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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中春信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9050 更新:2026-06-08 13:52:55

不一会儿便到了未央宫。整个皇宫里最大的殿宇群落便是这未央宫,被称为「宫内之宫」,其名源自汉代,听名字便知道里头地方之大、设施之完善。未央宫是当年我母亲担任摄政长公主时,皇上为其所建,如今外头流传的也都是野史传说了。

我对我母亲权倾朝野的风流岁月所知不多,只知我爹曾经看我埋头写话本,也不知怎的,突然感叹道,外头那些传奇小说里总有才子偷看佳人洗澡的桥段,倒也是源于生活。我当时心想,我可没写过这么烂俗的桥段。

后来我意外发现,未央宫里有个偌大的澡堂,比皇家别院的温泉汤修得还要漂亮。

……我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想不到爹爹你居然是这种人……

后来我娘搬出了皇宫,这未央宫便再没有主位,只有皇上每旬会去住上一两天。我娘当年处理政事的披芳殿,如今也归了尚宫娘娘。

忘了说,宫里没有皇后,先皇后因二十年多年前的丙申之变遭到废黜,而后皇上再也没立继后。宫里大小事务都由兰尚宫负责管理,而妃嫔则由皇贵妃娘娘统辖。

整体来说,尚宫娘娘管事,皇贵妃娘娘管人。不过皇贵妃娘娘性格淡泊,真正管人的通常是赵贵妃。

尚宫娘娘年轻时被赐婚给了骠骑将军,而后生了二子一女,夏时筠就是那个小儿子。大抵小儿子总是要更受宠一些,因此也略为无法无天,最后被尚宫娘娘打包丢去东宫,给太子殿下当了伴读,这才开始消停。

此时此刻,未央宫的樱树下,夏时筠脸上神采飞扬,一眼可见的心情好。

花树之下,单膝跪地行军礼的,是我弟弟霄宸。

「末将参见陛下、太子殿下。」他抬首,仿佛整个星河都在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瞳孔里。一年多未见,霄宸比以前更俊逸了,军中磨砺一年,他周身的气质亦凛冽了起来,我琢磨着今晚京中的姑娘们又该睡不着了。

「听闻你刚进京就快马入了宫,朕便不怪你来迟了,自罚三杯即可。」皇上的心情也很好。

这个,怎么说呢。果然我弟弟回家,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也不对,可能我爹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霄宸刚起身,夏时筠就已经用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了上去:「回来怎么都不说一声?」

他皱眉:「我回来还要跟你汇报?」

夏时筠「啧啧」了两声:「你们姐弟俩怎么都一个德行?上回我问霄月,她也这么回我。」

霄宸闻言,越过人群抬头看向我,目光非常冷淡。

很快,他又看向了我旁边的韩奚仲,眉梢一挑,眼神变得更加凛冽。

韩奚仲略微蹙眉。

「我弟弟。」我低声道,「呃,脾气不好,你别介意。」

我经常感叹老天不公,让我弟弟继承了我爹娘的绝顶美貌和绝顶聪慧,甚至还有一等一的刻苦,对比之下,我就显得十分废柴。我谢家出了几代文官,他是唯一一个自幼学武还从了军的,不过他从军绝非家中安排,反倒是他一言不合就跟我爹对着干,吵完架收拾包袱就投身西北军营了。

而后霄宸和夏时筠一前一后地朝我走来,霄宸拽住我的手腕:「走了。」

我略带歉意地看了韩奚仲一眼,然后被霄宸一路拉到了角落里。他揽着我的腰,足尖一点,就靠轻功把我带上了屋顶。目之所及之处人头攒动,我们藏在花树的后头,不太容易被发现,也没什么人会在这时往上看。

「他就是那个韩柏?」霄宸的语气不善。

「你这一年半里离京几千里,怎么这种事情你都知道?!」

「呵。」他嗤了一声,「比太子殿下差远了。」

「君臣如何相比,你这比得很不合适!更何况你这是做什么,一回来就对长姐兴师问罪?」

「好啦好啦别吵了,霄宸担心你嘛。」夏时筠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包栗子,还烫手得很,显然是刚刚火里烤过的。他大大咧咧挤到我和霄宸的中间,拽着我俩一起在屋檐上坐下,然后开始剥栗子。

