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妖界监督者聂小倩

知乎盐选 妖界监督者聂小倩

17 夜班

白素贞被便利店临时调班，调去了青城山站旁边的店值夜班。

以前在鸟不拉屎地段值夜班，基本是清闲班，偶尔还会有两个不长眼的来打劫，丰富一下她的办公室生活。

现在在青城山地铁站旁边，市中心黄金地段，比邻三甲青城山医院，凌晨三点，还有零零散散的家属或者医护过来买东西，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

「三块五。」

「十二块。」

「一块五。」

「十六块。」

「两块。你给我一百元干啥，想被打成像它一样红吗？」

「二十五块。」

……

「五十三块八。」

扫码器嘀过一声，计价器上跳出了数字。她连眼都懒得抬，但是对方一直没动作。

「五十三……」她正要重复价格，忽然见到眼前熟悉的人。

——许仙拿着饮料和寿司，脸上挂着笑意：「手机支付。」

「你、怎、么、在、这？！」

「我夜班。同事替我顶一下班，我来给实习学生们买点宵夜。」

简直阴魂不散！

白素贞抄起扫码枪，枪头砸在手机屏幕上发出令人心疼的响声。许仙含笑看着结账的机器：「你们超市的电脑没有坏？我们已经纸质办公一周了。」

「关你屁事。要塑料袋吗？」

——她值班的时候特意把病毒妖气从电脑里轰了出去，省了许多事情。不过为什么这家伙也能手机付，现在手机支付都瘫痪了……

「要。对了，小青最近在忙什么？问问他想不想出来吃自助餐？」

「在拼清明上河图。」她嘴角抽动一下。弟弟的爱好，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

许仙把东西慢慢装进袋子里：「有件事想问问你。我前天晚上遇到……」

「我对你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闭嘴。」

她不耐烦地用扫码枪敲着桌面，对他下逐客令。这时，超市里的灯光整体闪了闪，像是接触不好。

起初，两人谁都没在意；灯第二次闪了，这一次，在一阵密集的闪烁后，超市内陷入了黑暗，电脑也断了电。

停电？

白素贞皱眉，走到自动门前，门没有反应；身后，许仙仍站在那，轻声说：「那天，我家也断了电……」

有什么不对。

她环顾黑暗的店内。妖的双眼哪怕在黑暗中也能轻松看清环境——有一股怪异的妖气，正在店内游走。

是病毒妖气的气息！

「所以，你还是听我说一下吧，小白。」

「给我安静！」

她懒得管许仙想说啥，喝止了他的话。男人抿着嘴，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提起塑料袋。

「——别动！」

听见她的喊声，许仙停止了动作。

同时，她见到一团黑影从黑暗中伏动而起，宛如巨人般倒向许仙；男人浑然不觉，神色不变，只感到一阵破风声刮过脸侧，紧接着巨响声起，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灯闪了闪，电力恢复了。

原本该在他身前的白素贞不知何时到了身后，神色不善地死死盯着地面，那里多了个坑。空气中还有隐约黑烟弥散，却没有气味。

「……怎么会这样……」她自言自语，双眉越皱越紧。

许仙苦笑道：「我要和你说的，应该就是它。」

「什么？」

「前天夜里，我在家被黑色的怪影袭击了。袭击发生时，家里断了电。」

「哈？！」

这次的惊呼是发自内心的。刚刚那黑影妖物对她来说是不堪一击，但其中也有恶念杀意，人类应该根本不是它的对手才是。

许仙遇到过，还活下来了？

关键是，这家伙，为什么那么淡定啊？正常人要是遇到这种事，就算能保持冷静，但是再见到同样情景时，表情也该变一变吧？！

无数个念头从脑海中呼啸而过，一时谁都没有说话。正当她要开口，骤然，一道红色剑影从外面刺破了超市的玻璃门，袭向白素贞；她眼中金光闪过，空手握住它——

少女苍白的手与红剑接触的地方顿时冒起了白眼。她冷哼一声丢开它，掌心是一片灼烧痕迹。

——马路对面，骷髅似的青年垂首站着，眼中带着阴冷杀意。血沿着他手腕的伤口滴落，又如弹珠般弹在半空，化为针状，再次袭向白素贞。

「少给我得寸进尺！」

深夜的城市寂静无人，她丢开店员的鸭舌帽就要冲上去给法海一点颜色看看；血针转眼即至，然而……

「法海，你误会了。」

许仙拦在了两人中间，血针硬生生停在半空，变回血珠落地。

法海的眼神变了，混杂着欲言而止的纠结。最后，他指了指白素贞。

「——妖孽，给我离他远点。」

说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就消失在了城市的夜色中。白素贞气得眼都红了，吼了一声扑出去：「给我站住！超市的门！赔钱！」

