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
推理者言:无法被看清的惊悚真相
1
火车上最怕遇到一个唠唠叨叨又自来熟的乘客,更可怕的是,他还是我的邻座。一上车,他便热情地跟我攀谈起来,我只好礼貌地报之以微笑。他对我的热情,不像是素昧平生,而像是多年未见的朋友。
他打听我的职业,我很礼貌地告诉他,自己是一名心理医生,带着妻子前往外地旅行。他得知后,突然显得很惊讶,似乎是勾起一桩令他记忆深刻的往事,非得拉着我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诉衷肠。我百无聊赖,在火车上又无事可做,于是静静地聆听,只能祈祷这个故事不要那么枯燥。
他只讲了几分钟,便深深地吸引了我。这个故事也吸引了一旁的几名男子,他们也好奇地探过头来,听得津津有味。
他讲的,也是一个关于心理医生的故事。
「滴答,滴答……」
心理医生龚伟看了看表,时间仿佛一闪而过,病人进来的时候是中午,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睡得还好吗?」龚医生问道。
沙发上坐着一个憔悴的男子,他叫李文涛。
李文涛已经在龚医生这里就诊了三个月,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出心里话。龚医生是 A 市赫赫有名的心理医生,他也用沉默对抗着病患。二人的诊疗关系,如同一场拉锯战。
他见过很多心理病人,每个人都试图用坚硬的外壳包裹内心,但无一例外地,最终都被他突破心防。目前这个病人李文涛,患有严重的思维障碍。他自称小说家,却从未发表过任何作品。
终于,在第三个月的礼拜五,李文涛开口说话了。
「没有人相信我。」
龚医生微笑着看着他:
「我以为你每周来我这儿,只是想睡一觉,然后坐一个小时,喝杯乌龙茶。」
李文涛说话声音低沉: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我很少谈论别人,但我有个朋友,他认为自己活在虚拟世界里。他是狂热的《黑客帝国》的影迷。最后,他跳楼自杀了。这个世界是否真实我不知道,但跳楼以后,他确实死了,不再会说话、不再会笑,身体冰冷,亲人悲伤。」
龚医生指的这个朋友,其实是另一个病人,但他从不在病人面前提到「病人」这个字眼,这会让病人与自己拉大心理距离。
「真实世界有一种魅力,总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李文涛说。
「现实并非电影。」龚医生说。
「如果现实是小说呢?」李文涛问。
「小说?」龚医生疑惑起来。
李文涛缓缓道来:「这个世界其实是我的一本小说。你,还有门外那些人,街上那些人,酒吧里的醉汉,电影院接吻的情侣,菜市场吵架的大妈,都是我笔下的人物。」
龚医生思忖了一下:「那你呢?」
「我只是太过投入,无意间掉入这本小说。在我的世界里,我并非籍籍无名。」
两个人就这个问题探讨了一下午,龚医生尽量顺着李文涛的思路来说,试图希望用某个逻辑漏洞让对方自相矛盾,从而将这个错误认知自行崩塌。但显然,龚医生是徒劳的,李文涛的逻辑非常清晰,在他编织的故事里,没有任何圆不上的地方。
龚医生甚至认为,李文涛如果不是一个精神疾病的患者,肯定是一个非常好的小说家。但反过头来说,一个极度优秀的小说家,或多或少会与正常人的心智有所差别。
这天诊疗结束,李文涛在纸上写了个地址,交给龚医生。
李文涛嘱咐他:「晚上九点以后再打开。」
龚医生不以为意,将字条塞入口袋里。
这天晚上,龚医生的几个外地同学来 A 市出差,他们也都是国内知名的心理医生,大家约在酒吧喝两杯。几杯酒下肚,这几个医生不可避免地聊起了最近接触的病人。
龚医生这才想起那张口袋里的字条,但看了看时间,离九点还差十分钟。他鬼使神差地竟然听了李文涛的话,坚持等到九点之后。
他盯着墙上的一块表,看着分针一点一点地走到十二点的位置。
九点了。
他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打开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数字。
「1077。」
看着这摸不着头脑的数字,他不禁又为自己的言听计从感到可笑。
很快地,龚医生就跟同学们道别,他因为喝了酒,所以叫了代驾。代驾很礼貌,上车之后,非常循规蹈矩地进行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飞步公司的代驾,编号 1077,很高兴为您服务。」
2
龚医生急不可耐地等着李文涛前来,李文涛进来后,他又极力掩盖住自己的焦急,反而装出一种不屑一顾。
「昨天那张字条我看了,没有什么吧?」
「确实没什么。」李文涛也仿佛一切都无所谓。
