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爱人
我在柬埔寨当收尸人
一个女孩在柬埔寨被人绑架后撕票了，她的男友委托我去收尸。
骨灰被如约送回国，但他不知道，这些骨灰其实属于另一具尸体。
而我这个收尸人，也身陷一场更大的麻烦之中……
1
中午，我和徒弟黑脸吸溜米粉汤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特殊的「委托」。
「陈哥，我想请你帮我女朋友收尸。」
「节哀，尸体在哪？」
「还不知道。」
我吞咽米粉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尝试性问，
「那她死了吗？」
我是个收尸职业人。
和黑脸一起，常驻柬埔寨首都金边，有偿帮死在这里的中国人落叶归根。
这个行当，我已经干了十年，收了形形色色的尸体上千具，也积攒下了一定的口碑和人脉。
为了保证「货源」充足，生意持续，我有一大票「搭线人」。
他们会在新鲜尸体浮出水面的第一时间，通知我去抢尸。
也会通过各种渠道多方打听，给我介绍有需求的「客户」。
这次这个特殊的「委托人」，就是飞机群的一个搭线人介绍来的。
他叫阿通，今年二十四岁，福建泉州人，因为疫情正在当地酒店隔离。
他通过多方打听找到了我，想让我帮他女友收尸，但根本却不知道尸体在哪。
「一周之前，她在金边被人绑架了。」
「应该是钱没给到，绑匪撕票了。」
「我也不知道尸体在哪。」
阿通想要委托我，先找到尸体，然后入土为安。
我犹豫了。
我是收尸人，不是侦探，不会干破案的活儿。
且不说有最终找不到尸体的风险。
而且我收尸有明确的价目表，美金，人民币，瑞尔，币种多样，分开计价，人民币一个人头收两万块，是包含了找尸、火化、运送，以及各个环节抽成后的总包价。
一旦有额外的要求，成本就控制不住了，算到最后很可能白干。
没想到阿通直接给我打来电话，声泪俱下。
他说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依靠我。
他颤声讲述了和女友的故事，动人非常。
但最终打动了我，让我决定接下这一单生意的，还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付你二十万。」
2
我联系了老福，把阿通女朋友的照片、信息以及那起绑架案的大概都告诉了他，让他帮忙查这件事。
女孩叫阿棋，今年二十三岁，台湾高雄人，是台北一家美甲店的老板娘。
从照片上看，妆容精致，眼睛很大，非常漂亮。
阿棋于上周一来金边旅游，周二晚上在「小东北烧烤」吃饭过后，出门被几个男人掳上一辆面包车。
有人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照片交给了警方，同时卖给了本地媒体，能从网上找到相关新闻。
面包车的车牌号没有拍到。
老福人称「金边百事通」，人脉极广，在当地开赌场的贩毒的做军火生意的都能搭上话，甚至有能耐动用本地警方的数据库。
我需要他帮我查找尸体的线索。
老福答应尽力去查，但以他对我收尸规矩的了解，不明白我为什么接受这种委托。
要知道，绑匪，赎金，撕票，下落不明，找尸体就意味着找麻烦。
「滑稽不滑稽啊，哪有收尸人自己找尸体收的，服务升级了？」
我笑了笑。
「服务升级也就意味着收费更高，服务行业怎么去升级迭代，你还得多学着点！」
「不让你白干，等这单生意做成了，有一万信息费。」
老福好奇地问，「所以你这次到底收了多少？」
听说一个尸体我能拿二十万之后，老福瞠目结舌。
「一单收十倍？这小子是个富二代？」
3
阿通的确是个富二代，他刚刚大学毕业一年，在自己的家公司挂职。
他家是做外贸运输的，在泉州港有几十个集装箱，虽不能说富甲一方，但底下养活着几百人，营业额也非常可观。
阿通大学学的建筑，毕业后却去了国际业务部帮忙，是个虚职，所有人都明白，就是来混脸熟的。
但阿通对公司业务兴趣缺缺，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在某社交软件上认识了阿棋。
相识不久，阿通便被这个女孩吸引了。
他们俩非常不一样。
认真说起来，阿棋应该算是个家境凄惨的姑娘。
她是台湾人，在高雄长大，母亲在她十一岁那年病逝。
从此她的父亲变得颓丧，对她的成长不闻不问，脾气却越来越大，甚至开始酗酒，动辄就是一顿打骂。
17 岁那年，阿棋高中毕业，没有读大学，逃离原生家庭，一个人到了台北打工。
那是个非常努力的女孩，五年时间，她做过便利店收银员，餐厅服务员，公司前台。
因为面容姣好，身材突出，空闲时间她还会做服装模特赚钱。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学历、外貌优越的姑娘，独自在大城市里打拼，势必会遇到许许多多的诱惑和黑暗面。