「好了好了……」许仙将她拦住，「不就是超能力大战吗，这都是正常的战损……」

结果两人挣扎间都没留意，踩到了法海留下的血，一起跌倒在地。还没等他们爬起来，伴随着一声走了音的「欢迎光临」，超市的自动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大约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站在外面，呆呆看着里面的混乱。

三秒后，他连忙扭过头：「许老师！不、不好意思……那个……你一直没回来……丘老师就让我来看看，担心你买太多东西，一个人提不动……真的不好意思……」

白素贞抱头哀嚎。许仙一边防止她杀人灭口，一边微笑着回答那个实习生：「没事的，小欧，就是……就是超市的店员刚才精神状态有些不稳定，我给她做了个紧急处理，你不要误会。」

姓欧的实习生怯怯看了眼那个发狂的店员，决定相信老师找对象的品位，帮许仙提着饮料和零食，师生一起回病房了。

「什么？黑影？」

「我是说，那种黑影，根本不像妖……不，它根本不像……活着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三人吃饭，白素贞把夜班的事情告诉了其他人。

「击败它的时候，怎么说呢，感觉更加像是……也没有固定的形体，也没有感觉到妖力的波动……如同只是打碎了一件用妖力凝结起来的武器一样。」

「闻所未闻……」

马文才推了推眼镜，饭也不吃了，从柜子里取出自己压箱底的妖界百科，扑在厚得和砖似的古书里翻阅起来。小青年纪小，这类话题没啥发言权，只是埋头珍惜吃饭的机会。

「假设那真的是用妖力凝结成的某种武器……但它又能自己行动，会变幻姿态……你有感到控制者就在附近吗？」

「察觉到异常的时候，我立刻查探附近的妖气——没有。控制它的人肯定不在超市附近。」

白素贞说没有，那就应该是没有了吧……马文才取下眼镜揉揉眉心，正要戴回去，却想起些事，把眼镜掉在了书里。

感觉不到妖气？万一，是楚瞳人那种情况呢？

世上妖物层出不穷，能够完全隐藏气息的妖也不是没有，只是极其少见。难得有个眼前的小楚，或许找他多问问，能问出些线索来？

「等下周一。周一我会去找小楚，顺便问一下。」他合上古书，戴上了眼镜，信心满满，「这个孩子，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18 楚瞳人：呵。

吴武就像以前一样，来许仙家找他。

之前他叮嘱这位大仙，有异常的人事物，都要及时告诉他。但现在看来，许仙身边的一群人，好像没一个正常的……

「城市的网路瘫痪似乎是因为迈森那边雇佣了黑客。」许仙在厨房做饭，他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旧报纸，「他想通过黑客，拦截被你盗走的那些文件。」

那人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哪。」

「如果国际刑警的分析部门没有失误，被你盗出的文件，关系到他的贩毒团伙历年在老挝以及泰国边境的行动……甚至还包括了参与人员。现在，他在那边的行动收敛了，国际警方也没有针对展开调查，双方都在等，就看文件落入哪一边。」

他催促许仙仔细想想，U 盘究竟会落在哪。尽管不能太悲观，但真的可能掉在路边，已经被送进垃圾填埋场了。

可恶，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也是自己太莽撞了。派了一个读书人当卧底……许仙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奇迹，怎么能再有更多的苛求……

「吴警官，你家里最近还好吗？」许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之前听你说，你去看太太和女儿……」

吴武叹气：「没见着。她说我根本不会好好当个父亲，就挂了我电话。」

「……是吗。以后也还有机会。她们搬得远吗？」

「不远，隔壁市。我妻子家是做花店生意的，那座城市有『花店一条街』……我有点花粉过敏，以前陪她回去见父母，若是春夏季节，走进那条路，简直……」

回忆过往，男人满是风霜痕迹的脸上不禁露出少有的温柔笑意。妻子外向活泼，女儿温柔细心……说起女儿……「我闺女现在也十七八了，说不定就是……她叫啥？白什么？反正，说不定和那位白姑娘差不多……」

