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雪烬

知乎盐选 雪烬

孙思思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丈夫之外的男人约会，想想，她自己都觉的面目可憎。

或许是在追求一种「认同感」吧。

男人叫阮熙，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长得像吴彦祖，身材像彭于晏。

孙思思被他俊美外表迷住的那一瞬，惊觉自己竟是如此肤浅。

阮熙直勾勾盯着她，目光灿灿如星火：「思思姐，我喜欢你的作品，我读过你写的每一本书，我能触摸到你的内心深处，你是个很有灵气的姑娘。」

阮熙大着胆子去握她的手。

孙思思想了想，还是推开了。

孙思思跟阮熙出了餐厅，准备看场电影时，顾军带着几个胳膊上纹着两条龙的家伙冲上来按住阮熙就是一顿暴揍。

阮熙被揍的鼻青脸肿，灰溜溜逃窜，他也是活该。

孙思思是顾军的妻子。

……

孙思思洗澡出来，顾军坐在沙发上抽烟，他没有开灯，只安静坐在沙发里，黑暗中烟头晃荡出了一个小红点儿，烟圈儿一寸寸上升，袅袅上升。

顾军几分轻蔑：「洗干净了？」

「你什么意思？」

顾军捻灭烟头干笑一声：「我就单纯问问，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他顿了顿又讥讽，「是你自己觉得自己脏吧。」

孙思思有些麻木，回身进屋。顾军摁灭烟头，声音几分疲惫：「思思，我们谈谈。」

孙思思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顾军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就、没什么话说？」

孙思思沉默着，目光望向窗外星辰，只见霓虹闪烁，柏油路像条黑蛇似的爬着，夜里的车在路上挣扎蠕动，像黑线鼠。

「为了钱？」

顾军笑：「应该不是，你要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跟我，何况现在我也不穷。」

孙思思起身回屋，关门时听到顾军几乎是无奈地问：「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孙思思和顾军相爱时，两人才大一，都是少年少女。

第一眼的初遇和相爱，时间久远，都记不太清了。总之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个年纪的人所有小浪漫，一起看电影，看星星，骑单车，看篮球赛，送成对的小戒指，过每一个圣诞节，甚至还装饰过一棵圣诞树……

现在结婚十年，有些事都想不起了，有时候想起倒还觉得挺珍惜的，毕竟那时候的爱，都是真实的，不管是哭是笑。

最让孙思思感动的事有两件：第一件是那年放寒假，他俩一对小情侣腻歪在学校不肯分开，直到快过年了，才恋恋不舍。那时候顾军送孙思思到火车站，孙思思上候车室的时候，不经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他还站在检票口，踮着脚看她，脸蛋在冬天里冻的红扑扑的。孙思思别过头去，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第二件是大三下学期时孙思思迷上了耳机，可她看上的耳机得三四千，对学生来说是个大价钱。当时孙思思和顾军逛街，她站在橱窗前挪不动步，痴痴的看。顾军当时没说什么，大四时他拿到的实习期第一份工资就送了她一个，虽然她那时已经不爱耳机了，但顾军一直都记得，他不太爱说话，但她想要的，他一直都记得。

后来两人毕业了，工作在不同的城市，光往返的火车票都夹满了厚厚一个本子，现在打开瞧，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些暖，有些淡，有些怅然，但要用力想，大部分也都碎成一瓣瓣了。

孙思思喜欢写故事，从小就喜欢。可能是童年时妈妈每天给她读《一千零一夜》的缘故。

幼年时有昏黄的灯盏、柔软的床、妈妈温柔的声音，她抱着暖水袋，在脑海里肆意驰骋的想象……种种种种，编织成一张旖旎的网，落在她的梦里，缤纷着，五光十色。

是她人生最美的时光了。

孙思思从十多岁起，就开始写故事了，她想织出这样的网，想将自己看到的那些旖旎和欢快，分享给全世界。那时候的她一直在笑，或许还是善良的。

孙思思大学的专业是土木工程，妈妈说，国家现在高速发展，所以搞基建吧，赚钱。孙思思想办法来顾军所在的城市后，找的工作也就是土木工程，国企。

提起这份工作，孙思思剩下的就只是苦笑了，这些，很少有女孩子会喜欢吧，每天的工作都是出差，下工地、做图纸、跑项目、没日没夜的加班……薪水和同龄人相比的确还可以，但孙思思接受不了。她不是做土木工程的料，她比谁都清楚，再做下去，十年二十年，她的终点也不过是一个小负责人或包工头，这跟她想要的人生……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她梦想中的工作是做一个编辑或是自由写作者，她其实有默默的写了很多年，她编织出的世界对她来说就是客观存在，灿若星辰，瑰丽无比，让她欲罢不能，也逃避不了。

