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出没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26 熊出没
那是一头成年的西藏蓝熊。
毛皮呈黑色,带着点蓝,体长目测近两米。
这种熊性情凶猛且力大无比,关键是它皮糙肉厚,一般的猎枪都打不疼它。
即便带着武器和防熊喷雾对上它也是九死一生,更何况眼下什么都没有,我还被困在了流沙里。
第一次和这种大型猛兽正面交锋,我是真的被吓傻了,南次叫了我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南希,继续松土,不要停!」
南次紧紧地拉着皮带的另一端,沉着冷静地吩咐道:「多吉,你带着狼崽慢慢往后退,等退到安全距离再开始跑。」
多吉问:「那你俩怎么办?」
南次沉默了两秒,平静地说:「你先走,去把车开过来,我得先把南希拉出来。」
多吉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南次低吼:「快走!」
多吉猛地抓起狼崽,按照南次说的往后退,一直退到安全距离才开始狂奔。
熊的奔跑时速可达 60 公里每小时,足以媲美狮子,要是直接不管不顾地逃跑,它捕猎的天性一旦被激发便会穷追不舍。
幸好南次和多吉都没有上头。
我这边也不敢停顿,照着南次说的滚向一边,可那头熊好像是将我当成了落网的猎物,一见我动弹就暴躁地冲了过来。
南次横跨一步挡在我前面。
那头熊冲到离我们几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它还想继续往前走,却被南次喝止了。
通常来说熊也是怕人的,不太可能将人当成猎物。
南次试图通过动作和声音驱赶它,可那头熊只是低吼着拍打地面,鼻子不断喷着粗气,并不打算离开。
很显然,它很饿,而且看上了埋在地里的我。
我收回视线不再看熊,将目光聚焦在前方的那道背影上。
南次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顶天立地的宝剑。
他很高,那头熊站起来估计也就跟他打个平手。
但论块头,那头熊足足可以抵五个他。
即便他再能打,也不可能以人力战胜一头成年的西藏蓝熊。
更何况还是在可可西里。
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人类处在可可西里食物链的最底端。
这里的氧气含量不足平原的一半,哪怕是最勇猛的战士也不敢在这儿与野兽搏斗。
剧烈的运动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出现严重的高原反应,都不用等野兽咬死你,自己就先嗝儿屁了。
所以这是一个死局。
我的死局。
何必再拉上一个垫背的呢?
「南次。」
我叫他,声音有些颤,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扯了扯皮带。
皮带的一端连着他,另一端连着我。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说,不要怕,有我在。
我看不见南次的脸,可他的眉眼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双颧横张,证明他责任感很强;
眉骨高耸、双手过膝,证明他体能过人;
鼻梁挺拔、山根贯印,证明他即想即行、做事果决。
还有那双眼睛,静若无人,动若赴的,是曾国藩所说的最难能可贵的一种眼神。
第一次发现这个人这么好,好到让我沉寂了近 26 年的心,狠狠地动了一下。
可惜是在我快死的时候。
「南次,你走吧。」
我丢开皮带,不再动作,只是静静地立在沙坑里。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风带走了,我不再害怕,不再颤抖,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去观察那头恶狠狠盯着我的熊。
头宽而吻长,耳壳圆形,颈部有一圈围巾一样的白毛,胸口还有一块月牙形状的白斑。
这就是即将终结我生命的猛兽。
可我并不恨它,动物的世界远比人类残酷,每天都是以命相博,没道理放掉我这块喂到嘴边的肥肉。
我杀过那么多动物,如今死在它手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心里正觉得释然,却听见南次低沉的声音。
他说,「我不走。」
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和力量,从耳朵流淌进心底,让人一面觉得安心,一面又开始恐慌。
「南次,它明摆着不打算放过我,你打不过它。」
「我知道。」