「吴警官是很好的人，不会遇到那么恐怖的事的。」

「啊？」吴武没听懂。

许仙咳了一声，端着菜走出厨房，将这一页揭过。

城市另一端，正躺在屋顶晒太阳的白素贞猛地打了个喷嚏，在心里咒了他一句。

马文才来到了留学生宿舍。

作为从美国来的短期交换生，楚瞳人有单人宿舍。他敲了敲门，没人开门。

是不在吧……

晚上九点，最后一节课也结束了，等一等也就来了。他松了口气，靠在了宿舍门上。

「呜啊——」

没想到门没关，马文才往后跌了进去。

楚瞳人的住处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个年龄层留学生的屋子。

他去过几次，要么满地啤酒罐，要么地上都是纠缠的游戏机线路，屋里还会有烟味……

但这间屋子，干净得让他晃神，忘了赶快出去。

书架上堆叠着崭新的课本，别无他物；书桌上的电脑没关，屏幕仍亮着，有什么在跳动。

他走近。屏幕上，跳动的是一行行的……代码？

黑色底色，绿色字体。马文才皱着眉头凑近了看，绿字倒映在他的镜片上。这些代码是——

「马老师。」

「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站直了身子。学生站在门外，神色困惑地望着不请自入的老师。

「不、不好意思，小楚，房门没关，我不当心就……我什么都没碰！真的！」他举着双手摊开手掌，生怕被年轻人误会。

楚瞳人只是笑笑：「没事，是我粗心了。」

他走过电脑边，顺手关了屏幕。马文才想引开话题：「刚才我看了眼，你也在研究这次的病毒啊？」

——在楚瞳人电脑中运作的，是这次病毒的代码分析程序。

他垂下双眼：「……老师居然懂编程？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建筑学的讲师呢……」

「正所谓学无止境，知识不是片面的，要用立体的知识体系来完善自己。小楚，不是老师和你摆资历，从电脑发明的那天起，我就对编程有了兴趣……」

「哈哈哈哈……马老师说话真有趣。」

「啊，不要不相信老师啊！大家都是妖，明妖不说暗话，等哪天我给你看我考的高级构架师证书，还有拿的程序设计奖项！」

「那我真的是班门弄斧了。这次的病毒据说很棘手，所以我也有兴趣，想试着造出杀毒程序。」

果然如此。马文才拍手：「少年有志气啊。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要不要和老师交流一下？我和一个……朋友，发现了另一种驱散病毒的方式，就是暴力了一点……」

「真的？很想知道。可惜今天还约了同学去自习教室。」他从书架上抽了两本书，向门外走去，「下次有空再和你了解。」

「好好好……」

马文才点着头，看他走出了楼道。

等人都走的没影了，墨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本来想问的事，一件都没问啊！

「小楚，小楚！等等老师啊！」

他追出去，但是黑夜里已经没了楚瞳人的身影。马文才记得，孩子说要去自习教室。

从留学生宿舍到自习教室，大家都会走最近的路，就是穿过寝室区的花园，从学校北门进去。马文才跑进了花园，按理来说，学生走了没多久，却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奇怪……小楚？」

他左右回顾。同时，花园的路灯闪烁了一下。

这也不算什么难得一见的日常。

然而紧接着，一排路灯齐齐疯狂闪烁，同时熄灭；花园陷入一片黑暗，今夜无月——

马文才莫名想起了白素贞说的事。遇袭前，电力系统会先异常，导致灯光消失；接着……

他僵硬回头。

昏暗天光之中，一个巨大的畸形黑影，正居高临下，站在他的身后。它的身上，散发着和病毒妖气相同的妖气。

马文才不善于战斗。

他只能乘人不备，用术法稍稍扰乱他们的心神，想办法用墨妖妖气凝成的绳索控制行动。这种战斗方式但凡遇到稍稍警惕些的人类都会失效……

更不用提和妖物的战斗了。

「救——命——啊——」

面对这种情况，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扯开嗓子求救；那团黑影如一团乌云贴地追他，马文才不断向花园外逃，沿途的路灯一一熄灭，黑影越来越近。