「你想让我认同你说的,这是小说世界,那你在这里能未卜先知。但我看来,或许只是你找了个 1077 编号的代驾来接我。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你的话?」
「那你相信了吗?」
李文涛笑了笑,拿出自己带的一个本子。
「这是我的日记本。」
龚医生接过。
「日记本?」
「对,里面记录了很多东西,但我却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龚医生翻开,里面记录了很多日常的事情,以及周边发生的新闻。内容平平无奇,龚医生感到无聊,重新拉回之前的问题。
「如果你真的有预测能力,为什么不用在其他地方?」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我被奉若神明;另一种是,我会被当作魔鬼而清除。」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不是逻辑上的漏洞吗?」
「这是剧情,剧情要求我这么做。这么精彩的小说,在结尾的时候揭开真相,一定会让读者大呼不可思议。」
「胡说。」
龚医生感觉自己遭到了戏弄,顿时有些失态。
「开个玩笑,龚医生。其实我不能预测,我只是从日记本里看到的。1077 就写在日记本里。」
龚医生翻找着,果然找到了 1077。
李文涛继续说:「就好比我是在梦里,梦里我能进入这个小说,你们的世界,梦醒了我会回到现实世界。而现在,我就是在梦里。梦里很多时候是断断续续的,比如我怎么从家里到你的办公室,我不记得。再比如这本日记,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
「荒谬。」
「并不是,我的日记总在写之后一天发生的事情,比如今天的日记,一定记录的是明天的事情。你看,上个月,9 月 17 号,印度飞机失事,但 9 月 16 号的日记,我就记录了下来。」
龚医生十分不满:「如果这些内容都是你在事情发生之后写上去的呢?」
「你再看这里。」李文涛迅速地翻了几页日记本,「华客小区三天前有个女孩失踪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这件事儿全市都知道,都在找这个小女孩。」
「对,但你看我日记,我在小孩失踪的前一天就知道了。」
龚医生看着日记上的日期,的确是在小女孩失踪前一天,他就记录了。
「我都说了,你可能是今天写的日记,却标上了昨天的日期。」龚医生似乎露出些许嘲笑。
「那这里呢?」李文涛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日记。
龚医生细细地一看,上面记录了小女孩被找到,在郊区的河里,疑似是溺水而亡,被水流冲到郊区。
李文涛看着他问:「如果明天,这件事儿被我说中了,你还会怀疑吗?」
3
小女孩的遗体在郊区河里被找到,初步判断是溺水而亡,后被水流冲到郊区。小女孩的家人痛哭流涕。
看着这个新闻的龚医生顿时愕然了,几乎跟李文涛记录的丝毫不差。
一周之后,二人再次见面。龚医生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你还有必要继续在我这里治疗吗?」
「一开始我就不想治疗,不过是因为别人都觉得我病了。」
「那这就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龚医生表情平静。
「先别着急下定论。」
李文涛一边说,一边又打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不想看看我又在日记本上写了什么吗?」
「没必要了。如果你说这是假的世界那就是假的吧。」
「你这可不是正确的态度。」李文涛似乎带着嘲笑。
龚医生近乎咆哮道:
「谁能保证你不是凶手?也许那个女孩就是被你推下河里的!后来你报了警,大家才找到女孩的遗体!」
李文涛被龚医生的愤怒压制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反问道。
「那你怎么不报警?」
龚医生也沉默了,因为他知道李文涛没有必要这么做,所以压根没有报警的打算。
李文涛打破沉默。
「日记上记得或许跟你有关。」
龚医生无奈地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了一宗骇人听闻的案件即将被发现,郊区一户人家盖新房,无意地推翻了邻居家的院墙,墙壁内,发现一具隐藏多年的女尸。
李文涛解释道:
「一个女人被丈夫杀死,尸体藏在隔断墙壁中。女子失踪是五年前的新闻,但三天之后,这个秘密将大白于天下,而这个丈夫也会被绳之以法。」
龚医生顿时冒出冷汗。
「这个杀人的丈夫,也是个心理医生,不会就是你吧,龚医生?」
李文涛看似无意地询问着。
而龚医生强装镇定,说话也变得结巴。
