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挽歌
相思难相许
我是本朝最受宠的公主,然后我朝亡了。
我被接到另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成了这里最受宠的妃子。
可是,我总是有一点……想回家。
1
亡国那天的记忆其实都不大能想起来了,实在是过于久远。
只记得我还没从床上爬起来,我娘就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塞给我一个布包,她整个人都发着抖说:「阿婉,快走。」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说:「娘亲,我不想这么早就起来玩儿。」
「阿婉有点困。」
她收起平常慈祥的模样,叫来跟着她的贴身嬷嬷将我郑重地交出去。
屋外慌乱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她握着我的手跪在郑嬷嬷面前说:「阿郑,我就这一个女儿了,求求你,带她走。」
我觉得没睡醒的人是我娘,我上头还有两位皇兄呢,他们只是出去玩儿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伸手想让她起来,但是我娘只是一味推着我向外走。
我只能随着郑嬷嬷一起往外走,还不忘冲她摆着手,「娘亲,快来找我哦。」
我不太喜欢郑嬷嬷,她总是会逼我学很多很多的规矩,还不给糖吃。
常常会板着脸对流着泪的我说:「公主,奴婢为你好。」
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娘亲爹爹和皇兄都会给我糖吃,只要我流眼泪就不会再让我学规矩了。
只不过我流泪的时候娘亲也会流泪,说是她没照顾好我才让我变成这副样子。
爹爹会安慰她,说也怪他。
我不太喜欢他们一起哭,于是我就不哭了,我们就又一起去吃好吃的酸角糕。
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怪他们,直到有一次我出门去捡风筝听到两个小宫娥的谈话,她们说:「公主小的时候脑子烧坏了,所以才看上去不太聪明。」
「怪不得,我说她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她们没再说下去,因为皇兄正从宫外回来,本想给我他新买的木人儿却抓住了我在听别人的墙角。
我有些慌乱地想要跟他解释,他却阴沉着脸捂住我的耳朵命人将那两个宫娥拖走。
第二天我拎着药瓶想找她们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只遇到了郑嬷嬷说要我去背书。
满页的字密密麻麻,我很快就忘了那两个小小年纪的宫娥。
但我记着了,我是脑子不太好的孩子,书上说这叫傻瓜。
现在这个宫里的人也总是叫我傻瓜,但是没有娘亲也没有爹爹,我不敢大声骂回去,自然也没有皇兄给我撑腰。
于是我只能瘪着嘴,回到床上去坐着。
「阿婉怎么了?」
换了常服的傅言初背着手走进来,笑着问我。
我揉搓着手指想皇兄送给我的木人儿,早就找不见了,更不开心了。
「怎么了?嗯?」
傅言初是我刚跟郑嬷嬷踏出皇宫时遇见的第一个人。
他身着一身铠甲高高地坐在马上,眼神冰冷残酷,手中箭矢却呼啸着朝着我飞过来。
郑嬷嬷翻身把我压在身下。
「噗呲」一声,很细小的声音,面前的人就在我的眼前流下泪来。
「公主,奴婢……不能送你走了。」郑嬷嬷支起身子护着我,我在她身下瞪大眼睛蜷成一团,余光却能看到有更多的箭朝着我们刺过来。
「郑嬷嬷……」我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叫嚣着好像要将我钉在地下。
郑嬷嬷护在我身上,嘴角却滴落下来血丝,我手忙脚乱地去帮她擦。
「嬷嬷、嬷嬷……别吓我……阿婉害怕、阿婉害怕。」
郑嬷嬷的身子都在抖,却还是勉强睁开眼睛跟我说:「公主,活下去……活下去。」
我想,如果我不讨厌郑嬷嬷了,她能不能站起来重新教我规矩。
应该不能,因为我被傅言初一把拉起来的时候回头看她,她背上扎了好多箭,像个刺猬。
2
傅言初并不是很在乎我开不开心,他坐在我身边用学堂师傅的语气问:「晚饭进了吗?」
我想点头,又想起他说不能骗他,所以摇头。
「为什么不用?」
我揉着手不抬头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太想看见他。
「阿婉,讲话!」
傅言初压低了声音,就是不高兴的前兆,所以我不敢不回这句话,只好小声说:「想要个小木人儿。」
傅言初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他说:「只要个小木人儿?」
我还想说我也想家,但是每次说到这个傅言初的脸色就变得很差,他生气的时候会摔东西,摔了东西之后又会有一大堆人走进来说我不该惹他生气,我不想挨训,所以没说。
「要什么样子的?」傅言初强硬地将十指穿过我的手指,造成十指相扣的假象。
我轻轻甩了甩没甩动。
「都好。」
「那就做个我们两个人的怎么样?」傅言初像是很满意自己的决定,透过烛火打量着我的神色。
我想要个小兔子,但说了他也不同意,所以我说好。
傅言初更高兴了,捏着我的脸说:「阿婉真听话。」
我一直听话,当年傅言初把我带回来扔进大牢,没多久我就被一群人摆弄着穿上了红色喜服带进了洞房,傅言初扯掉我头上喜帕时手上都带着狠意。
喜帕缠着钗环,扯得我当即就流下了泪。
我还记得这张脸,就是他杀了郑嬷嬷,所以我手脚并用地往里爬,想要离这个人远一点。
傅言初常年征战手劲很大,轻轻松松就把我拎回床边。
「老子还没哭你哭什么?」
我又被他拽得疼,动手去扒他的大掌:「疼……」
他掐起我的下巴像是要卸掉它一样,我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哼,真是个傻子。」
他说完这话就把我脸一扭,自己脱了衣服躺下去睡了,我也不敢动,就抱着床脚睡了一晚。
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殿下殿下,该去上朝了。」
他恼火地坐起来又看见了床尾的我,恶劣地笑了一下说:「上个屁朝,老子今天洞房!」
那天是小雪,北城的冬天好冷好冷,冻得我直哭。
也可能是因为疼,反正哭了好久。
