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总在风雨后
长相思:红妆十里
祭祀台上,赤光幕内,凛风吹乱她的银发,血色光影不断划破她的外袍,原本完好的衣裳残破不堪,无法被遮盖的肌肤暴露空中。
女子肌肤娇嫩,抵不住刀似的光影一遍又一遍侵蚀,无数道血痕在晚妤身上显现,皮肉外翻,鲜血不住的往外淌,顺流而下。
素色的外袍染上刺眼的红,有些地方甚至已然变成朱红色。
不知是伤到了哪儿,她没耐住咳出一声。
压抑的,克制的,小小一声。
晚妤站在台中,神色寡淡,没用任何防御法术,任由自己鲜血淋漓。
怎么会这么快?!
祭祀台怎么这么快就被她全然开启?!
踉跄着行了几步,我鼻头一酸,几度张嘴,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时奕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像溺死之人依附最后一根浮木,声嘶力竭。
「神君!神君我求求你!救救我的阿姊,求求你,救救她!」
阿姊?
他竟是晚妤的弟弟?
「神君!救救她,救救我阿姊!求你了,神君…」
「阿姊没错啊,阿姊她什么都没做,错的人不是她啊…神君,求你救救她,救救她!」
他几度哽咽难言,哀求声断断续续,继而恸泣,泪流满面。
「神君…救救我阿姊…」
少年的泪滚烫,少年的话诚挚,像是尖锐的锥子穿透我的胸膛,再用刀子狠狠剜在我的心上。
疼痛难忍。
「我…」
喉间沙哑,如同被人塞了什么东西,还未说完,便已无声。
不是我不愿意救她…
是我无能,是我无力,是我高估了自己…
已开启的祭祀台,除了台上人拿命血祭,外人怎能打开?
时奕见我未曾出手施救,转头又去求时鳞。
一个不稳,他趔趄几下,摔倒在地,来不及缓冲,又连忙爬起身,仿佛这样才能节约些时间,替他的阿姊抢来一线生机。
「族长!你救救阿姊,她是蛟蛇的少主,她是蛟蛇的少主啊!族长!再不救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时鳞盯着他的脸,眸中流光暗涌。
「阿姊!阿姊…」
他哭得期期艾艾,泣不成声,许是觉得自己太过丢脸,失了阿姊说的男儿当自强,匆忙间抬手,胡乱抹着眼泪。
「小奕,」虚弱女声自祭祀台上传来,晚妤轻轻唤着少年的名字,「是阿姊不好,年少忙于修炼,晋升不能回族,错失了陪你的机会。你好好修炼,听族长的话,他…不是坏人。」
「不..不..」
字字崩出,每一个字都说的极其艰难。
时奕咬紧下唇,泪眼婆娑。
「族长,晚妤不敢忘却你的培育之恩,可这次,真的是我们错了。不过没关系,只要我死了,就无人再能追究真相。」
时鳞:「……」
晚妤转头看向我,璀璨一笑:「阿若。」
她的面上布满血痕,瞧不出往日半分模样。
「阿若,还记得你答应我的请求吗?」
纷飞的血沫被风吹散,血雾在赤幕里愈发浓郁,渐渐的,快要将她全然掩去。
「我记得,我记得!若是你活着出来,别说一个,两个、三个,不,十个,十个我都答应!」
「傻阿若,」她嗤声一笑,梨涡浅浅:「我用不着那么多,一个,一个就够了。」
额上的血迹流过眉骨,滑过眼皮,压低她的睫毛。
晚妤缓缓闭上眼,沉声道:「我,晚妤,利用蛟蛇族族长信任,偷盗肋骨,引浊息弥漫,自知罪不可恕,今日,愿自裁于蛟蛇族祭祀台,取龙骨补三界裂缝。若葵神君公正不阿,念蛟蛇一族看守蓬莱不易,功过相抵,罪不连坐。」
血珠流下,像是从她眼里掉落的血泪,骇人可怖。
「阿若,我要你答应我,隐瞒事实真相,保蛟蛇一族无恙。」
「晚妤…」
「答应我!」
她倏忽抬高音量,又是一呛,呕出一口鲜血,滴滴答答。
嘴唇翕动,轻轻颤抖。
「阿若,答应我…」
努力睁开的双眸水光滟潋,写满哀求。
这是在逼我吗?
至死也要保全蛟蛇族吗?