就在最后两个路灯熄灭前，他隐约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影；还未来得及反应，砰的一声，他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人体。

「啊！」

「呃——」

三人撞成一团，却是熟悉的声音。旋即，或许是觉察到有其他人干涉，那股凶狠的妖气散去了，路灯闪了闪，重新发出光芒。

马文才，梁山伯，祝英台，三个人揉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来。

「老师！」梁学长捂着撞伤的屁股，「怎么了？你是遇到抢匪了还是有人要劫你的色？」

「我……说来话长，总之，这里不安全，你们快离开！」

死里逃生，现在也没空打听小年轻的夜半幽会了。马文才催他们离开花园，揉着脖子，开始观察花园道路。

除非对方实力惊人，否则刚才妖气散了，是无法短时间内重新凝结妖气继续攻击的；要对方真是白素贞那种级别的大妖，自己逃也是白逃。

这一点，马文才是有把握的。

花园的道路上，有斑斑点点的墨迹，不用心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刚才逃跑时，他趁乱留在黑影身上的墨汁，上面蕴含着墨妖的妖气。他可以通过这条线索，追踪到对方的行踪。

妖的战斗方式各有不同，有些大妖会用妖气凝结成兵器。这种兵器收放自如，当兵器的形体消失，就变回妖气，被吸回大妖体内。

也有些不在乎那么点妖气的，散了就散了吧，懒得回收利用。那就真的是顶天立地的大妖了，马文才不觉得这种妖怪会无聊到袭击自己一只小小墨妖。

跟着墨迹，他一路往回走。对方显然把黑影的一部分吸收回了体内，墨迹衍伸出了花园，滴进了……

留学生宿舍。

楼道里的墨迹相对明显了些。一楼，两楼，三楼……

它停止在一扇门前。

——楚瞳人的屋子。

19 聂小倩：皮这一下很有意思。

「姐，你觉不觉得，马老师这两天都没有给我们消息啊？」

「病毒让通讯瘫痪了，这不是正常的吗？」

「是吗……」

外面下着暴雨，小青惆怅地看着窗外的雨。

马文才已经有两天音讯全无了。之前说好了去询问学生关于隐遁妖气的事，结果一去不返，这不像他的风格。

马老师如果知道了什么新鲜事，肯定会迫不及待回来告诉他们，唠唠叨叨的……

「小青。」白素贞叫他。

「哎！」

「你觉不觉得，马文才那家伙这两天太安静了……」

「姐，我刚才就问过你了啊。」

「……呿。」

她伸手接住檐下低落的雨水，百无聊赖。

网络和通讯都报废了，没劲的日子……

但是就在这种没劲的日子里，缺了那只墨妖的唠叨……反而，觉得太安静了些。

忽然，突兀的「叮咚」声打破了安静。声音来自白素贞的手机。两人同时回头——无人使用的手机屏幕亮了，一张照片出现了。

「什么？！」

看到照片的刹那，两人同时惊讶——照片里，马文才被黑影绑着，失去意识，衣服上有着斑斑墨迹。

屏幕再次闪烁，这次，出现了几行字。

「他在我手上。」

「不许报警。」

「用许仙来换。下周五晚上，把许仙送到这个地点……」

这样一来，就搞定了。

宿舍里，楚瞳人坐在电脑前，看了眼旁边昏迷不醒的马文才。桌子的一角放着从墨妖身上搜出的物品——手机，钱包，笔记本和圆珠笔，还有个 U 盘。

「只要抓住许仙……」

他轻声低语，眼神无悲无喜。直到瞥见电脑旁的一张便利贴，眼中才第一次有了些许柔软。

那是一份航空行程，从美国飞往中国的航班。

「马文才……被绑架了？」

屋里坐着三个人。白裙长发的美人厌弃地环顾着屋里凄凉的环境，手掌在鼻子前扇了扇驱散霉气。

「是的，小倩姐，所以我们找你来，和你商量一下。」小青说着，望了眼不远处窗边的白素贞。白、聂二人水火不容，这次联系聂小倩也是迫不得已，自从女人进了屋，白素贞就躲瘟神一样坐远了，一言不发，「……要不要用许仙去换人。」