直到傅言初不耐烦地翻过身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威胁:「再哭就再做。」
我颤抖着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像小时候养的一只小白猫,漂漂亮亮的可怜极了。
不过……死得有点惨。
我还是别像了。
从那之后傅言初对我稍微好了一点,但我还是害怕他。
虽然他极力用漂亮的皮囊掩盖自己的暴戾,但我觉得成效并不大。
过年的时候傅言初带我进宫吃饭,我坐在下首听着身边人七嘴八舌的讲话才大概明白了一点,我现在是傅言初的侧妃。
皇上想把我这个亡国公主赐给他做正妃,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皇上拗不过他才把我降成了侧妃。
我其实不太明白这二者的区别的,我只想去更衣。
但我觉得我天生带一些听到别人讲小话的本领,比如我刚走出来就听见有人说:「皇上把那个亡国公主赐给邕王就是希望他收敛一点,别压过太子殿下了。」
「是吗?」
「那公主是个傻子!皇上把她赐给邕王估计也没想让她活着,到时候人一死不就能找个错处敲打一下邕王了,谁知道邕王还带她进宫来,皇上脸都绿了。」
我抬起头,没能看见绿脸的皇上,却看见了脸色难看的傅言初。
我都没看见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就被傅言初提溜着拎出了宫。
傅言初马车都没坐,骑了一匹快马带着我就回了府。
我颤颤巍巍地抱住大门不肯上前一步,大腿根部磨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风只往脑袋里扎,我直觉他现在的恐怖。
「松手。」傅言初冷着嗓音说:「我不说第二遍。」
我汹涌地流着泪,小声地控诉他:「又不是我要听的……」
「你还敢说!」
「你不讲理!」我也提高了声音流着泪看他,他气急了一甩袖子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有人来叫我,我才迈开脚步往屋子里走去。
月亮弯弯的挂在天上,我想,这里没有家乡好。
我忍不住想,要是还在家里,家里人才不会这样对我,我讨厌这里,也讨厌傅言初。
3
那天之后傅言初好多天都没到我的院子里来,我一个人其实不太好,因为院里的人都是看傅言初脸色的人,他来的时候还好,屋子里暖洋洋的,他不来,我炭火都没有几块。
所以我虽然害怕他,但也希望他来。
就像我虽然讨厌学规矩,但是每次结束之后都能有一块甜腻腻的糖,那我也喜欢规矩。
可是傅言初一直不来,我的日子变得有些难熬。
所以我披上披风,循着路子去傅言初的书房找他。
没见到傅言初,他没让我进门。
我想破头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是被我撞破了他其实应该杀了我这个事实之后,他觉得他确实应该杀了我吗?
这个逻辑好难懂,我晃了晃脑袋晕头转向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家里没有北城冷,那我也是怕冷的,每到这种时候娘亲和爹爹就会送很多好看的外套给我,都是毛茸茸暖和和的,我最喜欢那个粉色的,可惜没带出来现在也没有了。
在家里的时候还有暖手炉,我喜欢红色雕花的那个,抱着能暖和一整天。
我想,我其实是有点想家。
我想知道傅言初怎么才能来看我,我觉得屋子冷,跟着服侍我的人也不在乎我冷不冷,她们都不理我。
我绕了一圈,将前段时间傅言初非要教我写字的纸扔进去烧了。
火花窜得老高,我上前凑凑得了一瞬的温暖。
随着纸张化为灰烬,温度也随之降低。
我咬着唇打量着周围,搬了个小塌将傅言初所有纸张和留在我这里的衣服都拿过来放好,一个个地往火盆里扔。
我边扔边念念有词地说:「这不怪我,不怪我,我不能做冻死鬼。」
所以当傅言初一脚踹开我的大门时,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满目火光和惊讶地张着大嘴的我自己。
他的脸色比我面前的炭盆还黑,打横把我抱起,连着踢倒了好几个下人。
大家在门外跪倒一片说着王爷饶命,他只是当着我的面说:「这院里的人都赶出府去,在侧妃身边伺候的所有人,杖毙。」
我有点想瞪他,他又不耐烦地皱着眉头看我,我只能重新低下头来,在心里埋怨他不捂我的耳朵。
「又不高兴?」他像是遭遇了什么世纪难题一样想不出来怎么处置我,只好把我带回他的院子。
我大病一场,太医说是惊吓过度引起心心中郁结。
我腹诽着说,我就是想家。
傅言初觉得太医胡说八道,一脚将人踹出门去换了个太医来。
连着三个太医都说同样的话后,他在一个深夜摇醒了我问:「为什么害怕?」
我抱着被子躲在里面,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隔天,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跪在我面前说:「奴婢是新来服侍侧妃娘娘的,奴婢叫春阳,是大齐人。」
大齐,是我家原本的都城。
自那天起,春阳就贴身伺候我,我们一起住在傅言初的院子里,过了个暖和的冬天。
开春的时候,春阳跟我说府里要添女主人了。
我问她,这样的话是不是傅言初就不用总是跟我睡觉了。
春阳面色有点难看,装作听不见似的摆弄面前的碗筷,我不死心地重新问了一遍,回答我的是傅言初。
「滚出去!」
我提着裙子就跑,没走出一步就被抓了回来,春阳小跑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不安地坐在他对面,筷子也不敢拿起来,头也不敢抬。
「你就那么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我有点为难,待在傅言初身边是好的,因为除了他欺负我之外就没有人欺负我,但是不在傅言初身边人人都欺负我。
所以我坚定地摇头说不是,傅言初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甚至兴致勃勃地帮我布菜,不过他布得我都不喜欢吃。
「周尚书家的独女,很是温和,不会对你不好。」
他这话说得好像很为我着想,我也就不好意思讲可是我爹爹只有我娘亲一个人这种话了,但我在心里悄悄骂他。
惊蛰那天,鞭炮从天还未亮的时候就响起来,吵得我睡不着。
春阳从门口溜进来到床边捂住我的耳朵说:「侧妃再睡一会儿吧,新娘子进门还早着呢。」
我看着蒙蒙亮的天问春阳,万物复苏,已经死去的人会重新回来吗?