难能可贵的是，阿棋坚持住了本心，用了几年时间攒下一笔钱之后，她在市区开了一家美甲店。
与阿棋聊天的第一个晚上，阿通失眠了，把女孩空间主页里的所有文字和照片翻了个遍。
最近一年的经历一一呈现，这个姑娘如何加班到深夜，如何为了省钱在便利店吃泡面，为了节省房租住在狭窄的出租屋，和六个人共用一个厕所。
如何脱离原生家庭，如何通过自己的双手攒够了钱，如何拥有一间小小的店铺，实现了自己十七岁的梦想。
她独立，自主，勇敢，与命运抗争，阿通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一些东西。
而在经过一个月的断断续续聊天之后，阿通确信，自己爱上了她。
那是向来迟钝的阿通，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4
而阿通和阿棋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半年之后。
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三个月，却只停留在日常文字分享、电话互诉思念、视频你侬我侬的阶段。
阿通提出想要飞去台北见她，却又害怕自己贸然前往，会显得唐突。
正好那段时间，阿棋有计划要去柬埔寨旅游一次，于是两个人相约在首都金边见面。
阿通带了花，满脸傻笑走出机场时，阿棋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
他们在金边待了一周，对阿通而言，那几乎是他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回国之后，阿通满心欢喜地计划下一次见面，甚至有了直接飞去台北，定居在那里的想法。
虽然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势必会面临如山的家庭阻力，但和阿棋的相处，给了他和家庭作对的勇气。
可是一个月后，意外击碎了他。
有一天，阿棋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自己又来了金边，这次要「重走一个月前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周二晚上，阿棋给他拍了照片，她正在烧烤店吃串。
那是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阿通给她发短信，打电话，打视频，一概没有回音。
一天之后，语音打来，阿棋带着哭腔，告诉他自己被绑架了，绑匪要五百万。
彼时女孩唯一的亲人，她那酗酒的父亲，已经去世一年，她举目无亲，也没有别人可以求助。
阿通急坏了，当即想出了几十种从公司挪动资金的方法。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到电话那边几个男人暴躁的声音，紧接着阿棋尖叫一声，随即电话便断掉了。
此后，阿通给她打了几百个电话，再无回应。
阿通想要自己飞去金边找人，但疫情原因，他被封控在酒店，无法行动。
甚至想要转去五百万，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转。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新闻，有人拍下了阿棋被掳走的照片，确认这一切不是恶作剧。
他每天除了一遍遍尝试打电话，便是躺在床上，干尸一般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阿通用了五天时间，终于让自己相信，阿棋已经不在了。
但是人不在了，尸体总要入土为安。
「那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大概是因为她尝试着告诉我被绑去的地方，绑匪才杀了她吧？」
万念俱灰的阿通找到了我，一个活跃在金边的「职业收尸人」。
5
我将这段故事原原本本转述与老福，寄希望于能为老福提供更详细的信息。
我和老福约定了五天时限，五天之内再找不到尸体，就算没被人处理掉估计也已经高度腐烂了。
然而就在两天之后，深夜，我忽然被老福的电话惊醒。
一向淡定的老福压着嗓子，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恐惧。
「老陈，出事了。」
我睡意全无，瞬间紧张起来，一脚踢醒了床那头的黑脸给我壮胆。
「怎么了？」
「我被盯上了。」
在答应帮我找尸体之后，老福联系了在警察局的朋友，又找到了当地的报社，想要调查当初提供照片的人。
根据报社那边提供的消息，老福联系上了一个中年男人。
周一晚上，男人从小东北烧烤斜对面的当地餐馆出来，恰好看到阿棋被几个男人抬上面包车的一幕。
