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心中的他:鼠妖
在福利院生活的日子里,陈若离确实是喜欢朱大虎,但那说不上是爱情。她第一个爱慕的人,是来嘉兴福利院医护室实习的一个医科学生。
在福利院生活的日子里,陈若离确实是喜欢朱大虎,但那说不上是爱情。她第一个爱慕的人,是来嘉兴福利院医护室实习的一个医科学生。
那一年,陈若离 15 岁,哥哥陈若生因为工作一度离开她的生活。她心中的孤单和依恋需要找到落脚之处,她就将这份孤单和依恋投影在另一个男子身上。有一天她肚子疼,一个人跑到医护室,医生让她平躺在小床上,一边轻轻按压她的肚子一边提问。陈若离觉得对方的声音像极了她的哥哥,当他检查完,转身走开,陈若离甚至觉得连他的脚步声也像哥哥。她叫了一声,我这里也疼——医生转身走回来。
那个医科学生那时候上大三,19 岁。
后来,陈若离有事没事往医护室跑。有时她抱着小野猫摸过去,口上喊,医生医生你帮我看看,这只小猫是不是脚受伤了,它今天的叫声不对劲。医生忙着抄写病历,瞥了一眼说,什么事都没有,你别老是来添乱行不行?然后要把她打发走。陈若离有时不高兴,会故意在凳子上绊一跤,把桌子上的水杯打翻,医生慌手慌脚,不知道是先去扶她好,还是收拾桌子上的病历要紧。
有一次,医护室里没有其他人。那医生突然凑到陈若离面前,在距离不过一拳的地方,双眼细细盯着女孩的脸。陈若离吓得往后一缩,医生问,咦,怎么了?陈若离说,你,你口气都吹到我脸上了。19 岁的医生脸也有些红,为了避免尴尬,他沉默一会岔开话题。
「你啊,不能老是给别人添麻烦——」
那个医科学生在嘉兴福利院实习了几个月,陈若离深深铭记着那段时光。当那个人离开以后,陈若离重新跌入孤独的境地。那种孤独比原本更甚。无论是从出生第一眼就看见的哥哥,还是从天而降匆匆一见的爱慕对象,无一例外都被背向她远走,这在某种程度上让她深受打击。有一段时间,她心里十分恐慌,也生出怨恨。她时常会想起那个医生对她说的话,心里变得更加恐慌和怨恨。
「你啊,不能老是给别人添麻烦——你要多想想你的哥哥。」
「我哥哥怎么了?」
「你要你哥哥照顾你一辈子吗?但是有一天,他也要娶妻生子吧?他也会有自己的家庭。」
陈若离想起那年中秋节,哥哥告诉她工厂要办集体活动,头一回不好不参加。后来他说漏了嘴,那天厂里有一个女孩约了他当舞伴。
她想起哥哥说的话:我们都会长大,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医生说。
「我不听我不听!」
在医护室,以及想起这些话的时候,女孩都会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很多人说,磨难会让人坚强。陈若离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过的很坚强。但是不能忘记,人在逐渐坚强起来的过程中,并非一路平坦和向前。人的意志和心力会随着际遇、环境还有情感而改变,前进一步,又后退两步,如此反复。尤其是那些命途多舛的人生。
人生很多事情无法避免,人心刹那的软弱也无法避免,这值得原谅。
2001 年陈若离 16 岁生日前夕,陈若生租好了房子,说定 3 月 17 日接她离开福利院。但是因为天降暴雨,道路不通,陈若生打来电话说可能得改到第二天上午来。陈若离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清晨,天上的雨仍旧在下,她背起几乎和她等身高的行囊,爬过嘉兴福利院的围栏,独自一人走向两公里外的公交车站,即将步入新的人生道路。福利院建在山郊,途中有一段木桥被大水冲垮了半截,女孩一个不留神滑了下去,直直地坠入山涧。
和 8 岁时她的父母遇难时一样,山洪倾斜而下。女孩倒在河岸边,浑身伤痛,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像海浪里的浮标,有时浮上来,有时沉下去,眼前一团漆黑。意识在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盏灯火。她想起许多年前,在福利院,她伏在草地上默默倒数。青草探入嘴角,味道很腥。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女孩想起那一年,倒数是在第八次的时候被打断的。
但现在她失去了时间,分不清黑夜和白昼。
——很远的地方有人呼喊,脚步声在倒数归零前传来。
和那时候一样,那熟悉的足音疾奔着,由远而近,最后变成轰隆隆的声响,钻入耳廓和心脏。然后她被抱起。
女孩恐惧地扯住对方,「哥…… 你不要丢下我……」
陈若离一生都记住那句话,以及那温暖的声音。
「别哭,我回来了。」
离开嘉兴福利院以后,陈若生兄妹住在一起。那是陈若离人生中,一段难能可贵的幸福时光。
那时候,中国 GDP 首次超过十万亿元,整个国家都在高速发展,也在高速变换。伴随各行各业的兴衰更迭,陈若生在很多地方谋过职业。他最早在面包店当学徒,面包店倒闭以后,他到一家外贸企业打工,干了两年。2003 年,那家原本一直保持强劲增长势头的外贸企业,