「……你在开玩笑？」聂小倩皮笑肉不笑，「他被绑架了，于是你们打算听绑匪的，绑一个人去换他？」

「不会真换的。把许仙带到那，我们再埋伏等待来带走许仙的人……」

「——白素贞，你只是故意想刁难一下许仙吧。」她懒得听小青说，抱着胳膊冲白蛇扬扬下巴，「活了千年，你的脑子不可能连这件事都分析不出。」

窗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厌恶地瞥她一眼。

「对方绑架马文才，要换许仙，说明这件事情涉及人和妖双方，而且，他知道你、马文才和许仙三人互相认识。在网络瘫痪的情况下能黑进你的手机传来绑匪信息，他肯定和病毒有关，也就和小青刚才和我说的……那个国际犯罪组织有关。人类的犯罪者和妖联手了，他们的计划是有十足把握的，说不定只是让你把昏迷的许仙留在某一班地铁上送走，让你无法跟踪……这样穷凶极恶的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马文才作为人质，根本毫无生机。」

聂小倩说的没错。

这些，是白素贞已经分析出来的。

「你现在和我商量，想借着绑架事件对许仙动手，无非是旧恨难忘，想让和那个人容颜相似的许仙吃点苦头。」白蛇的心事被一一点破，她露出冷笑，「——我是不会答应的。」

「那个人？许医生长得很像姐姐认识的人吗？」

「住口。」白素贞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聂小倩笑得花枝乱颤：「小青弟弟，你还不知道吧？许仙啊，和那位大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位在数百年前将白蛇抓捕归案，镇压于妖界死牢雷峰塔的人——」

她的话被飓风般的妖气扫碎。白素贞的双瞳泛出金色，面部隐隐现出蛇鳞。聂小倩寒了神色，摊开手掌，一枚钥匙金纹在她掌心明灭；白素贞的手腕上，也同时出现锁链镣铐状的血色光纹。

「竟敢在我面前提那人……」尽管被封印压制，但白蛇凶狠的妖气仍在不顾一切冲撞那些镣铐，哪怕双腕的皮肤迸裂出血，「你以为手中握着封印我妖气的法咒，就无所畏惧了？」

「……你……你疯了！」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妖力……不……千分之一……」蛇鳞愈发明显，封印竟然发生了松动；聂小倩的手心剧痛，忍不住握住手掌，跌坐在地，「区区骨妖……」

「——都住手！」

小青冲入两人中间，顿时一团如水清澈温柔的力量成了缓冲，隔阂了暴怒的白蛇。水的气息也让心绪略略平静，白素贞收敛了妖气，却仍虎视眈眈瞪着聂小倩。

小青收起他的力量，扶起了地上的聂小倩：「现在不是我们内讧的时候。无论是姐姐，还是小倩姐……我不希望马老师和许医生任何一个人出事。」

「哼。」白素贞坐回窗旁，不再言语。

「小倩姐姐，你没事吧？」

他用自己的能力替聂小倩被打伤的地方治疗；她打开了少年的手：「不必了！」

「但是，你真的没有办法吗？马老师是妖，而且，也是要在人界戴罪立功的，身为监督的你应该有办法找到他才对啊！」

「……」

「拜托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姐姐，但马老师和姐姐是完全不一样的，是非常好的妖……」

等等？白素贞扭过头，总觉得弟弟这话听着不太对味。

「你忍心看着马老师死，让世上少一个好妖，让凶神恶煞妖的比例增大吗……」

等等？白素贞的脖子扭得都痛了，盯着弟弟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

「拜托你了，小倩姐姐，如果没有马老师，我不可能活这么大的。」

「我当初就该把你这条忘恩负义的青鱼当下酒菜吃了！」她砰砰砰地砸着墙壁。聂小倩叹了口气，也觉得小青这孩子不容易。

「办法……是有的。」她说，「只是要看概率。你们知道马文才留在人间戴罪立功的内容吧，他要撮合一对情侣。关键，就在那两人身上……」

20 引线

梁山伯今天算是英雄救美。

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他就注意到教室里多了两个没见过的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虽然都是可能出现在大学里的年纪，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短发的姑娘像大一的，全程寒着张脸；旁边那个绿衣青年倒是一脸和气，就是看着没睡醒。