「霄月一个。」他剥好一个塞我手里。

「霄宸一个。」又剥了一个塞霄宸嘴里,惹得霄宸眉头一皱,但还是吃了。

「我一个~」第三个归他自己,愉快得语调都微微上扬。

霄宸的眉头又挑了起来:「我就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每天都这么傻乐的?」

明摆的嘲讽姿态。

夏时筠依旧很乐呵:「你回来了,我当然开心啊。」说罢,又往霄宸嘴里塞了个栗子。

「我不要。」霄宸的眉毛皱了起来。

「小爷辛苦给你剥的!再说了,你不是很喜欢么?」

霄宸闭嘴了。

我抱着膝盖往下看,若华正站在皇上身边和兵部尚书冯远说话,虽然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若华周身的气质依旧温和从容,的确很有太子的风范。

夏时筠剥着栗子道:「太子殿下如今可真是八面玲珑,和以前完全不同了。这位冯尚书性格甚是耿直,曾经坚定不移地认为殿下的性格不适合主位东宫,如今倒是完全倒戈了。」

「不过一直挂着面具也挺累的。」夏时筠又开始感叹,「还好有我们这些人在,不然殿下也太辛苦了。」

「我们?」我一愣,然后看向霄宸,这才反应了过来,「——你?!」

「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夏时筠拍了拍我的肩,「霄宸去西北军中当然是太子殿下的手笔。赵啸在西北跟个诸侯王似的一手遮天,总得有人盯着他,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分了权、遭受威胁,让霄宸去西北军就任是最好的选择——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不听谢相的话?」

霄宸一脸淡定,而我则彻底呆滞了。

——原来我弟弟这么早就开始替殿下办事了啊?!

结果,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好吧,行吧。」我看了看天,语调发酸,「你们都是太子心腹,就我被蒙在鼓里,大家青梅竹马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下次吃栗子也不必叫我了……」

夏时筠大惊小怪道:「什么意思?你居然觉得你不算太子心腹?」

我呆呆捧着栗子:「我也算?」

「可怜我们殿下的一片真心错付了——」

「喂喂喂!」我赶紧制止了他的危险发言,「话不能乱说!」

霄宸又「呵」了一声。

像是有感应似的,若华忽然抬头看向了我们这边,越过重重的人群与层层叠叠的花枝,瞧见我正在捂夏时筠的嘴。

他起先带了两分疑惑,见我倏然收手,他又微微一笑,宛如春风化开一般,好看得万千樱花都只是点缀。

我的呼吸蓦地一滞。

时筠说若华平日里一直挂着面具。我想,若华在对我笑的时候,应当是没有面具的吧?

过了一会儿,我见若华离了席,绕开了众人,往一条小路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出现在了我们坐着的这片屋檐的后面。

「霄月。」若华喊我。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睁大眼睛望他。

「我来接你。前面人多,被看见了不好。」

若华对我伸出了手,示意我扶他的胳膊。

「我自己可以下来的。」

「我不放心。」他的话语温和又直白。

我觉得耳朵有点发烧,但还是顺着地势较低的地方跳了下来,若华就在那里接我,我不太好意思去扶他,结果自己水平不济,脚下一空,等回过神来时,反倒被他抱了个满怀。

鼻腔里都是若华衣服上清清淡淡的雪松香气,又带着初春梅花的料峭。我一下子便闻出了这是「雪中春信」的味道,没想到东宫用的熏香,竟和我喜欢的一模一样。

他稳稳抱住我,待我落地后又立刻放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下意识看向两位「目击证人」。夏时筠还在跟霄宸说着什么好玩的事情,乐呵得很,霄宸虽然依旧不太想理他的样子,但其实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们没空看你。」若华对我道。他的语调中带着狭促的笑意,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

我开始思索,我这么笨、又这么容易被看穿的一个人,果然是当不了东宫心腹的吧?