我瞬间就怒了,「你他妈武侠小说看多了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搞英雄救美这一套?你能不能理智一点?」
「我很理智。」南次将皮带一点点收回,握在手上当武器,嗓音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就是我的理智告诉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死在这儿。」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
我话还没说完,那头熊可能是怕我们两个狡猾的人类商讨对策,二话不说便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可南次一步不让地挡在前面,把皮带绷得比尺子还直。
熊见绕不过去,就准备率先攻击这个障碍物,站起身一掌击向他的头部。
南次侧身闪过,趁着熊落地的一瞬间绕到它身旁,将皮带缠在它脖子上,用力收紧。
熊吃痛,变得更加狂躁,站起来用爪子挠他。
南次紧紧抓着皮带的一端,像在牵狗一样用皮带来限制熊的动作。
这一人一熊的极限拉扯只持续了不到 30 秒,熊的力气太过巨大,南次被它带得重心不稳,差点跌倒。
熊抓住时机挣脱了南次的束缚,转身又朝他猛扑而去。
南次再次闪过,可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
他的拳脚功夫在面对皮糙肉厚的熊时毫无用武之地,除了躲避,别无他法。
几个来回之后,熊身上虽然挂了条皮带,却毫发无损,脸不红气不喘。
可南次这边就不一样了。
他手臂、背上全是抓伤,肩膀还有几道口子深可见骨。
他的嘴唇已经开始泛紫,即便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却根本吸不进多少氧气。
自从他俩打起来之后我就不敢再跟南次说话,怕分散他的注意力,只能拼命睁大眼睛,帮他盯着熊的一举一动。
熊前掌离地再次扑向南次,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地抗下这一击。
他站得笔直,双手死死抓住熊的前掌,不让它伤到颈部的要害。
熊在身高上没有优势,便将整个肥硕的身躯都压在南次身上,似乎是想将他压倒在地。
南次退开两步,腰、手、腿同时发力,利用身体和熊形成了一个最稳定的三角结构。
熊见没法把对方压倒,便伸长脖子,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偷袭他的背部。
我赶紧出声提醒:「它要咬你的背!」
南次听到之后立即松开熊掌,趁着它重心不稳,闪向一边。
熊是很聪明的动物,智商甚至可以媲美一个七岁的人类小孩,它似乎预判了南次的走位,前掌落地的瞬间便笔直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冲刺而去。
南次躲闪不及,被熊一头撞飞,落在我的左前方。
我猛地闭眼,却在下一瞬,强迫自己将眼睛睁得更大。
南次嘴边溢出的鲜血,我眼角滑落的泪滴,都是最滚烫的液体,烧得人心里发痛。
「南次……算我求你了……你走吧!」
此刻如果我的腿能动,我一定会给他跪下。
南次挣扎着站了起来,抹掉嘴边的血迹,没说一个字,却还是坚定不移地挡在我前面。
熊又朝我们奔来,南次不退反进,冲过去抓住熊脖子上的皮带将它拉向远处。
然后再次被甩飞。
每次我都以为他已经到极限了,可只要熊一靠近我,他就会冲上去拽住那根皮带将它拉开。
他就像个人形沙包一样被摔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嘴唇越来越紫,脸色越来越白,鲜血越流越多,背脊却挺得越发笔直。
狂风夹杂着沙粒吹到我脸上,带来血的味道。
我陷在流沙里,毫发未伤,却生不如死。
从未有一刻如此绝望。
无论是被确诊为绝症,还是躺在医院里被日夜折磨,从未有一刻,我如此痛恨这个世界。
我恨狼崽为什么要逃出来,恨多吉为什么不把我及时拉出来,恨洛桑他们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们。
可我最恨的还是南次和自己。
我恨自己为什么要任性地闯入可可西里。
更恨南次,为什么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我可以坦然接受死亡,却没办法负担另一条生命。
南次再次被甩了出去,落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能再站起来。
熊似乎察觉到这人已无再战之力,突然不再对我感兴趣,反而走向了南次。
我发疯一般将身边所有可以丢的东西扔向它,帽子、手表、药瓶、外套……
浑身上下丢得干干净净,熊却理都没理,径直向南次走去。
