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山林:延边公路的鲜血
边境风云:海关缉私手记
我继续记录着自己生活的 2013 年 5 月 1 日下午,查私科和机动队来了一批人到我们驻点,我们照例招待之。当时负责的李科长说:晚上有行动。我不以为然地想,晚上有行动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垌中养好我的狗,做好我的进出口审核就行了。
宋哥说,怎么回事?
李科说,有情报说有些矿石今晚要偷运出境。
他们布置事情,我们科里的宋哥之前是海关缉查科科长(在没有缉私局的年代,海关的打私工作和武装力量都是掌握在缉查的),对很多事情轻车熟路,而我只是听听。
他们说有锡矿要偷运,情报是准确的。
最关键的并不是这些,最关键的是他们说我们所有人要去抓货。
我当时反对,我说我又不是警察,为什么要我去抓?
于是包括我们的科长在内所有人告诉我,现在是北仑河轮战行动期间,关警是一家,还告诉我一二·七我不是一样去了吗云云。
后来我觉得反正是矿石,就是去押押车吧,就觉得晚睡儿去吧。我和宋哥一组,因为据说他可以罩我。
晚上 9 点多的时候,我们带着驻点的协勤武警,跟着查私科还有机动队,在延边公路通往东兴、宁明方向的各路段设伏。我和宋哥还有机动队的郭晓还有个已经忘记名字的人带着战士在延边公路垌中出口往盘山公路走的路段。警车扔在驻点,开着五菱宏光的小面包,去周边的村子里玩,等着晚上的消息。
这是或许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小行动,但是我当时确实没有考虑到,现在的东兴,已经不是一二·七之前的东兴了。
晚上 10 点多的时候,据说绿色的挂农业牌照的沙土车如约地出现在三岔路口的附近,对讲机说叫人说,走了。
这是个特别简单的事情,在旧路附近,前后一堵,运货的也都是本地司机,他们也赚个工钱,不会如何,基本上也不会做什么。当然,需要处理的就是看路仔,但是有线人给报信,开着五菱的小面包,两辆出去也不是个特别令人瞩目的事情。
我们出村走旧路边上时候遇到两辆摩托车,想必有可能是看路仔,但是他们毫无怀疑,于是我们两辆车保持很远的距离,就往马路方向的旧路走去了。
大约 20 分钟后我们如约追上了一个车队,宋哥对司机说,直接开他们前面就好。
从东兴到垌中有两条路,如果不遇到转弯,是可以并排过两辆车的,如果遇到转弯,就基本只能过一辆车了,如果经过马鞍拗这种山路 1 公里 8 个急弯的盘山公路,就更加难以通行了。所以一般车都开的不快,而且货车,肯定会给小车让行一下,于是我们轻松地在第一辆车前面,然后超过他,然后找比较远的地方停下,车一停挡住路,然后拉障碍。货车一般不用排钉,因为他们都会停车的。
后面另外一辆面包车再一堵,反正车辆都无法掉头,4 辆车就被瓮中捉鳖。
一切都很正常,我们开到前面,大货车减速,我们刹车,大货车刹车,我们把车停下,大货车也停下,毕竟大家都不想做半路上撞个面包车惹事情。李科对对讲机说,后面堵住,然后对我们和武警说:走,上去。郭晓把车横着停在路中间,我们其他人就全部下车去抓司机了。
第一辆车司机并没有跑,后面一辆车司机往后跑,很快被后面的同志们控制住,其他两辆车大家也都很配合,各自在驾驶室。宋哥先过去,用白话说:海关,拔钥匙,下车!
司机穿着个泛黄色的 T 恤衫,关着窗不下来。
李科打开甩棍一砸玻璃,说:丢你个老母,下车!
司机依然不为所动,李科说:这人很扯啊。
说完在左侧的枪套里拔出来枪,上了膛,对司机喊:你他妈的出来!
这时候司机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他突然打着火,然后加油,这都在两秒钟之内,我们在车边上完全不知所措。
李科说:操!
一辆并不是很巨大的泥土车,就这样把我们几个甩在后面撞向了我们在前面堵路的面包车,这时候我们的车上还有一个人。这只有七八米的距离,宋哥一边喊:快下来!一边追着车,我也跟着喊:下来!!