因为一个重要贸易伙伴的下游客户所在国家爆发战争,被牵连拖欠了巨额的货款,一度面临破产,缓过劲来以后工厂大量减产和裁员,陈若生就被辞退了。其后,陈若生当过建筑楼盘的粉刷匠,在水产市场当过搬运工,对他有印象的人都回忆说,他总是光着膀子没日没夜地干,那副瘦削的身板似乎蕴含使不完的劲。
后来听说废品收购赚钱,他就买了一辆三轮车,开始走家窜户收废品。一家废品收购站遭到居民的投诉需要关停或者搬走的时候,他总会恳求收购站的老板给他开一封介绍信,好联系其他的收购站继续接收他的货物。
「小陈我和你说,收购废品有时得像游牧民族,秀城收上一段就到秀洲收。老扎在一个地方水草再多也不够,何况还有投诉。」
听到收购站老板的劝导,陈若生会讪笑着回答。
「不要紧,我可以多跑一些街区,垃圾场那边也有货源。」
「掏垃圾的事你也干?你干得不错,跟着我一起换个地方好了。」
「我不想搬家,希望留在附近也能转过来。毕竟熟人多一些。」
其实从来没有人熟悉他们,只是他希望妹妹能住在熟悉的地方。
2002 年到 2005 年这段期间,陈若生兄妹搬过一两次家,其中居住时间最长的是在距离月河古街不远的地方。旧街区有一片区域没有纳入改造范围,虽然房子比较旧,但是交通便利,租金也不算贵。因为靠近景区,生活和商业废品都比较多。开始从事废品收购以后,陈若生兄妹搬到这里,在靠近胡同角落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陈若生每天都把收集到的废品分好类,送到收购站,尽量不带回家。他不希望受到扰民的投诉而被迫搬家。但长期下来,门前还是层层叠叠堆了不少杂物,陈若生用一张旧床垫遮挡,两兄妹出门时需要侧过身,钻出来。床垫外露弹簧的那一面对着他们的家,像一堵带荆刺的围墙。旧床垫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他们一家是收破烂的,走到胡同中间就会折返。
陈若离曾经想到景区里摆个小摊,卖些义乌小饰物,但陈若生不同意。
「人太多了,又有河道,你自己摔倒或者撞到别人都是一堆麻烦事。」
看到妹妹沉默不语坐在房间里,陈若生转身出门前会补充一句。
「再等一阵,等眼睛治好了再去。」
陈若离有时会坐在胡同口,等哥哥回家时帮忙搬东西。陈若生骂了她几次。
「让你在家里等就这么难吗?每次你都越帮越忙,我一个人搬比你瞎搭手快三倍。你知不知道你那件外套又被钩了个洞?」
陈若离不管,仍旧哥哥一回家就跑出来帮忙。
有一天黄昏,陈若生用三轮车拉回来一张断裂的铁床,用麻绳五花大绑,打算回家用工具拆开,第二天再充当废铁变卖。陈若离上前帮忙卸货,陈若生抽出弹簧刀隔断绳索,让妹妹扶稳其中一头,不要动,他在另一头发力抬。铁床」哐」的一声滑下来,倒在地上,铁框撞中陈若离的小腿。陈若生抱着床脚,探头大声问:「有没有砸到脚?」
陈若离纹丝不动,摇摇头。
一个老奶奶在胡同里走过,驻足看了几秒钟,笑眯眯说了一句。
「两兄妹真了不起啊,哥哥勤快,妹妹眼睛看不见也能帮忙。」
两兄妹默默把铁床搬下来,陈若离走进家里拿工具,递给哥哥,两人手把手把铁床拆开。那天晚上两兄妹没说话,临睡觉的时候,陈若生把一瓶红花油静静放在陈若离的床头。
从那天以后,陈若生再没有搬废品回家,陈若离也不再坐在胡同口等候。她知道哥哥心疼她,她也心疼哥哥,她的哥哥是一个自尊心比谁都强的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在过生日那天搭着哥哥的肩膀。
「嘿,来不及整理的货物还是搬回来吧,效率高一些。」
「嗯。」陈若生吃了一块蛋糕,又喝了一小口酒,「钱很快就能存够的。」
2005 年农历新年刚过,陈若生兄妹接待了来自远方的亲戚。
陈若离母亲是丽水人,她的三哥年轻的时候到斯里兰卡打工,后来在当地结婚生子,并且开了几家洗衣店,取得了外国国籍。多年以来,陈若离的这位舅舅很少回家,妹妹和妹夫在山洪中遇难也没有回国参加葬礼。那一年,他带着家人到中国旅游,经过浙江时回了一趟老家,因为妻子想到乌镇看看,他就顺道来看望两个没爹没妈的外甥。
接到老家来的电话以后,陈若生脸色不好看,口上也没好话,但迎接客人那天还是穿上了整洁得体的衣服。陈若离也穿了一条崭新的苹果绿色的连衣裙。
舅妈恰好也姓陈,是一个混血儿,在斯里兰卡土生土长,只会说简单的中文。见到陈若生兄妹以后夸了一句陈若离漂亮,之后再没有和两个外甥搭过话。她和她母亲同来,全程挽着她长着鹰勾鼻子的母亲说泰米尔话,偶然说英文。那位老妇人的态度和她的长相一样冷峻,拿起一个工艺品会眉头紧锁,然后放下,话很少,陈若生带错路的时候,她会数落她的女婿两句。斯里兰卡并不是一个富裕的地方,但在乡下看到衣装廉价的穷亲戚,优越感还是会油然而生吧。
同行的还有舅父的儿子,随妈姓,也姓陈。比陈若生大半岁。那个男孩遗传了他祖母的相貌,长得英俊高大,他能说的中文比他母亲多,有着外国人的好奇心性,一路上对表弟表妹表现得热情。但性格有时又过分直率。
「我们,一起的到妹妹的家,坐坐。」
逛完乌镇又在月河游了船,舅父一家准备打道回府,但那个男孩兴致未尽地提议。
「而且,没有吃饭,一起的。」
陈若生邀请舅父一家在月河古街吃了晚饭,外国老太太没怎么动筷子。饭后,陈若生兄妹送客人去车站坐车,半路他的表哥又问了一次。
「不去你们的家,看看?」
