。」

可是周幼夏,我感受不到你的爱了。

你的眼睛里没有我。

你坐在阳台发呆的时候,想的是我,还是闻时呢?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跟我离婚?

所以,你还是有点舍不得我的吧?

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陈璐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我不知道还要怎么证明我爱她。

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借题发挥,只是为了跟我离婚。

我出去冷静了五分钟。

然后决定如果她说离婚,我就同意。

我真的累了。

可是见到她的一瞬间,我却问她,能不能不要离婚。

她哭着说她爱我。

除了拥抱她,我能怎么办?

她说她爱我啊,虽然不是只爱我,但这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而且,她选择了我。

那就这样吧。

就算互相折磨,也继续在一起吧。

可是,周幼夏,你不能仗着我爱你,就这么欺负我。

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被捅了一刀,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借口出差了。

在我住院的三天里。

她一条消息都没有给我发。

第四天,她跟我道歉,说昨天是我的生日,她忘记了。

她问我今天回家吗?可以给我补过生日。

可我早就告诉她了,我要出差七天。

我说,没关系,不用补了。

再怎么补,都没有意义了。

我不想要补过过期的生日,也不太想要不爱我的周幼夏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对我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

周幼夏,别笑了。

别折磨我了。

我辞职了。

因为每当我摸到枪的时候,想到的都是那个叫闻时的人。

我偷看了她的病人资料。

那是一个笑起来很阳光的十七岁少年。

我无数次在梦中向他举起枪。

这样的我,不配再当警察了。

我们的婚姻像一座钢铁森林,看不到一丝生机。

我开始频频出差,因为创业很忙,她对此一无所知。

只需要一个敷衍的谎言就能骗过她,因为她不在乎。

那天,我正在店里盯着装修,她爷爷找到了我。

他给了我一份资料,关于她的病例,

我这才知道,她得了抑郁症。

难怪我们对彼此的痛苦,视而不见。

「离婚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你不用回答我,你可以先听一下她和心理医生的聊天录音再决定。」

我知道,一旦我听了,就是万劫不复,但我还是点开了那个录音笔。

周幼夏的声音传了出来,她哭着说道:「我恨霍添,难道就因为他爱我,我就必须负责吗?因为不想伤害他,不想让他难过,我好累,我就不能为了自己活着吗?」

原来,在我身边,她已经这么痛苦了吗?

甚至我的爱,也成了她恨我的理由。

好可笑。

周幼夏说不想伤害我,可是我早已遍体鳞伤。

她冲着我的心脏开了一枪,理由是怪我太喜欢她了。

可当初不是她说,我可以喜欢她的吗?

「如果你坚持不离婚的话,我会强制带走我的孙女,毕竟,你也不想害死她吧?本来你们俩结婚,我就不同意,可是她说要跟我断绝关系。我索性成全了她,让她胡闹。结果证明,没有我这个爷爷保护她,她这样过分善良的人根本无法在这个社会立足。既然她狠不下心跟你离婚,她害怕伤害你,那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

「她毕竟是我唯一的孙女,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真的被你们欺负死吧。离婚后,这张支票就是你的了。以后,我希望你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我没看支票,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能保证治好她吗?」

「当然了,我会给她请最好的医生,送她去最好的医院。」

「好吧。」

13

回到家,我提了离婚。

可是周幼夏好像不太想离。

她让我给她一点时间。

给她在我和闻时之间做选择的时间吗?

还是给她延迟判我死刑的时间。

她能不能清醒一点!

她爷爷或许没有人性,但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过分的善良,只会伤害到她自己。

不过变心了而已,她竟然把自己折磨成了抑郁症。

她都这么痛苦了,我除了算了,还能怎么办?

所以,就这样吧。

我放弃。

周幼夏,你不用考虑我了。

我无所谓的。

我只是一个在妻子抑郁症的时候提出离婚的渣男。

所以,你不用再纠结痛苦了,赶快好起来吧。

分开后,你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

所有东西都会过期,凤梨罐头会过期,秋刀鱼会过期,我们的爱情也会过期。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

同学会上,周幼夏离开后,我让陈璐滚出去。

她碰过的酒杯被我打翻在地,

「霍添,你什么意思!我是在帮你讨公道!她出轨了你还能原谅她?」

我将一瓶红酒倒在了她头上。

「她没有出轨,你再敢造谣一个字,试试看。还有,你的喜欢真让人恶心,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陈璐脸上是扭曲的疯狂。

「霍添,你会后悔的!」

后来我才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陈璐离开后,我因为高烧晕倒了。

新伤旧伤一起复发,我在医院昏迷了三天。

就是这三天,我错过了周幼夏飞往冰岛的飞机。

我醒来后,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她的新闻。

而那个叫闻时的男人,竟然死在了我们离婚的那年。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情敌。

他是让周幼夏患上抑郁症的真正原因。

我不相信,闻时是她害死的。

她有多努力,我比谁都清楚。

她帮助了很多人,虽然微弱的声音淹没在了巨大的暴力中。

我找到之前的同事,重新调查了这起案子,终于查到了蛛丝马迹。

当年,闻时因为校园霸凌,患上了抑郁症。

他的父母带他进行了心理治疗。

就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闻时突然得知,他喜欢的女生,是怀着巨大的恶意接近他的。

那只是她们一群人打的赌。

他和那个女生的聊天记录在贴吧里被肆意传播。

他们嘲笑谩骂一个无辜的人。

说他是恋爱脑脑残、舔狗、智障……说他这种人活着就是个笑话。

他真的跳楼死了。

他们说他活该。

他们作恶,踩着鲜血狂欢。

我对着闻时的家人说道:「这才是事情的真相。周幼夏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对,她错了,错在共情能力太强,错在过于理解你们的苦难,然后被你们道德绑架折磨。」