我抓起一把沙子朝它抛去,可沙土太轻,风一吹就散了。
我灵机一动,脱下身上仅剩的一件短袖,用尽全力将衣服撕碎,包上沙子,使劲朝熊掷去。
它连子弹都不怕,这一个个小沙包自然也打不痛它。
可是我故意瞄准它的眼睛,被砸了几下之后,它果然被我激怒了。
熊一个转身朝我冲来,停在流沙的范围之外,伸长脖子一口咬向我。
我一点也不想躲,故意将要害部位暴露出来,等它下嘴的时候一拳打向它的眼睛。
这一拳头当然不可能击退它,不过只是为了泄愤罢了。
打完这一拳我便不再动作了。
我不敢挣扎,一是因为流沙,二是怕熊又回去找南次。
趁熊吃痛退开的间隙,我很认真、很认真地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的南次。
他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瞪我,不断挣扎着起身,却又无力倒下,只能无奈又愤怒地喊我的名字。
我朝他弯了弯嘴角,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以为自己在死之前不会有任何心愿了。
可现在有了。
我希望,这头熊在吃完我以后,能够放过南次。
或者,在我被分食干净以前,多吉他们能及时赶到救下他。
怎么都好。
只要他活着。
27 人心比熊恶
老天爷或许是听见了我的遗愿,终于对我仁慈了一次。
不仅如此,这一次他甚至还大发慈悲,连我的小命都暂且放过了。
在熊的大獠牙咬上我脖子之前,多吉他们终于赶到了。
一红一白两辆越野车呼啸而来,对着熊便冲了过去,将它逼退十几米远。
这头熊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人类有什么过节,一根筋的就是想吃人肉,都这样了它还是不愿意离开。
多吉和司机对着它狂喷防熊喷雾,几个小混混探出车窗疯狂挥舞着大木棍。
丽丽和洛桑趁机跳下车,一个冲向南次,一个奔向我。
洛桑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把我从流沙里拉了出来,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整个下半身冰冷麻木,没有任何知觉。
洛桑脱下衣服将我紧紧裹住,我挣扎着坐起来,叫道:「快把我抱到南次那儿去!」
说完又对丽丽喊:「快去拿急救箱!」
丽丽被南次的伤势吓傻了,只知道哭,喊半天都没有反应。
我只好对洛桑说:「我自己爬过去,你去拿急救箱和氧气罐!」
几米远的距离跑步只需要两秒,可爬过去却足足花了我半分钟。
等我爬到的时候,洛桑也正好带着急救箱赶了回来。
我把氧气放到南次嘴边,他却虚弱得连罐子都拿不住了。
「帮他拿着氧气罐。」
吩咐完洛桑,我跪在南次身边检查他的情况。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大大小小的开放性伤口更是不计其数。
口唇紫绀、呼吸困难、连续咳嗽且分泌物呈血色泡沫状。
极大概率是缺氧造成的高原肺水肿。
「洛桑,丽丽,你们把他扶起来,让他坐着吸氧。」
给南次喂了两片呋塞米和硝苯地平,我正要去拿注射器,南次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熊。」
洛桑连忙说道:「多吉哥他们看着熊呢,不会让它靠近这边的。」
洛桑以为他是担心熊会过来,可我知道不是。
西藏蓝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即便把他伤成这样,他还是心心念念着怕它受伤。
我红着眼睛看了他两秒,扭头对洛桑说:「你去跟多吉说一声,让他们几个不要伤了熊,用汽车把它逼退就好。」
南次眼尾微扬,说不了话,却像是用眼睛对我道了声谢谢。
洛桑一走,他就晕倒了。
我赶紧将氨茶碱稀释,刚要注入南次体内,丽丽却一把将我推倒,厉声呵斥道:「你要对南次哥做什么?」
我手上护着注射器,下半身又没有力气,好半天才爬起来。
我没工夫跟她争执,只解释道:「他得肺水肿了,需要立即注射平喘药物。」
丽丽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针,满脸的不信任,「你又不是医生,凭什么给人打针?」
我压下怒火,平静地说:「我是医学博士,通过了一二阶段的美国医师执照考试。」
丽丽应该没有听懂,半晌没说话,却敏锐地抓住了「美国」两个字,质问我:「那你有中国的行医资格证吗?」
我反问道:「我即便没有中国的行医资格证,不照样给你缝针了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食指,却依旧嘴硬地说:「就是你缝得不好,我的手才会一直痛!」
太阳穴突突直跳,换做平时我早一耳光给她扇过去了。