「怎么……可能?不是我。」
当天夜里,龚医生就开车来到自己郊区的老宅。五年前,妻子撞见他出轨,于是他失手杀害妻子,将妻子的尸体放入郊区正在装修的老宅中。
那里,邻居正在翻新房子,旁边就停了一台挖掘机。时间还有两天,两天后,这台挖掘机将挖出龚医生杀人的秘密。
他将墙壁推翻,把装有尸体的黑色包裹,埋进了附近的荒山之中。
这天之后,李文涛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在龚医生的办公室里。
4
龚医生时常从噩梦中惊醒,他总是梦见自己杀死了妻子。妻子鲜血淋漓地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睁着大眼,盯着他看,看到他浑身发毛。
他不得不请了长假,在家中休息。而家中却一直在发生着诡异的事情。
早上,他想热一杯牛奶,但还没来到厨房,桌子上就放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他堆落在地上的书常常莫名其妙被收到书架上,电视机常常自动地打开。最让他恐惧的莫过于屋内有走动的声音、拖动桌椅的声音,他躲在被窝里大声咆哮,这些声音便戛然而止。
渐渐地,他开始相信李文涛所说,这个世界是小说里的世界,并不真实。
他给李文涛打电话,但却是空号,他又找到李文涛留下的地址,去了他家,但开门的是个耳朵有点儿背的老太婆,问了半天才知道,那里压根没有叫李文涛的人。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四处翻找李文涛的病历。
年轻的同事吓了一跳。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我在找李文涛的病历。」
「李文涛是谁?」
「就是那个小说家,来找我看病的。」
同事有些纳闷:「没有病人叫李文涛,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会记错的,他在我这里看了几个月病,每周都来。」
「不可能吧?」
同事没有继续纠缠,扭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办公室已经被龚医生翻得乱七八糟。
同事拿来一张单子,上面记录了这几个月在龚医生处就诊的病患。
「你看,上面根本没有李文涛这个名字,你有什么病人,我都很清楚。」
龚医生抢过单子,查看一下,确实没有李文涛的名字,而每周李文涛来看病的那个下午,单子上都是空白。
龚医生感觉头皮发麻。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事情,同事又告诉他:「对了,龚医生,刚才你太太给你打电话,喊你回去吃饭。」
龚医生瘫坐在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龚医生回到家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如同断片儿了一样,更像是小说中的跳跃段落。前一秒还在办公室,下一秒就到了家中。
他疲惫地打开冰箱,想找点儿吃的,他记得冰箱里还有些剩饭。但打开之后,里面却堆满了新鲜的果蔬,扭头看去,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他的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椅子如魔术般被操控拖动着,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龚医生疯狂地咆哮着:「够了,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他跑上楼,躲进被窝里,把音响声音放到最大。在嘈杂的音乐中,他渐渐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发现床边摆放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皮箱,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埋在荒山里的装有妻子尸体的皮箱。
他惶恐地几乎要晕过去,时间像是停滞了一样,过了很久,他哆哆嗦嗦地打开了皮箱,令他意外的是,皮箱里面空空如也。
一声尖锐的电话铃声响起,那是一段令人战栗的旋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换上了这个铃声。
他接起电话,是李文涛打来的。
「礼物收到了吗?」
5
龚医生和李文涛在一家咖啡馆的包间里见了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这是小说的世界,一切都是剧情发展。」
