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吾子之名——恋童癖连环杀手「黑衣人」
猎魔实录:德国连环杀人案侦破纪实
01
盯着德国地图看一段时间,你八成会觉得它像个苹果,一个被从东西两面各咬了一口的苹果——考虑到历史,这还真不只是比喻。这个「苹果」分为十六个州,其中划分最细的就是茎的部位——小小一块地,分为不来梅、下萨克森、汉堡以及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简称石荷州,中国留学生一般叫石河子)。这四个地区加起来,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北德地区。
四个州中,下萨克森州最大,不来梅最小,但在经济上,后者才是巨人——甚至很多下萨克森的公司都把总部设在不来梅。当然,下萨克森自有其优势。它幅员辽阔,遍布山林、河流以及风景秀丽的小城,是德国人经济出游的最佳选择。
黑普施泰特(Hepstedt)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下萨克森小城。它位于不来梅东北 30 公里处,人口只有 1000 人,小到不值得单独设立一个派出所。这里的人想要报案,必须开车到南边的塔姆施泰特。1992 年 3 月 4 日,一个女人走进了塔姆施泰特警察局,行色匆匆、面色紧张,一坐下就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重要情况要报告。
黑普施泰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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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普施泰特位置
这个女人自我介绍说,她是不来梅一所学校的老师,带着五年级的学生来这里春游。警察一听就明白了:黑普施泰特儿童营地(Kinderheim Hepstedt)。这是当地为数不多的第三产业,类似廉价民宿旅馆,专门接待集体外出旅游的学生。
「怎么了女士?」警察轻松了下来,「学生打架?偷东西?」
「不!」女老师提高了嗓门,「宿舍里有个陌生男人……」
她说昨天半夜起来查房的时候,看到走廊里有个陌生的高个子。她问了一句你是谁,那人飞快地逃走了。
「他一句话也没说,跑得很快!他一定是想要干什么违法的事才会这样的,对吧?」
女老师越说越激动,警察却不以为然。他看了一眼这个女人的眼镜片厚度,觉得她八成是看走了眼,自己吓自己。他再三保证,自己会去营地检查,然而心里却没有这种打算——这种带队的老师最多在这里住两三天,你不去她也没法追着你问。他在报案记录上写下:报案人给人一种歇斯底里的印象。我们认为,事情可能被严重夸大。没有进行后续侦察。
这个警察并不知道,就在他写下这条记录的几天后,黑普施泰特营地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凌晨三点,一个叫保罗的九岁男孩醒了过来。四周一片黑暗,房间内鼾声此起彼伏。他用不太清醒的大脑思考着:是谁把我弄醒的呢?
忽然,保罗浑身一僵。他终于意识到,肚子上的瘙痒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一只毛茸茸的手!而手的大小,根本不是小孩的!
那只手像蟒蛇,从肚子上划过,伸进了他的内裤。保罗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大手马上抽回。脚步声中,门被撞开,走廊的灯光射了进来。保罗扭过头去,看到了这辈子最可怕的东西:它有人的外形、却更像童话书里的魔鬼——身材瘦长、扭曲,高得像棵枯树,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异样的光。
门关上了。室友们终于醒来,带队老师也从隔壁赶来。
「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个……一个浑身漆黑的人(ein schwarzer Mann)!」
保罗哭诉了很久。老师对他温言安慰,心里却断言,这孩子一定是做了噩梦:「黑色的人(der schwarzer Mann,也可以理解为黑衣人、黑面人)」这个形象在德语国家有特殊含义——从中世纪起,它就跟大灰狼、老巫婆一起,成为吓唬孩子的三大法宝——有人考证,它的来源可以追溯到黑死病大流行时期,一袭黑衣代表就是死神。不光是老师,保罗哭了一阵子,也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一个噩梦。这件事变成了班级春游中的一个插曲,很快被所有人忘记。
无论是保罗还是随行老师都不知道,3 月间,同样的事在不来梅周围的儿童民宿发生了不止一次:黑普施泰特、巴登施泰特、克鲁文哈根……有的得逞,有的未遂,但却始终没有引起应得的关注——孩子的话,没有人相信。
而这个三月,注定要以悲剧收尾。
02
1992 年 3 月 31 日,希塞尔(Scheeßel)。
清晨,一所寄宿学校的老师急匆匆跑进校长办公室:早点名少了一个学生。校长很惊讶:昨天晚上他亲自跟宿舍老师们开会开到半夜,期间门一直半开着,目的就是防止这些半大小子溜出去。这孩子是怎么做到的?