他只来得及掏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面包车已经发动，转入一条巷子不见了。
男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老福，并且对于报社泄露自己身份的行为非常不满，认为自己的安全受到了威胁。
但是没想到，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不是中年男人，而是老福。
当天晚上，老福回家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
但回头一看，又什么都看不到。
他特意到人群密集处晃荡到半夜，才敢小心翼翼回家。
他家住在二楼，到家刚五分钟，忽然玻璃一声碎响，有人往他客厅里扔了一块大石头。
老陈吓得满身冷汗，赶忙逃进卧室，锁门关灯，哆嗦着拨出了我的号码。
「他们在警告我，有人不想让我查。」
「就这样吧，老陈，不能再查下去了。」
我感到愧疚，没想到这件事给老福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老福又说，「警察局的朋友告诉了我一些信息，明天晚上，我们在巴甫洛餐厅见一面吧。」
「我把东西整理一下，明天带给你，你要还想查就顺着查下去。」
我向老福表示了感谢，老福把电话挂了。
我感到后怕，涌上一阵寒意，忧心忡忡地看着黑脸。
但没心没肺的黑脸打了个哈欠，倒头又睡着了。
6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带着黑脸来到巴甫洛餐厅，老福已经在餐厅的角落等着了。
他正在翻看菜单，桌子上放着一个不透明的文件夹。
我和黑脸在老福对面坐下。
我们没多寒暄，实话说，从进餐厅门口的那一刻开始，我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那个文件夹。
我知道里面就是从警方那拿到的信息，我再次向老福表示了感谢。
「要是真找到尸体，信息费一分钱都不会少。」
老福一直在低头看菜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像不想被人看到和我们有任何交流一般。
我拿起文件夹，打开，手往里一伸。
里面是空的？！
我抬头看向老福，老福把菜单放到桌子上，一双眉毛紧紧皱着，目光中满是遗憾。
「抱歉了，老陈，我也没有办法。」
这时，我注意到，餐厅里的人，无论是食客，还是服务员，乃至后厨窗口里的厨师，都在看着我们。
我忽然明白，老福这是把我给卖了！
他早就和那些威胁他的人达成了交易，用一个空的文件夹把我诓来了这个地方。
巴甫洛餐厅位于金边的西郊，附近人烟稀少，我们就算被杀死在这儿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我看到黑脸把手伸进外套里，目不转睛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的指示。
为了防止像老福一样被人跟踪，来之前我让黑脸带了枪，枪是之前从一个叫「野驴」的人那里买来的。
可这些虎视眈眈的人，势必不会空着手来，黑脸只有一个人，就算掏枪又能怎么样？
我对黑脸摇了摇头。
这时，我看到通往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从后厨走了出来。
「你们好，终于见面了。」
女人坐到我们的对面，娇媚地抬起一只手腕。
接下来，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餐厅里食客们低下去继续吃饭，同时一边交流，服务员端着餐盘继续上菜，而后厨的大厨也掂起了大勺。
一切好像在做梦一样。
「这个餐厅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我们公司的演员。」
女人说着，摘下了墨镜。
看到那张完整的脸，我的心停跳了半拍。
这个神采奕奕的女人，竟然是我们一心想要找到的尸体，阿棋。
7
阿棋并不是台北美甲店的老板娘，阿棋也不是「阿棋」。
她的真名叫「美和」，今年二十六岁。
而这个姑娘的真实经历，听起来更加匪夷所思。
八年前，她是被骗来柬埔寨的。
因为出挑的长相和身材，美和最初被卖到了一家夜总会做陪酒小姐。
那家夜总会富丽堂皇，去那里消费的人很多都是靠灰黑产业一夜暴富的人，在包厢里发泄着自己的野蛮和欲望。
美和与上百个与她类似的女孩一起，像货物一样被人挑选，像牲口一样被人粗暴对待。
有一个女孩，曾被一个开赌场的老男人带走，在一家高端酒店的房间里，用铁链锁了一天一夜，送回来的时候已经遍体鳞伤。