袖下双拳紧攥,背上的青筋暴起,指尖快要没入皮肉。
「好,我答应你。」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从来没问过她的身份?
我自诩是她最好的朋友,我自诩是六界之中最了解她的人。
不去想她为何轻易就能找到蛟蛇族,不去念她为何在我之前见到时鳞,因为她有蛟龙珠,我就默认她是蛟龙。
她原就是蛟蛇啊。
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一意孤行,是我千万年来只想着复活祖神,忽略了身边人。
若是我能早一点发现,若是我能早一点察觉,也许她就不会孑然站在祭祀台上,以死替蛟蛇赎罪。
她一个人。
她就一个人。
担下了时鳞的一时冲动,担下了蛟蛇族的惩罚。
得知这一切的那天,来探望我伤势的那天,决定将所有向我隐瞒的她,该有多难过?
明明感知到她的异样…
为什么就不能多关心她两句?
终是达成夙愿。
晚妤疲累地垂下头颅,声音慢慢低缓:「阿若,大概这就是孽缘吧。冥冥之中,无意得了祖神肋骨的我,遇见无心害祖神身死的你,是谁欠了谁?是谁误了谁?世事难解,我还是未能参透。」
意识逐渐涣散,她几乎是微不可察地说着。
「恍然千年,阿若,能与你交心,与你结友,我很幸运,只是,希望来世再见时,我能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你眼前。」
眼泪寂寥滚落。
呆若木鸡地伫在原地,我眼睁睁看着血雾将她吞噬,却只能傻站一旁束手无策。
「阿若,我有罪…」
一道赤幕,阴阳两隔。
「不——」
顷刻一道嘶鸣,其声浑厚雄烈,庞然龙身腾空而起,卷起气流窜动,罡风涌起,龙尾甩过地面,扬起尘埃飞扬。
我竟不知…
我竟不知时鳞亦是蛟龙!
炽热金光轰然撞上赤幕,所有光芒聚集一处,白到刺目。
紧急间,一只手搂上我的肩,拥我入怀。
耳边响起时鳞的声音,回荡空中。
依旧处变不惊。
「来时不惧风雨,去时何畏流言。若葵神君,晚妤再不欠你,老夫再不欠你,蛟蛇族再不欠六界。」
全在此刻。
湮灭。
那手不露声息收回。
「时鳞前辈…」
浮光点点,飘散离去。
沉寂的祭祀台,一条银白小蛇盘旋蜷缩着,睡得安逸,旁边是根乳白龙骨,暗淡无光泽。
时奕愣愣地抬起头,慌乱奔过去,无措地嗫嚅道:「阿姊,阿姊…」
那条小蛇宛如被人唤醒,它睁开圆溜的小眼珠,四处张望一番,大概没觉察到危险,又沉沉睡去。
提步向前,脚如注铅。
我伸手揽过小蛇,无意触碰它略显鼓胀的下颚,一颗晶莹剔透的蛟龙珠立刻被它吐出。
「晚妤…」
蛟龙珠作用诸多,其中便有塑身之效。
晚妤将蛟龙珠留给我…
塑祖神之身…
心跳一点一点缓慢,全身血液仿佛凝成寒冰,冻结不动。
何必呢?
晚妤,何必呢?
用骨非你所愿,化龙非你所求,你又何必替蛟蛇全族还债?
悲恸欲绝,肌骨生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整个南海——
「吾,若葵,以祖神护神之名对蛟蛇一族进行审判。销毁生来为仙的承诺,罚蛟蛇一族世代守护蓬莱,蛟蛇一族,可有怨言?」
各处传来回响——
「承神君之命,未有怨言。」
前辈,我给了蛟蛇一族化龙成神的机会。
晚妤,我令蛟蛇一族永守南海保其安全。
这样,你们会不会心安?