全体老师找了又找,最终发现咖啡间的窗户开着。警察赶来后,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外人的指纹或者搏斗痕迹,因此结论跟校方一样:出走。
希塞尔寄宿学校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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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塞尔寄宿学校位置
事发的房间照片 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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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的房间照片 来源:网络纪录片
失踪的学生叫史泰凡.雅尔(Stefan Jahr),13 岁,来自石荷州的巴德奥尔德斯陆(Bad Oldesloe)一个富裕家庭。母亲皮特拉结婚后四年才怀上他,一直把这个孩子看作是上天的恩赐。可惜即便来自上苍,这个礼物也不完美——史泰凡患有癫痫。儿子失踪后,她心急如焚,除了担心人身安全,还担心他在外面忘了吃药。
史泰凡.雅尔(Stefan Jahr)(右)与其弟弟奥利佛的合影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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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泰凡.雅尔(Stefan Jahr)(右)与其弟弟奥利佛的合影来源:网络纪录片
而孩子父亲却根本不相信这个结论。乌尔里希.雅尔(Ulrich Jahr)是个成功的电脑专家,收入颇丰。上周日,在把儿子送往学校的路上,他宣布了一个惊喜:星期四,全家去瑞士滑雪度假。
「再见,爸爸!周三见!」他永远无法忘记,史泰凡下车时脸上期待的表情。他无法相信,有什么事情会让儿子在度假的前一天选择不辞而别。
一个月的等待后,传来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5 月 3 日下午,两个女人在距离寄宿学校 30 多公里的费尔登(Verden)森林旁散步时,发现不远处的沙堆里有东西。走近一看,吓得尖叫起来:雨水的冲刷下,沙子下面露出一具部分骨化的尸体。经鉴定,死者就是史泰凡.雅尔。
尸体被发掘的照片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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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被发掘的照片来源:网络纪录片
03
案子被费尔登警方接管,负责人叫马丁.艾符滕贝克(Martin Erftenbeck)。此人是本地警察历史上的传奇人物,1980 年才调来,仅用一年就进入了刑警队,两年就进入了重案组。对案件进行初步调查之后,他很快得出了几个结论。
1.埋尸处不通车,距离最近的停车点也有 100 多米。扛着 50 公斤的尸体走了 100 米,说明凶手体力强壮,极有可能是青壮年。
2.埋尸处十分偏僻,要不是附近居民抄近道,根本不可能发现。这说明凶手对这一带很熟悉,要么住在附近,要么以前来踩过点。
3.凶手带着史泰凡从老师开会的房门口经过、打开窗户、逃出宿舍、上汽车离开学校。这期间只要史泰凡出一声,就会被人发现。除了具有超强的心理素质,凶手一定还赢得了史泰凡的信任,让他配合,不要出声。
4.史泰凡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而其他房间的孩子一致反应没有见到陌生人。这说明凶手是直接奔着那里去的。他知道他住在哪里。
综上所述,一个令人战栗的结论呼之欲出:凶手认识史泰凡。
马丁.艾符滕贝克(Martin Erftenbeck)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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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艾符滕贝克(Martin Erftenbeck)来源:网络纪录片
警方开始把主要注意力放在寄宿学校的教师身上。他们明里暗里跟进数百条线索,还跟电视台密切合作把此案搬上荧幕——比如我们熟悉的 ZDF 电视台的「悬案档案(Aktenzeichen XY)」,德国 1 台的「追凶档案(Fahndungsakte)」——公布了 25000 马克的悬赏。