可若孙思思去做编辑，意味着她在另一个行业重新开始，得到的薪水不过是之前的一半。

她跟顾军说打算转行去做编辑，顾军愣了愣，苦笑说，我们现在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九，不容易。你再怎么说也都是国企，稳定，以后退休金高，就别闹了。

是闹吗？

孙思思苦笑说，可是我每天都出差，每天都在工地上跑，太累太辛苦了，我觉得自己活的，不像个女人。我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活吧？

顾军叹说，这世道，谁不累啊。他推开窗，雪从窗户口飘进来，呼啦啦的，一些小贩推着车哼哧哼哧经过，脸颊冻的红扑扑的。顾军指着楼下那些人，说这世上谁不累呢，楼下那些卖包子的，不辛苦？我不辛苦？都是为了讨口饭吃。

孙思思低头沉默。

顾军抱住她转了一圈，说没关系，既然我们缺钱，那我很快就辞职创业了，成了的话应该会发上一小笔，那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想怎么活都可以，咱们出去玩，天南海北都成。

孙思思咧开嘴笑了，搂着顾军脖子说好。

创业，没那么容易。顾军刚开始时一穷二白，没什么人脉，自然是极辛苦，很多时候青黄不接，加上人又年轻，不明白世事险恶，被人骗，遇到挫折也是常理。

孙思思挺担心他的，她这人节俭，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就都拿去给顾军补窟窿，但还不够，她就找了个兼职，给人做家教，网络上连载的一本书，没办法，就给断了。

就这么，三年。

那会儿正是网络文学发展最快的几年，当年孙思思那本书数据很好，后来不了了之，现在看，甚是可惜，三年后再回头看，当时坚持下来的一些朋友，都做出点名堂了。

顾军和孙思思结婚的那会儿，他刚刚破产，心情压抑得很，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孙思思为了鼓励他，顶着父母施压，硬是嫁给了一穷二白的他。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孙思思一直都相信他，鼓励他说，这有什么，谁还没破过产？创业么，都这样，你还这么年轻。输不起的人，以后也赢不了。你看看那个史玉柱，当年不也是惨如狗？你这比史玉柱好多了。

孙思思在公司里受了委屈，归根到底是被一个部门经理嫁祸，那家伙说来也无耻，自己犯下的过错不敢承认，扣在了孙思思头上，说是孙思思干的。再者因为孙思思用剩余时间写稿的事被揭露，引起同事嫉妒，她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辞退了。

这让她无法理解。

那时顾军创业刚刚起步不久，也有些艰难的，商场上遇到了些许打击，心情很差。孙思思向顾军哭诉这件事的时候，他很烦躁，说你被辞退，难道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强？而你能力不强，难道不是因为你不务正业去瞎鼓捣什么写作吗？你好歹也是好学校毕业的，做事得专注，这点想不通？

不务正业？

她的头脑「嗡」的一声。

其实这话，孙思思听多了，父母说，你不能这样，女人得安分一点，国企那么好的工作，稳定。朋友说，人么，这辈子总得妥协的，爱好不一定能当饭吃，人的喜欢，不能当作是才华，朋友总劝她还是找一找自己的定位，不要期待太高，就安静做个普通人，平凡人。毕竟，大家都是这么可怜巴巴过着。