春阳为难地看着我,我坐在窗边苦涩地说当然不能。
万物回春,生命不能。
我早就知道,也一直记得。
一直……一直记得。
4
周书仪进门的第二天叫我去敬茶,我问春阳我为什么要敬茶,春阳说这是侧妃对正妃的礼节。
我摆弄着衣服上的毛线球说:「就是我矮她一节的意思是吗?」
春阳犹豫着点头。
我甩甩袖子将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说:「不去!我不去!」
傅言初上朝去了,我被抓到周书仪的院子里请家法。
简单点说,挨了顿打。
傅言初来看我的时候眉眼间都是戾气,我嘟嘟囔囔地问他:「谁说她脾气好的?你骗我。」
傅言初牙都咬得嘎嘣响,漂亮的脸蛋上起了一层愤怒的红。
我瞟着他的脸,捏着他的手摆弄。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说:「睡吧。」
我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走,「她让我搬出去,我搬到哪里去?」
周书仪说我不知道规矩,她以后慢慢教我。
她说我学规矩的第一步,就是从傅言初的院子里搬出来。
所以我问傅言初,我要搬到哪里去。
傅言初没办法只好脱了鞋袜上床来,搂住我说:「你哪也不去。」
我扁了扁嘴说:「我想回家,你要是让我走了,就把我送回家吧。」
春天了,娘亲会去给我做桃子味的米糕,配甜甜的花露。
我有点想家,很想娘亲。
傅言初闭上了眼,我觉得他是在装睡,可我怎么晃他也晃不醒,只好抵着他的胸膛睡了一觉。
傅言初的怀抱很暖,我想,他是在护着我。
这很危险,他好像察觉不出来。
醒过来的时候,春阳说周书仪告诉我以后都不用去学规矩了。
我问为什么,春阳没说话,但是傅言初此后一个月都没来我房里。
听说他住在周书仪的院子里。
现在我的日子没有那么难过,因为春阳护着我,傅言初又处理了我原来院子里的人,没人再敢克扣我的用度。
所以我跟春阳扎了一个秋千在院子里,我指着藤架问她:「这里会结葡萄吗?」
「会的。」
春阳正在绑风筝,她放我一个人玩儿,等她绑好了就转过来问我:「侧妃,要不要去放风筝?」
我开心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去了小花园。
花园里的花儿开得漂亮,我指着一个红色的问春阳,「像不像傅言初?」
顶漂亮的脸蛋和身段,顶火爆的脾气和性格。
我上前去想掐一朵下来,却被那花儿身上的刺扎出了血,一下子就红了眼圈。
还没等我落下泪来,春阳就挤眉弄眼地示意我看后面。
我转过身,就看见傅言初搂着周书仪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然后我哭得更凶了。
「又哭什么!」傅言初快步走过来看我指尖上冒得血,俯下身去轻舔了一下说,「好了。」
随着这点血消散的还有我受伤的证据,于是我更委屈了,指着那朵花儿说:「本来想……送给你的。」
傅言初平了眼角伸出手来揉我的脑袋:「好了好了。」
说着就使唤着人把那朵花剪下来修好送到我手上,我啜泣了半天得了傅言初一连串的保证才将花儿递给他,他捏捏我的脸说:「别哭了,我带你吃好吃的。」
我摇摇头指着春阳手中的燕子风筝说:「今天要来放风筝的。」
所以不去吃好吃的。
傅言初拿过春阳手中的风筝开始放线,周书仪的脸色变得很差,她走过来跟我面对面站着,我愣愣地对上她的眼神,不知道她为什么瞪我。
于是我下意识往傅言初身边站了站,扯他的衣角。
傅言初抬起眼来看我一眼才侧身挡住了我:「她又不懂事,你何苦跟她一般计较。」这话是对周书仪说的。
周书仪立刻气恼起来:「你少拿她不懂事说话,我说了教她规矩你不让,她现在连礼都不行以后就要爬到我头上来了!」
我摇摇头说:「我不太喜欢头顶,太高了。」
我恐高。
傅言初被我逗得笑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说:「没事儿,以后会有别的人对你行礼的。」
我也不太明白这句话,唯一能听出来的就是我不用行礼了,高兴了好一阵子。
半年之后,傅言初又娶了两个姑娘。
5
周书仪大发雷霆,趁着傅言初不在把我叫过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我觉得她跟傅言初其实很般配,两个人都很喜欢摔东西。
我迈着小步躲着她摔下来的瓷碗,还是不小心被碎片划伤了胳膊。
周书仪猛地停下来,直直地看了我好久才说:「你……」
我觉得有些糟糕,周书仪什么手段没见过。
我这点藏着碎片割伤自己的把戏都不够她看的。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惊异地看了我很久,像是第一天认识我似的说:「算了,你走。」
我不明所以地被赶出来,被她找来的太医看了好久,包扎了伤口之后又把脉,看得我都昏昏欲睡了他才站起来。
晚上傅言初没去两个新过门的姑娘那里,来了我这儿。
我第一时间抬起胳膊,问他:「到底是谁跟你说周家姑娘脾气好的?」
我栽赃嫁祸。
他扯了扯嘴角坐在我身边看了看我包扎好的胳膊说:「谁给你的?」
看他又不理我,我准备学他原来的招数,装睡。
可惜我装的不像,他在我耳边说:「不说的话,就见不到春阳了。」
「你怎么这样!」
我猛地睁开双眼扑到他身上,觉得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但是我憋住了没掉眼泪。
眼圈红的应该刚刚好,因为傅言初又在皱眉。
他心疼我。
「为什么喝避子汤?」
我心里懊悔,早知道就不给那个太医把脉了,这次怎么不是庸医了。
「生小孩很痛。」
傅言初垂下眸子没再说什么,我摸不准他信不信,还是讨好地凑上去亲他的唇角。
「太医说那药太寒了,伤身体,以后不准吃了。」
我怔愣了一会才说:「哦。」
我第二天被春阳带去主厅看新进来的两个姑娘给周书仪敬茶。