龚医生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想知道我的日记里有什么新的内容吗?」
「既然这个世界是假的,我又何必知道呢?」
「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是假的,但对于小说里的人来说,包括你,那就是真实的。」
李文涛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李文涛一边看着日记,一边说:「你转移了皮箱,改变了小说的故事走向。当年那个跟你妻子出轨的男人会来找你,他会威胁你,告发当年你杀害妻子的事情,争执中,你把他杀死。然后你被捕,枪毙。你改变了小说的过程,但你却无法改变自己的结局。」
恍惚间,龚医生想起妻子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翻云覆雨。只不过,当时龚医生并没有看清男子的面容。他紧张地喝下咖啡,平复情绪。
龚医生再抬起头来时,李文涛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一路忐忑地回到家中,将房门锁死。
几个小时之后,外面传来敲门声。他毫不理会。
他知道,李文涛说的那个男人来了,就在门外。
过了许久,敲门声停下了,但他又听到开门的声音。
龚医生顿时汗毛竖立。
他看到那个男人站在自己面前,而来的人竟然是李文涛。
龚医生不由得发问:「你来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那个跟你妻子出轨的男人,会来找你。」
「你在耍我吗!?」龚医生突然暴走,勒住李文涛的脖子。
李文涛推开他,用力地喘了一口气。
「你杀了你老婆,你杀了她!」
李文涛喘着粗气。
龚医生恶狠狠地看着他,慢慢地向他靠近。
李文涛慢慢地向后走:「你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你把你老婆的尸体藏在墙里,就没有人能找到了?你太天真了,自己把尸体挖了出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事情!」
龚医生抓起一个红酒瓶,狠狠地砸在李文涛头上。李文涛顿时鲜血淋漓,血液和红酒混在一起,流淌满地。
龚医生冷冷地说:「杀了你,就没人知道了。」
龚医生扑向李文涛,双手如铁爪一样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
「杀了你,就没人知道了……」
龚医生死死地勒住咖啡厅座椅上的抱枕,用力摔打,他声嘶力竭地叫喊和夸张暴力的动作引得邻桌客人频频侧目。
咖啡店店员吃惊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用力地摇醒龚医生。
原来,刚才是龚医生的一场噩梦。
龚医生惊醒过来,躺在座椅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良久,他才想起李文涛,便急忙询问咖啡厅店员。
店员疑惑地看着他:「你是自己来的啊。」
6
龚医生渐渐地变得神经错乱,医院同事打电话问他何时回来上班,他把同事跟前台乱搞的事情捅破,电话那头的同事非常尴尬,而他却哈哈大笑。
他不相信李文涛的话,不相信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某个瞬间,他又恍惚地觉得李文涛说得对,这个世界并不真实。
既然这个世界是假的,我又何必认真呢?以前活得太累了。
他开始狂醉狂饮,把自己灌倒,醒来逢人便说说,这个世界是假的。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像看一个神经病。
他把积蓄取出来,给街角的乞丐一大把钱。他给过去想骂而碍于面子或者因为胆怯不敢骂的人通通骂了个遍。以至于对方找上门来,要他道歉。而他就像换了个人,跟对方大打出手。还有一次,他在街上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他竟然走上去,用各种污秽的语言辱骂她,因此遭到女人丈夫的痛殴。
摸着身上的伤痕,他感觉剧痛难忍,突然,他又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回想跟李文涛认识后发生的事情,他想起华客小区那个失踪的小孩,好像是在新闻里看的,他连忙从网上搜索这件事情,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关于华客小区的新闻,只有前一阵物业锁了业主的汽车引发的冲突而已。