时奕轻轻拉上我的广袖,哑声问:「神君,我是不是没有阿姊了?」
僵硬脖颈,我极力扯出一个笑。
「不会的,你阿姊就在这里,她会一直陪着你。」
「那族长呢?他去哪儿了?」
时鳞…
他在最后一刻,用自己换了晚妤…
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时鳞前辈去更远的地方庇佑蛟蛇族了…你别怕,我会保护你,像你阿姊那样。」
也不知时奕信了几分,他抿着唇,沉默不言。
抚着晚妤的蛇身,我牵上时奕的手正准备离开,君泽出声叫住我:「神君,我身上的魂是祖神的魂,对不对?」
步伐蓦地一顿。
「…对。」
「你想复活祖神,是不是?」
「…是。」
君泽闭了闭眼,轻声一笑:「怪不得,怪不得你为我做这么多…」
「……」
「神君,取魂吧。」
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向他,我悚然一惊,问道:「现在?!」
「现在。」
「为什么?」
「神君,」君泽缓缓说道:「时鳞说他不欠你,我亦不愿欠你。」
「那如棠呢?如棠怎么办?」
提及如棠的名字,君泽有些怅然。
「如棠单纯,与孩童无二,离了我不过是失了玩伴,没过几日,她就会忘了。」
「君泽…」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
「神君,我从前不知你的难处,做了很多混账事。如棠向来口直心快,她说喜欢你就是真的喜欢你,还望神君以后诸事多加照拂,莫让她…受了委屈。」
不。
不行。
辩驳的话挂在唇边,几乎是脱口而出:「君泽,我看的出来,如棠她…」
「动手吧,神君。」
君泽望着我,眉目清冷,眼里无光。
如晚归宫前,一袭白衣,淡如琉璃。
交托完故人,他不再留恋。
蓬莱没有第二株归一,他被我取魂,将与活死人无异。
「好。」
你既不想欠我,那我便顺你所想。
将晚妤纳入袖内,我松开时奕,抬手一咬指尖,血珠破皮而出。手心朝下,血珠顺势滴落在地,手上飞快凝成结印。
「随吾心,听吾令——魂离!」
当初我取人界帝皇与魔界军师魂灵时,他们都已逝亡。无所依附的魂魄正要被黑白无常摄去,再入六界轮回,然却被我中途拦截,强行捕获三魂,用归一逼其重回肉身,再独取祖神神魂。
归一聚魂,在我取出一魂后亦能自行填补空缺。
可君泽不一样,他是活人,更为上神。
他未失五感。
他格外清醒。
天魂、人魂、地魂,三魂合一。
他将被我生剖魂魄。
「唔…」
面上脉络暴起,君泽疼得呜咽发抖。
他很痛,痛到睫毛都在簌簌战栗,痛到神识模糊,牙关紧咬。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他痛得心甘情愿。
结印的双手止不住颤动。
对不起,君泽。
对不起,如棠。
为救祖神,我没得选。
对不起。
取魂结束。君泽面色惨白,终是脚一曲,瘫软倒地。
尚不及扶起君泽,如棠闻声而来。
「神仙姐姐,你们在干什么,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该是刚从住处出来,脸上净是懵懂。
「君泽?」
见君泽平躺在地上,如棠赶紧将他扶起,以膝为枕。
她看向我,狐疑问道:「神仙姐姐,你们吵架了吗?君泽怎么了?他怎么睡在这里?」
如棠抚上自己的额头,又触上君泽的额头,感受良久,更为困惑。
「君泽你醒醒,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人界游玩吗?你怎么睡着了?」
她侧头看我,神色慌张:「神仙姐姐,你看看他,你看看君泽,他怎么不理我?」
逐渐汗湿的掌心冰凉,她的话宛如鞭笞,一句一句抽去我的全部气力。
史无前例的身心疲惫。
我恨不得同君泽一样,再不过问世间。
可理智告诉我不行。
我活该死撑着,硬抗着。
「如棠,君泽他…他只是太累了,你先扶他回房休息,等我…等我安置好一切,再去看他好吗?」
「真的吗?」
她眨巴眨巴眼,眸里满是信任。
「嗯。」
仿佛预感到什么,她又问道:「神仙姐姐,你不会骗我对不对?」
「我不骗你。」
如棠颔首,浅声道:「好,我等你。」
木门全敞,祖神躺在竹榻上,睫毛垂落,映出眼下一片阴影。
自我给他塑身、为他回魂已经过去三日,他仍然未醒。
「祖神,我昨晚梦见你了,」我坐在榻沿,浅浅说道:「我竟梦见你又在我眼前陨落,你说可笑不可笑?」
没有回复。
祖神安静的躺在床上,面目清冷。他睡得很沉,仿佛对周遭一切丧失感知。
「祖神,我把你的肋骨埋在蓬莱木屋下,同时下了血契。溢出的浊息被我用神力净化,现在的蓬莱就和万年前一般,你要不要睁眼看看?」
依旧没有动静。
为他仔细盖好被辱,心中一酸,没忍住伸出手,攀上他的脸。
是瘦了吗?为什么轻易就能触到他的颧骨呢?