美和第一次出台的时候，拒绝了客人「在桌子上跳脱衣舞」的请求，被身强力壮的客人推到电视墙上，电视屏幕被撞出一道裂缝。
如果不是领班来打圆场，她肯定不能全身而退。
美和仅有的一丝骄傲和抗争就此被击碎，后来她就学乖了。
只有顺从于那些支配她们的男人们，才能在这里活下来。
事情的转机，是在一次天日公司组织的团建上，有个极难伺候的二把手「一只耳」。
他对每一个献殷勤的姑娘横眉冷对，唯独对在角落里乖巧不言的美和十分关注。
美和独自喝酒时候的神态，她眼睛里的东西，让一只耳想起了自己离婚的妻子。
那天离开的时候，一只耳暗中要了美和的联系方式。
这件事启发了美和。
「每一个男人都有自己的需求和偏好，就像一只利箭的靶子；只要找准了靶心，成为那个靶心，就可以反客为主。」
从那之后，美和开始学着像做一个演员一样做陪酒小姐。
而事实证明，她真的是个天才演员。
她会花大量的时间去研究一个「常客」的过去和喜好，然后创造一个他心目中的角色。
完整编写角色的身世，在宿舍里，对着镜子一遍遍磨练演技。
她变成了青涩的学生，知性的姐姐，可怜的妹妹，淡漠的文青，冷酷的老师，魅惑的空姐，每一个角色都抓住本质。
而随着这一个个角色的诞生和完善，美和顺理成章成为了这家夜总会的头牌，身后的追随者也越来越多。
男人们都愿意为心目中的那个形象花费金钱，而美和也顺理成章地从他们身上掠夺财富。
这原本是男人支配的土地，但这片土地上，一个女人生存了下来。
并且变成了一个女猎人，将所有男人都变成了她的猎物。
五年后，如日中天的美和却急流勇退，骄傲地走出了那间夜总会。
她已然重获自由身，并积累下一笔不小的财富。
这个聪明的女孩，野心并不止于做「金边第一陪酒女」。
她想要做一些更有意思、更有挑战性的事情。
她精心挑选，组织起了一个团队。
这个团队里有最热忱的编剧，活儿最好的摄像，以及可塑性极强的演员。
他们以对待艺术作品的严谨态度，去创作、演绎、拍摄「小视频」。
成品上架到相关 APP 上，每一部播放量都很高，好评如潮。
不是说男女主角多么好看，而是他们的演技真诚，剧情走心，画面调度也是一流。
随着拍摄数量与平台合作机会的增加，美和的团队也越发壮大。她趁热打铁成立公司，取名「颜衣传媒」，杂牌军转正规军。
颜衣传媒一跃成为了 APP 上国产区的招牌。
并且不光靠这个盈利。
这个传奇的团队，竟然依靠同一套班子，创造出了一个成本极高的、专业性极强的「欺诈模式」。
8
颜衣传媒我听说过，有一次黑脸给我分享了一个视频，我在视频的左下角看到过他们公司的 Logo。
但我没想到，它的老板娘竟然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这个姑娘，既是老板娘，又是整个公司最出色的演员。
「阿棋」是她的艺名，也是她用来诈骗的马甲。
颜衣传媒的编剧团队创造出了「阿棋」这个角色。
而美和用自己精湛的演技，演活了她。
设定里的阿棋，有着出挑的面容、悲惨的身世、独立的性格以及与命运抗争的态度。
为了增添真实感，编剧们用了一年时间，打造出一个社交账号，填满了生活的细枝末节，赋予这个角色灵魂。
他们甚至真的在金边开了一家美甲店，专门有人负责营业和打理。
一店多用，闲时正常开业，有时用作小视频拍摄的片场。
而当阿通要与阿棋视频的时候，美和就会整饬妆容，走入店内，变成美甲店的老板娘。
阿通因为阿棋的意外伤心不已。
但他绝想不到，自己走不出来的爱情悲剧，不过是颜衣传媒集一个团队之力打造出的骗局。
甚至在这段时间里，他都不是阿棋唯一的男朋友。
颜衣传媒物尽其用，多线程作战，同时与多个男人建立了感情，钱财如数条支流汇入公司的账户。
阿通不过是受害者之一。
但他或许是付出最多的那一个。
当阿通深夜在床上，充满怜惜和悲悯地浏览着阿棋的过往时，颜衣传媒的编剧们正守在电脑前，苦心孤诣思考怎么继续丰富这个角色。
当阿通满心欢喜落地金边，和阿棋一起走在湄公河边时，颜衣传媒的演员们就守在暗处，随时上场为他们创造回忆。
在整个团队配合下，阿棋更加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犹如一个情场老手。
前前后后，她通过各种手段，借助各种契机，从阿通身上套出了上百万。
然后她自导自演了一场绑架死亡事件，华丽退场。
将吃干抹净后的阿通毅然抛弃。
9
颜衣传媒用他们公司的片场之一——巴甫洛餐厅，向我展示了他们营造现实的能力。
我和黑脸进门之后，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些食客和服务员们的异常。
一个由专业演员们创造出来的完美陷阱。
美和之所以通过老福，大费周章把我叫出来，不是要为难我，而是要和我商量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她几乎算计好了一切，却没想到阿通会找收尸人来帮阿棋收尸。
