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蕈状化（下）

蕈状化（下）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那颗美丽的头颅如同加热的爆米花锡纸袋般膨胀起来，她的皮肤变得不透明，呈现出软木般的质地······她雪白的脖颈以上已不成人形，比例失调地开出一顶硕大的伞状物，细密的菌丝粘连着复杂的褶皱，像是无数的腮在一张一翕。一株畸形的人形蘑菇。

我们驱车前往距离本地 40 公里的一所小镇幼儿园。真真告诉我，由于是特殊类别案件，当地警署只能保护现场而不能进入现场，曾经有过因处理不当而造成重大伤亡的前例。

他们罚没了货架上剩余的 478 包「龙眼」试用装，在第一例个案被发现后 12 小时内，然后借助店内收款机记录、监控录像和信用卡信息，找到了尚未服用的 15 包，其中一个毒虫一人就买了 10 包，被荷枪队员控制住时，裤子都尿湿了。

还有 6 包浴盐下落不明，不，5 包。这个数字似乎在提醒我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们用了一个复杂的词来形容服用后的现象，「蕈状化」。任凭我如何发问，他们只是冷冷回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真真说：「我不可能向一个嫌疑犯透露国家机密，就像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上 MushroomTheory.com 一样。」

我打开手机，是一个私人博客，订阅量还不小。我随便点开一篇，语音助手 Siri 开始朗读。

揭开远古真相：蘑菇启示录

时间：2009 年 12 月 29 日

作者：马建国博士

……猿人离开非洲丛林进入平原的时候，由于吃了长在牛粪上的裸盖菇，迷幻效应让他们的视觉更加敏锐，发出了第一个有意义的音符「哇」，从而加快了进化过程……

……宗教起源于史前时代的致幻蘑菇崇拜，古希腊厄琉息斯秘仪（Eleusis）实际上是致幻蘑菇的盛宴，英国巨石柱前举行的德鲁伊教仪式上同样要吃致幻蘑菇，印度古经《梨俱吠陀》中提到的神圣爬行者苏摩，它的汗液是一种兴奋剂，苏摩便是致幻蘑菇的化身。甚至，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给信徒们吃的，也不仅仅是面包和葡萄酒……

「这哥们儿嗑了什么药？」我质疑道。

「事实上，他是马里兰州州立大学一名退休教授。」真真回答。

「哈，伪装成公共知识分子的民科，更可怕。你确定是这个网站没错？」真真不吭声，我只好继续。

……2006 年 7 月，约翰·霍普金斯医学研究院发表了一项试验结果，认为致幻蘑菇中的有效成分裸盖菇碱能引起宗教体验，给试验对象带来的满足感可持续两个月之久。科学家们只看到了表面现象，真正带来宗教体验的并非裸盖菇碱，而是它在人类意识中打开的通往另一维度的大门，那里存在着神灵般的生命形式，能够开启人类智慧，带来宛如显圣般的美好体验，也可能是极端痛苦、恐惧、邪恶的噩梦之旅……

听到这里，真真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瞬间僵硬，车身不自然地摆动了一下。

「你是认真的？」我虽然是个怀疑论者，可没到这么离谱的地步。「政府还让这博客开着妖言惑众？」

「阴谋是这个国家的别名，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套理论，谁又肯相信谁。何况，咱们可是个民主自由的国家，不是吗？」真真语带讥讽。

我一点儿也不买她的帐。

……这些迷幻生命从史前时期就开始了对人类意识的争夺，但天然裸盖菇碱的效力有限，跨维通道往往极其短暂且不稳定，它们采取了思想遗产的方法，让一个念头像 DNA 一样扎根在人类思维深处，并不断蔓延扩散开去，历经世代，跨越山川、沙漠、森林和海洋，最终到达它们的终极目的地。

我不知道它们的最终目的何在，但其中必要的一环便是发明强效稳定的致幻药物，并把它扩散到全人类，这样它们便有了方便来往的通道，甚至，永久性侵入。LSD 显然是这种理想药物的雏形，许多名流在无意识中成为受控的传播工具，蒂莫西·利里、甲壳虫、艾伦·金斯堡、威廉·希区柯克、艾伯特·霍夫曼……这个名单几乎可以无穷无尽地列下去，直到冷战的第三阶段……

车子一个急停，我猛的往前一冲，脑袋撞到车窗玻璃，又被安全带弹了回来。我正想骂街，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几十个赤身裸体的孩子从一间屋子里冲出，不停地抓挠着自己，在马路上嚎啕大哭，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们的扭曲表情，我会以为自己来到了伊甸园之类的天体俱乐部。

「紧急呼叫当地医疗机构及心理干预组织。」真真发令，然后下车，掏出手枪，慢慢地靠近门口。

我跟在她背后，往门内瞄了一眼，地上到处都是小孩衣服，却没有暴力痕迹。

「是他们自己脱下来的？」我疑惑。

「如果你感觉浑身爬满了蛆虫，还正往皮肉里钻，你也会这么干的。」真真冷冷回了我一句，向队员们喊道：「三级感染！」

队员们齐刷刷带上面具，端起武器，训练有素地包围这所幼儿园的所有出口。

「是……小佳老师……」报警的老妇人脸色煞白，扶着墙对我们说，话音未落已直接瘫软在地。

「幼儿园老师也嗑药，这是什么世道。」我的病态幽默又发作了。

真真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丢给我一副面罩，往门里大步迈去。

教室里一片安静，黑板上画着今天的主题：海洋生物，书包、课本、文具整齐地摆放着，白纸散落在地，色彩鲜艳、形状稚拙的海星、海葵、海豚……就像是课间休息时间。餐厅空空荡荡，墙上贴着教师和孩子的合影，刘小佳年轻漂亮，一脸阳光，走廊尽头可以直接看到院子里，秋千在阳光中晃动，沙坑里还残留着建筑了一半的宫殿和城墙，一派秋日宜人景象。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越来越不对劲。