这些话，孙思思听了有些难受，但头一回从顾军嘴里说出，她还是觉着挺震撼的。

孙思思默然，她想，你过去跟我说，你的梦想，说你想赚大钱，想创业，不想一辈子打工，后来辞职的时候，我也没说过你不务正业呀。

孙思思丢了工作，恰好又怀孕了，自然就回家，什么都是吃顾军的，花顾军的，虽然她也没花多少。

顾军说你一天到晚就净会给我添麻烦，不过也没关系，既然你在家，那就好好的帮我做做饭，打扫卫生吧，日子总得过。

于是孙思思做起了打扫卫生的活计，她从小算是比较娇惯的那种，家务活一时间不太能做好。婆婆就看不太顺眼了，觉着这儿媳妇怎么说也是好学校毕业的大学生，怎么不但没工作，连家务活也做不了呢？那娶她做什么，当花瓶看吗？

婆婆跟人恶狠狠的说：「我那媳妇啊，一天到晚啥都不干，就坐在家里，等我儿子来养，这种女人啊，以后还是少沾上边吧。」

顾军听了就跟孙思思说，说你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我跟你是同一个大学毕业，你怎么连家务也做不好。行行行，你说你是个作家，那到现在，你做出什么名堂来了？

孙思思心里一紧，有点羞惭，想了想，也无话可说。

孙思思想，你刚创业的时候，也大概有一年多没回款吧，后来又亏了很多，我也没说过你什么呀。

孙思思这个人吧，自尊心其实挺强，她骨子里还蛮骄傲的，有时候，别人的一味否定，就让她更想证明自己，但人越想证明自己呢，身上的戾气便会出来，处境就更加困难。

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天孙思思将存了几年的写作手稿拿出来，在桌子上认真校对的时候，顾军和婆婆恰好回来，孙思思因为太过专注没注意到锅里的粥还在熬着，不小心熬干了。婆婆进来一声尖叫，孙思思当时给吓呆了，婆婆冲进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抓起她的手稿就丢在了煤气灶上，火扑腾一下起来了，孙思思去抢救手稿时推了婆婆一把，推她了个趔趄，顾军见状也生气了，甩了孙思思一把，男人的力气极大，或许他认为没怎么用力吧，孙思思给重重摔在地上了。

「呵呵作家。」

「你现在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买的？」

「你怎么越来越懒了？连个粥都煮不好，现在还敢跟我妈动手？」

孙思思没有说话，脑子里轰隆一声，手稿没了手稿没了，那可不是电子文档，她还没录入电脑呢，没了就是没了，找不回了。

孙思思懵的时候，腹部传来的疼痛都没怎么注意到。身下慢慢流下了一滩血，顾军反应过来时，孙思思已经疼的面色煞白了。

「啊……」

顾军忙打 120 急救，孩子到底是流掉了，没保住。

引产过后，还得刮宫。

孙思思双脚分开躺在手术台上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肉，任人刀俎，疼也不是特别疼，毕竟有麻药，可当那牵引器进入她身体时，她只感觉有东西在她身体里刮啊刮，薄薄的一层，一下又一下，一点又一点，身体里不知道有什么被剥离出去了。孙思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双空洞的眼。

孩子、孩子……

婆婆在外面急的打转转，婆婆一直在说，这回流掉孩子，至少得休息个一年半载，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怀上，那就错过最佳生育期了。

这可如何是好？

孙思思躺在手术台上，双目无神。

过了挺久，慢慢的她脑海才越来越清明。

……

「呵呵作家。」

「你现在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我买给你的？」

「你怎么越来越懒了？连个粥都煮不好？现在还敢跟我妈动手？」

……

也许他说的是气话吧，孙思思想，应该是气话吧，毕竟在他眼前，她动手推了他妈妈。没有人不爱妈妈。

孙思思麻木的想，可她怀着的孩子都五个月了，前段时间，胎动一下一下的，很是明显，她心底都洋溢起巨大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了，感觉日子真的是超有盼头啊，结果啪的一下，突然就这么没了。

他不能推她的，她想，至少不应该推她的。

她未曾蒙面的孩子，应该也会爱妈妈的，可惜，没来得及。

如果她就这么没了呢？

我算个什么呢？孙思思脑海里来来回回咂摸着这个，最后心底又响起一声凉薄的叹，大抵没了就没了吧。

医生将引产掉的胎儿拿过去给她看最后一眼，孙思思摇摇头，示意不用了。

孙思思被人扶着走出来，看见顾军时，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身体里有些东西消失了，没有了，空落落的。从前她认为他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崇拜他，爱他，觉得他就是整个世界的全部，看着他世界都是温暖的，他最帅……