晚妤从我的袖口中钻出来,爬到我的手边,蛇尾绕上手腕,昂起头,一下一下吐着蛇信子。
都说蛟蛇喜阴,可她很喜欢缠着我,与我肌肤相亲。
「祖神,我没有将蓬莱浊息告知天帝,不过想来,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我这样,也算给他省了事吧。」
合上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祖神,你到底何时醒来?我真的…」
快撑不住了。
我不想再等,不想再一个人。
天边晚霞绚烂,映在层层薄云上,绮丽无比,日光推着影子,一点一点向外蠕动。
或许是这几天耗尽心血为祖神操劳,整个人绷得太紧,许久未曾睡过安稳觉,又或许是傍晚景色太美,使人心绪格外安宁,我竟一不留神在祖神身边酣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太久,待我缓缓醒来已是夜深。
迷糊睁眼,下意识甩着麻木的胳膊,瞧见一盏点亮的蜡烛摆在床头。
暗淡的烛火虽小,却照亮了整间木屋,驱散了原属于夜晚的阴冷和黑暗。
摇曳的暖色光调刻印在男子脸上,他刻意将嗓音降低,和着久违的温柔:「阿若。」
「祖神?」
是真的吗?
不是我的梦吗?
「祖神,你又来我的梦里了?」
展颜一笑,他微微摇了头,漆黑的瞳孔里晃动着火光,火光中心照映出我的身形。
会呼吸能行动的祖神笑着凑过身,在我额心的花钿上烙下轻柔一吻。
「阿若,辛苦你了。」
我不知此刻的自己是何模样,但想来应该是极丑的,不然他为何抱着我,视若珍宝?
「祖神,」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努力感受他的心跳、他的气息,「我好累啊。」
像是哄着家中幺儿,他的手抚着我的发顶,轻声叹息:「我知道,我知道。」
心是乱的,身是凉的。
我明明抱着最爱的人,为什么感受不到温暖?
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从前有一个很漂亮的竹篮子,那时我想摘地里最大的西瓜,日里思夜里想,心心念念都是那个圆润多汁的西瓜,如果能吃上一小口,一定很甜吧。」
「后来费尽千辛万苦,我终于得到那个西瓜,可是啊,当我把西瓜放在竹篮子里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竹篮子里面什么东西都不见了,我之前囤的东西都丢了。」
忽然喉间一息,逼得我声音一顿。
「我什么东西都没了,我只剩下了西瓜…祖神,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怎么会呢?」环在背后的手使了狠劲,祖神仍是笑着:「我们阿若摘了西瓜,将西瓜放在竹篮子里,她为西瓜做了那么多,怎么会没用呢?」
是啊,怎么会没用呢?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那么有用,却还是害得身边人没有一个德全圆满。
脑海里的记忆乱作一团,无数个光影画面呼啸而过——
时鳞前辈化龙前说『老夫再不欠你』,晚妤祭祀台上哀声苦求『答应我』,君泽无畏坚定的『动手吧,神君』。
一张张脸,一句句话,一处处景,糅杂一起堵上心口,叫人模糊了视线。
好难受…
像是胸上压着石块,逼得人不能呼吸。
「祖神,」我胡乱抓着他的手,哀求道:「救救我,祖神,我要喘不过气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积蓄许久的悲恸如江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明明不想哭的,明明不愿意哭的,为什么话才刚出口,这眼泪止不住淌下来?