茶会结束后,霄宸说要去一趟东宫,不与我一同回家,晚上也不用等他吃饭。我掐指一算,他之前不告而别,如今不告而回,回来连饭都不吃,今晚家里免不了又是一番地动山摇。

还是我娘说得对。我爹聪明一世,有这么个管不住且专门与自己对着干的儿子也是正常,老天爷总不能对一个人太好。

回谢府的车马摇摇晃晃,我支颐浅睡,脑海里却反复重现今日的场景。若华的目光越过茫茫的人群,抬头冲我笑;若华特意绕路来接我,又抱住了我;若华的衣服里是雪中春信的味道……我总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和之前有点儿不一样,之前我们明明不是特别熟悉,怎么一下子就好像很熟了呢?

难道真是因为我陪他去了一趟赌坊的缘故?人们一起做坏事,比较容易快速建立友谊?这么说,跟着太子殿下做了坏事,我也就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咯?

唔,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突然之间,我觉得情况不大对劲。从宫中一路行至谢府,沿途都是繁华闹市,为何此时外面会这般安静?我掀开马车的帘子,忽然发现前方已经是城郊的小路,而车夫忽然回首,脸上带着一道骸人的疤痕:「哟呵,小郡主终于醒了?」

我蓦地一怔。

下一秒,他就拿一块布蒙住了我的脸,另一只手钳住了我,力气大到我完全挣脱不开。

——这块布里有迷药!

意识很快就不再清晰,我昏迷了过去。

待到醒来的时候,我的眼前迷蒙成一片,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陷在一片稻草里。我拼命眨眼,过了好久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一间破旧的茅屋,小到十步便可以走完,角落里堆的都是稻草,而我便靠在稻草堆里。

我确实出门不太爱带仆从,但我在京城里从不乱跑,我的车驾不是挂着谢府的牌子、就是挂着长公主府的牌子,平日里只需一位车夫驾驶,人流自然而然就会避让开。

——那个趁我不知不觉就换了车夫的人,明知道我是平乐郡主,还劫持了这辆车?

——那他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心下一凛。

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洒落,空气中到处都是稻草屑,我只吸上一口,便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听见我的声音,立刻有人粗暴地踢开了门。

是那个刀疤男人。他穿着麻衣短衫,嘴角朝一边勾起,脸上挂着痞气且危险的笑容。

「平乐郡主,瞧瞧你这幅金枝玉叶的样子,穿得这么贵气,施粥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呐?逢场作戏?」

我眯起眼打量他。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还敢劫持我?不要命了吗?!」我斥道,「现在说出是谁指使你的,本郡主还可以饶你一命!」

我当然是在套他的话并拖延时间,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他想对我做什么,我完全抵抗不了。

「我要不要命,不是你说了算的。」刀疤男人嗤笑道。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歪头看我:「郡主又怎样?出门还不是大意得很,轻易就被我截了车。」

接着,他取来一个水囊,对准了我的嘴,直接捏着我的下巴灌了下去。

我一下子被呛到不行,他却把我的下颌捏得生疼,硬生生给我灌下了好几口才作罢。

「咳咳、咳咳……!」我剧烈地咳嗽,眼睛发红,「你给我喝的什么?!」

「为了品尝尊贵的小郡主,需要一些调味料。」他嬉笑道。

我咬住了牙关,感受着身体一寸一寸的变化。全身燥热,像是要烧起来一般,眼前又不太看得清东西了,世界变得朦胧,耳旁的声音反倒依旧很清晰,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在这时,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冲了进来。

「大胆贼人!竟敢挟持平乐郡主!」

他们三下两下就拿下了那个刀疤男人,拳脚相加,动作极快。现场被清理得极其干净,直到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而在他进来后,外面的人却带上了门。

我拼命睁眼想要看清他,终于从那身宫中贵人才能穿着的服制上,认出了来人。

「你是……二皇子殿下?」

是若瑾。

「平乐,是我。我来救你了。」他扶住了我,在我耳旁低声道,「我回府的路上看到了你的马车,既不往谢府去,也不往公主府的方向去,赶车的人又长得奇怪,我就远远地跟了上来。没想到竟有歹人要害你。」

——骗子!