郭晓在驾驶室,朝着货车车头的方向,他不能开门直接下来,在这一刻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然我也不可能知道了,他尝试往副驾驶的方向开车门跳出来。但是,时间太短了,大货车撞上面包车,直接把面包车撞得反转加横摆了过来,当然这可能没什么事情,但是失控的面包车滚了一下滚到路边。
在我只想骂娘的时候,我们的面包车就从路边掉了下去。
李科一边骂一边跑一边对着大货车的驾驶室开枪,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打到人没有,但是大货车并没有拐弯,直接从山路边上直直开下去了。撞了我们的面包车也就开了十多米的距离。
我们都没去管它,我们的面包车在路下面也就三米多的地方,在两棵树和一个缓坡的地方,并没有从山上翻下去,我当时一阵庆幸。
后面车上的人也过来了一块儿处理,李科说:去那个货车那看看。我们两个和两个战士赶快下去,郭晓还在车里,我们爬下去拿手电筒照照他,他点点头,好像在示意我们没大事。
我们放了下心,李科给上面打电话说:我们这有人受伤,翻车了,赶快叫人过来!不到马鞍坳,东兴过来的方向,快点!
然后透过上面开着的窗户,李科问郭晓:怎么样?
郭晓有点虚,说了句:头有点疼。
李科问:身上呢?哪里疼?
郭晓摇摇头,没说话。
李科说:不舒服就说,我叫车了,等会儿。
李科给我说:你看着他点,车一会儿就到了。然后他爬上去,点了个烟,走到大货车那边去看看。
我抓着树靠在树边上,看着郭晓。典型的两广人的长相,眼睛比较大,颧骨有点突。我们这到东兴得一个小时的车程,于是问他:你骨头没事不,能出来不?
他点了点头。
我朝李科喊:咱们把郭晓抬出来送医院吧,这等的话来回三个小时了。
李科过来看了看,给郭晓说:没事吧?能走不?
郭晓点点头。
于是我们叫了两个战士过来,准备把他搬出来。
然后我们把驾驶室的车门打开,李科和老宋拉开边上的门去车里,把他抬起来,我和两个战士在上面把他拉出来,怎么说如果没什么大事的话,还能直接送去医院节省时间。
一切准备妥当,我们拉郭晓的时候,发现他头上居然有血,我们又看了看,面包车副驾驶玻璃的地方也有不多的血迹,老宋紧张起来,问:疼的厉害不?他摇摇头。
所有人不敢动了。
李科打电话,说:快点叫救护车过来!
我们不知所措,救护车到这里来确实需要比较久的时间,但是即使救护车来了,这边的医疗条件也不能怎么样,我们每个人都说东兴市人民医院是兽医院,只能治疗感冒和肾结石。
郭晓有点虚弱,老宋和他聊天,说:千万别睡觉啊!
我们把衣服给他盖上,虽然我们也没几件衣服。
队里的领导也到这边来了,但是大家都不敢做什么,只能等救护车。领导也在不停打电话。
我当时倒是想和郭晓聊聊天,谈谈他在广西的见闻,聊聊广东的生活。
可是,郭晓却不说话了。我也没觉得怎样。
40 分钟的漫长等待终于来了救护车,李科说:宋哥,你和小董先上去吧。我和老宋爬上来,李科说:没事的,呼吸脉搏都有,可能就是太累了睡着了。
我往前走了走,看到了两个掉下路去的车,上面盖着帆布,也看不到里面。战士说,司机应该死了。我倒觉得无所谓,因为他咎由自取,自己不撞我们的车,怎么可能这样。
其他几个司机依然拷在边上,显得十分紧张,我们路过的时候,老宋一拳打到一个人肚子上,那家伙嗷一声跪下去,他又踢了他一脚,吓到另外两个人一动不敢动。
老宋给我说:这种小事情,比当年的海查,差远了。
我们两个当时其实还并没有觉得太多事情,郭晓被救护车拉走,会被治疗好,然后结束短暂的轮战行动,回到在湛江的家继续做着稀松平常的工作。
领导们协调事情,给我们人说,把车和人押到点上去吧。他们留了一辆车看住掉下去的车,我们几个支援工作的就可以回去了。
有个卡车钥匙被司机下车的时候扔了找不到,老宋上驾驶室,打开下电路板,居然把卡车打着火了,和电影里演的一样。我看的目瞪口呆,我当时给老宋说,以后教我啊。老宋说,没问题啊。尽管他后来从来没有提到过这回事。
顺风顺水,我们把卡车和司机带到了我们的点上,就像我简单的山里的生活的波澜,简简单单过去。
第二天一早,领导要叫我带着昨天的几个人回东兴,我正好回去转转,就欣然答应。我在电话里问李科:郭晓怎么样了?