祖神松了手,眼眶红透,眸底的苦涩较我更甚。
「别哭了…别哭了…」
你哭得…
我心都要碎了。
他哽咽着,沙哑着,双目润湿。
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神明,他坠入凡间,因我多情。
「祖神啊,我用所有换来了你,我只有…咳咳!」
眼前猩红一片,胸腔剧痛似烟花般全然炸开,血从口内涌出,滴在他的衣袖上。
「阿若!」
指节微紧,祖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神色慌张地触上我的脉搏,睫毛轻颤。
拦住他查看我伤势的手,自行擦去嘴角的血迹,继而缓缓道:「祖神,阿若喜欢你…我知道,你有你身为祖神的使命,你有不容推辞的义务,可我就是喜欢你,舍不得你。我见不得你在我眼前消失,我想象不到缺失你的余生,所以,能将你复活,我很高兴。」
哆嗦又固执地说完,身体在泛寒般痉挛抽搐。
天道无情,它从不会放过任何人。
「祖神,若葵真的,好爱好爱你…」
祖神面色焦急,却强装镇定的温柔说道:「阿若,你松手,让我看…」
他还想再说什么,喉结攒动,却被吞咽在吻中。
唇舌相依里,缠绵悠长,像是烈火焚身之人寻求最后一滴甘泉,互相试探纠缠。
好似在报复我的故意隐瞒,他衔住我的唇瓣,既狠戾又不舍地咬了一下,大概是品尝到甘甜,心满意足地舔了舔。
屋子里异常安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和心跳,烛火不知殆尽的燃烧着自己,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越来越朦胧…
越来越涣散…
终于,祖神低落的头磕在我的肩上,意识不清地阖上双眼。
祖神刚刚复活,魂魄与神力尚不能完全适应,加之他从不对我设防,在这种诉说爱意的时刻,最是容易被我迷晕。
将他重新放回竹榻上,指尖擦去他唇上沾染的血痕,目如春水,一点一点扫过他清秀的容颜。
「祖神,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龙骨失效,浊息再溢;我梦见你抛下我,再度陨落;我梦见如棠怪我,害了君泽。我以为这只是个噩梦,可就在刚刚,我被立在肋骨封印处的血契反噬,大概这就是你曾经同我说的,一旦祖神诞生,必是六界有难。」
拂过他的眉梢,轻拭他的鬓发,我笑得释然明媚,好似透支奖来所有的快乐与期冀,仅在此刻挥霍殆尽。
「祖神,你是我不顾一切复活的人,便是天道也没有资格让你离去,所以这一次,让我去赶跑噩梦,佑你长眠。」
不知是不是听见我的话,祖神眉头微皱,嘴里嘟囔着轻声嘀咕,好似想说些什么。
眼疾手快地再次点上他的穴位,我贴着他上下起伏的胸膛,听他平缓的心跳,终是阖落眼帘。
祖神,等我。
若我有幸回来,四海八荒,天涯海角,我定与你同行。
夜晚霜重,晚上行走时的露水沾上外裳,浸得一身寒凉。
自我重新安置祖神肋骨后,便将时奕交托于蛟蛇族新任族长,带着如棠和君泽一同住进了蓬莱仙岛上的木屋。
在如棠屋前站了半晌,等身子重新暖起来后,抬手叩门。
「咚咚咚——」
三声已响,屋子里却无回应。
大概是睡下了。
推开因湿润而略显沉重的木门,一眼便瞧见如棠双手撑在桌上,晃悠悠的脑袋一下一下沉落,盖在身上的长衫掉落在地,而她浑然不知。
「如棠?如棠?」
碰上她的肩,还未用力,她侧身一倒,彻底爬在桌上。
「……」
若是祖神有这么好推到,我至于吻他吗?
如棠砸吧几下嘴,仿佛在回味梦里的吃食,她转动眼珠,好似逐渐转醒。
「神仙姐姐…」
睡眼惺忪地望着我,眼里如清晨麋鹿般干净纯粹:「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转头看了眼君泽,降低音调:「君泽还在睡呢。」
「嗯…他应该是太累了,你别担心。」
如棠忍不住叹息:「都过去三天了,再累也该醒了吧。」
那怨样像极了深闺里姑娘苦等心上人的探望。
心里涩然,我轻声问:「如棠,姐姐问你,如果你要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是你能与另一个人同往,你会选谁?」
「自然是神仙姐姐了!」
「若是姐姐不能与你同去呢?」
「啊?姐姐不能与我同去…」她有些犹豫,思忖稍许后才说道:「那就选君泽吧,他说过要带我去玩儿的。」
「选君泽吗?」
「嗯!」
我又问道:「那个地方只会有你们二人,你想清楚了吗?」
如棠答的毫不犹豫:「想清楚了。」
「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
「好。」
见状也不再多言,瞬移决一捏,连带着昏睡的君泽一起到了蓬莱岛边。
「神仙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如棠拉着我的手,神色警觉。
没有去看她,只是兀自盯着脚下的沙滩,双目赤红:「如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从前你因我追寻,我因祖神苟活,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希望我们能为自己而活。」
撇开她的手,猛地向后退一步,脚底法阵瞬间形成,金黄结界将她独自一人笼罩在内。
如棠慌了神色,她立即抬手施法,试图击破结界,却不能撼动表面丝毫。
「姐姐!你要做什么?!」
幽黑深夜里,除了天上弯月与点点辰星,只有结界还在闪烁着光路。
「如棠,姐姐在帮你。」
唤出袖中熟睡的晚妤,令其与君泽共处一地,额中花钿倏尔亮起,与往日落在皮肤上的浅红色泽不同,这次是夺目的白。
如棠怔楞片刻,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眼中流露出震惊与讶异,她张大嘴巴,又因恐惧而频频摇头:「不…」
莲池生玉莲,玉莲生一朵,没人知道并蒂玉莲长什么模样,从前只有祖神见过,今日多了一个如棠。
「神仙姐姐!不要!!」
她与我同为花灵,自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惨厉的叫唤划破黑夜,像是极其锋利的尖刀无情划过锦缎,嘲哳锐利。
我修炼万年,怎能是她个千年花灵可比?