说这话时,恰好经过陈若生兄妹家那条街。陈若生挺了挺胸膛。
「我们家就在那边,来喝杯白菊茶吧。」
其实在那条街望不见陈若生兄妹胡同尽头的家,但破破旧旧的街景已经不让人愉快。舅舅很快婉拒了。那个男人身材高大,但说话声音细若蚊蝇,难得主动拿一次主意。
他的儿子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坚持,一路走话也少了。
到了车站,帅气的表哥和他的表弟表妹告别。
「来我的国家玩。」他依依不舍地拉着表妹陈若离的手,「我很喜欢你,你们。我们是亲人。」
他又转而去拉陈若生的手。陈若生把手轻轻抽开。
陈若生说:「有机会一定去的。」
陈若离笑着说:「谢谢哥哥,不过我这个人呀,去了也是白去。」
她的表哥抿嘴想了想,再次伸手拉住表妹的手,并且提高音量。
「如果你愿意,来我们国家治病,是免费。」
那个年轻人 20 岁刚出头,他直抒心中的愿望,然后一瞬间为自己的考虑不周而不安,进而紧忙补充。
「也可以付费,我们会帮助你。过来吧。」
陈若生目无表情,声调渐渐变冷。
「谢谢你们的关心。我给若离治好眼睛,然后再来拜访。」
送走了海外的亲戚,陈若生兄妹闷头走路回家。陈若生走在前面,走得有点快,偶然停下脚步等等后面的人,但始终没有拉住妹妹的手。
回到中基路,陈若生去买明天的早餐,让妹妹自己先回家。他买了一斤面条,走回来看见陈若离还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在一个水果店的门口。一个染了火红头发的青年站在女孩旁边逗她说话,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在女孩绿色的裙摆上打圈,另一只手有意无意触碰女孩裸露的肩膀。
陈若离没有闪躲,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陈若生把面条丢在地上,疾奔上前,朝那个红发青年的胸口狠狠推了一把。
水果店堆在门口的苹果滚了一地,红彤彤地打转。
陈若生从 16 岁开始打工,一直从事体力工作,但从未放弃过学习。他上过夜校,但是在第二年,那个民办学校突然要提高学费,他没有继续念下去。后来他又在网上报名了一个函授班,结果直到提交论文才发现那个学校子虚乌有,是个骗局。
「虽然没有毕业证,但是我也不是一无所得。」
妹妹都要哭出来时,他笑嘻嘻地安慰。其实他无比心疼被骗走的几千块钱,但是他更心疼妹妹心疼他。
从那以后,陈若生没有再参加过学习班,但他仍旧坚持挑灯夜读。他口中说的有所得也非虚言,坚持学习让他渐渐有了自己的另一片天地和追求。
他先是给电台写信,有一个都市节目的主持念过他写的几篇散文。后来他以「白霜」的笔名,又给几本儿童读物投过稿,发表了一个远征异国的冒险小故事。
「总有一天我要在知名的旅行杂志上写文章,写真实的故事!」
陈若离听完那个冒险小故事眼睛又湿润了,那时候她的哥哥举了举拳头。
「然后带着你去旅行。」
有时在家喝了点酒以后,陈若生会低声哼起歌曲。他最常哼的歌是《You Raise Me Up》。唱歌的时候,陈若生的声音会变得清澈而忧郁,和那首由爱尔兰作家布兰登所填写的歌词一样意境悠远。仿佛他真的攀上了高峰,眺望到遥远的海峡。
陈若离也很喜欢那首歌,坐在哥哥旁边静静地听。
「真好听。」
「什么好听?」陈若生迷离着眼睛,骄傲地翘起下巴。
「歌好听,哥哥唱得也好听。」
有一段很短的时间,陈若生在打工之余在街头唱过歌。陈若离会陪同他一起,有时是伴奏,有时是和音。但是没多久陈若生就没有再去。
「实在腾不出时间呀。」他对妹妹说,「我想试试给视界网投稿,已经做好了被拒 100 遍的心理准备。写文章和唱歌只能二选一了。起码前者比后者的概率大一些吧。」
陈若离提出反对:「但是唱歌才是你的梦想呀!」
「别开玩笑了,那只是个玩。我们现在哪有闲情功夫去玩?真要说梦想,从这个胡同巷子走出去才是我们的梦想。」
陈若离想说,那明明是我的梦想,不是你的梦想,但没有把话说出口。
「那我继续去唱吧,我觉得我们唱得很好,会受到关注的。」
「你也不准去!」陈若生将酒杯在桌上顿了顿。
「为什么又是不准?你不去我自己去还不行吗?」陈若离也发作起来。
「总之就是不准。」
妹妹哼哼笑了两声,激将说:「我看实际的情况是,你没有我受欢迎,你比我唱得好,但是我比你有特点……」
陈若生把酒杯摔在地上,「你敢再说特点这两个字,我揍你!」
陈若离懵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哥哥不再带着她去街头唱歌的真正原因。
在街头唱歌的时候,每当轮到她和声,鼓掌的人就会多起来,有时还有口哨声。听众会往打开的吉他盒子里投入零钱,但也有不少听众会直接把钱塞进陈若离的手里,嘱咐她拿稳了。哪怕有些人故意蹭她的身体,女孩也会微笑着说谢谢。月河边有一家小酒吧的老板在路过时还问过陈若离一次,有没有兴趣去他店里唱几首,如果客人点歌能提成。
酒吧老板笑嘻嘻地说着他的邀词:你很有特色。
有一天饭后,陈若生又唱起《You Raise Me Up》,陈若离开始静静地听,然后也开声轻唱起来。两兄妹合唱了十多遍,直到深夜。
陈若生也一直写日记。