几周过去,案子迟迟没有突破。此时心烦意乱的可不只是警察。史泰凡的死亡使得他全家悲痛欲绝,而尸检报告更是令父亲乌尔里希处于崩溃的边缘:「下身赤裸,双手被绑在身后,死前被强奸,死于勒杀……」悲痛和怒火令他夜不能寐,每隔几天就驱车上百公里来到费尔森,逼问案子的进展。
「您不能这样,」安抚了几次之后,艾符滕贝克不得不跟他摊牌,「破案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那是我的儿子!失去儿子的感觉,您能想像吗?」乌尔里希大吼起来,「我必须知道是谁干的!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家庭,哪怕是为了我能有一天平静地死去,我必须知道!」
艾符滕贝克无言以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头,有进展!」
04
尸体被发现后两个月,警察终于得到了一条靠谱的线索:有人举报,看到一个男人拿着史泰凡失踪时带着的钱包。此人立刻被带到警察局,接受询问。嫌疑人 23 岁,曾在儿童度假村工作。乌尔里希.雅尔越看这人越觉得靠谱,干脆住在费尔登,等待着结果。然而两天之后,那人被释放了。
「怎么回事?」乌尔里希再次冲进警察局,「您怎么能放他走?!」
「您听我说,那人有不在场……」
「他拿着史泰凡的钱包!」
「我们搜查了他的房子,没有钱包,举报的人也说了……」
来来回回几次,乌尔里希崩溃了。
「一定是他……」他瘫在地上,放声痛哭,「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会是我的史泰凡……」
然而,那是专案组获得的最后一个有价值线索。自此之后,此案再无进展。
那天,也是乌尔里希.雅尔最后一次情绪失控。他擦干眼泪,做了一个决定:无论要花多久,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找到凶手。在此之前,绝不哭泣,决不放弃。
乌尔里希雇佣了私人侦探,开始自己破案追凶。作为程序员,他采取的是找 BUG 的方式——用尽一切办法确认疑凶,然后挨个排除。为此,他和私人侦探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他们通过起诉学校来施压,获得了教职员名单和资料;他们曾逼得某个老师不得不出示护照和签证,来证明自己案发时间不在德国;他们或死缠烂打、或者干脆翻垃圾桶来获取嫌疑人的生物证据样本;他三番五次地去找法医,终于索要到了尸检样本,自己掏钱做血型对比。他隔三岔五就跟艾符滕贝克吵架——有时候是他专案组是废物点心,有时候是专案组告诉他你再这么乱来就要进监狱了。他无心工作、冷落了家庭,从一个成功的中产阶级变成一个满德国跑的不修边幅的怪人。但是他不在乎。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他有着一颗由悲愤铸造的、世上最坚硬的心。
冬天到来时,他觉得答案找到了。
05
1992 年 10 月,不来梅一家报纸爆出了一则新闻,黑普施泰特性营地发生一起离奇的骚扰案,五名儿童自称半夜受到了神秘陌生人的性侵。
乌尔里希立刻带着律师赶往营地,见到了负责人。经过之前几个月的折腾——他们已经成功地把寄宿学校告到关门——他在民宿界已经是人见人怕的狠角色,因此负责人非常配合。他告诉乌尔里希,此案已经报警,细节可以去问警察;营地也采取了充分的措施,加装了感应报警装置,升级了门锁,万无一失。回答之严谨,简直像是工作汇报。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本文中所说的「性侵」,等同于德语中的 Missbrauch,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绝大部分情况下,指的是不当触摸。按说这种案情,营地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可以了。但乌尔里希还是不肯放过他。又纠缠了半天,他终于问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受害者的联系方式。第二天,他驱车上百公里,敲开了五个家庭的门。他用自己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很容易就赢得了家长的信任。他小心地跟孩子攀谈着,终于,他通过孩子的叙述,看到了那副噩梦般的场景:
半夜,在床上或者厕所里,睡眼惺忪的孩子转过身,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高大、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人!