「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不想让受害者们知道真相。」
「但让你这单生意走空，我们也很不好意思。」
为了在阿通那边封住我的口，美和甚至提出给予我一定的补偿。
我没有马上回应，这时，美和电话响了。
她起身，清了请嗓子，戴上墨镜，马上换了一种状态。
「喂，亲爱的？」
她走到餐厅外面去接了这个电话，瞬间切换到了演员状态。
这通电话叫走了美和，我们的见面也匆匆结束。
我们约了第二天晚上再见，再商量怎么处理这件事。
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我为劫后余生和虚惊一场感到庆幸；另一方面，也为失去二十万块的委托感到沮丧。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黑脸去吃米粉汤。
没什么客人，米粉汤小摊的天津老板坐到我们身边，跟我们讲起了他十几年前追自己初恋的老黄历。
「当时不珍惜，等到一失去，嘿，啥都晚了。」
「唉，这个人啊都是这样，贱！」
老板的话点了我一下，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美和到底是为什么不想让阿通知道真相呢？
诈骗行动完满结束，目标已经没有价值，且钱财无法追回，是否意识到自己上当有什么区别吗？
美和到底为什么大费周章安排一场绑架？
最奇怪的是，如果我是「诈骗女王」，面对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目标，且在对方仍旧家底深厚的情况下，我绝不会就此收手。
我隐隐觉得，阿通和美和的关系没有这么简单。
10
第二天晚上，巴甫洛餐厅，美和戴着墨镜坐在老福昨晚的位置等待我们。
美和尝试和我继续昨天的话题，她希望我能提出一个金额，但我打断了她。
「我有一个猜想。」
「什么？」
「你不让我告诉阿通真相，不是怕他会报警，而是因为你在乎他怎么看待你。」
美和不屑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
美和戴着墨镜，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她定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再完美的谎言，也一定会有破绽。
当一个月前的那一天，阿通从金边国际机场出来，手里捧着一束花，笑得像个傻孩子一样的时候，美和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爱上阿棋了。
不是爱上一具娇艳欲滴的肉体，而是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而第二天清早，美和和阿通在酒店醒来，阿通耐心地坐在美和身后，帮她一点一点把头发吹干。
然后，亲了一下她的头顶。
他们一起坐在三蹦子上畅游金边的大街小巷。
一起去烟云石赌场，对着开牌的荷官大喊，「开大！开大！」
一起在湄公河河边散步，美和作势要滑入河中，阿通吓得哇哇大叫。
一起在深夜的莫尼列亲王大道溜达，美和暗自担忧会不会遇到抢劫的「飞车党」，但阿通紧紧拉着她的手，又让她觉得安心。
是的，在这一个星期的相处里，感到快乐和安心的那一个，不是阿棋，而是美和。
一周后，在前往机场的蹦蹦上，两人相顾无言。
机场送别时，阿通忽然紧紧抱住了美和，美和听着耳畔沉重的呼吸。
然后放开，阿通拉动行李箱，美和忽然问，
「我们还会见面吗？」
阿通说，傻瓜，一定会。
美和觉得有点难过，但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阿通进入安检通道，消失在人群里，飞机起飞，离开了金边。
事情就是这样讽刺。
阿通爱上的是演出来的阿棋，但美和却真的爱上了阿通。
欺诈是理性，但爱情超脱于理智之外。
所以爱情是计划中的不可控因素。
接下来的一个月，「维系谎言」对于天才演员美和来说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她喜欢这些和阿通相处的日子，但她也知道，骗局如泡沫，迟早有被戳破的一天。
于是她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和公司编剧团队一起，策划了一起绑架撕票案。
因为担心阿通会真的来柬埔寨调查情况，他们将绑架案也落到了现实中，甚至安排了「目击者」去报案。
尸体自然找不到，但警方和媒体，都会是这场死亡的证人。
美和不想让阿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击碎他心目与她在一起的美好回忆。
但她没想到，阿通会找本地的收尸人来寻找尸体。