他将生活的艰苦和甜蜜一一记录,告诉他的妹妹,「过几年,我们把生活进行对照,会发现一切都好起来了。」
有一个月初的晚上,陈若生兄妹两人到河边散步,一直走了两个小时。看到月亮已经沉向西边,两兄妹开始往回走。快到家的时候,陈若生发现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们。
走到胡同口,陈若生松开妹妹的手,推了她一把,让她自己先回家。望见妹妹进了家门,他转过身,贴着墙角等候。一道长长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到脚边,陈若生冲出去,揪着那道黑影摁在墙上,另一只手举起拳头。
那道黑影被吓得脚步踉跄,靠着墙不敢动弹,红彤彤的头发在月亮和路灯的光芒中闪烁着一种没有生机的颜色。
陈若生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他见过。几天前这个人在路边向陈若离搭讪,他把他推了个人仰马翻。那个人陷在一堆苹果里爬不起身。路边的水果店店主跳出来高声咒骂,陈若离怕惹麻烦,拉着哥哥的手匆匆走了。回家以后,陈若离对她哥说,你老是这么冲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若生打断她,你什么都不要说,你少点惹事,你忘了福利院的事吗!
陈若生的心情压抑到极点,说话也失了分寸。当他反应过来,心生后悔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一言不发走进了房间。
之后几天,两兄妹谁也没有再谈起这件事。
当陈若生认出了那个红发青年,手上的拳头几乎就要打下去。
「等,等一下——」
红发青年慌了神,脸色青白如纸。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陈若生克制住了暴怒。
「为什么跟着我们?你想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认识一下……」
「你给我离远点,我妹妹不想认识你!」
「不不,我是想认识你……」红发青年双手摆动,嘴角突然勉勉强强地裂开了一下,「你们两兄妹以前是不是在中基路那边唱过歌?我记得,我也喜欢唱歌……」
陈若生兄妹在距离中基路 500 米的旧街区里住了将近三年,后来搬了家。他们没有交过朋友,也没有人和他们交朋友。陈若生密密地保护着他的妹妹,也密密地保护着他自己的自尊。哪怕有人主动向他伸手,他仍旧选择拒之门外。包括那个名叫童江的爱好音乐的红发年轻人。那一次,是他的人生距离交上一个朋友最近的时刻,但他没有卸下防备。
「我呀,其实一点都不怕生。我喜欢认识不同的人,也向往和他们交往。对我来说,每一个陌生人都是通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我对他们的所知所见充满了好奇,我想那里面一定有壮阔的未见的风景…… 他们的所知所见会成为我的所知所见。」
多年以后,陈若离在回想往事时会淡淡喟叹。
「但是哥哥更倾向于与他人疏离,所以从开始到后来我都只能亦步亦趋…… 当然这是个可笑的借口。我就是这么贪心的一个人……
「陈妈妈对哥哥的影响太深了,他很早就学会了拒绝信任,拒绝接受惠赠,只是默默地自己努力,心无旁骛地保护好身边的一切。」
其实,陈若离自己深知这个说法并不正确。她的哥哥如果不是深深信任一个人,就不会做出后来的决定。她这么说,是因为那时候她虽然已经选择原谅,但心中仍旧带着愧恨。
「而我怎么都学不会像哥哥一样明智……」
大约 4 个月以后,童江重新来到陈若生兄妹的住处之前,手里捧着一张神秘园乐队的专辑,他惴惴不安又满心期待地敲响房门,然后又失落地离开。
2005 年劳动节前夕,陈若生没日没夜地干着废品收购的生意。几个收购站都准备在假期期间歇业。
「小陈你也休息几天吧,过节的时候很多人都出门,没有人丢垃圾的。」收购站的老板毫无保留地把实情告诉陈若生。
陈若生回到家对妹妹说」五一节我们去苏州玩吧——反正那段时间废品不多。」
本来陈若离满心欢喜,但是哥哥的后一句话让她闹了小情绪。
「我不想去。」陈若离故作生气说,「谁说那段时间废品不多的,节前节后会有很多剩余商品要处理吧,还有纸盒木箱什么的。」
「但是人们会出门吧,就算上门收购也……」
「不是说普通民众,商店、市场还有厂家,他们都要丢东西吧?」
妹妹的话让陈若生自顾打了个响指。
若离的脑筋果然比自己转得快。商店、市场、厂家当然不能直接上门去收购,他们有自己的废品处理链条,但是总会有剩余。剩余的东西最后也总会集中在一个地方。
4 月底的那几天,陈若生每天都扎在垃圾场。果然和妹妹预测的一样,那几天运来的垃圾里有大量的残次商品,以及能卖好价钱的包装材料。陈若生满载而归,心中愉快而充实,深夜到家总会喝上二两酒。
随着节日的临近,货物开始减少。陈若生打定了主意,五一节那天再干一天活,把货物屯起来,然后和妹妹去游玩三天。这样等回来的时候,刚好又能赶上节后的废品高峰。
5 月 1 日快傍晚的时候,陈若生在山岗高的垃圾堆上巡巡望望,一边躲避工作人员的视线,一边来回收集最后的战利品。这时候,远处尘土飞扬,传来卡车咆哮般的引擎声。
没想到今天这么晚了还有一大车!