「你……你能不能……」乌尔里希的声音颤抖着,「把他画下来?」
半个小时后,他看到了带走儿子的恶魔。
受害儿童画的模拟像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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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儿童画的模拟像来源:网络纪录片
06
1995 年 6 月 24 日。塞尔克湖(Selker Noor)宿营地,石荷州,临近丹麦边境。
塞尔克湖宿营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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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克湖宿营地位置
一群八九岁的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住进了帐篷。他们兴奋异常,嬉笑打闹,一刻都闲不下来。然而角落里,却有个孩子一声不吭。
「怎么了?」同伴问他。
「我哥哥去年来过……他说……这里闹鬼……」
据这个孩子讲,去年的夏令营怪事频发:每晚都有孩子半夜惊醒,说有只手在摸自己,但是打开灯,帐篷里根本就没人。
「这不是鬼是什么?」故事讲完,帐篷里已经静了下来。孩子们都有些害怕,却又半信半疑。他们约定,晚上都撑着别睡,看看到底有没有鬼。然而到了晚上,没有一个人能保持清醒。好第二天一早醒来,人人都好好的。
「你哥哥一定是撒谎!」
「他可能是做噩梦了,我妈妈也这么说的……」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掀开门帘,孩子们发现很多人在奔跑。带队老师涌向对面的一顶帐篷,大喊大叫。不久之后,他们终于得知发生了什么。
那里,一个孩子失踪了。
07
失踪的孩子是八岁的丹尼斯.罗斯特尔(Dennis Rostel)。警察苦苦搜索两周之后,他的尸体在丹麦的斯基沃(Skive)郊外一个沙堆里被发现。
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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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网络纪录片
此案震惊了德国和丹麦。两国警察联合起来,对现场进行了彻底的搜查,数吨的沙子都筛了一遍,寻找蛛丝马迹。同时,各大媒体都进行了报道。他们代表所有家长,提出一个充满恐惧的疑问:一个孩子,在室友、老师的眼皮底下被绑架,带到邻国杀死,孩子到底在哪里才有安全?
丹尼斯.罗斯特尔埋尸现场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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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罗斯特尔埋尸现场来源:网络纪录片
所有德国家长中,看到这个新闻激动得跳起来的,恐怕只有一个人——乌尔里希.雅尔。他激动而又悲愤地断定,自己是对的——有一个专门对孩子下手的连环杀手!
过去三年,他寻访了无数个家庭,调查结果触目惊心:黑衣人,这个传说似的人物一直在下萨克森的多个儿童营地作案。在黑普施泰特营地,他曾两次抚摸熟睡的孩子;在巴登施泰特营地,一个十岁的孩子半夜上厕所时被他尾随、性侵;他还曾半夜来到一个孩子床前,诱骗他脱光衣服……
乌尔里希震惊了:为什么这么多营地,这么多孩子受害,却没有报警?甚至连互相之间通告一下都没有?很快,他就发现了背后玄机:这些营地并不是单独存在、自负盈亏的个体。它们全部属于一个叫不来梅野外学生宿舍协会(Bremer Schullandheime e.V.)的合伙企业。它有超过 70 年的历史,最高峰时期,旗下拥有十几个度假营地和民宿。他们很可能受到了协会的指示:不要宣扬出去,影响生意。
来源:该联盟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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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该联盟主页
乌尔里希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几次求见总裁,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他。怒火中烧,他直接开始印制传单:学生宿舍协会玩忽职守,杀死了我的儿子!