并且这个收尸人，还真的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位刻意安排的「目击者」。
11
此时的美和，脸上「诈骗女王」和「天才演员」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
猜出真相的我免不了有些得意，但更多的是感触。
美和摘下墨镜来，带着些慌乱和恳求的意味看着我。
「那陈哥，你想怎么样呢？」
我提出了一个主意。
五天之前，我和黑脸在金边西边的一个村子里收了一具不明男尸，现在还在冷柜里放着。
因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我在国内的联系人老星也查不到他的身份，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中国人。
但他却是「阿棋」天然的替代品。
约出差不多的重量，把他的骨灰当成是阿棋的。
反正人死之后，骨灰都长一个样，也验不出 DNA。
一罐骨灰自然无法让阿通确信无疑，为了打消阿通的疑虑，我和颜衣传媒的编剧团队们一起编出了一个故事。
我委托「金边万事通」老福去找尸体的线索，老福通过报社找到了目击证人——中年男。
中年男那天晚上其实看到了一部分车牌，但缺了最后一位，而且因为喝了点酒，不知道是不是准确的。
无论如何，老福托警局的朋友查了监控，通过对最后一位数的猜测，果真找到了那辆面包车。
又去车管所对比，车牌自然是假的。但车的去向确定，一直向西南开，最后沿着四号公路出了金边。
于是我带着徒弟追到了距离金边市最近的磅士卑市，多方打听，得知当地警方一周前在郊外甘蔗种植园发现了一具女尸。
死因是窒息，喉骨断裂，颈部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因为无法确认尸体身份，凶手也早已逃之夭夭，尸体就一直在太平间放着。
我去警局认领，果然是阿棋。
一个故事能否被信任，大量的细节是关键。颜衣传媒的编剧们在这方面经验很足，时间地点人物经历一概不少。
我大费周章，编这么一个故事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收尸人化身民间侦探，艰苦追踪，历经数日。」
我要让阿通明白，我值得二十万的酬劳。
最后一步是制造出无可辩驳的铁证。
我安排颜衣传媒的化妆师，给美和化了一个在冷柜里冰冻数日的「遗容妆」，且在脖子上做出了一道勒痕。
美和躺进面包车的尸体袋里，姿态安详，我拍下一张「遗照」。
照片发给阿通后，阿通打来一个电话，一句感谢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抽泣。
而美和就在我身边不远处，静静听着。
因为在故事里，父母双亡的阿棋已然在台湾漂泊无依，于是阿通提供了泉州的一个地址，要将阿棋葬在墓园。
至此，这份特殊的委托总算画上句点。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12
湄公河的一个小渡口旁，我将所谓「阿棋的骨灰」交予蛇头运出，我和美和站在岸边，看着船消失在湄公河的上游。
美和告诉我，她会将之前骗阿通的钱分批次退回，一分不留。
对于美和而言，这也是她唯一能够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歉意的方式。
「这样阿棋就不再欠阿通的了。」
我为这句话动容，但随后美和的话，就让我再也笑不出。
「陈哥，很抱歉让你牵扯进这件事情来，但既然事情是假的，小妹的意思，还是不能让阿通出这么多。」
「不过为了不让他怀疑，不要直接退给他——我会给你一个公司账号，我会用那个新账号，一起把钱还给他。」
「剩下两万块，算是你的市场价格了吧？」
我皱紧眉头。
不过一方面，联想到这次连尸体都没有，我也没像故事里说的那样，付出历经数日、百里追踪的心血。
除了蛇头抽成，老福前两天「大度」地免去了我的「信息费」，两万块其实都是白赚的。
我无法拒绝一个人善意，并且这也很公平。
13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 Tiktok，黑脸忽然哭丧着脸推门进来。
「师父，我被人骗了。」
「被谁骗了？」
「一个叫李玲玲的女孩，我在诞辰日那天认识的，好几个月了。师父，你认识吗？」
怪不得，前段时间，黑脸连尸体也不好好收了，天天抱着手机跟人聊天，有时候睡着睡着觉就开始嘿嘿嘿傻笑，我只能一脚把他踹醒。
黑脸今年二十三了，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爱情的感觉。
我以为他春天来了，谁知前两天李玲玲忽然跟他借钱，说是妈妈要做手术。