不可能!他在心里嘀咕着,这件事情,他记得很清楚,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他连忙打电话给自己的同事,不料已经被同事拉黑了,他又想联系朋友问问,他记得朋友们跟他讨论过这件事情,但没有一个朋友愿意接他的电话。
他有些崩溃了。
他来到楼下,找到门口的几个路人打听这件事,但路人都不知道有这件事,没听说过华客小区有孩子失踪,更不记得全市都在寻找这个孩子的下落。
他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地竟然来到华客小区,这里好像从没来过,但又如此熟悉。他看着小区门口出出进进的每一个人。
突然,一名戴眼镜的男子开车出来,看到他,有点儿兴奋地打招呼。
「龚医生,好久不见。」
龚医生呆呆地看着他,这让戴眼镜的男子察觉到一丝怪异。
「你是谁?」龚医生冒出这么一句。
「你……不记得我了?」戴眼镜的男子疑惑地问他。
「不记得了。」
「我是……」
男子刚想说出自己的身份,副驾驶的眼镜男妻子捅了捅他。眼镜男似乎想起什么来,立刻敷衍了几句,借口有事开车离开了。
龚医生站在门口,感觉莫名其妙。眼镜男认识他,而他看眼镜男也非常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谁了。
他想到华客小区里面走走,但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拖不动。
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才缓过劲儿来,慢慢地向小区里面走去。而小区里面,草丛和树木十分茂盛,有宽阔的广场、孩子们玩耍的滑梯,还有一个精致的小亭子。
这一切,似曾相识,像是一个暌违多年的老朋友再次重逢一样。突然,龚医生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的脑海中幻化出一个小孩子和一个漂亮的女人,他们在小亭子旁边玩捉迷藏的游戏,还喊龚医生一起过去玩。
龚医生慢慢地向他们走去。
「龚医生、龚医生。」
一个扎着红袖章的老大爷不停地呼喊他,将他从幻觉中拉了回来。
眼前又重回现实,孩子和女人又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小亭子里正带着狗经过的老妇人。一切幻觉如泡影般消散不见。
龚医生莫名地看着老大爷,又是一个他记得见过,甚至很亲密交谈过的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老大爷一眼看出他不记得自己了,但也不生气,依然满脸笑容。
「你好久没回来过了。」
龚医生想问他是谁,但又觉得,问了也毫无意义。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要确认一件事情,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
「几天前,你们小区有个孩子丢了,全市都在寻找。有没有这件事?」
老大爷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有。」
「孩子呢?孩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死了?是在郊区的河里吗?」龚医生继续问。
「是的。」老大爷回答道。
得到了这个答案,龚医生这才觉得有些安心了。看来,他没有掉入这个世界真与假的夹缝中,一切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不过,接下来老大爷说的话,让龚医生再次坠入深渊。
老大爷说:「不过,那不是几天前的事情,而是三年前的事情。」
龚医生愣住了,他再次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当中。
「三年前?」
「对,三年前。」
「不可能、不可能,那明明就是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几天前,不是三年前。」龚医生渐渐地有些语无伦次。
「是真的!」老大爷强调道。
「不可能、不可能!」龚医生反复重复着这三个字。
老大爷猛地打断他的话。
「是真的!我认识那个小孩的父亲!」
「谁?」
「就是你啊!」
龚医生顿感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7
龚医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面依然是李文涛。
但二人的位置对调了,李文涛坐在医生的位置上,而龚医生坐在病人的位置上。原来,李文涛才是心理医生,而龚伟,才是他的病人!