困缚如棠的结界随着原身显露而光芒更甚,细看内里纹路甚至有了玉莲模样。
花灵生息从我的体内向外流失,一点一滴将空中的并蒂玉莲凝聚成形。
「如棠,我曾经亲眼看着我爱的人一分一毫,一分一寸消失不见,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灰飞烟灭。」
耀眼的光芒向四周扩散,如平静湖面上被惊扰而生起的波纹,泛出涟漪。
「他庇护苍生,心怀六界,可天有突变,他就必须为其而死…凭什么?只因天道要维护六界平衡,见不得有人一手遮天,便将祖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天道凭什么这样对他?」
如棠站在结界内,仰视悬浮空中的我。
「祖神肋骨失效,再无法抑制三界浊息,我想它大概又要用这种『名正言顺』的方式将祖神带走。」
有什么东西自脑海里一闪而过,如棠瞪大杏眼,心底似有惊涛骇浪,语气是不可思议的轻飘:「你要修补裂缝?」
像是确信自己的猜测,她说的笃定:「神仙姐姐,你要修补裂缝!」
没有回答,只将眼落在如棠身上,悄然沉默。
「祖神身死才换得天裂修全,你这样有考虑过自己的结局吗?!」
垂眸看她,我笑得温柔:「如棠,我苦心经营万年才得祖神,今日,就让我疯狂一回。」
不再用法术突破我的结界,如棠攒紧拳头,毫无章法的捶打着,如同手无寸铁的凡人,粗暴的使着蛮力。
越锤越快,越打越狠戾,她像是失了理智的困兽,拼命挣扎。
「放弃吧如棠,这是我设下的圣灵结界,除非我死,否则它不会消失。」
闻言,如棠垂着头,飘落的发丝稀稀疏疏遮着她的脸,明明才捶打片刻,指节骨处却已渗出血迹。
她沉默许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然放弃,不再有动作,忽然她轻启唇瓣,小声道:「神仙姐姐,我说过,如棠将与你死生相随。」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让我反应了好一会。
「我知你对我情深义重,所以这圣灵结界是专门留给你的。你敢在里面自爆内丹,我便会先你一步离去。」
如棠的手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睫毛帘子垂得更落,久而久之,竟有晶莹掉落。
「神仙姐姐,你爱一人万年,我又何尝不是追随你千年?你只顾着自己心安理得,有考虑过我们吗?」
她越说越委屈,越哭越难过,渐渐地,由怨变成了求。
「我不选君泽了好不好?你带着我一起走好不好?别丢下我啊…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她略带哭腔的话语猛然触及我心底的柔软,努力压下翻滚的苦涩,我状似轻松道:「如棠,这次姐姐不带你走了。」
我要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一个阴寒的,瞧不见生气的地方。
你还年轻,我不要你陪。
「莲生双花,一花,一世界,一岁,一枯荣。」
玉莲绽放,舒展的玉花一瓣一瓣散开,犹如刽子手一层一层剥开我的肌肤,刮去我的骨血。
疼到神魂混沌,痛到筋络暴起。
风吹发舞,冷汗淋漓。
终于,玉莲花瓣全然脱落。
霎时失了所有气力,我自空中沉沉坠下,尚不及喘息,眼前一片眩晕,又是一口腥血从喉头溢出,猛地一吐,浸湿身下的黑褐色土壤。
「姐姐!!」
是谁的叫声撕心裂肺,凄惨得让人潸然泪下?