周书仪见我完好地走进来脸色掉得难看,旁边两个姑娘都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跪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我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侧妃对着正妃是要跪的,怪不得她生气。
不过一直没跪过所以我这次也装看不见。
周书仪果然更生气。
新进来的两个女孩,一个叫阿容,一个叫多福。
家中都是显贵世家,具体做什么的我没听到,反正好像都比我厉害一点,我连家都回不去。
两个人当中我更喜欢多福一点,我跟春阳说一看她父母就很疼爱她,生得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多福很爱笑,她总会来给我送些小果子,还有好看的钗环,我总是戴着四处跑。
傅言初还是不让我搬走,这就导致我在他院子里睡着的时候总是撞上想来送东西的阿容。
我每次都使唤春阳出去告诉她,就说傅言初不在。
可她站在窗外小声说:「我是来找你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便让她进来,正是冬天,她穿着毛茸茸的衣服看着可爱极了。
我笑了笑夸她好看。
阿容是个美人儿,但是美人儿看上去很娇弱,总是咳嗽。
她上前来摸摸我的头说:「阿婉不能一直睡着。」
她声音好听,像我娘亲一样温婉,于是我听话地点头说我晓得啦。
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个小木偶,是个小兔子,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子,两个长耳朵耷拉着,惟妙惟肖的。
我笑着拿起来展示给春阳,「你看,多可爱!」
春阳笑着应和我,说真好看。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也喜欢阿容。
我们开始走动,我过了一段很轻松生活的时间。
阿容很会做玩偶,她说她在家里要教弟弟妹妹,有时候课业多了下手重了,她就做个小玩意儿哄他们。
多福很会做吃食,她说因为总是吃不饱,所以就自己开小灶。
我可怜多福,所以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她送,哪怕只是一个傅言初从外面带回来的糖葫芦,我都扯下来两个叫春阳给她带了过去。
周书仪不太出门,也不怎么叫我们过去,听说她病了,傅言初连着住在她那里好久。
再开春的时候,我又在花园里碰见了周书仪,她看上去脸色好了很多,见着我的时候也不再翻白眼。
我将手中的花束放下跟她打招呼,她冷着眼看了我半晌才说:「殿下对你是真心的。」
殿下?傅言初吗?
我很久没看见他了,他好像非常忙,于是我扯了两支剩下的花放进了他的书房,还加上了一碗参汤,就当是还他的「真心」。
傅言初是拿着那碗汤到我屋里来的,他面色不佳,我觉得是事务太多。
他也不喝,就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困,我说:「你喝呀,我煮了好久。」
我亲力亲为,他得喝下去,才对得起我家那么多条人命。
傅言初最后还是喝了,他莫名其妙地问我:「你不能老实一点吗?」
我觉得很冤,但还是日日给他送汤。
傅言初每次都喝,然后发了狠似地把我往床上拖。
我觉得这汤不对,很不对。
6
在葡萄架上结出葡萄的时候,傅言初反了。
我咬着还没破皮的葡萄脑子都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反了。
春阳小跑着进来告诉我,就是傅言初杀了他爸他哥他弟,踏着血海要当皇帝了。
我想了想,放下了手中的葡萄,吃不下了。
天边一片残阳如血,日落西山,又有新的朝阳要升起。
没过多久,我们就搬进了皇宫。
这下我必须得住进其他宫殿了,不过傅言初还是顶着周书仪的眼刀给我安排了一个离他最近的。
现在住的地方跟原来的家差不多,但我不太喜欢四处乱晃,再像也不是我家。
傅言初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终于来看了看我。
他身上冰凉,我的手被他冻得直往后缩,犹豫了半晌,没推开他。
我轻轻环住他拍了拍:「傅言初,你好久不来了。」
许是雪意压枝头,他声音发闷。
「因为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呢。」
我有些惊奇,傅言初看上去无所不能,想要的他都能得到。
但我也知道,小时候我脑子笨,但常在父皇嘴里听一句话,那句话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傅言初不知道算不算英雄,但我觉得我算是美人。
所以拥有蛇蝎心肠,也可以理解。
傅言初脱了披风又拉着我去烤火,板着脸一直不说话。
我张开手指去碰他的手,一来一去的,就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阿婉,你讨厌我是吗?」
我有点想叹气,傅言初总是说这种让人回答不上来的话,我又要花很长的时间去思考,这让我觉得很累,所以我现在就不说话。
傅言初好像很受打击,他轻轻松开了我的手走了。
春阳有点着急地走进来问:「娘娘,怎么让皇上走了?」
我又有些疑惑,脚长在他腿上,他要走我还能拦住?
但是春阳好像急得要哭了,所以我还是好心解释:「是他自己要走的。」
春阳更着急了,我听着窗外的雪声,想今夜傅言初会去谁那里过夜呢?
开春,多福有孕了。
我特别开心,做了好多好多的小衣服送过去。
我跟春阳说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跟多福一样胖乎乎的小孩子在我怀里跟我一起玩了。
春阳这次没答我的话。
她难得沉默,看着我的眼神里很是哀伤。
我拍她的手想,女儿家家,就是心软。
我要做钢铁心肠!