陈若生的后脑涌起一股热浪,似乎宿夜的酒精燃烧起来,他从垃圾山的坡顶飞奔而下。一块突出的预制板无声地裂开,横亘的那一截绊住奔跑者的左脚,他的右脚则踏了个空。陈若生疲乏的身体像一只从口袋掉落楼梯的橘子,在山岗上翻滚,最后在靠近坡底的地方被一张巨大的皮革沙发稳稳挡住。那张沙发没有坐垫,木框像倒塌的积木,边缘伸出棕熊爪子一般的铁枝,锈迹斑斑。
一根 20 厘米长的铁枝插入了陈若生的大腿。
每个人性格的形成都和成长经历有关,但路径往往因人而异。相同的经历并不一定会造就相同的性格,因而也不会造就相同的人生。譬如长期身处逆境,有些人会怨天尤人,在怒火和绝望中横冲直撞;有些人会自强不息,心性变得刚硬如磐石,身躯也刀枪不入;有些人则会深深躲藏在自己织造的甲壳之中,以麻木和幻觉抵御伤害…… 只不过,其实他们都并无他求,他们心中住着常人所难理解的扭曲和恐慌,仅仅只是想紧抱所拥有的微薄的现在,并且生存下去。
陈若生是一个身心都特别坚韧的人。在垃圾场受伤以后,他把铁枝连血带肉拔出来,几乎用爬行的方式离开现场。本来他想自己去医院,但移动到一个角落体力就耗尽了,只得给妹妹打电话求助。陈若离打车来到垃圾场的门口,但找不到哥哥的具体位置。出租车司机不愿把车开进垃圾场,让她自己下车找。夜色下,广袤的垃圾场荒无一人,陈若离伸手触摸所能触摸的一切,在散发着恶臭的废墟里跌跌撞撞。然后大雨开始下起来。她在漆黑的雨幕中一边喊一边找,一个小时以后耳膜听见了哥哥微弱的呼声。两兄妹似是依靠心灵上的连接近乎奇迹地相逢。那时候她的哥哥趴在湿淋淋的泥地里,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陈若离摸到一手的血,又瞬即被雨水从指间冲走。她大声说要到垃圾场的值班室找人帮忙。一身血与水的陈若生用力扯住了她。
「不准去——」陈若生用气若游丝又不容置疑的声音说,「如果他们知道出了事故,以后我也不用来了。」
垃圾场当然不允许拾荒者进来捡漏,不过只要你不惹事,更多时候管理人员只是一只眼开一只眼闭。但是如果发生事故,天晓得往后会采取何种封闭措施。陈若离心里又酸又疼,想骂哥哥是个疯子,更想说哥哥的伤要让垃圾场负责,但这些话没有说出口,事后也没有。陈若生兄妹两人都有一种倔强,在他们的一生中时时固执己见,但却从始至终没有为自身的遭遇追究过别人的责任。
因为伤口太深,陈若生连续发了几天高烧,直到一周以后才恢复清醒,能够开口喊妹妹的名字。趴在床头醒来的陈若离泪如雨下,说以后再也不准你到垃圾场拾荒。
「没事,忘了你哥哥刀枪不入吗?」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干枯得像死去的树。
是啊,哥哥应该是刀枪不入的吧,陈若离想起哥哥的那把美国蜘蛛牌的弹簧刀,那是陈若生 19 岁那年赌命赌回来的。
那时候,他在一家外贸工厂打工,放了工会和工友去喝酒。有一个叫洪永龙的班长酒量很好,而且喜欢闹,每次都要把一桌人全喝翻才算完。陈若生年少气盛,和那个班长对喝过两回。第一次喝完,洪永龙吐了一地,陈若生忍住没吐,洪永龙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能耐。第二次喝,洪永龙让同席的两个女孩陪着喝,爬上桌子叫唤,陈若生把他拉下来,说龙哥差不多了,大家也累了,走吧。洪永龙跳下桌子时摔点摔跤,又和陈若生说了一次,你小子能耐。陈若生知道洪永龙对自己生出芥蒂,不再和对方对酒,每次给洪永龙敬酒,都说龙哥你随意,自己闷头喝掉。洪永龙升职成副调度员那天,大伙儿给他庆祝,洪永龙脱下衣服,光着膀子唱歌。大伙儿敲桌拍手给他伴奏,陈若生也跟着做,把碟子和茶杯反扣过来,用筷子在上面敲,叮叮咚咚敲出了节奏感。大家都叫好,陈若生忍不住合着洪永龙的歌声唱起来。有一阵伴唱的声音盖过了原唱,洪永龙突然拿起一个饭碗丢到陈若生身上,把他的手臂砸红了,饭粒也挂了一身。
从那以后,陈若生尽量和洪永龙保持距离。有一个时期,他和一个同岁的女工走得很近,厂里给没回家的工人举办中秋节活动的时候,他唱歌,那个女孩给他伴舞。就在两人将要确定情侣关系的时候,陈若生听说洪永龙也看上了那个女孩,并疯狂地进行追求,他就故意和那个女孩疏远了。有一天晚上洪永龙喝多了酒,喊了几个小弟把那个女孩拖进工厂后面的小树林,把女孩的裙子撕得稀烂。虽然最后没有实施强奸,但那个女孩受到极大的刺激,没多久就辞职回老家了。陈若生知道这件事后心如刀割,不停联系那个女孩,但对方已经把他拉进了黑名单。洪永龙和厂长有些亲戚关系,后来又被提拔成监工,负责给车间工人打分算绩效,时不时给陈若生穿小鞋。一个老工心好,牵头给陈若生和洪永龙摆和头酒。饭桌上陈若生给洪永龙敬了酒,话没多说。洪永龙觉得陈若生是个软柿子,火气也消了,用手肘压着陈若生肩头说,听说你有个妹妹住在孤儿院,长得很俏,不过是个盲眼,龙哥我不介意,下次带出来一起玩吧,大不了把灯关了摸黑玩。陈若生一把把洪永龙推开,他身材瘦小,但膂力惊人,那含恨的一推让洪永龙猛摔在地,饭桌被掀翻,酒水淋了洪永龙一身。洪永龙的几个小弟跳起来,围住陈若生。摆和头酒的老工不敢说话,躲到外面。陈若生深知只有在这件事情上不能退让,不然保不准洪永龙要盯上陈若离。他砸了两个酒瓶,一手一个,把洪永龙的三个小弟送进医院。本来陈若生很有分寸,不想让洪永龙受伤,但洪永龙酒喝多了状若疯狂,玻璃瓶在他脸上刮了一道口子。