可眼下我确实没有体力跟她拉扯,咬牙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丽丽低头看向靠在她身上的南次,指尖轻轻抚过他嘴角的血迹,没有理我,又开始哭。
我忍无可忍地想把她拉开,赶紧给南次打针,却被她轻松拦下。
我俩推搡之际,多吉一行人也赶了过来。
丽丽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力气猛增,再次将我推倒。
洛桑把我扶起来,一头雾水地问:「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多吉哥!」丽丽柳眉倒竖,向多吉指控我的罪行,「都是因为她,你看看南次哥成什么样了?我们快把他送去镇上的卫生院吧!」
多吉跟条哈巴狗似的,丽丽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立马就要来抬南次。
我厉叱道:「住手!」
我用我这辈子最凶狠的眼神看向多吉,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想让他死在路上,就尽管听丽丽的话!」
「从这儿到最近的镇子起码得开半天,最好还是先就地抢救吧。你看她工具这么齐全,肯定有两把刷子,你们还是别耽误时间了,救人要紧!」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那个越野车司机站出来帮我说话。
多吉犹豫不决之时,洛桑看了我一眼,说:「我信南希姐,让她试试吧!」
丽丽紧紧将南次抱在怀里,不肯撒手,洛桑拉不动她,只好让那名司机帮忙把她拖开。
「你们放开我!她是个庸医!她会害死南次哥的!」
在丽丽的哭喊声中,我终于帮南次注射完了氨茶碱。
给他处理完大大小小的伤口,我也终于到达了极限。
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28 宝藏男孩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索南达杰保护站。
当初我用一天时间从这儿逃到南次他们面前,他们却花了整整八天才将我送回来。
一路的风雪泥泞,满身的伤。
刚睁眼便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停留在我脸上,一转头就对上了南次漆黑沉静的眼眸。
他躺在我左边的病床上,和我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一伸手就能碰到彼此。
正想着,他就真的伸出没有在输液的右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我正在输液的左手。
似乎是想摸一摸我手背上因输液而留下的红肿瘀青。
又好像只是想握一握我的手。
一触即离。
「疼吗?」南次问我。
他从头到脚到处都是伤,开口却是问我疼不疼。
我点头,「疼。」
当然疼,腿又麻又痛,像被车子碾过一样,不过好在是恢复知觉了。
我可不想在死之前还把自己搞成半身不遂。
南次皱了皱眉,薄唇微启,似乎是想安慰我,却半天没说一个字。
显然,这个男人不太会安慰人。
他拔掉针头就要下床,起身时牵扯到伤口,脸色一白。
我赶忙喝止他,「你干嘛?」
「你哪里痛?我帮你揉揉。」
我好笑地看着他,调侃道:「心口痛,你还敢给我揉吗?」
南次愣了一瞬,脸色由白转粉,思考两秒,盯着我说:「你不介意我就敢。」
他这样,倒给我整不会了。
我的脸也开始烧起来,撇了撇嘴,「臭流氓。」
南次却笑了,一步步挪到我面前,坐到床边,「不开玩笑了,说真的,你哪里痛?」
我老实回答:「腿。」
说完他还真的帮我按摩上了,顺着我的大腿一直按到脚踝。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手上的热度和力度尽数传到我腿上,极度舒适。
我有些惊讶,「你还学过推拿?」
「技多不压身。」南次没看我,认真得跟个专业按摩师傅似的。
我笑道:「你可真是个宝藏男孩。」
南次手一顿,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目光,淡淡地说:「你才是宝藏女孩。」
头一遭听他表扬我,我追问道:「怎么说?」
南次可能没想到我这么不要脸,还追着人求表扬,想了好几秒才说:「洛桑说你救了我的命。」
「咱俩到底谁救谁,你心里没点谱吗?」
南次扬了扬眉,笑出了酒窝,「行,那就算我们都欠了对方一条命,打平了。」
我以为生死一刻的心动会逐渐淡去,可此刻看着他的笑容,我的心竟然跳得更加卖力了。
鬼使神差地,我很想伸手摸一摸他的酒窝。
幸好输液管阻止了我的冲动。
我掩饰性地笑了笑,「南次,你笑起来这么好看,应该要多笑,这样就不怕找不到女朋友了。」
以前还觉得他和丽丽凑合凑合也能过,但现在我发现丽丽这姑娘的确不太行。