傅言初开始常去多福那里,我去的时候总是碰见他。
于是我学着小时候大人教我的话夸他们郎才女貌,又夸多福以后一定多子多福。
哎,傅言初脸色又难看起来,我在心里觉得他不好伺候。
多福给我做了绿豆糕,软糯糯的可好吃了,我吃了一整盘才回自己宫里去。
春阳又在路上数落我,说我本身是去探望怎么变成在人家那里吃东西了?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心里抑郁非常,有小半个月都没去多福那里。
然后,多福小产了。
我震惊得半天都没说出话来,连夜爬起来去了多福的宫里。
她苍白着脸,以前最爱笑的人现在动也不动,我有些慌张拉着傅言初的衣角流眼泪。
傅言初沉默着没看我的眼睛。
大盆大盆的血水从她宫里端出来,我觉得整个世界都红了。
恍惚中傅言初好像终于悠悠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他说:「阿婉,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说:「阿婉,就这么恨我吗?」
我眼泪鼻涕流了他满手,好像又回到了郑嬷嬷带着我往外跑的那一天,伴随着满地的血还有凄厉的叫喊,我回到梦魇。
怎么不恨呢?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日日做噩梦,病得整个人都脱了相。
去看多福的时候她说:「阿婉怎么比我还要病得厉害?」
阿容关上了窗说:「见你流了那样多的血,阿婉吓坏了。」
我不服气地顶嘴:「才没有!我胆子大着呢。」
多福笑起来,又给我拿了好多吃的。
我关心她的身子,追着她问个不停,她最后摆摆手说:「我没事啦!皇上总是来,也送了很多补品,就是可惜了我的孩子,太医说是我身子弱留不住。」
她叹了口气说:「我娘常说,女人就是要多生孩子才能留住夫君,她一生都没生出儿子,希望我多子多福,现在看来……我没能承住这个名字。」
阿容在一旁轻轻拍她的背:「你还这么年轻,养好了身子肯定能再怀上孩子的。」
多福又重新笑起来,说好。
周书仪又跟傅言初大吵一架,我十分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是整个宫里的人嘴巴都严实得要命,一点风声也没传出来,我只好作罢。
我觉得春阳最聪明,于是我回去问她。
她说:「说娘娘你的坏话。」
我点点头,认为坏女人就应该是人见人骂的。
但我还是吃不下饭。
可能是做了太多坏事的原因。
午夜的时候傅言初爬上了我的床,我挣扎着问他:「到底为什么跟周书仪吵架?」
傅言初已经很少对着我笑了,他总是对着我叹气。
他现在也叹气,他说:「你明日多吃一碗饭,我就告诉你。」
我思考了一会觉得这不行,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于是我翻了个身装看不见。
他在我身后冷冰冰地说:「就那么难?比你四处害人的时候还难?」
午夜冰冷,我很平静地想,傅言初都知道的。
然后我跟他说:「你很不明智。」
遇到我之后,傅言初一直很不明智。
傅言初有些烦地捂住了脑袋说:「睡你的觉。」
我哼着气,连着半月都早早歇下,让傅言初碰了好多回钉子。
然后不多时,朝堂上就有人进谏,说我祸国殃民。
?
7
带头上折子的是周书仪的爹,我就说这一家子就是对我有意见!
春阳跟在我身边小声叨叨:「皇上发了好大的火!说尚书要是有时间不如去关心水患,少管他的后宫事。」
南方水患,民不聊生。
我撇撇嘴,觉得周书仪跟我八字不合。
晚膳的时候,周书仪宣我去她宫里。
我一路上都战战兢兢,觉得她是要把我弄死,于是我叫春阳跑着去找傅言初,我特意叮嘱她:「跑着去!要快!」
我站到周书仪面前的时候,她屋里连一道菜都没摆,我摸摸肚子觉得要饿上一夜了。
她身边的嬷嬷还是跟当年打我的时候一样,每次见我都恨不得往我脸上吐口水。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想说等着吧傅言初会来救我的!
周书仪从榻上站起来我才发现她瘦得厉害,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去扶她。
「赵婉歌,能不能收手?」
我还是不说话。
怎么收手?
她们怎么都来让我收手?
一开始攻打我国家的时候怎么不说收手?杀我父兄的时候怎么不说收手?践踏我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收手?
怎么总是让我收手?
我怎么收手?
我收不了手。
她挥手让那个嬷嬷下去,整个宫殿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语气很平静,说话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她说的是很久远的事情,她说:「皇上很可怜的。」
我在心里顶撞她,傅言初才不可怜,他有这么多女人围着,还有天下守着,他九五之尊怎么可怜。
「先皇对他不好,因为生他的妃子死了,所以皇上觉得他不详,克死了自己的生母,自小就对他不管不问。」
「我们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他少时就在治国之策上崭露头角,我爹属意他,早早就说好了要将我嫁给他。」
我还是觉得有点饿,为什么我要饿着肚子听傅言初跟周书仪的爱情故事。
「他在朝中得到我父亲的支持,自己又去了军中摸爬滚打,积累了声望。」
周书仪转过头来看我,我觉得她真的瘦得厉害,一身白衣更像是一个女鬼。
「他需要军功,你明白吗赵婉歌?」
谁?哦,傅言初,我不太明白,但我还是点点头。
「前朝本身就摇摇欲坠!不是傅言初你家也支撑不了多久!」她突然激动起来支起身子朝我扑过来。
「你为什么就不明白,还要这么报复他!」
我连连后退着躲避周书仪,我觉得她现在精神失常,只能尽力在傅言初来之前保护好自己。
她却突然泄了气一般地跌倒在地,身边没有其他人,我认命地去扶她,娘亲说过,对待弱者要有良善之心,我觉得自己此时是个大善人。
周书仪显然不是什么大好人,她趁着我去扶她的空当,将一个物什狠狠插进我的胸膛。
我有那么一秒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疼痛后知后觉地传进四肢百骸,我只能猛地抓紧了她的肩膀却无法呼吸。
她狠狠地瞪着我说:「我真的喜欢他,想做一个好妻子,可他纵容你!纵容你到如此地步,我不能忍!」
她说什么其实我不太能听得见,我只觉得痛,呼吸也痛不呼吸也痛,好像活着就很痛苦。
胸口像是破了个洞,有风呼呼地刮进来。
意识恍惚之间,我想让郑嬷嬷给我加一件袍子,可又怕她骂我不敢张嘴。
「砰」的一声,有人踹开了门,我落入温暖的怀抱。
我凭借意识觉得这应该是我长兄,他最纵容我,每次娘亲被我气得要动手的时候都是他来救我,又觉得不对,也可能是二哥,他会给我很多有趣的玩意儿,还会让小厨房偷着给我加菜,就连宫外的小吃,也是他顶着大哥的眼色给我的。
不对,给我小木人儿的,是大哥。
还是……二哥?