那场架打完,陈若生就被工厂解雇了。陈若生心想也好,离开是非之地,免得以后再生出事端。那时候,他工作的那家外贸工厂受到合作伙伴的牵连,开始大幅减产,工资已经拖欠了 4 个月。陈若生要求结清欠薪,公司让他先回家休息等消息。陈若生身上多处受伤,在家养了一周的伤,再回到工厂时,公司说在进行债务重组,财务人员也更换了,让他再等等。他讨薪讨了 1 个月,最后公司告诉他,他所在车间的的工资已经全部发放完毕,不在岗的工人工资由监工代领了走,而那个监工已经离职,公司也联系不上。这自然是一派胡言,后来陈若生打听到,那个监工,也就是洪永龙和厂长闹了矛盾,他用手里掌握的黑资料讹诈了工厂一笔钱,而名义上则是代领了工人的工资。公司一口咬死工资已经由洪永龙领走,让他自己去找洪永龙要钱。陈若生联系了几个被拖欠工资的工友,大家都很无奈,有的说算了钱不要了,有的要说到劳动局门口静坐,但没人敢去找洪永龙。那笔钱说大不大,讨薪的工人没几个,陈若生知道哪怕去劳动部门上访也无补于事,就给洪永龙打了电话。洪永龙在电话里说,钱都帮你好好存着,早就等你来拿了,喊上你妹妹一起来吧。陈若生空着手一个人到了约定的地方,是一个废旧的仓库,里面除了洪永龙,还有十几个人。因为上次打架被陈若生打怕了,那些人手里都操着家伙,一哄而上,把陈若生按住跪下。洪永龙一个小弟手持弹簧刀,在陈若生脸颊旁划来划去。洪永龙大马金刀坐在他面前,脸上有一道刚愈的疤痕,不算深。陈若生跪着说,龙哥,我划伤了你的脸,你在我脸上还一刀吧。洪永龙说,我划你的脸干嘛,你那个瞎子妹妹又看不见。陈若生说,那你说怎么办。洪永龙说,听人说你喜欢写作文,真没看出来,又是车间技术能手又能写字,看来这手是真巧,你用这只手摸过你妹妹下面没有?众人都哄笑,洪永龙说,手背上开一刀吧。众人按住陈若生的手,拿刀的小弟举起刀。刀要落下时,陈若生肩膀猛地一缩,上方压住他的人失了重心,倾向一旁。刀在离陈若生手掌两厘米的地方戳中地板,拿刀的小弟没经验,差点被水泥地的反震力震脱刀。陈若离反手把刀抢过来,向四周抡圆了。那些人都是生手,吓得往后退步,把陈若生围在中间。陈若生执着刀指向洪永龙,说,龙哥,我的手不能废,废了我养不活我妹妹,但我说了还你一刀就会还你一刀。说完举起刀,用尽力气扎进自己小腹,没至刀把。鲜血顺着刀把和指缝,像没扭干的拖把的水「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那件事结束以后过了两天,有人从陈若生家的窗户投进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有一万块钱。那之前,陈若生在月河古街附近看中了一间小房子,讨回那一万块钱后,他交清了房子的押金和租金,然后购置了家具。做完这些事,他就到孤儿院把陈若离接了回来。其实陈若生去问洪永龙要钱的时候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他在外套里穿了两件皮革背心,那把弹簧刀的刀刃有 7、8 厘米长,穿透皮革,会刺入身体 5 厘米,但没人知道这 5 厘米是否致命。陈若生离开现场的时候,那把用命赌来的弹簧刀还插在他身上,后来他觉得刀的质地不错,就留下来随身带着。割麻绳、削木头、起钉子、防身,样样都很就手。
这些事情陈若生一直没和妹妹说,直到几年后他在生日那天喝了酒,把弹簧刀拿出来眼神迷离地把玩不止,陈若离追问刀的来历,他才轻描淡写地道出一二。
「没事儿,你哥哥是刀枪不入的。」
2005 年 5 月,脚伤初愈的陈若生回了一趟嘉兴福利院。他找到院长,表示想查询妹妹刚入院时做过的眼睛检查报告。院长对他两兄妹印象很深,虽然并非好印象,但是事过境迁,也没有理由非要为难一个从福利院出去的孩子不可。然而当陈若生提出调阅医疗报告的要求,她心里还是骤然升起一种警惕,进而板起脸孔。
「离院时,所有档案不是都交给你们个人保管了吗?」
「档案里没有医疗记录呢。」陈若生脸上挂着笑容,诚恳回答,「毕竟我和若离都没有得过大病——在院里的日子一直蒙您照顾了。」
「你到医疗室查吧,那里有什么就是什么了。院里的条件你也知道,能做的事情我们都做了,希望你能理解。」