这堂课，大一和大二的学生都会来，因为有些大二生在去年没有选，而是选了其他的课。

在点名之后，两人坐在祝英台后面，虎视眈眈地望着学妹。长久的凝视看得她写字时候手都在抖，快要哭出来了。

莫非……

他知道祝英台家境不太好，父母为了让她从小城市来到这里读大学，经济情况有些紧张。会不会是借钱了？最近校园贷很嚣张，万一学妹为了替父母减轻压力误入歧途……这两个谜之人物，很可能是高利贷的人……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刚打，梁山伯就拍案而起：「你们俩是哪个系的？有学生证吗？」

两人不吭声。

「再这样我就叫保安了。」他走到后排，将祝英台拉到自己身后，「——学妹，你别怕。这种人只敢挑好欺负的下手。」

结果，那两人忽然相视一笑，青年继续留下，女孩则转头走出了教室。

马文才能看到梁祝的红线，那是因为姻缘错误，生生世世牵在两人身上的。当时为了让墨妖能找到两人，月老在马文才的身上设了银线，分别连着梁山伯与祝英台。

聂小倩提供的这个消息可以说给了他们绝处逢生的机会。也就是说，只要找到梁祝，再跟着他们身上的线找，就能找到马文才。

「但有一个问题。红线是神物，除了马文才和月老，其他人都看不见。」她说，「但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当两条断裂的红线靠近彼此，天赐姻缘的力量便会显现。如果拥有强大的妖力，可以在短时间里捕捉到线的气息。

——小青在教室里，确保梁祝还待在一起；白素贞则趁着银线的气息尚在，前去寻找马文才。

刚出发她就发现有多难了。气息微弱到了令人发指，与其说是气息，还不如说只是如微静电悬浮在汗毛上的程度。那条银线一路蜿蜒，最后，通往了留学生宿舍。

居然在学校里？

楼管不在，所以也没人管她。跟着线，她一脚踹开了一间宿舍的门。当看到里面的情景时，纵然是白素贞都不禁怔了数秒。

——黑色涌动。

整间屋子看不出布置，完全被黑暗吞噬。然而场面虽大，妖气却不浓重。

白素贞关上门，一脚踩碎了地上的黑影。对于她来说，这些攻击不堪一击，但如果是那些战斗平平的生物，恐怕会直接被卷入其中。

「进来不敲门吗？」

一侧的黑影分开，从后面显露出了人影。声音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楚瞳人的脸上没有惧色，哪怕双方实力悬殊。

白素贞深吸一口气，将指关节掐得咔咔作响。

「……绑架马文才想带走许仙的人是你？」

「是。」

「和那个什么犯罪团伙勾结，散布病毒的黑客『眼』也是你？」

「是。」

她翻了个白眼：「无可救药。」

话音未落，杀气已到楚瞳人面前。太弱了。她看透了对方的战斗力——弱到一拳就能……

「呃——」

旋即，她硬生生停止了动作。楚瞳人身后，黑影巨人挟持着昏迷的马文才出现。

「请不要这样。」他说，「根据我的游戏规则来吧。马老师的微弱力量，你应该清楚。这些黑影是由我制造出来的，就算我死，它们也不会立刻消失。我给它们的指令就是，当我死了，就立刻杀死马文才。」

营救计划失败。白素贞被迫退出宿舍，无奈回到家。

小楼外阴雨不断，小青有点惋惜地看着窗台下刚长出的野花。他刚听完姐姐所说的救人过程——拯救人质这种活动，毕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失败一次也无可厚非……

「楚瞳人……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

白素贞没见过这样的妖。妖气微弱，甚至可以随意收放妖气，连把妖气改造成病毒都做得到……

他有什么弱点吗？听马文才说，是美国那边来的留学生……就算有弱点也不会在国内，自己鞭长莫及。

也没见过几次面。上次见面还是……他和马文才请假？

白素贞眨了眨眼，回想起那时的对话。

——请了周五下午的假，理由是……

她猛然从沙发上坐起来：「小青！我有办法了！」

周五，机场。

楚瞳人在到达口，看着往外走的人群。他要找的对象很明显，一个四十五岁、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还有陪同的护工……