撑一会…
再撑一会…
以掌心支起身子,我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全部神力倾泻而出。
花瓣顺着神力涌动,跟随我的指引,将静躺的君泽与蜷缩的晚妤紧紧包围,再化作磅礴生息涌进他们胸腔。
晚妤,我以为我们都会好好的,可到头来,你没有做到,我也没有做到。
君泽,故人心细,难以顾全,与其交托于我,不如由你亲手护其安详。
额心花钿破碎,万年莲心飘然而出,悠悠荡向南海水面,仿佛是一夜春风催动生机,浩瀚的海面顿时生出无数睡莲,一眼望去,尽是花团锦簇。
我无法像祖神那般填补裂缝,但我能用无数睡莲吸收三界浊息。
原身淡化,渐渐归于虚无,所剩无几的神力全然耗尽,我禁不住手一松,脸直直砸在地上。
缓慢扭过头,正巧瞧见东边初阳敲碎黑暗,唤来希望黎明。
真好。
君泽会因生魂而苏醒,晚妤会因生骨而化形,所有的一切将会恢复如初。
真好。
「神仙姐姐…姐姐…」
如棠伏跪在地上,因着结界而不得出。她沙哑又执着地一遍一遍唤着我,泪滚滚而落。
「姐姐…陪陪我…你再陪会儿我…」
对不起啊,如棠,我陪不了你了。
我能看见,你会有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他会比我更好,更值得你追逐千年,所以,如棠,你不要步入我的后尘,不要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体温从指尖流失,我分外清晰地感受到全身渐渐凉透,从四肢百骸到五脏六腑,褪去五感。
真可惜啊。
碌碌无为的活了一世,不曾立丰功伟业,不曾有一得之功,我倥偬一生里竟是一事无成。
「阿若!阿若!」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怀抱,来者扶起我的身子,握住我的手,使劲搓揉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我带来热量。
「阿若,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他一手摁上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捧上我的脸,与他的紧紧相贴,不留分毫的共享他所有的暖意…和惶恐。
怎么会惶恐呢?
我的祖神应该无所不能。
唇微微张开,又是满嘴鲜血,止不住咳嗽:「祖神你瞧,我赶跑了噩梦,阻止了浊息,救了晚妤和君泽,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是不是比你夸的还要有用?
冰冷的液体钻进缝隙,黏糊的停留在我们脸间。
「你哭了吗?…对不起啊,祖神,阿若没有力气,不能给你擦眼泪。」
控制不住尾音的抖动,眼皮一直耷拉向下,双睫相黏,快要合拢一起。
不行了。
我撑不住了。
「祖神,我好累,我真的很想睡。」
瞧不清他的神色,祖神沉寂许久,末了还是鼻音深重的笑了笑:「睡吧,睡吧。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你安心睡一会,睡醒了,就好了。」
配合着轻笑了一下,嗓子却是喑哑至极。我虚声道:「好…」
话音刚落,好似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意识突然有了最后一丝清明。
我猝然睁开眼睑,趁机赶忙抓住他的衣襟,再度将自己的唇狠狠覆上。
生离死别之际,祖神细长的手穿过我的发,却是止不住颤抖。
强势的掠夺,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纠缠着,索取着,如战神攻城略地,疯狂试探。
他再无法隐忍自己深沉的爱意,紧搂后背的手越缠越紧,像是就要将我揉碎,混着骨与血藏进他的怀里。
你也在害怕吗?
我的祖神,你也会像我这般心生恐惧吗?