陈若生知道院长的顾虑是什么。陈若离 8 岁入院,患有无法视物的眼疾,从道义的角度院方应该多方为她寻医。但这并非法定的义务,福利院资源有限也是客观事实。福利院长期有十多个身患残疾的孩子,如果这些孩子在成年后一一跑回来以「贻误治疗」的名义向院方问责,没有哪个负责人能吃得消。事实上,这样的让人心冷的案例不时都有,所以院长面对回访的孩子的态度才会说不上热情。
这些陈若生都理解。他有一种顽强的自尊,哪怕遇到糟糕透顶的待遇,也从不愿向他人追究责任。更何况有些追责本身就不公平。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向院长道了谢,自己到福利院的医疗室查档。福利院的信息化建设很滞后,孤儿们的档案资料零零碎碎,陈若生在灰扑扑的档案室里翻了一个小时,最后只找到两份妹妹的视力检查报告,结论一栏写着:弱感光,视功能障碍。两份报告的时候都是入院的第一年,后来这种检查再没做过。陈若生在心中微微叹气。
「欺负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孩子,你们不感到羞耻吗!」
许多年前,院长在福利院的礼堂里对着全院的孩子训了一次话。那是陈若生和那些欺负他妹妹的孩子狠狠打了一场架,鼻梁被打折以后的事情。陈若生想起往事,心底就涌起宿命感。他手里捻着那两份报告,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也对。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陈若生碰见了蔡湘湘。那个女孩是他的旧识。
蔡湘湘漂亮而早熟,在青春年少的时候,陈若生因为能打架和会唱歌而在福利院里独领风骚,蔡湘湘主动向他示好,两人在树林和宿舍楼的角落接吻。后来陈若生不再理会她,蔡湘湘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和陈若生关系不和的朱大虎身上。再后来发现朱大虎的心思投向了陈若生盲眼的妹妹,她不禁恼羞成怒,将情敌一把推入荒弃的水池之中。
陈若生走出医疗室不久,有人在身后轻盈盈地拍他肩膀,他就回过头来。蔡湘湘烫了头发,抹了胭脂口红,穿着鼠毛色的云肩和紫色的裙子,耳垂上月牙状的吊坠闪闪发亮,显得干练而华贵。
「陈若生你一点都没变。」女孩笑盈盈地说。
从福利院离开后的几年里,陈若生兄妹几乎没有和同院的孩子们联系过。人和人的攀比之心哪里都有,而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在这方面更加敏感。刚在院长办公室坐下的时候,院长就告诉陈若生,蔡湘湘约了她见面,问陈若生要不要叙个旧。陈若生摇头拒绝。这时候碰个正着,他只得努力挺直胸膛和蹒跚发痛的腿,以微笑代替作声。
「若离的眼睛没什么事吧?」
女子发出关切的语音。
陈若生知道蔡湘湘曾和院长谈过话,也许她一直在门口守候,眼望着他一脚高一脚低地从医疗室离开,从而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既然是问题,那么无法不回答。
「没事,最近想再做个检查。」
女子又发出惊诧的语音:「你的嗓子怎么了?」
「生了一场病,没什么。」
「听声音吓死人了!你的腿又是怎么回事?是受伤了吧?」
「嗯,摔了一跤。」
「不会好不了吧?」
「什么?」
「我说你的腿,还有声音,不会以后都好不了吧?如果是的话,未免太可惜了。我办了一个少儿培训班,本来还想请你当音乐老师。」
陈若生冷冷回答:「我不知道。」
向外走的时候,蔡湘湘亲昵地搀扶陈若生的肩膀,陈若生向后退了一步。
「你先走吧,我走得慢。」
女子明朗地笑起来。
「你们两兄妹要多保重啊。」
「有心了。」
蔡湘湘向前走了几步,轻飘飘地回过头,细长的手指夹着精致的手提包。
「有空多聚聚。上次聚会陈妈妈也来了,她记挂你得很,反复说你唱歌获奖的事。」
这句话让陈若生如坠冰窖。
从公交车下来,走进离家不远的街道,陈若生骤然停下脚步,心脏无法自控地扭紧,进而因为大腿的伤口传来剧痛而无力站立,而只能蹲坐在路基上。他知道回到福利院总会想起往事,但不曾预料这种回想会如此汹涌。
「妈妈,可是水已经凉了。」
「再唱一首,我最喜欢听我的若生唱歌了。」
11 岁那年,陈若生依恋着作为母亲的替代的陈妈妈,而陈妈妈也在那个男孩身上灌注了更甚于亲子的爱。陈若生玩得满身泥污的时候,她会在夜里把陈若生带到无人的澡堂,重新为他烧一桶热水。
「你自己肯定没洗干净,陈妈妈帮你再洗一次。」
陈妈妈用木勺一勺一勺往男孩身上浇水,用毛巾为他搓背,男孩开心地哼起歌曲。陈妈妈就会说,真好听,再唱一首。
陈妈妈将沐浴液细细涂满陈若生的全身,当手掌一次又一次滑过股间,陈若生有时会在那个驼背的中年女人面前勃起,羞得面红耳赤。陈妈妈不以为忤地微笑,若生也长大了。