如果他跟了上来,绝对不会等到我被蒙汗药迷过再醒了、甚至被灌了其他药物后再出现!

这是一场阴谋!从头到尾都是他安排好的!

他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来,对我道:「平乐,你这是怎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说罢,他伸出手,要摸我的脸。

「不要碰我!」我低吼着,拼命朝后挪动。

「你的状态不对劲。」他再次压低了声音,语调温柔,似乎在哄我,「你不要怕,我只是想帮你……霄月,我也是你的表兄啊,表兄不会害你的,对不对?」

我的意识已经不甚清晰,但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他每靠近我一寸,我的恶心感就接连不断地上升,直到他的手终于抚上了我的面庞,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着的虎口猛咬了下去!

「啊——!」若瑾吃痛得喊了出来,看向我的目光也凶狠起来,「谢霄月!」

我怒视他,咬牙切齿道:「倘若你今天动了我,你觉得太子殿下会放过你?!」

脱口而出的瞬间,我自己都感觉到错愕。为什么我说的是若华?

「我为什么要他放过我?」若瑾不再摆出那副英雄救美的温柔面孔来,语调也变得嘲弄,「他会很生气吧?会怒不可遏吧?——可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不能怎么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我』救『回去,看着父皇给我们两个赐婚,看着你嫁给我!」

「真是期待他的表情,真想把他那张面具撕碎,让众人看看那张温雅面皮的下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若瑾突然狂笑了起来,「他还能继续那么淡然、那么从容吗?不可能的。他们都不知道我那位兄长的死穴是什么,他自以为保护得很好,可惜,一个人真正在意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我的心里一寸寸发冷。

我只知道,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绝对不会遂了他的意!

「二殿下——!!」熟悉而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后,有人破门而入。

「二殿下,冷静,不可以这么做!」来人制止了若瑾。

——是韩奚仲。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荒唐。

听这语气,韩奚仲显然和二皇子关系匪浅。所以,他是二皇子的人?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呵呵……哈哈哈……我觉得我都快要笑出声了。是药物让人神志不清了么?

「我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吧?」若瑾打量着韩奚仲。

「二殿下,你现在动她,会酿成大错。想想看,谢相连出去赈灾这种事情都带着她,会在意她失身于谁么?谢家不可能会因此让她嫁给你,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倒戈到你这边!」

「你在教我做事?」若瑾眯起了眼。

「臣完全是为了二殿下好!倘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长公主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长公主的手腕我们都没有领教过,可史书里都记着呢!你忘了陆家和霍家的血流成河吗?!」

若瑾似乎犹豫了。

我听出了韩奚仲的据理力争,但我更听出了他在拖延时间。

就在他要开始讲我娘于丙申之变那年斩首了多少人时,飞驰的箭羽破空而入,一连三根擦着若瑾的脸颊而过,在他的脸上划出三道惊人的血痕,最后定在了墙面上,发出嗡嗡的铮鸣。

远处保持着拉弓姿势的,是我弟弟霄宸。他收了弓,面色铁青,大踏步向我走来,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了我身上,把我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又用兜帽遮住了我的脸。

「东宫侍卫已经包围了这间屋子。」霄宸既是在对我说,也是在对屋内的其他人说。

他裹好我,把我打横抱起,然后看向若瑾,目光冷峻:「听闻有流民劫持了我姐姐的车马。」

若瑾抬眸瞥向霄宸,而后扯了扯嘴角:「是。我先到一步,已经肃清了。」

「那多谢二皇子殿下。我先带姐姐回府。」霄宸的语气冷得像冰。

「不送了。」若瑾扯了扯嘴角,而后让开了路。

我被霄宸抱在怀里,上了另一辆等候在外面的马车。朱漆四龙纹宣誓着这辆车马归属东宫的身份,而若华就在车里等我,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