真真朝玩具室里探了一眼，身体顿时僵住，她缓慢地举起手，示意我们放慢步伐，小心跟进。

小佳老师就站在房间正中，各种玩具胡乱堆放在周围，阳光从天窗投下来，照在她身上，明晃晃的，就好像是玩具王国的一尊神像。她垂着脸，淡褐色头发披散开来，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白沫。我终于知道什么不对劲了，一股浓烈的尿臊味弥散在空气里，源头是老师脚下的那滩不明液体。

「小佳，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真真柔声唤着，边移动脚步靠近。

小佳老师咯咯笑了起来，她的身体怪异地抖动着，仿佛一具发条人偶。我在许多嗑药嗑 high 了的烟鬼身上见过那种无法自控、肌肉痉挛般的笑，但不像这个，她似乎整个躯体都跟着那笑声共振着，以至于边缘模糊起来。

我怀疑是否因为面罩的缘故产生错觉，但不是，她的头部轮廓在快速的震颤中变得模糊。突然，像是声带撕裂，笑声一下劈高了数个八度，如一根粉笔快速划过玻璃，我的脑子仿佛被根长针扎了一下，头皮发麻，所有人都捂着脑袋哆嗦了一下。

「注意！」真真大喊一声。「蕈状化！」

也许其他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我对这个词一无所知，只是眼睁睁看着小佳老师那颗美丽的头颅如同加热的爆米花锡纸袋般膨胀起来，她的皮肤变得不透明，呈现出软木般的质地，无数的瘤状物争先恐后地浮现、膨大、破裂、凋谢，她雪白的脖颈以上已不成人形，比例失调地开出一顶硕大的伞状物，细密的菌丝粘连着复杂的褶皱，像是无数的腮在一张一翕，连打在上面的阳光都随之产生微妙的折射，如同海市蜃楼般超乎现实。一株畸形的人形蘑菇。

我努力忍住从胃部往上翻滚的酸水。

「神经解离炮！」随着真真一声令下，两根带着 5 万伏高压的电极射向小佳，若是一般人，瞬间便会痉挛休克，丧失所有活动能力，可她只是抖了抖，单手抓住导线一扯，持枪队员便被带翻在地，猛撞到墙角。

一股无形的压迫瞬间将我包裹，那是充满了黑暗、冰冷与恐惧的邪恶力场，如果没有面罩的防护，或许我早已丧失理智。我曾经见过同时服用类 LSD 药物的两个人，彼此的精神状态会互相影响融合，甚至感知对方的幻觉，但远远没有这么强大。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几名队员端起机枪准备射击，「等等！」真真制止他们，拔出注射器朝小佳步去，看来她还不打算放弃这条生命。

「很快就会好的，很快。」她谨慎地走近，深吸一口气，突然将注射器向小佳颈部静脉猛力刺去。

但她没有一点机会。

小佳以非人的速度甩出左臂，那手像是抽掉了骨头和关节，柔软地缠住真真握着注射器的右腕，而后又一把攥住她的咽喉，力量惊人。真真整个身体被提到半空，脸色赤红，喉咙中发出气流和液体混合撞击的声响，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队员们举起枪，却不敢扣动扳机，因为他们的队长真真，此时已经变成一面人肉盾牌。

干！我在心里咒骂道。这不是龙眼的副作用，绝对不是。

可我无法说服自己。

我摘下面罩，向那具蘑菇走去，一股冰冷的恶臭骤时侵入五脏六腑，让我全身毛孔猛地一缩，心跳失速。脚下滚过真真的注射器，我没有捡，没用，一点用也没有。我在离她两米远的位置停住，真真在我左上方痛苦挣扎着，动作幅度越来越小。

「小佳，我知道你很难受，但请你集中注意力听我说。」

无声的怒吼把我掀翻在地，如同坠入无间地狱，我感觉自己被烈火炙烤，被亿万钢针扎遍全身，腹内有无数利爪撕扯着我的脏器，我蜷缩在地，看着自己的皮肤溃烂，肌肉融化，露出森森白骨，骨头上的孔隙又钻出无穷无尽的怪虫，把我吞没。

「小佳！这不是真正的你！还记得汤米吗！」

瞬间，似乎一切都缓和了下来，我捕捉到那片刻闪过的恐惧和迟疑，但只是数秒，随即更加猛烈的幻觉攻击将我的意识压垮。

「还记得……汤米的生日派对吗，还记得他的心愿吗……」我脸紧贴着地板，困难地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每一个字。我脑海里构想着那幅温馨的画面，同时拼命去捕捉刚才一闪而过的意识碎片，那是即将被恶魔吞噬的小佳老师虚弱的灵魂。

我的四肢被向后扳起，像一只被翻转在地的四脚凳，每个关节和脊柱都已经到达受力的极限，即将破裂，我完了。纪若离，你活该。

「……汤米，汤米只是想成为，喀喀……像你一样……喀……善良的人……」这是我最后的赌注。

突然间，所有超自然的力量消失了，我的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塌塌地弹回地面，真真从半空落下，面无血色。那具人形蘑菇在我视野中重又变得模糊，然后，枪声从背后如鼓点般响起，震耳欲聋，一片黑暗将我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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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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