他说:不行了。
我一惊:怎么了?!
他说:植物人吧,不知道,说不定还能过来。
他说这种事情的平静好像就不是我们的人一样,不过说实话,确实不是我们的人,只是来来去去的轮战队而已。
我给老宋说:郭晓可能醒不过来了。
老宋说:跟我来。
然后他带我来到我们关人的地方,给战士说:我们进去下。战士肯定不说话。
老宋在手上包了件衣服,又一拳打在一个人肚子上,那人痛苦地哀嚎,我和战士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老宋说了一句我至今一直记得的话:在边境不会刑讯逼供,干什么刑警。——尽管转职之后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老海查了。
其实我们也不是在刑讯逼供,只是在打人,或者说,为了转发对这些走私佬的不满还有对郭晓的惋惜。不过我所学到的知识基本上在于如何无伤地打人。
这天我和两个战士带人去市里,又看到了那辆车,居然一上午还没有吊起来。我听到了更多的消息,其实走私的是红木——怪不得当时他们要铤而走险,红木的价格实在是太高了;我听说了郭晓已经送去了南明;我听说了其实幕后大佬还是没有抓到;我还听说了其实当天也有矿石在走私,只是有些车还装着红木。
这天夜色中的山林,就这样在我平静的生活中泛出了一点点波澜,即使有个同事受伤,我也没当太多事情,直到两周之后,有人告诉我:郭晓死了。
说这事情的人说的都很平淡,不过是死了一个湛江的小伙子而已。事实上大家都基本没有见过他,轮战队又很少和我们单位来往,如果不是去参与这个事情,这个名字也只是在我生命中一个名字而已,就像那些曾经牺牲和离去的同事,都只是一个名字,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故事。
我当时并不觉得他会死,其实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没觉得这是一个事情,领导也没这么紧张。
但是,人,居然能这样死掉。在夜幕下的山里,在遥远的地方,在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拐弯处,在共和国漫漫的边境线上的一隅,在一个冷漠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甚至过几周,充满了各种八卦的机关大院,连名字都不会都留下。
我在想,如果当天我死了,大家会说什么,就像我曾经被救护车拉走而无人关注,我曾经 39 度的高烧还要继续上班;如果我不上班的时间死在我的宿舍,估计只有到上班那天才会有人记得我,然后成为坊间的故事。
后来我打听到,郭晓比我年龄小,但他还有一个哥哥,也在政府机关,我心里才有所安慰,毕竟不至于绝后。他没有死在我们东兴,而死在了医院里,他的编制不属于我们,我们没有做任何纪念他的事情——这也正常,因为确实没多少人认识。他还是获得了一些荣誉,得到了一些补偿,但是,对于他来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对他的父母来说,他们是想要一个已经读过大学长大的孩子,还是几十万块钱呢?
后来那些充满了热情来到轮战队的人们,幻想着为建功立业和为了祖国奉献,我都十分佩服他们。其实如果想想,有三个月来到中国反走私的第一线,做着电视上才有的工作,这种牛逼可以够好多酒席吹的,可是对于我们这些在山里的人来说,我们没有牛逼,没有故事,只有无尽的孤独和迷惘。
那天晚上我听着歌,听着虫儿鸣叫的声音,我竟然又哭了,那是 2013 年的 5 月 6 日,我在日记里写下了很多感想。
但是今天的我知道,那时候我还会为同事和自己流泪,但后来的生活将会把我变得越来越冷血,越来越喜欢孤独和自嘲。
郭晓不是第一个牺牲在东兴反走私一线的同事,但是却是我经历的第一个离开身边的战友——尽管只有一面之缘。
不幸的是,未来的日子,我和我的同事们都要经历更多的这样的故事,东兴,已经不再是之前的东兴了,生活,也不再是之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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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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