不知何时起,咸涩已然混着血腥流窜在这个几乎疯狂的深吻里,缠绵许久,本就空无的身子一软,寸寸经脉顺延断裂。
祖神,就算我两手空空,也渴望带着你的爱离去。
退出他的领土,交融他的呼吸,我仰头附在他的耳边,喘息着——
「别违天道,让我走吧。」
该来的总归会来,怎么都逃不过。
黑夜终将尽,黎明终有时。
祖神,不求你如我这般挂念万年,但求这短短百年里,你能别忘了我。
别忘了…
爱你入骨的我…
二百年后,君泽与如棠大婚,四海八荒,众仙共赴。
「你听说了吗?晚妤上神也会来参加此次婚宴?」
「什么?!」被问的紫杉上仙扬声一呼,又急急捂住嘴:「你是说那个几百年来从未离开南海的上神?」
想来刚升仙不久,那仙子接着说道:「我记得上次天帝为祖神洗尘时,特意嘱咐司命邀请所有仙神参加,唯独晚妤上神没来,要不是碍着祖神的面子,就说天帝那张黑脸,晚妤上神免不得会被怪罪。
他暗自嘀咕着:「南海除了睡莲就是睡莲,也不知晚妤上神放着舒适安逸的天宫不待,偏守在哪儿做什么…」
忽感一阵寒意,紫衫上仙抱着双臂,兀自道:「不是说天宫温暖如春吗?怎么突然凉了。」
始终不曾开口的青衫上仙缓缓抬手,指着紫衫上仙身后,似又觉得不妥,赶忙收回手,神色紧张而恭敬:「拜…拜见祖神。」
被称之人无所谓的摆摆手,声线温润:「不必多礼。」
他转而拍了拍紫衫上仙的肩,眉目如水:「既是为贺如棠与君泽大婚,吉日便不宜背后议论他人,上仙认为呢?」
作为六界祖神,他在万年前天地仍是一片混沌之时就掌管六界,便是见到天帝也能直呼名讳,如今竟唤他上仙?
紫衫上仙一点一点转过身,正瞧见祖神肃身立于背后,不由得双腿一阵发软,轻轻战栗。
他俯首鞠躬,眼底满是懊悔:「是小仙多言…」
也不想接着耗下去,祖神同样摆了摆手,浅声道:「吉日不说晦语,还望上仙牢记。」
连连拜礼,紫衫上仙重重回道:「是,祖神。」
不闻答话,紫衫上仙壮着胆子抬头,却再瞧不见祖神身影。
如棠宫内。
晚妤正替镜前佳人整理红妆,祖神踏步,凌空而来。
「祖神?」
透过铜镜,晚妤先出声问道。
如棠急忙回过头,目里是深切盼望:「祖神…」
祖神扬起嘴角,像是沾染不少婚礼喜气:「我知你今日大婚,特意带来嫁礼。」
一枚透亮的淡黄莲心躺在他的掌心,因着神力滋润,显得格外晶莹。
「这是?」如棠不解问道。
祖神不言,只将莲心抬至她的额头,催动神力灌入。
如棠闭上眼,只消片刻,再睁开时已是水光潋滟。
她红了眼眶,哽咽着:「姐姐…神仙姐姐…」
祖神匆匆伸出手指,比上自己的唇,示意如棠禁言。
心里大约猜到了什么,晚妤笑道:「能让祖神如此慎重对待,怕只有天道了。」
祖神扶额,无奈道:「为了不让天道察觉,我不能对外宣布她的存在,因而今日,也没能让她来道此处。」
像是上天误判的施舍,偷来的幸福令他格外珍惜。
如棠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能听到姐姐的祝福我便很满足。」
晚妤收回手,轻阖眼帘,静立不言。
祖神看着晚妤,又道:「她未曾料到你会参与,便没有额外准备。」
晚妤摇摇头,心尖一暖:「没关系,我在南海等了两百年,能等到她已是运气。」
祖神笑得欣慰:「我会替你转达。」
左右寻思着任务完成,祖神抬步,转身便要离去。如棠唤住他,愕然道:「祖神不参加晚宴吗?」
祖神愣了愣,继而温声道:「虽说君泽与你喜结连理,可他曾对若葵的所作所为始终让我无法忘怀。我不见他,便是对你们最好的庆礼。」
心中阴郁一扫而空,晚妤宛如听见什么趣言,捂嘴轻笑。
所作所为?
君泽做了什么?
如棠听着二人藏来藏去的隐晦话语,眉皱得困惑。
没打算解释,祖神忍了笑,潇洒离去。
人界,喧嚣欢腾的夜市里,若葵独自在热闹的街上瞎逛。
她等了许久也盼不到来人,忍不住踢了青石板上的石子,暗自发泄心中不满。
蓦地一双长臂自后头伸来,紧紧将她包裹怀中,前胸贴着后背。
没有抗拒,若葵侧着头,蹭着他的肩,声音缱绻:「你终于回来了。」
怔忡片刻,祖神忽然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真好。」
说着又亲亲若葵的耳垂,重复了一遍:「真好。」
你能回来,真好。
被我抱着,真好。
若葵当然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于是附和说道:「是啊,真好。」
朋友健在,真好。
爱人陪伴,真好。
余生那么长,有你,才算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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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4-29 18: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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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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