很快,他被告上法庭,赔款 3000 欧元。
乌尔里希急不可耐地要把自己手中的情报交给警察,然而警察却并不热衷。他打电话给负责丹尼斯一案的弗伦斯堡警察局(石荷州),接电话的警察听说他没有直接证据,立刻表示反映情况请走正常程序。他打电话给不来梅警方,对方表示我们没有执法权,不能参与此案。他打电话给汉堡警察局,对方问你是不是地理没学好,案子跟我们州半点关系都没有……
最后,乌尔里希不得不厚着脸皮再次打电话给艾符滕贝克。说实话,这个举动有点不要脸面——过去几年,他几次投诉艾符滕贝克办案不力,双方早就彻底闹掰了。好在艾符滕贝克安安静静地听完,没有中途挂断。不过之后,他就陷入了犹豫。平心而论,他不太相信此人——这些年,乌尔里希越来越偏执,怀疑过的人差不多有几十上百,吃官司也不止一次。同时,他也不太方便介入此案:案发地在石荷州,受害人住在不来梅,他一个下萨克森的警察压根说不上话。然而最终,同情心还是占了上风。他打了几个电话,找到了不来梅警察局的熟人,让他们派人来跟雅尔面谈。
面对不来梅的警察,乌尔里希滔滔不绝,把这几年来查到的所有关于黑衣人的信息和盘托出。不来梅警方代表答应会通知弗伦斯堡,然而走后却再无回音。多年之后,乌尔里希才看到卷宗,不来梅虽然通知了石荷州,但是「黑衣人」这个词根本就没提,也没有提到那些学生营地。原因:全是间接证据和主观臆测,没有必要详细通报给别的州。
然而就算是这打了折扣的情报,弗伦斯堡警方也没有重视。他们当时对于此案有自己的判断。
08
丹尼斯刚刚失踪,有人提出这么一个推断:丹尼斯的床位在帐篷里边,离出口最远。然而室友却完全没有察觉他被带走,这说明他出去的时候没有说话或者叫喊。绑架他的人,一定是他信任的熟人。
做出这个推断的并不是警察,而是不来梅青少年管理局。他们从经验出发,指出丹尼斯的父亲,米夏埃尔.罗斯特尔(Michael Rostel)有重大嫌疑。
米夏埃尔.罗斯特尔(Michael Rostel)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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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夏埃尔.罗斯特尔(Michael Rostel)来源:网络纪录片
米夏埃尔是个蓝领工人,从面相来看,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事实也确实如此。离婚后,由于监护权的缘故,他跟前妻以及青少年管理局都打过官司,属于那种用失业救济金聘请律师的 VIP 公民。丹尼斯失踪的消息传到不来梅,青少年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去问他有没有私自带走丹尼斯,被他指着鼻子骂得狗血喷头:你们不去找孩子,来问我干什么?当初把监护权给我就不会出这种事!
青少年管理局的猜想令警方对米夏埃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进行背景调查时,又有个证人浮出水面。此人曾在埋尸的那天经过埋尸的沙丘,看到一个人——一个「一瘸一拐的人」。而米夏埃尔早年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失去了一条腿,装着一条假腿。
法官签发了拘捕令。米夏埃尔被带到警察局,接受了长时间的调查、盘问、查证。警方一心确信,他就是凶手。此时从不来梅传来的二手消息,根本没人理会。
然而几个月后,警方遭受当头一棒:米夏埃尔的证词被证实了。案发当日,他和母亲、妹妹去荷兰购物,被监控录像拍下。他的不在场证明坚如磐石。弗伦斯堡警方泄了气。与此同时,丹麦警方又有了一些证据,强烈怀疑凶手是丹麦人。案子被移交给了丹麦,从此再无进展。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天翘首以待的乌尔里希越发沮丧:我说得那么明白,怎么就抓不住人呢?!难道那个黑衣人,真的是个传说中的鬼魂吗?!
09
1995 年 10 月,丹尼斯.罗斯特尔遇害后三个月,不来梅。
凌晨两点,一栋二层房子里,九岁的马丁.魏希曼(Martin Wichmann)从熟睡中醒来。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重复着:「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干什么……」
魏希曼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毕竟,这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床上啊——然而马上,他就明白这不是个梦。一只大手沿着腿伸到内裤里,开始揉着。马丁想反抗,却一动都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却像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时间好像静止了,他感觉自己将这样被永远困在这个地狱里。
马丁.魏希曼(Martin Wichmann)时年九岁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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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魏希曼(Martin Wichmann)时年九岁来源:网络纪录片
「啊——」尖叫声打破了冰冻的时间。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的妹妹醒了,看到黑影,吓得尖叫起来。那个黑影跳起来,飞快地逃走。
「怎么回事?」谁在隔壁的母亲听到了叫喊,推开房门查看,结果自己也尖叫起来。
一个高大如恶魔雕像的人跟她擦肩而过,沿着楼梯朝楼下跑去!