我有些分不清了,因为我太久没见他们了。
周书仪说得不对,就算我的国家注定要亡,不能是在此时此刻。
没有天注定,事都在人为。
我不能放过傅言初,也不能放过我自己。
我早就死了,死在所有亲人都离去的那天。
8
我流了好多血,在床上躺了许久,直到树叶变黄的时候才能起身。
这一年的秋天,傅言初说要休了周书仪。
可是皇帝废后是大事,所有人都跪在殿前大声叫喊,我就坐在傅言初身上任由他把玩我的手指。
他的手也不老实,顺着衣襟摸进我的胸前,停在我已经结成小疤的地方上不动了。
我觉得有点痒,动了动身子躲他。
他就又不高兴:「躲什么?」
我嘟囔着不高兴:「你身上很硬!」
他脸色变了变,不耐烦地扯了个软垫给我垫在身下:「这总行了吧。」
我没答这句话,指着奏章问他:「这么多要看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能吃饭?我又饿了。
他冷哼一声:「都是告诫我不准废后的折子,看不看有什么分别。」
我眨了眨眼问:「废后,就是将周书仪赶出去吗?」
他又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问:「怎么?你想杀了她吗?」
我倒吸一口气愤恨地看着他,怎么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的,虽然周书仪是个大坏蛋想要杀我,但我是个好人我不想杀她。
我费了半天劲才跟他说明白这个事儿,他只是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我气不过他敷衍我,趴在他肩膀上咬他的肉。
傅言初也不动,只是用另一只手拍着我的后背,像是纵容。
我嘟起嘴重新坐回去,想了半天还是跟他说:「周书仪说她喜欢你。」
「嗯。」
我又想吃饭了。
「周书仪说让我收手。」
傅言初沉默下来。
我也沉默很久才说:「傅言初,我收不了手。」
我说,你可以杀了我。
傅言初还是不理我,只是翻着手里的奏折。
可他手在抖,我都看不过去。
我想,完蛋了傅言初,你注定要死在我手里。
更可怕的是,傅言初沉默着说他知道。
于是我想,完蛋了赵婉歌,你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傅言初没废了周书仪,他把她关了起来,并且明令禁止我再去她的宫殿。
我觉得他大题小做,谁会再去想要杀你的人宫里啊!
哦,傅言初不是一般人。
多福倒是总往我这里跑,她说:「阿容生病了。」
其实我们是有封号的,比如阿容是容妃,多福是淑妃,我……傅言初叫我端妃。
我觉得他脑子有毛病。
「怎么会生病呢?」
阿容都不出门来玩的!
我带着春阳去探望,却被挡在门外,她的贴身婢女告诉我说阿容不想见人,怕过了病气。
不过她送了我新春贺礼,一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儿。
是单独的我自己!
我开心坏了,回去就摆在床头把傅言初给我做的我们两个站在一起的那个给换了。
傅言初天生带有一些见不得人好的习惯,他又趁着我睡着把我的小人拿走了。
所以我还是每天面对着我们两个人粘在一起的小人发呆。
生气的时候就把傅言初的木偶人打倒。
新年到的时候,我有身孕了。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三个春节了。
傅言初很开心,四处跟别人说他要有长子了,借着新春他大赦天下。
多福也不来找我玩儿了,都怪傅言初厚此薄彼,生他一天的气!
阿容倒是来了一趟,她还是身子不好,我觉得应该给她改改封号,叫她福妃,安妃都好,压压病气。
她站得离我很远,怎么说也不肯离我再进一步。
于是我只好使唤着春阳,给她搬了个椅子。
她很开心地坐下来,眉眼之间都是笑意,她说:「阿婉,你有孩子了。」
我也笑,低着头摆弄我手中的小兔子木头:「阿容,你做的手工,我很喜欢。」
她笑得开怀,连声说:「我再给你做,做个小老虎怎么样?」
我摆手说不用:「你身子不好,别熬夜看坏了眼睛。」
阿容还是笑,她说:「我这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到了今天,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得一件是一件了。」
于是我应承下来说好,我说:「那你多多做,我都给他用!」
莹莹烛火中,她眼眸温柔。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望着我说:「阿婉,希望是个男孩儿。」
我觉得男女都一样,但她好像在哭,所以我点头说好。
晚膳的时候我问春阳,我有孕阿容到底是高不高兴啊,高兴的话为什么要哭呢?