而今，她有些出神的看着他。

他还是那样好看。

跟最初认识时一模一样，没老，也没变化。

她不知怎的，就觉得遥远了。

他伸手扶她，她像给针扎了，有些不舒适，想了想，还是淡淡推开。

他过来跟她低声，回家吧。

她跟在他身后。

她没什么力气，走的很慢。

人潮涌过来，他穿着一件黑黑的皮夹克，后脑勺圆圆的，毛茸茸的，有些可爱。

他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还像从前一样可爱。

却一眨眼，消失在人潮中了。

孙思思找不到他。

孙思思想他回头，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想他回头，她在原地呆了片刻，他没有。

她找不着他，突然就哭了，是啊，万千人潮，他竟这样普通。

他怎么可以，这样普通。

孙思思招手打了个车，回家收拾一片狼藉。

她将窗玻璃擦的能照出人影，地板也擦干净，再新煮上一锅粥，慢条斯理一口口吃着。

傍晚时，顾军才急匆匆回来，看见她好好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喘了口气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这才想起，他还是会找她的。于是垂了垂眼眸，说抱歉，我忘了。

顾军有些紧张，问她，没事吧？

她说没的。

她垂下眼说我以后会记得接你电话，一定会记得的。

顾军张张嘴想说什么，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

孙思思其实很聪明。当她发现出现问题时就会想出各种各样的策略去应对。

既然是在家里，那她就好好的在家里。把玻璃擦的干干净净，把地板擦的干干净净，把碗洗的干干净净。其实用心的话，花不了多少精力，好言好语将婆婆劝出去跳广场舞，自己请保洁来干活，再不济，和公公搞好关系，给公公介绍其他的老太太耍，没两月，婆婆就坐不住，马不停蹄跑回去了。

孙思思再也不在人前写作了，她变得缄默，很缄默。

顾军有时候拉她求欢，她也是很缄默，缄默而顺从。顾军有时候会说孙思思，你真是很没意思。她不做声，自己也觉得自己挺没意思。

就、莫名其妙打不起精神了。

其实吧，人生清除出一些东西后，就会变得简单空旷。

从前心里存的东西太多，顾军的喜好、生日、纪念日、维护关系、搞小浪漫、顾军开不开心、顾军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跟顾军两个怎么将生活过的更好……现在清除掉一些后，反而无所挂碍。劳心的，也就剩了赚钱、写作。

这些年，孙思思也是挺辛苦的，经常在顾军睡着了后爬到书房开电脑，有几回顾军跟过来，她立刻将界面切换为小游戏。

顾军瞧见，又是一阵「你什么都不干」的嘲讽。

孙思思写书一直用笔名，用父母的名义办银行卡收稿费，攒多了买比特币，也赚了不少。慢慢的几年过去，她声名鹊起，算是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在顾军眼中吧，她一直是个没什么用的家庭妇女。在周围男人眼中也都是，女人到底是女人，读了大学又怎样，还不是没有工作，在家里靠人养？

这么多年的打拼，顾军混的还可以，他的生意有了点起色，瞧起来慢慢的像个成功人士。

有钱了。

也慢慢的有了点有钱人的毛病。

那天孙思思从娘家回来，她寻思着顾军一个人在家，没人给做饭，点外卖不太健康，就早了一天回来。开门时发现顾军坐在沙发上，裤子脱到了半腿上，一个看起来女的跪在他双腿间。 孙思思一阵晕眩，她忽然就瘫倒在了门口。

顾军听到「哗啦」的一阵响时，慌忙提了裤子回头，发现孙思思跌在门口，身边是从超市买回来的一大堆菜啊日用品啊，那些东西很多，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埋在里面了。

顾军一下子慌了。

小姑娘么，自然是趁乱逃了。

顾军飞奔过去，手足无措要扶起孙思思，她像触了电般：「别碰我!」 顾军指天发誓：「那不过是个小姐，我还是讲卫生的，我怕有病，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所以我都是让她用……」 「滚!」孙思思一声尖叫。