蠢不可怕,心眼多也可以容忍,可如果一个人既蠢又坏,那就得离远一点了,不然分分钟要人命。
南次盯着我看了半天,沉默许久才重新开口:「如果我多笑,你愿不愿意……」
话说到一半,我爸推门而入。
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南次,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我,最后视线扫过南次放在我腿上的手,皱了皱眉。
我以为他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正要解释,没想到我爸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可真是好大的脸面,让人家站长给你捏腿。莫不是觉得自己救了别人,就开始挟恩图报了?」
「哪儿能啊?我是这种人吗?」
「你可太是了。」我爸没好气地说,「那小姑娘可都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了,一路上你作威作福地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去美国之前你可不是这样我行我素的性格,怎么这次回来变得这么无法无天了?」
他这几个 ABAC 式的成语直接给我整懵了,一时之间我竟然无法反驳,还是南次在一旁帮我说起了好话。
「钱教授,南希这一路上没给我们添麻烦。」
我爸却不信,非要让我给南次道歉。
想着丽丽肯定在我爸面前添油加醋说了不少我的坏话,心里顿时觉得有一点委屈。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几个确实是因为我才跋山涉水走了一路,一下子又觉得不那么委屈了。
我二话没说就撑起身给南次鞠了一躬,很诚恳地说:「对不起!」
南次惊讶地看着我,手停在半空中,似乎是想扶我。
看着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我鼻头一酸,突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你快去躺着吧,我腿不疼了。」
说完又看向我爸,「爸,你去跟医护人员说一声,帮南次输一瓶氢化可的松。」
我爸点头,突然问道:「那你自己呢?」
「我这不挂着葡萄糖呢吗。」
「你莫名其妙晕了两天,现在条件有限,随行的医疗团队检查不出你的病因,你自己觉得你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疾病史吗?」
听我爸这么说我并不觉得意外,我这病连大城市的三甲医院也够呛能查出来。
于是我笑道:「没有,我健康着呢,就是被那头大笨熊给吓着了。」
我爸不屑地瞅了我一眼,「瞧你这点出息,胆子这么小还敢闯进可可西里无人区,要不是遇见阿沛站长他们,你这小命怕是就交代在那里了。」
「谁说不是呢。」我笑嘻嘻地看向南次,「谢谢阿沛站长。」
我爸见完我便匆匆忙忙赶回五道梁保护站了,既没打我,也没逼我跪搓衣板,只让我写了份检讨,然后将我从志愿者当中除名了。
如此温和的处罚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也不知道是他这两年脾气变好了,还是因为我躺在病床上,他没狠得下心。
晚上我和南次并排睡在临时搭建起来的病房里,条件比住帐篷那几天好多了,我却怎么都睡不着。
南次挂着点滴,呼吸均匀,一看就是会周公去了。
我打开台灯,隔着半米远的距离打量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却并不卷翘,而是直直地耷拉下来。
当他垂下目光时,睫毛会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这人平时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就冷着个脸,显得难以接近。
可睡觉的时候面容却很舒展,嘴角微微勾起,带着点少年气。
蜜色的肌肤,深邃的五官,薄而性感的唇,真是一张过分英俊的脸。
心又开始砰砰砰地跳个不停,我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29 威廉
南次这人的身体素质强悍到让我怀疑他被基因改造过。
受了那么重的伤,肋骨都断了两根,可在床上躺了三天他就行动自如了。
反倒是我卧床休息了整整一周,腿才能够下地走路。
他每天都会帮我推拿,有一次被丽丽撞见了,她眼眶一红,又开始嘤嘤嘤地哭。
我阴沉着脸将她赶了出去,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还以为她是怕我,后来听洛桑说才知道,是南次让她别来的,说怕影响我休息。
对此我只有一句评价——
干得漂亮!