「怎么样?」他问霄宸。

「不太好。」霄宸摇摇头,把我放下。

我浑身烫得难受,额间发间全是汗,但还是尽全力忍耐着,一声都不吭。

若华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我,却又停在了距离我还有一寸的位置上。

他终是收回了手,对我道:「太医在赶往谢府的路上了,我送你回家。」

「殿下……」我呼吸沉重。

「怎么了?哪里难受?」他关切地问我。

「韩……韩奚仲……是二皇子的人……你要……小心……」

他似乎愣住了,怔了好一会儿,而后双手十指交叉,缓缓靠在额前。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发现他好像在微微颤抖。

是我的错觉么?因为马车晃得太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低低对我道:「我知道。那天在九州盛筵看到了他,我觉得不对劲儿,当时就派人去查了。之前……怕你伤心,没敢告诉你。今天也是他发现了若瑾对你图谋不轨,赶来东宫找我的。」

「那就好……」我略微放心了一些。

殿下知道得比我要早,是好事情。我不在乎他告不告诉我,我只希望他不要被二皇子算计到。

若华握紧了拳,指节上泛着青白。

他好像很难受,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大家都说若华戴着面具,可他真的好累好难受啊,从来没有人问问他累不累么?

我虽然烧得发晕,却还是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拳头,然后一点点把他的手指掰开。我力气不大,他却很顺从。十指舒张开,里面是很深的指甲印,像是要嵌进肉里。

「……很疼吧?」我看着那些印记。

他摇摇头:「还好。」

「骗人。」我虚弱地笑笑,「殿下……肯定很疼……」

「这里不疼。」若华看着我的眼睛,「但心如刀绞。」

我微微怔忪。

其实我已经不太能思考了。

他反过来握紧了我的手,力气大到我指节都生疼。

我记忆里,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霄月,我会让他们全部都付出代价的。一定!」

回到家中时,我已经彻底烧糊涂了,一屋子都是太医和丫鬟,白胡子的许院正带着两个院判围在我床边上,翠竹一直用冰镇过的毛巾给我敷额头。

屋外传来母亲的怒喝:「我现在就进宫!」

我还在不着边际地想着,我不过区区一个郡主,如今太医院最大的三个官都在我家,这排场是不是有点儿大过了头……

再度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

翠竹一见我醒了,立刻把家里人都喊了过来。娘的眼眶有些红,爹爹和霄宸皆一言不发,眉头紧皱。

我喝了口水,轻声笑笑,对我爹和霄宸道:「这会儿倒是能看出你们两个是亲父子,皱起眉来表情一模一样。我睡了这么久,你们没吵架吧?」

霄宸哼了一声。

「看来好得差不多了。」我爹摸了摸我的头。

「宫中怎么样了?」我问道。

我娘的目光立刻冷了下来:「劫持你车马的人已经招供了,是从西北跑到京郊的流民,说是在年节的时候见过你施粥赈灾,记住了你的模样。后来他混入京中,无意间看见你衣着华贵,判断你必定是达官贵人家的子女,一时心有不甘,起了歹念。」

我靠在软垫上,扯了扯唇角:「这话只能哄三岁小孩子。别说我一年到头穿不了一次那种衣服,便是我穿了,除了上下马车,其余时候我都在车里,他如何能见到我?又如何判定我的车驾?」

「二皇子一口咬定就是想救你,劫持你的人也是他抓的。赵贵妃说你烧糊涂了,可能会产生记忆错乱,又说此事不宜声张,对你的名声不好。」我娘冷笑道,「他们倒是面面俱到。」

我爹静静看向我:「紧跟着西北就来了军报。我朝和北漠战事再起,赵啸还在前线抗敌,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不能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因此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无法再追究。」

「哦,意思是吃哑巴亏,认栽就是了。」我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现在断定,为时尚早。」霄宸看向我。