「想起来了吗?」李文涛问他。
之前的记忆,伴随着他在华客小区的晕厥,一瞬间全部消失,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一样。而新的记忆,突然覆盖了他大脑的每一寸空间。
龚伟缓缓地说:「想起来了。」
李文涛说:「三年前,一个雨天,华客小区的一个孩子不幸落水身亡,几天后,遗体才在市郊的河里找到。我永远记得那个失去孩子无助痛哭的男人,在镜头前撕心裂肺地哭喊。那个男人就是你,龚伟。」
「是我带他出门,就接了个电话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龚伟痛苦地回忆着。
「不能全怪你。」李文涛安慰道。
「事后,你搬离了华客小区,那个你的伤心地,但你也变了一个人。你因为自责,不愿意再跟妻子说话,以至于妻子做任何事情,只要有一点微小的动静,你都会愤怒咆哮,甚至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所以,你的妻子找到了我。起初,我以为是强烈的刺激引发你大脑短暂性失忆,因为愧疚无颜面对妻子。但显然不止如此,你曾是一名成功的心理医生,有很强的心理防线,所以你的应激反应也更加扭曲。为了逃避内心的愧疚,幻想出妻子出轨,而后杀害妻子,藏尸墙壁之中的事情。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你根本看不见你的妻子。」
「她不是我杀的?」龚伟疑惑地抬起头。
李文涛微笑一下,起身打开门,一名漂亮的少妇进来,站在龚伟面前。
「你看她是谁?」李文涛问道。
龚伟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光,不可思议一样看着面前的少妇。
「老婆?」
少妇哭着抱住了龚伟:「你终于能看见我了。」
李文涛解释道:「你看不到你老婆,是因为幻觉,幻觉有时候让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但在你这里,却看不到存在的东西。你老婆根本没有死,杀死你老婆,压根就是你想象出来的!」
龚伟终于明白了一切。
8
火车上,邻座男人的故事讲完,我却沉浸其中,许久没有回到现实。我看了看旁边的妻子,她似乎对这个故事毫无兴趣。
「你觉得怎么样?」
妻子瞥了我一眼:「刚才睡着了。」
我有点儿遗憾地责备她,错过了一个精彩的故事。
邻座男人一直盯着我看。
「结束了吗?」我意犹未尽地问道。
「其实还没有。」邻座男人似乎是在卖关子。
「还有什么吗?」我问道。
「有啊,刚才讲的,只是整个故事的一部分而已。」邻座男子神秘地看着我。
「后续呢?」我问。
邻座男子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决定,才开口。
「你旁边是个空座。」
「空座?别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我把妻子介绍给他。
「那里根本没有人。」邻座男子再次重复着,「你旁边是个空座。」
「胡扯!」
我一边驳斥他,一边看向妻子,而妻子一直冲我微笑。
「我没骗你!龚伟!」邻座男子猛地叫出我的名字。
「龚伟?」我愣住了。
「我是你的心理医生,你有分裂人格,你的另一个人格是李文涛。你的龚伟人格患有精神疾病,另一个人格李文涛便来治疗。你的妻子已经死了,但李文涛让龚伟认为,你的妻子还没有死。你的妻子就是你杀死的!」
我看向妻子,她仍然在冲我微笑,对邻座的话,她没有任何的反应。
「胡说,你胡说!」
我咆哮着站起来,但突然发现,我根本站不起来,因为自己的手被铐在椅子上!而整节列车的乘客都被我的咆哮声吸引,目光纷纷地投向我。
「别喊,坐下。」邻座拍拍我。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明晃晃的手铐。
邻座不着急解释,打开手机给我看,上面显示一则信息:备受关注的墙壁藏尸案近日已经告破,凶手名叫龚某,是一名心理医生,系死者丈夫。目前,警方正在进一步审理当中。
我顿觉有些恍惚,而身旁的妻子也突然不见了。
邻座指了指旁边的几名男子:「他们就是押送你的警察,要送你去另一个地方做心理鉴定。我这几天一直跟你聊,发现李文涛也在同步跟你沟通,他希望你忘记自己犯过罪,帮你掩饰罪行,抵抗审讯,抵抗我的心理治疗。」
听完这些,我有些神志错乱。
火车隆隆地向前驶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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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1-12 13: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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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者言:无法被看清的惊悚真相
袁知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