善良单纯的黑脸就借给她了，结果从此再无消息，黑脸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黑脸已经跟了我一年，在柬埔寨这地方，见过骗局无数，没想到还是会被这种最低级的骗术钓住。
「被骗了多少？」
黑脸的眼皮几乎要耷拉到地上。
「两万。」
我哈哈大笑，「你这头傻驴，干多久才能攒到两万？」
「师父，你别笑话我了，你不知道，她真的太会骗人了，她在朋友圈里发她妈妈的爱心筹款，还跟我开视频，她妈妈就躺在病床上，怎么也看不出是演的啊！」
听到这，我的笑声戛然而止。
用置景和演员大费周章，一步一步获取信任，像极了颜衣传媒的手笔。
不久前我刚和他们合作挣了两万，现在，他们就把这两万块从黑脸手里夺走了。
一个诡异的想法涌入我的脑海：
如果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这二十万块钱来的呢？
如果一开始，他们的编剧团队就写好了整个剧本呢？
我沉默了几分钟，打开手机，给老福发了个消息。
「我那十八万，你能分到多少？」
过了十分钟，老福发来一个「嘿嘿嘿」的表情。
我心脏跌至谷底，颓然放下手机。
狭窄的房间里，我和黑脸一起耷拉起了眼皮。
14
从老福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概推导出了全部的真相。
大约在十天前，老福找上了那个所谓的「目击者」。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颜衣传媒和他搭上了线。
从老福那里，他们得知了这份委托的全部细枝末节，包括委托人、委托内容和酬谢金额。
在颜衣传媒的重金利诱下，老福瞬间「变节」，和他们一起，熬夜编出了一个剧本。
在这个剧本里，也为我量身安排了一个角色。
然后，表演开始。
老福是第一个登场的演员，这是他的处子秀。
他约我到巴甫洛餐厅会面，引出美和的出场，介绍自己是如何成为叱咤风云的「天才演员」和「诈骗女王」。
在有了充足人物背景的情况下，向我讲述了她是如何引阿通上钩，为他编造出一个爱情谎言。
然后故意留下一个故事的「缺口」。
我得意洋洋地戳破美和掩藏的事实——她爱上阿通，那个受害者，她也是感情当中落荒而逃的那一个。
美和用自己的「慌乱」和「狼狈」让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正是他们想让我推断出来的。
至此，我彻底走入颜衣传媒为我打造的角色之中，成为这出戏中的一个「演员」。
我为他们出谋划策，忙前忙后，亲自参与其中蒙骗阿通，终于完全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
这帮人很懂故事，很懂人心。
知道一个故事，要用大量的真实情节来掩盖住那唯一的谎言。
知道想取得一个人百分百的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来书写这个故事。
同时，他们又很了解我，因为老福很了解我。
他们知道我经验丰富，生性多疑，心思缜密，甚至知道我故作聪明。
放个诱饵在前面，我一定不会上当，但一个黑黝黝的洞穴放在前面，我往往跃跃欲试要探一探。
他们正好利用了这一点。
他们用「局中局」的方式，从我这里骗走了十八万。
又在一周之后，利用他们已玩过无数次的「爱情把戏」从黑脸处骗得两万，凑齐了二十万。
好似一种充满了仪式感的「炫耀」。
想到这，一股寒意涌上了心头——
这些专业的编剧，这个绝世的演员。
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演出来的？
15
后来，我又见过美和一次。
那是又过了半个月之后，我到金边国际机场去接一对国内来的老夫妇。
在候机大厅门口，我看到，美和正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走出大厅，男人的另一只手上抱着一束花。
他们有说有笑，坐上路边的一辆三蹦子。
看到那张花朵一般美艳的脸，我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敬而远之。
三蹦子摇摇晃晃启动了，
而在金边的市中心，一场谋划已久的爱情大戏，正准备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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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4: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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