但是他没有等到。一个小时过去了，不仅没有看见人，连电话都打不通。

他特意让病毒绕开了母亲和护工的手机，按理来说不会发生失去联系这种事。找到了机场的地勤，想让机场帮忙查询，对方也无能为力：「先生，因为病毒的关系，最近航班延误得非常严重，机场的管理系统也开启了安全模式，调查需要很多时间……」

莫非母亲被人带走了，为了声东击西——

他立刻打车从机场赶回学校宿舍。还好，马文才还在。离开时，他对黑影下令，如果有不是自己的人接近两米之内，就立刻杀死人质。

这时，地上的一张纸条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被人从门缝塞进去的。

上面写着用马文才交换他妈妈性命的时间地点。

21 交换

「……姐，你说他会来吗？」

深夜的小公园里，小青忐忑地看看天。白素贞耸肩：「管他呢。」

「而且，为什么选这里啊？可以选更偏一点的地方啊。」

「办完事儿了我还要去超市打工，这边离超市近。」

「这样哦。」

——他们装作接机的人，提前从机场接走了护工和妇人。然后由聂小倩装作是中国这边医疗接待的人引走了护工，他们则把妇人带来交换。

话说回来，从美国送母亲来中国看病，到底看的是什么病……

楚瞳人的「母亲」一直昏 昏沉沉的，精神也不好。

「怎么可能是亲生母亲啊……她是人类吧？」白素贞琢磨着，「小青，你没法治她？」

说是黑吃黑搞人质交换，但他们也不想搞出人命，想仗着小青的治愈能力增加筹码。

小青的能力却对这个人无效。

「我的能力本来就有局限，外伤是可以治疗的，但外伤之外的就没有办法了。」他说，「她的病……可能是其他的吧……」

正说着话，楚瞳人来了。

没有袭击或者布局，这个人就直接走进了公园，冷冷看着他们。马文才在后面，被黑影抓着。

「你先放人。」白素贞压根没打算客气。楚瞳人稍一犹豫，她就将手放在老妇人的肩上。

随后，马文才被黑影松开了。小青把他扶回来，脱离了黑影，他开始逐渐苏醒。

看起来是没事。

白素贞踢了轮椅一脚，作势要把母亲还给他，却又拉住了车，看他慌乱来接的样子嘿嘿一笑：「真是母子情深啊。」

小青说：「姐，你看起来比他更加像反派……」

「把她给我！」楚瞳人的语气难得有了起伏的情绪，「她的病不能耽搁！」

「再不能耽搁也不关你的事了。」白素贞冷笑，「你以为我们救出马文才，会当无事发生过？」

「姐……」小青说，「我昨天看的港剧，里面的大反派和你说的台词一模一样……」

「……她得了 ALS，侧索硬化，也就是你们说的渐冻人。」楚瞳人挥手，黑影消失了，空气中一直萦绕着的病毒气息同时散去，「病情不断在发展，我必须尽快把她送去对接的医院。」

病毒消失了。

全程的网络和通讯，陆续恢复了正常。

白素贞确认手机能够使用了：「送医院？我们也一样能送。至于你，去死一死可好？」

楚瞳人说：「我报警了。」

小青点头：「我听着也想报警。」

「哈，报警？报警有用的话……什么？！你敢报警？！」

「我在手机里预设了指令，如果待会儿这个指令不撤销，它会自动报警，并且向警方传送邮件——里面包含着你们的身份。」他说，「如果不想两败俱伤，就把母亲还给我。」

「……姐，我们明明不是坏人，为什么比他还害怕报警……」

「我会告诉你们原委。一切都可以谈，你们不是烦恼于因为许仙的麻烦被警察盯上吗？」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冷静，仔细罗列自己拥有的每一条优势，「——我可以帮你们。」

楚瞳人出生在美国，父母都是美籍华人，后来双亲离异，母亲将他抚养长大。

这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内向，不擅长运动。在学校被欺负之后，就彻底将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

这个人在编程方面很有天赋，在得到青年编程赛的奖项后开始在家接工作，收入可观。如果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他会克服在学校里落下的心理阴影，重新走出家门，恢复正常生活……

但是，楚瞳人死在十五岁。

「动脉瘤突然破裂。原来谁也不知道他有这个病。」「楚瞳人」说，「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没有任何动静。在他死后，我『出生』了。」