马丁.魏希曼得救了。他搬到了父母卧室里睡,却还是几乎每天都从睡梦中惊醒。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朝着家人发脾气。接受了 7 个半月的心理治疗之后,他才渐渐恢复正常。他忘掉这件事,继续生活。噩梦般的经历,被压在记忆深处,再也不会露面。然而在潜意识里,魏希曼一直有个疑问:那个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10
魏希曼没有记错,他的确听过这个声音。时间是三个月前,就在丹尼斯.罗斯特尔遇害后几天。那时候他参加了不来梅附近的一个儿童夏令营,跟十几个八到十三岁的孩子一起,学习野营、野炊、急救等野外生存技能。带队老师来自学校,而度假村的接待人员则是来自某慈善机构的社工。其中,一个叫马丁.奈伊(Martin Ney)的年轻人,颇受孩子们欢迎。
马丁.奈伊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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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奈伊来源:网络纪录片
奈伊时年 24 岁,大学生,正在攻读师范专业。他常年热心于儿童公益工作,非常善于跟孩子交际。本应是枯燥乏味的急救课,被他变得生动活泼:他躺在地上扮演伤者,发出可笑的怪叫,把孩子们逗得前仰后合。晚饭前自由活动时间,他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陪着一个个孩子做游戏。看着这幅画面,同事们再次在心里肯定了这个小伙子:他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教师。
但同事们并不知道,奈伊在工作之余,在互联网上颇为活跃。他以 GerdX 为网名,活跃在数个论坛,经常发表一些怪异、扭曲的打油诗,描述的场景总是涉及儿童、性和死亡。
他是个恋童癖。
11
奈伊 1970 年生于不来梅,3 岁时父母离婚。他自小没什么朋友,整天粘着母亲,在她再婚后依然如此。继父跟他始终不对付,老觉得这孩子哪里不对劲。终于,在奈伊 12 岁那年,继父看到他在抚摸一个同龄男孩,恍然大悟。
这孩子看来早晚得变成个同性恋。他在心里说。
事实证明,继父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16 岁那年,奈伊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写了几封信,偷偷寄给几个富裕的同学父母:「付给我们 15 万马克,我们就不绑架您的孩子。如果您拒绝或者报警,您的孩子就会死!」
16 岁的奈伊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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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岁的奈伊来源:网络纪录片
作为一个 16 岁的孩子,这种胆量和创意是令人吃惊的,当然,手段也是极其幼稚的。他很快就被抓住,送上了青少年法庭。德国法律对敲诈罪的量刑是最高五年,鉴于他是未成年人,法官只判处他两个月社会劳动。
这就是奈伊第一次与法律打交道的经过。虽然失败,但是从中不难看出点什么:他胆子非常大,初次犯罪就敢敲诈大人;他冷酷无情,对同学下手毫不犹豫;他狡猾老练,学着大人的口吻写信,并且伪装成一个犯罪集团。这一切都是无师自通的。此人有一种犯罪的天才。
然而在当时,没人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这一点。他们以为,这不过是这个年轻人一时糊涂。他将接受教训,长大成人。
两个月后,奈伊完成了社会劳动,换了学校,顺利毕业。根据法律,他的犯罪记录被消除。成年后,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包括儿童福利机构。
12
2001 年 9 月 5 日,又是一个儿童民宿——乌尔斯比特(Wulsbüttel)营地——又是一个带队教师发现少了一个孩子。9 岁的丹尼斯.克莱恩(Dennis Klein)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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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克莱恩(Dennis Klein)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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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克莱恩(Dennis Klein)来源:网络纪录片