我笑笑:「没事,这才哪儿到哪儿。二皇子是吧?贵妃是吧?赵家是吧?」

我一个个数了出来,淡淡的笑容亦完全收敛。

「——早晚,我全部都会讨回来。」

虽然我放了狠话,但接下来的日子并不是很好过。第一次遭遇这样的经历,后面一个月里我经常梦魇,梦里是刀疤男人狰狞的面孔,还有若瑾触碰我脸颊的那双令我恶心到极致的手。

有一天深夜,我又从噩梦中惊醒,满头都是虚汗,喉咙里亦干渴得难受。我摸索着去找床头的茶杯,很快有人递给了我。

我一怔。我不喜欢折腾房里的丫头守夜,应当不是翠竹。

借着月光,我瞧见了床边站着的人。他的身影清朗如雪松,身上是雪中春信的味道。

「——殿下?!」我诧异得连杯子都差点没端住,「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看看你。刚来,马上就走。」若华道,「没想到你屋里没人值夜。」

「哦……」我还有些发懵,心里不着边际地想,若华在我家还真够出入自如的……

「做噩梦了?」他问我。

我点点头。脑海里还呼啸回放着梦中的画面,我眉头紧皱,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试图将噩梦的记忆驱赶出去。

「是我的错。」若华的嗓音有些沙哑,「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我前脚查了赵啸的产业,他们后脚就对你下了手。」

「要说卷进来,早在他们借我的事情上朝参我爹的时候,就已经卷进来了。」我安慰他道,「不关殿下的事情,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月光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他沉默地看着我。

「你深夜来我家,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么?」我问道。

「却有要事。霄月,你知道这次我们和北漠在边境的战事,是因何而起的吗?」

我略略思索了一下,回道:「去年大旱,北边收成不好,秋天之后闹了饥荒,难民都往京城方向涌,这才导致过年时我随爹爹去京郊赈灾。北漠国土更靠北,又是游牧民族,如今怕是过不下去了吧?」

「没错。正是熬不下去了,才侵犯我朝边境,杀烧抢掠,以求填饱自己的肚子。」若华道,「赵啸行军打仗的功夫的确一流,此番亦应对得当,回击了敌军。但我朝亦受旱灾,军需储备并不充足,特别是粮草吃紧,难以坚持太久。赵啸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战报回京,希望先议和,但又不能让对方看出是我们打不下去了。」

「这也太棘手了。」我眉头紧皱,「朝廷准备怎么办?」

「父皇的意思是,让老师亲自前往谈判。这也是我深夜过来的原因。」

「……」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爹曾在礼部多年,先后出使过北漠与齐国,曾经以一己之力让齐国退兵,回朝后连升三级。如今我爹拜相,但遇到这种棘手的场合,朝野上下第一个想到的,依旧是他。

党争归党争,但在家国利益之前,谁都不会退缩,也不能退缩。赵啸还在前线苦苦支撑,我爹这趟非去不可。

「还有一件事。」若华似乎犹豫了一番,「我可能……也要离京一段时间。」

我一愣。

「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这么久?是为何事?」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僭越,但我已经下意识问了出来。

若华的嗓音有些低沉:「父皇让我隐姓埋名,去江南府平湖县当县令。我入朝多年,却一直在京中,对地方知之甚少。父皇正值壮年,有意让我外出历练,积累经验。」

我想了想,答道:「从长远来看是件好事,但现在这个时节……」

「京中之事,我自有周密布置。」

「那就好。」

我借着月光,似乎看见他朝我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无奈。

「霄月,我不是想听你分析这些的……」

「啊?」我睁大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

「罢了。」他摇摇头。

我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但他似乎不愿多说,我也就没再问。

他说他要去书房议事了,让我好好休息,又掖了掖我的被角。我点点头,却一直看着他,心里涌上了一种莫名的寂寞。

爹爹要去北漠了,一来一回起码三个月,此行亦凶险,我不可能不担心。

若华也要走了,走的时间更长。我突然有些不能想象一年多的时间见不着他,我会怎么样。

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寂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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