「……啊？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他编写的程序。」

对面两个，一个千岁老人，一个少年郎，全都对计算机科技没兴趣，对着他呆了数秒。

「——编写程序时足够的专注度和执念，以及程序本身足够的精细度。」他说，「从楚瞳人开始编程的第一天，他就在编写一个 AI 程序……它拥有通过网络自我学习功能，人性化，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我也懒得去管原理了……差不多就是那种古代工匠呕心沥血雕的木像成了妖，或者画技高超的画师画的美人图成了妖……那种意思？」白素贞的太阳穴开始痛了起来，「物主死前的执念增强确实可能让创造品发生突变……行了，你继续。」

「你说的没错，他的执念让我发生了异变。但这种生命异变，还不足以让我拥有自己的肉体。毕竟，本体只是一堆代码。所以……」

在楚瞳人死后，拥有生命力的代码进入了他的身体，取代了他，成了妖化的楚瞳人。

身体还是人类的身体，这就是为什么拥有着收放自如的妖气。

第二天早上，「复活」的楚瞳人下楼吃早饭。他熟悉主人的一举一动，完全有信心将母亲瞒天过海……

「然而，妈妈见到我，就盯着我看，然后只说了一句话……」楚瞳人苦笑，「她问，『你到底是谁』。」

母亲认出了这不是自己的孩子，什么都不需要问。楚瞳人只能和她摊牌，令他意外的是，女人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继续照料了四年。

这四年，除了母亲，其他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异常。他们只觉得这个人从以前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开朗了不少，办了自己的软件公司，考入大学，一切顺风顺水……

「但是去年，母亲被确诊了侧索硬化。」楚瞳人的笑意从眼底消失，「你们知道这种病吗？起初只是感到疲劳，嗜睡；然后肢体末端的知觉迟钝，肌肉逐渐丧失运动能力……直到呼吸衰竭死去。目前为止，只有缓解办法，并没有有效的治愈方法。」

以他的经济条件，在美国那边进行缓解性的治疗并没有问题。然而，近期有一位中国的医生发表了论文，提及某种先驱型的治疗概念。

于是，他就联系了那位医生，将母亲接来中国。

「……可你又是怎么和犯罪团伙扯上关系的啊……」白素贞揉着太阳穴，这种孝子故事按理来说接下来就该是温馨催泪向了，犯罪团伙的骇客军师这种身份怎么听都像是走错了片场。

楚瞳人说：「——我需要钱。」

这家伙不是说收入可观不缺钱的吗？！

大概是知道两人茫然的原因，他继续解释：「我在资助中美两边的渐冻症临床疗法研究，这笔钱的支出，对我来说太过庞大。」

这时，有人找到了他，提了两个要求，一个是让他制造病毒，在这座城市散播，试图找到并摧毁被许仙偷出的资料；另一个要求则匪夷所思，那就是让他毫发无损地绑走许仙，交给他们。

为了资助研究，他答应了。那是他第一次当骇客，直接用妖气形成的病毒瞬间令城市瘫痪。然后，他暗中监视许仙，发现这个人和白素贞，也就是马文才的朋友有来往……

这才有了绑架事件。

「他们知道你是妖吗？」小青问，「他们……就是犯罪团伙的委托人。」

「知道。对方清楚我的身份。」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太厉害了，我和你面对面都不一定认得出来哎。」

「……或许，他们那边有对妖十分了解的人……或者妖吧？」他摊手，「不关我的事。反正我也拿到钱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送母亲去医院，然后回头会偷一些这个团伙的资料出来交给警方，从源头解决你们的问题。」

「你不怕他们报复？」

「报复？」他笑了，「你误会了一件事。这场交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让对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们知道一个叫楚瞳人的妖，和母亲住在美国。但……那不是我。」

白素贞有些明白了。这家伙从头做了套完美假身份，说不定，本身压根就不叫什么楚瞳人。

总之，事情了结了。病毒消失，还有个大神级别的骇客会替他们搞死犯罪团伙，这要是在小说里，最多再来个五百字就可以全文完了。

「不，没那么简单。」

白素贞拦住了准备离开的他。

「——你拿到的钱迟早会继续花完的。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你又会替另一个犯罪团伙干翻一座城市。」

「……你想怎么样？」楚瞳人问。

「小青，你带着那个还晕晕乎乎的家伙回去。」她指指马文才，「——至于我，负责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