尖叫过后，孙思思慢慢平静了，有些撕裂，有些锐痛，却也有些释然，甚至有些舒坦。

她早知道会这样，唯一错估的，是这几年过去，真实场景发生时，她竟还是会疼，竟然这么疼。

也都……无所谓了。 顾军虽然心里头很愧疚，但有时候窃想，孙思思应该只是气一段时间，不会离婚，毕竟她这么大年纪，应该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孙思思是个聪明人，他如今事业有成，离开他，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顾军觉得自己应该向她道歉，好好的服软以求得她的原谅，这是应该的，错的是自己，但不算什么大事，毕竟男人嘛……

他心思杂乱，想了很多，他打了腹稿去道歉，敲了挺久她的书房门，没人开，找钥匙，一个个试过去，发现没一个能打开的，这才反应过来，她很久前就换锁了。

她不在。

她什么时候走的，他竟不知道。

他忽然有些担心，担心极了，他想起，挺久了，孙思思没问他要过钱，最后一次要钱是在半年前，也就要了四千块，说是给家里换个浴霸。现在她身上没钱，怎么出去的？什么时候出去的？

她能去哪里？

孙思思这一走，就是半年多，顾军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她到底要怎么过？她会不会出事？出事了要怎么办？

顾军托人去找她，三番五次没找着，他急的快要疯掉了。

事实上，孙思思最近刚火了几本书，恰好去参加发布会和签售会，也赚了很大一笔钱，那天走得急，就忘了打招呼。处理好事情，已经一个多月后了，她回家的路上想起顾军，心情蓦地变黯，想想便不回去了，顺道去旅了个游，算是逃避，也算是……她说不清。

只是觉得，天南海北，他当年说的，一起去的天南海北，到如今兑现的时候，只剩她一人。

孙思思熟练摸出一支烟，看着袅袅上升的烟圈，慢慢的记起孩子没了的那天，她从医院出来，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后来留下的都只是些残渣，又在无尽年岁里慢慢流逝。

直到最后，所剩无几。

散的时候，淡去青烟，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就这样。

旅游回来的孙思思开锁进门时，看见顾军坐在沙发里，很是憔悴，旁边烟头落了一地，胡子也很多天没刮，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岁。她站在原地看他，心情平静。旁边有面镜子，她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容颜，仿佛是在和曾经的自己面对面。

我这是怎么了？孙思思想，曾经的她，顾军一皱眉头，她就心疼的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在他面前讨他开心，只要他开心，让她做什么都成，如今他憔悴如斯，狼狈如斯，她竟只觉得平静，还有诧异。

她问顾军，是出了什么事吗？

顾军不说话，只翻起眼皮，红着眼看她。

顾军不说话，孙思思也没什么好说的，放下东西，转头去厨房下点面，吃饱了还剩点儿，她招呼顾军：「还有点面，你饿了就吃点。」

顾军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他声音沙哑：「你折磨我够了？我这么难受，你看够了，发泄够了？」

「我没有想过要折磨你，你照顾好自己。」

孙思思想了想，补充说我以为你和别的女人过得很

好，如果是因为我，那大可不必。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孙思思平静回房的时候，顾军觉得自己陷入了黑暗里，铺天盖地，他从来没有一天，有过这样的恐慌感。他印象中的孙思思，抑或是遭受背叛的女人该有的样子，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样他还能好受一些，可是她没有，从来都没有。

她回头招呼他吃饭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目光，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从她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突然间他就明白了，原来，他什么样子，她早不在意了。

顾军敲了敲孙思思的门，声音沙哑：「思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

「你开门。」

出乎意料，孙思思开了门，这让顾军有些吃惊，他以为她会闹小脾气的，他伸手抱住孙思思，她没拒绝，坦白说，这半年出去晃荡，没摸到男人，她还挺想的。

顾军进入她身体时，她迎合的有些热烈，这让顾军有点吃惊。倒不是说消化不了，只觉得那像是单纯的性事。

末了，顾军侧头看到她书架上的书：「你买的？品味不错。」

孙思思顿了顿：「我写的。」

顾军愣了半晌：「为什么没告诉我？」

孙思思沉默了，良久开口：「你不会想听。」

……

顾军也沉默了。

他努力的想同孙思思找些共同话题聊一聊，可孙思思起身裹了衣裳，打开电脑，似乎在跟别人交流着什么，顾军忽然发现，她走的很远，而她在的那个世界，他进不去。

什么时候的事？

顾军忽然意识到，他不关注她，已经很久了。

顾军出门的时候，回头问：「思思，我们回不去了，是吗？」

孙思思想了想：「我忘了。」

「你不爱我了。」

他那个爱字一出口，孙思思就「噗嗤」一声笑了。

她那个笑声让顾军觉着很刺耳。

顾军离开的时候，瞧见鞋柜上摆着个落满了灰的玻璃球，大学时他第一回过生日，她送他的，晶莹剔透，他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当时那姑娘满眼都是他的样子，忽然间心里一痛。