春阳给我夹了清淡的菜才说:「应当是高兴的,但是不为这件事高兴。」
我又听不懂了,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稀巴烂。
9
傅言初开始不怎么上朝,他就专心守着我。
于是我们吃也在一起,睡也在一起。
我觉得他实在夸张,于是在某一天爬起来挺着肚子对他说:「看!还没长大呢!」
我们不会在此时此刻分离,我的孩子还没平安降生。
他只是沉默着给我盖上被子说:「别着凉。」
然后他又去上朝了。
挺好。
后来我嗑着瓜子对春阳说:「这宫里是不是人太少了啊,怎么傅言初日日睡在我这里。」
春阳近来也很沉默,她冷着脸给我添了一盏茶说:「娘娘想给皇上添新人吗?」
我被她说得一愣,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太想。
春阳又不说话了。
我想出门去溜达,发现整个宫里连个跟我吵架的人都没有。
周书仪还在自己宫里禁足,阿容病着闭门不出,多福见我就忧思,春阳又不跟我讲话,所以我就只能每天都盼着傅言初来我宫里。
甚至每天都去门口接他。
不过晚上会把他赶走。
我义正词严:「我已经没有朋友了!你去多福那里,要是她也有孩子了,他们就能一起作伴儿了!」
傅言初看了我很久还是转身走了。
第二天的时候多福就来了。
她有点愧疚似的对我说:「阿婉,我不是故意不来看你的。」
我抱着多福痛哭一场,并且殷切地表达了希望她早早有孕,多子多福。
她兴冲冲地走了。
春阳突然叫我:「娘娘。」
葡萄藤被傅言初移到了宫里,我看着上面的小花儿想今年应该还能吃到甜甜的大葡萄,我要大吃一顿。
「嗯?」
我有点想吃糖,但是傅言初控制着我不让吃太多,所以我趁着他不在赶紧拿出来糖盒想偷吃一个,漫不经心地应着春阳,我手里的动作都没停。
「娘娘若是心软,也情有可原。」
我终于拿到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冲击了我的大脑。
我问她:「你说什么?」
春阳收回目光说无事。
我笑了一下说:「说了我是个钢铁心肠的蛇蝎美人。」
春阳不再说话,好像只剩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似的。
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的心情变得有些不好,主要表现为,我其实不太想跟傅言初说话。
但是他总是来我床前,不说话也不行。
我在床上翻画本子,就感觉他挤到我的床上来靠着我。
我有点不耐烦,随便找话:「你是不是瘦了?」
傅言初没说话,我转过头去摸他的脸:「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傅言初拍开我的手说:「我好着呢。」
我翻过身打量着他的神色说:「要不传太医吧。」
傅言初定定地看了我好久才说:「你希望我传太医?」
我沉默下来,半晌才说:「人生病了就是要传太医的!你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我希望!」
娘亲说过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怎么傅言初都这么大了还是不懂。
他又不说话了,坐在我身旁摸我的肚子。
「你说,会是男孩女孩?」
我不想理他,我又不是神算子。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我希望是个女孩。」
那他四处说他要有长子!这个口是心非的大笨蛋!
10
我终于吃到今年第一颗葡萄的时候,多福有身孕了!
我开开心心地将我屋里的补品给她送去并且开始日日希望她生一个女儿。
满足一下傅言初想生一个女儿的心情。
与新生命一起发生的,还有傅言初的身体逐渐破败的事实。
他睡的时间比我都长,我只好扶着肚子拄着床沿看他。
「春阳,傅言初到底是不是病了啊?」
春阳站在一旁不说话。
我戳她的手臂示意她理我一下,她低下头说:「奴婢不知。」
春阳也是大骗子,给傅言初熬汤的时候她就站在我身边呢。
连药都是她帮着下进去的!
怎么说谎呢!于是我传了太医,说给傅言初诊治一下。
刚要搭上脉,傅言初就醒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才问:「阿婉,你用过饭了吗?」
我翻白眼,白日啊白日!
「没有!」
傅言初收回手臂说:「朕的病朕心中有数,给端妃看看她的身子。」
太医只好来诊我的脉,说我心口郁结之气不散,要安心静养不要乱想。
我仔细思索了一下觉得我最近没什么烦心事,庸医!
水平怎么忽高忽低!
傅言初陪着我用了饭,又抢我的葡萄吃,然后给肚子里的孩子念话本,说是胎教。
新鲜词。
我昏昏欲睡。
恍惚之间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顺着我的眼角滑落下来,许是谁的泪吧。
冬天来的时候,我跟傅言初说,要不把周书仪放出来吧。
我说:「都没人跟我玩了。」
其实这话不真,因为周书仪一直希望我死,并不是想跟我玩游戏。
但是傅言初还是同意了。
我觉得他对我有些过于好了,于是我趴在他脸侧问他:「傅言初,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沉默着摸我的肚子,好半晌才说:「我才不呢,喜欢你有什么好?」
我耸了耸肩,觉得他说得对,我是个小傻瓜呢。
于是我又说:「我们的孩子别是个小傻瓜了。」
这话他好像挺不爱听的,他说:「你才不傻。」
就是,我根本不傻,我杀人于无形呢!
不对,我回过神来,说孩子呢!没说我!傅言初才是大傻瓜!
周书仪来找过傅言初一次,我当时就坐在傅言初身边看他批奏折,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吃下一小块糕点,对着她笑了笑。
我真是个大善人。
她好像想对傅言初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临走的时候只是说:「皇上,保重身体。」
傅言初说他心中有数。
然后他就病得起不来了。
我怀着孩子实在辛苦,还得侍疾。
于是我对醒着的傅言初说:「你别生病了,我好辛苦的。」
于是他就好起来了,只不过太医院的太医每天住在他寝宫的外间,一碗一碗参汤吊着。
我拍着肚子问春阳:「要准备后事吗?」
春阳这回回我了,她说:「应该是要的。」
我觉得春阳说这话大逆不道,于是我对她说:「你出宫吧。」
我把她赶了出去,不过一天,她就重新回到了我身前。
她说:「娘娘,奴婢师从郑嬷嬷,不会抛下您走的。」
我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随便吧,爹爹常说,人各有命,我就不管啦。
我生孩子之前,扶着肚子去看了周书仪,她其实脸色好了很多,我怀疑她被关在宫里的时候傅言初偷偷给她送补药。
她看上去不太想我死,但是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手,好吧还是想我死。
我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于是又走了。
但是周书仪追出来问我:「赵婉歌!你后不后悔!」
我皱着眉头看她,她是家里受尽宠爱的姑娘,明明气恼,面上还是明媚朝阳一般的生气。
我后不后悔呢?