能下地之后,每次吃饭前我都会先去喂小狼崽。
头上有撮黄毛的那只俨然已经成了这群小东西的老大,有什么好吃的都得它先尝过,其他几只才敢动嘴。
真是个小霸王。
我心甚慰。
这天早上,我像前两天一样,揣着牦牛肉来喂狼。
我蹲在地上看他们吃东西,背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道高高瘦瘦的影子延伸至我面前,将我彻底覆盖。
我想当然地便以为是南次,正想问他今早吃什么,却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男士香水味。
我愣了起码有十秒,才转过头看向来人。
他逆光而立,我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还是很肯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William.」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在晨光下打量了我良久,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母亲正在四处找你。」
即便是我妈本人出现在这里,我也不会如此惊讶。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威廉是怎么找来的,又为什么要来找我。
小半年没见,见他没有叙旧寒暄的意思,我也收敛好情绪直奔主题,挑眉说道:「关你屁事。」
威廉皱了皱眉,那双比天空还蓝的眼睛里同时流露出失望和心痛。
我不懂他为什么还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提醒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该再插手我的事情。」
「是你母亲主动联系我的,她以为你会来找我。」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对啊,我也是这么问她的,可她说我是你唯一喜欢过的人,所以你一定会来找我。」威廉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里却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我不知道他是在嘲笑我还是在笑他自己,我只关心一个问题,「我妈知道我在这儿吗?」
「目前还不知道。」
我刚松完一口气就听他说:「不过等我回酒店就会立即通知她。」
「你敢!」我差点跳起来打他。
我压下脾气,好言劝道:「William,你是学神经科学的,我的情况你再清楚不过,即便回去接受治疗也难逃一死。我妈的性格你了解,这些道理我跟她讲不明白,她永远觉得人定胜天,可是我没时间,也没精力陪她耗下去了。」
威廉沉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乘胜追击,「请你就当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见过我,不要向我妈提起我的事。在我死后,她会收到我提前写好的遗书,到那时一切都会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可以迈步走向新的人生,而我也可以死得其所,这样不好吗?」
威廉眼底逐渐泛起血色,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自从生病之后你就只考虑你自己!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以为你母亲不难过吗?每一次治疗失败,她比你更绝望!」
「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就算是自私吗?我从不否认我妈爱我,可是我被她的爱束缚了一辈子,这 26 年的每一天,我都竭尽全力当好一个听话的乖女儿,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可是 William,我也是个成年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权利决定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要如何走完。」
威廉听完我的话只是摇头,「我答应了你母亲,如果见到你,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William,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我跟你回去,接受那些所谓的治疗,我能多活哪怕一个月吗?」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瞬间就笑了,「你要通知我妈就通知吧,反正我不可能跟你回去。」
说完我就想走,却被威廉抓住手腕。
很罕见的,威廉不再绅士,态度异常强硬,「你收拾东西马上跟我去格尔木,明天我们就回美国。」
我气笑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是我谁啊?」
威廉朝我低吼:「你差点成为我的妻子,你说我是你的谁?!」
「你也说了是差点,能不能……」
话刚说到一半,回头便看见一堆人站在门口,一脸疑惑地盯着我和威廉。
洛桑的目光当中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似乎很少见到外国人,跃跃欲试地想上前和威廉说两句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丽丽跟在多吉旁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南次站在最后,垂下目光,睫毛挡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想法。
也不知道他们在门口站了多久,又听懂了多少我和威廉的对话,我顿时有点心虚。
威廉不认识这突然出现的一大帮人,或许以为他们也是来保护站旅游的游客,朝众人点了点头,拽着我就要走。
我用力想甩开他,却怎么都挣脱不了,下意识看向了南次。
南次皱眉看着威廉,犹豫了一秒,上前扒开他的手,挡在我前面。
威廉和南次差不多高,可我知道,他绝不是南次的对手。
于是我躲在南次身后,挑衅地看着威廉。
威廉诧异地问:「请问你是?」
南次用英文答道:「我是她朋友。」
看来他还真没吹牛,他英语的确说得不错,发音也挺地道。
威廉挑了挑眉,「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我正想说我跟他不熟,南次却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中似乎包含了很多情绪,可惜他很快便转过头去,我没太看清。
「我可以不插手,但是你不能动手,也不能强行带她去任何她不想去的地方。」
南次的声音又低又沉,明明不含威胁之意,却压迫感十足。
说完他就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还顺便把门都带上了,「你们在这儿聊吧,不会有人来打扰。」
走之前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用中文说道:「如果有需要,你就大声叫我。」
我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他这一副主持公道的样子,真当自己是联合国维和警察吗?
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所以就只是听着威廉对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口婆心地劝我跟他回去。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不接受这种以爱为名义实施的道德绑架。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我只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威廉可能是话说多了,有点高反,缓了一会儿才说:「你的手表可以全球定位。」
淦!
我就知道前任送的东西留不得。
那表我就用来看个时间,从来也没发现它还有这种鸡肋的功能。
幸好已经拿去喂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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