是很久没在意她了吧。

顾军在一帮哥们面前喝醉酒，哭的像个孩子。哥们劝他，就去好好道个歉，大不了跪下认个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档子破事真不算啥，还没出轨呢。

可顾军知道不是。他回家想将玻璃球上的灰擦干净，再去跟她谈谈，却发现球不见了，问孙思思，她说扔了，占地方。

她说的那样淡，像扔掉一双旧鞋，一双袜子。

顾军有些自嘲。

接下来就有了孙思思和阮熙的事，被顾军瞧见了。

其实八字还没一撇呢。

阮熙算是孙思思的忠实读者，追了三四年，这两人才第一回见面。

要说没想发生什么，那也不可能，阮熙都帅到这种程度了。要说真发生什么，孙思思又不至于浪到这种程度，撑死也就是心痒。这点道德她还是有。

孙思思起身回屋后，顾军越想越严重，越想越心焦，仰头灌下两瓶酒后，他借着酒意沉着脸敲她的门：「思思，你开门。」

她开了门。

顾军忍不住一巴掌掴在她脸上，他像一头发怒的兽，红着眼狠狠将她按在床上。

孙思思吃痛，大喊：「你别打我!别打我!啊疼!」

顾军几乎是疯了般的强迫她半跪在床边，撕扯她的衣服，狠抓她的头发，最后又用手指抠进她的嘴里。她想逃，可顾军力气大的多，她逃不掉，只能这么被逼迫着在污言秽语中撞击了整整一夜，直到二人都身虚力竭，可她莫名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顾军看着孙思思嘴角的伤，伸手摸了摸，他拿被子裹住她，红着眼嘶哑：「我被你气疯了，对不起。别再折磨我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孙思思双眼沉沉望着天花板：「离婚吧。」

顾军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你爱他？」

爱？

孙思思哑然失笑，她早都记不起那东西是个什么滋味了。

折腾了一夜，她累得很，于是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很多过去的事。最初顾军创业的时候，她十分惧怕，倾尽所有帮他，纵然惶恐，纵然失败，也都一直鼓励他，在她眼里，顾军是这世上最优秀的男人了。

当时其实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在支持他，双方父母，都在说着男人有上进心就好，人这一辈子，失败在所难免，爬起来就是。

可到了她这里，生活渐渐安定，她想努力的做点自己喜欢的，写故事，安静的写，努力的写，却在大家心中，成了无用的家庭妇女。

引产时，婆婆的话是没用，连孩子都保不住，不能生。

连顾军也将她当废物看，然后废物么，自然就会得到废物的对待，比方说忍受顾军作为男人的玩乐，他玩女人。

顾军说，你怎么连家务都做不好。

认命。孙思思记得，当时全世界的声音都是让她认命，那些声音铺天盖地而来，噩梦一般，压的她几乎要崩溃。

她走投无路，而她唯一想要从那里获得关爱的男人将怀孕五个月的她推在地上，说你现在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我买给你的？

然后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孙思思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感觉，像条砧板上的鱼，恐慌， 无能为力。

那时候，往前走一步就是不务正业，不安分，往后退一步就是没用的家庭妇女，忍受着男人对她尊严的践踏。

这似乎就是一生了。

看明白了，其实慢慢的就会发现这世上的事没什么对错，而在于你是否成功，你手中有什么筹码，别人伤害你，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如果，她不曾突围，那也许就会像普通妇女一样，功成名就的老公红旗不倒，彩旗飘飘的。然后稀里糊涂的过了一辈子，而那些少年的情事啊，誓言啊，天长地久啊……最后会发现，原来大家都是普通人，一样卑贱，一样油腻。