我生孩子的时候特别后悔!怎么这么疼啊!
疼得我鬼哭狼嚎,助产嬷嬷还不让我叫,疼得我恨不得咬人。
傅言初应该就在门外,我有点想骂他,又有点想哭。
我想,我真的想家。
我生了个小男孩,傅言初立刻下旨,封他为太子,然后在孩子足月那天,他彻底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形如枯槁,像是一具死尸回光返照。
他没说什么太多的话,只是一直看着我,看着我落泪,我觉得他流眼泪的样子跟他骑在马上射箭的样子很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呢,我有点不知道。
可能现在有点丑吧。
他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阿婉,我真的不喜欢你。」
另一句是:「你喜不喜欢我?」
好奇怪,傅言初怎么总是要问一些奇怪的话,我又要开始思考。
可很明显的,傅言初等不到我的回答,他眷恋地看了我一眼说:「算了。」
就这三句,满室哭嚎。
我被春阳摆弄着要换孝服,我拒绝,我说:「我要穿那件白纱裙。」
「娘娘,天气还不暖呢。」
我想了半晌才说:「可是我想要漂亮一点。」
要是郑嬷嬷的话就会骂我,可郑嬷嬷的干女儿不会,于是我还是穿上了白纱裙。
我去见了周书仪。
她哭得双眼通红,却好像连恨意都没有了似的看着我,她说:「赵婉歌,你有没有心啊?」
我摸摸自己的胸口对她点点头说:「有,还没有被你挖掉。」
她好像很是无语,一句话也不想跟我说似的转回去了。
大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觉得还是要说说话的,不然太安静了,怪瘆得慌的。
我说:「你好好活着。」
然后说不出什么别的来了,我们真的是仇敌。
我又去见了阿容,她也病得厉害,看着我的时候在落泪。
我说:「你别死。」
阿容也对我说同样的话。
我指着那些小衣服说:「替我给孩子穿穿。」
我又看见她桌上的木雕,想起来那年长兄给我带回来一个一样的,他说是他在路上捡的,我不信非要他给我捡个一样的来。
他闹不过我才说,是他在路上捡了个姑娘,出来玩迷了路他把人送回去了,姑娘送他的贺礼。
我当时还很担心,我说:「那姑娘也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啊。」
他说:「战争不涉妇孺。」
我拍拍他的脑袋说:「真是个好人!」
我想,我到地下去见他的时候也会这么夸他的。
但他应该不会夸我。
我是个坏人,害稚童,叛亲友,伤爱人。
我唯一对得起的,是我已经覆灭的国家,已经死掉的亲人。
和……即将死亡的我自己。
我见多福的时候她身子已经很重了,眼圈也是红着的,我摸了摸她的肚子,还是没跟她说她的第一个孩子是我害死的。
人人都知道,但她不知道。
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手段罢了,傅言初不跟我一般计较。
那时候给傅言初下的毒都没起效果,他不能有孩子,谁也不能。
但毕竟是一条生命,我愧对多福,真心希望她有子有福,所以趁着我有孕,我让傅言初常去。
如果是个女孩就更好了,我还是私心。
我带着春阳在宫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还是跟她说:「你应该出宫。」
「公主,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我觉得她说得对,所以打晕了她让阿容的人把她送走了。
车里塞着够她一生的盘缠和一封信,无非就是一些多保重之类的话,不知道她会不会听话。
也不重要,因为我的丧钟会先敲响。
我一步步地爬上了城墙,爬得累了还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白纱裙就是挺冷的,毕竟下着雪呢。
天气怪,想了想,也没有人怪。
我一直没有跟傅言初说,我其实看见了我的兄长,死在城墙以外。
一个胸口中了一箭,一个被刀切下了脑袋。
他们都睁着眼睛,像是有无尽的话要对我说,我侧着头看着他们,抬起头就是阖上眼的郑嬷嬷。
耳边是我子民凄厉的叫声,声声入耳,我夜夜难眠。
傅言初问我是不是讨厌他,我当然讨厌,
他问我喜不喜欢他,我倒是有点答不上来。
因为我是个小傻瓜,只能做简单的题目。
但是傅言初说不喜欢我,这肯定是假话。
给多福下的药,给他下的毒,故意被周书仪划伤的手臂,周书仪都能看出来,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周书仪说傅言初对我真心,我其实觉得有点好笑,杀我子民破我城池夺我地位,都是他的真心。
其实他应该杀了我的,在每一刻。
可他纵容着我走到今天,现在也来不及了。
周书仪是个好人选,她母家实力雄厚,她会教养我的孩子,安稳地做皇太后。
我朝,自此重新开始。
但我说了那么多句假话里有一句话是真的,只不过傅言初从来没听到过。
我真的想家。
想我温柔的母亲,想我慈祥的父亲,想我稳重的长兄,想我活泼的二哥。
也……有一点点想严格的郑嬷嬷。
希望他们都有给我准备糖。
我起身转了个圈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纱裙想,我真的很像那只漂亮的小白猫。
死得很漂亮的那只小白猫。
一语成谶。
身体急速下坠的时候,我又想起我在春阳信里写的话。
「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不是你的。」
婉歌,挽歌。
一首悲歌。
不过错曲。
(全文完)
作者:一步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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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3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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