凡是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闻亦说,是有人给他发了匿名短信,告诉他周幼夏回来了。

所以他出现在了清吧里。

而网上的舆论,也是有人故意引导的。

技术部调查了 ip,查到了水军,顺藤摸瓜找到了幕后的黑手。

最后的真相被揭开。

陈璐终究被网暴反噬。

我让人事无巨细调查了她所有的过往,成功让她受到了法律的惩罚。

可是,从监狱出来后,她还有机会。

所有人都有机会,除了周幼夏。

闻时家人的道歉,我永远都不会接受。

就像他们曾经质问周幼夏一样,我也朝着他们开了一枪。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

14

周幼夏说得没错,我是个傻逼。

在她因为背负着一条人命日夜难安的时候,我竟然怀疑她……喜欢上别人了。

我明明,可以救她的。

我怎么会在她一次次向我求救的时候,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在她死后,我收到了她真正写的信。

精神病院的护士交给我的。

护士说,她在这里,没有手机,没有联系外面的任何工具,只能写信。

可是她不知道,她写给我的信永远都寄不出去。

因为她爷爷不让她跟我联系。

但是护士不忍心扔掉她的信,所以保存了起来。

而我收到的关于她康复的信件,都有她爷爷寄来的。

原来,三年后我们再见面时,她问的信,是这些信。

我颤抖着打开这些信。

2016 年 2 月 13 日

霍添,你能来找我吗?

我一个人在这里,有点害怕。

我知道,我的请求有点过分,所以就算你不来,也没有关系。

2017 年 2 月 9 日

霍添,他们用束缚带把我绑起在病床上,然后给我打针,好疼。

我感觉我好像已经在病床上死了千次百次,最后只剩下了躯壳。

可是我很想你。

只要剩下躯壳,也还是能见到你的吧。

你会想见我吗?

2018 年 2 月 17 日

霍添,我觉得我今天很开心。

我是不是快要好了?

可是想到闻时,我就不敢开心了。

我害死了他,我怎么敢开心。

2019 年 1 月 1 日

霍添,新年快乐。

抱歉,我又忘记了你的生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人给我寄了很多可怕的快递。

我知道是闻时的家人干的,所以我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也很累。

我知道,我应该多关心你一点。

下次吧,下次见面,我一定不会这样了。

……

2019 年 2 月 4 日

霍添,我撒谎了。

所有人都在迎接新的一年,只有我,永远留在了过去。

我重新踏上了去冰岛的飞机,忍不住又给你写信了。

但这封信我不会寄出去,所以我随便说什么都可以的吧。

你知道吗?曾经在我抑郁的时候,我甚至很怨恨你,怨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这么爱我的人。

如果没有你,我就不用这么努力地求生。

如果没有你的喜欢,我就不必给出回应。

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我觉得你应该救我。

我以为你会救我。

我曾经问心理医生,我凭什么不能单纯为了自己而选择去死,毕竟我这么痛苦,凭什么没有死的权利?

就因为你喜欢我,我就要为了你活着吗?

就因为害怕你难过,害怕我爸的悲剧在你身上发生,我就要这么辛苦吗?

爱真的不是好东西,让人好累。

可是你跟我说离婚的时候,我才明白。

不是爱让人变得好累,是生病的我,让爱情变得好累。

让你变得窒息。

是我,杀死了我们的爱情。

幸好,你不爱我了。

以后,我终于不用对任何人的喜欢负责了。

我有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情吗?

我从悲剧里出生。

一辈子被厄运缠身。

遇见你,是我唯一的好运。

其实我的爷爷也很可怜,他被恨和痛苦麻痹了,所以他看不见别人的痛苦。

霍添,爱与恨消耗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有预感,我大概会死在冰岛。

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我想死在海里,大海会带我去见你的吧。

可是你不想见我。

所以,我还是死在病床上吧。

尽管我真的很害怕病床,我甚至不能正常地睡在床上,只能睡在地板上。

他们一定会用很多很多的束缚带把我绑起来……我好害怕。

我又突然好想活着,我还没有见过极光。

其实我知道,我病得很重了,我开始出现幻觉,记忆变得错乱,甚至在给你写信的时候胡言乱语。

我还经常忘记,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在冰岛等你带我回家。

可是,总也等不到。

霍添,其实我有点难过。

我以为你会一直喜欢我的。

但是,比起难过,更多的是庆幸。

幸好你不喜欢我了。

幸好我爸的悲剧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幸好……

真的幸好……

我一直以来,就算这么痛苦,也要努力活着,就是怕你重蹈我爸的悲剧。

现在知道,你永远都不会来找我了。

我终于不用再这么辛苦地坚持了。

霍添,我真的很喜欢你,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你才会怀疑我的爱。

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霍添,最后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说再见。

冰岛其实也很好。

我喜欢这里。

霍添,我们永远不要再见了。

……

护士说,在她重新被送到冰岛的精神病院后,因为躯体僵硬化严重,注射药物时产生过激反应,死于休克。

护士说,这三年里,她千次百次一直在拼命自救,她已经很勇敢了,让她休息吧。

周幼夏永远沉睡在了一个冰冷的地方。

我抱着她的骨灰和她写的信,坠落她曾跳过的大海。

她跳海,不是寻死,而是在寻找一个叫霍添的人。

她以为游过这片海,就能见到他。

冰岛的海水真的很冷。

周幼夏,辛苦你了,一个人游了这么久。

很抱歉,我最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重新与你相遇。

(全文完)

作者:薄荷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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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0 18: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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