醒来的孙思思望着天花板对顾军说：「离婚吧。」

顾军一直沉默着，很久后抬头，几分哽咽：「思思，我们在一起了整整十五年，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我知道你不爱那个男人的，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如果是为那小姐的事，我想我们扯平了。」

孙思思想了想：「正是因为我们十五年，我才提出离婚的建议。」

孙思思站起身来，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顾军，我不爱你了，所以我无法保持忠诚。」

「我不明白。」

「出轨的男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最开始是意外，然后认为妻子不会离开他，最后习以为常？或者，看起来功成名就的男人都这样想？要钱财，要女人？你问我在想什么，那我想的大概和他们一样，顾军，我今天有钱有名有江湖地位，我想的也不过和那些功成名就的男人一样，钱财，男人，帅气的年轻男人。我承认我心动了。所以我无法保持忠诚，你们男人不会忍受得了这个吧，所以我说，离婚吧。给大家一个体面。」

顾军愣了愣，压低了声音：「你疯了，孙思思!」

孙思思没说话，随他去吧，爱怎么想怎么想，她不想管。

顾军干笑了两声：「怎么，说到最后，你跟我说的事儿是女权啊？你们作家真可怕。」

孙思思闭上眼，随他去吧。

顾军上前捏起孙思思的下巴，狠狠抬起，他整个人都快燃烧成了一个火球：「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但是孙思思，你给我听好了，我不会离婚，我也不会再任由你胡闹下去，哪个男的他妈敢碰你，我打断他的腿!」

孙思思无奈抬头，干笑了一声。

随他吧，随他吧，他要怎样便怎样。

顾军揉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回头看孙思思已经去下面吃了，无奈说：「思思，你不爱我，但也没爱别人。」

油烟机的声音太大，孙思思没听到他在说什么，鼓捣了一会探出头来：「你吃面不？」

顾军走上前去，给自己盛了一碗面。

尾声

顾军路过花店时，给孙思思买了一大束玫瑰花，有 99 朵。拿去给她时，她看都没看：「插瓶里吧。」

顾军突然记起十五年前他第一回给孙思思送玫瑰时，那时候一支才五块钱，她跳起来笑，脸上泛起了红晕，然后那些红晕就荡漾进酒窝里去了，当时阳光暖融融的，她那会儿还是个小姑娘呢。

顾军四下看看房间，他竟寻不到他们二人的任何一张合影，连结婚照都没有。这么些年，他慢慢累积起了身家千万，一个月大概也只给孙思思三四千的菜钱。

他觉得那够，那的确够。

孙思思也没多要过。

叫那个鸡也得五千呢。

顾军扇了自己一巴掌，眼睛有些发酸，酸得很，他伸手去拉正下面的孙思思：「走走走，我们出去吃。」

「我下午还有事，你自己去吧。」

顾军愣在那里，看着孙思思一个人吃光了面条，竟是一口也没给他剩。她匆匆化妆，又匆匆同他擦肩，顾军从她眼里，丝毫没看到自己。

临出门了，孙思思匆匆穿鞋，她一只手扶着鞋柜：「我说离婚的事，你认真考虑一下。或者找个律师。」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会你丢下垃圾」那样稀松平常。顾军像给针扎了一下，过去攀住她的手，说你别这样，说我能重新追你回来吗？

孙思思回头用看傻叉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笑着说我老了，不像你们男人。谈恋爱？我没那精神头了。

顾军侧过头，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他哽咽说我不想离婚。

孙思思嗤笑了一声，摆手说那你再想想看。

顾军望着她背影，心里头的滋味说不出。

他们结婚那会儿挺穷的，婚礼都没有，有次逛商场，他去上洗手间，出来看见她站在婚纱店前挪不动步，见他来了，又装作去玩旁边的泡泡玛特。他知道她不想给他压力，不想让他为难。那时候他想，等条件好了，一定得补办场婚礼，毕竟那是女孩子一生最美的时候啊。

后来不知怎的，就到现在了。

顾军忽然间想哭。

过了会孙思思拿钥匙开门，外头下雪了，她没带伞，回来取。顾军说，我开车送你。

「好的好的。」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顾军怔怔望着她，片刻间便真的落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