陈若生第一次遗精的时候也告诉了陈妈妈,陈妈妈说内裤我帮你洗吧,但那条内裤已经又旧又破,陈妈妈就给陈若生买了一条新的。
市里组织福利院的孩子参加文艺汇演,陈妈妈给陈若生报了名,送给他一件浅绿色衬衣和一条吊带裤。陈若生穿着新衣服,在舞台上独唱《鲁冰花》,拿了汇演的一等奖。演出结束,陈妈妈欢喜地抱着男孩,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陈若生知道陈妈妈喜欢喝酒,晚上溜到陈妈妈的宿舍,说要陪陈妈妈喝两杯。陈妈妈接待他进门,说傻孩子喝什么酒,等你长大再喝,今天喝橙汁吧。宿舍里没有橙汁,陈妈妈说我去捎一点,让陈若生在房间里呆着别出来。陈若生趴在陈妈妈宿舍的窗户张望,看见旧楼亮起微光,墙壁上一个后背隆起、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徐徐掠过,心情又是恍然又是喜悦。他在陈妈妈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发现床铺枕头下面有一件东西露出一角。他禁不住好奇拉出来看,是一条蓝色的内裤,正面有一片发白的硬硬的污迹。内裤的橡筋因为老化没了弹性,还有几个破洞,那是他的内裤。12 岁的男孩其实什么都懂,陈若生懂得更多,甚至于从那个夜晚起有一些东西在他心中彻底死去。他把内裤塞回枕头底,若无其事陪着陈妈妈喝了半晚的橙汁。
那天以后,陈若生从精神上拒绝了陈妈妈的热情,而在身躯上远离她的怀抱。他对妹妹陈若离说,我们去旧楼的仓库偷零食吧,你的眼睛看不见,没有人会怀疑,反正本来就有人在那里偷东西。那时候,他一半抱着灰暗的心情,一半也确切地考虑到报复。但这个举动在当时没有给陈妈妈制造出足够大的麻烦,反而让妹妹陈若离陷入困境。陈妈妈持续不断在他耳边说陈若离让人不省心,你作为哥哥要好好管教的话,这些话最终全面唤醒了他的反抗意志,同时成为他守护妹妹的原点。他为陈若离出头,两兄妹紧紧抱团在一起,以此宣称与陈妈妈的割裂。从此往后,陈若生兄妹作为整体,终其一生和陈妈妈分立在对峙的两端。
然而,单就陈若生个人而言,他对陈妈妈的情感自然更为复杂。相比于失落、幻灭和憎厌,更多的时候却是惶恐占了上风。他比谁都清楚,尽管他把握各种契机制造形势,勉力挣脱陈妈妈的触碰,但却脱离不了她的视线。那个人始终盯视着他。哪怕是在她监守自盗的行为曝光而被撤掉护工职务之后,这种盯视仍旧没有消失。陈若生和蔡湘湘在阁楼的阴暗处接吻的时候,会突如其来地感到如芒在背,转过头,诡异的高高隆起的黑色身影在更阴暗之处晃动,形如孩子们之间传说的巨大鼠妖。那个时候,陈若生会骤然感到手足冰冷,然后粗暴地将蔡湘湘推向一旁。16 岁那年,一个全国性的选秀歌手比赛在嘉兴市设立分赛场,陈若生认认真真准备了一整月。比赛的前一天晚上,陈妈妈从值班室探头,叫住走出宿舍楼的陈若生,说知道他明天要参加歌唱比赛,觉得很怀念,所以给他兑了一杯蜂蜜糖水。陈若生心中说不出的恻然,举杯将蜂蜜一饮而尽。第二天起床,他发起低烧,咽喉长满血泡,只能发出」咝咝」的声音。
陈若生默默忍受了这些事,原因连他自己也无法阐明——直至他发现危险同样地伸向他的妹妹。蔡湘湘将陈若离推入池塘的时候,还有两个人在场,一个是陈妈妈,另一个是陈若生。陈妈妈站在水池的旁边,默默注视在水中挣扎的女孩;陈若生则躲藏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向落水者伸出援手,但心境截然不同。朱大虎意外身亡以后,陈若生在院长的怒吼声中向前踏出一步,最后亲手将陈妈妈从福利院送走……
往事的回想告一段落后,陈若生从路边摇摇晃晃站起身,但内心的摇晃并未消失。他不自觉地张望四周,确认在他身边密密麻麻川流不息的每一个都是陌生的身影,然后镇定情绪,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家。在家门口,他听见卧床的妹妹微弱的咳嗽声,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喉咙也如伸入了冒着青烟的红色火钳,那种疼痛就和喝下陈妈妈给他兑的蜜糖水的时候一模一样。
「反正他们也死不了。」
陈若生每每想起陈妈妈从水池边离开时口中念念不休的话,总会感到冰冷颤抖,咽喉却在燃烧。而那个时候,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肉体上的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这让他暗下决心。
陈若生曾在离家不远的街口,看见那个熟悉的高高隆起的身影一闪而过。那是盘踞在他心底硕大无朋的可怖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