警方出动了直升机、设置路障,甚至请求联邦出动了军队协助搜索。人人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那个孩子只是走丢了。然而两周后,9 月 19 日,丹尼斯的尸体在荒郊野外被采蘑菇的路人发现。
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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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网络纪录片
校舍、诱拐、荒郊抛尸。跟史泰凡.雅尔的案子一模一样。
电视机前,乌尔里希浑身发抖。此时,距离史泰凡遇害已经过去了十年,无论是警方调查还是自掏腰包的暗中调查,全都没有进展。他花光了积蓄,婚姻也出了问题,跟次子关系非常紧张。他已经绝望到开始怀疑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真凶。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艾符滕贝克警官。案子再次被费尔登警察局接管,成立了以受害者为名的「丹尼斯专案组」(SOKO Dennis)。总负责人又是他。
「来吧,我们再合作一次。我觉得这次一定能抓到他。」
13
艾符滕贝克早就发现,要侦破此案,关键不是人数多少、刑侦科技先进程度,而是执法权。德国是个联邦制国家,各州的警察系统和检查系统互不隶属。一旦某个案子跨越多个州,就会非常麻烦。比如之前黑衣人的情况:案发地在下萨克森州,营地法人在不来梅,受害者则分布在不来梅、汉堡、下萨克森、石荷州。想要获得全部的情报,需要四个州的警察通力合作。在现实中,这很困难——按照法律,低级别案情无须跨州分享。换句话说,州警配不配合你,全看心情。
德国每年在警力安全方面的投入是 GDP 的 0.7%,远低于欧盟的平均水平(1%),很多看起来不严重的案子得不到重视。这点在不来梅和汉堡的警察身上体现得尤其明显——他们恶性案件见得多了,觉得这些案子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小孩做噩梦说见到黑衣人、老巫婆很正常啊,有什么好查的?就算是真的,男孩被摸了一把,有那么严重吗?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丹尼斯.克莱恩生在下萨克森,死在下萨克森,所有调查都由费尔登警方负责。艾符滕贝克很容易就证明,此案跟史泰凡.雅尔谋杀案是一人所为。杀死两名儿童,属于罕见的恶性案件,专案组顺理成章地拥有了跨州执法权。然后,他又把丹尼斯.罗斯特尔一案的卷宗调来,成功并案。
终于,他向所有人证明,北德活跃着一个专门以男童为目标的连环杀手。
乌尔里希.雅尔这些年来花费超过 40000 欧元搜集的证据终于派上了用场。尽管他怀疑的嫌疑人全部被排除,但是对营地的指控终于得到了重视。经过调查,专案组震惊地发现,原来在不来梅附近曾发生过如此之多的侵害儿童案件:黑普施泰特 9 起,巴登施泰特 7 起,乌尔斯比特 3 起……
令人气恼的是,不来梅警方不但没查出任何线索,还把 1992 年以前的报案卷宗销毁了。
「为什么销毁?」艾符滕贝克火了。
「过了追溯期……」
「性侵儿童的追溯期是十年!现在才九年!」
「……我们算错了……」
艾符滕贝克直接把案情公布与众。整个德国的家长都愤怒了,不来梅警方被骂得狗血淋头,不来梅学生宿舍联盟旗下的营地为之一空,自然也就没有类似事件再发生。
然而,黑衣人仍然逍遥法外。
14
艾符滕贝克的专案组花了很多精力搜集往年此类案子的资料。他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报复营地和不来梅警方,而是需要知己知彼——迄今为止,他们对于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一无所知。遗憾的是,这些卷宗大部分语焉不详——孩子们很少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细节。好在艾符滕贝克灵机一动,申请联邦,又从慕尼黑调来一个强援——犯罪心理学家亚历山大.霍恩(Alexander Horn)。
亚历山大.霍恩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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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霍恩来源:网络纪录片
霍恩生于 1973 年,1996 年在慕尼黑参与创建了嫌犯心里侧写计划,1998 年起开始领导犯罪行为分析部(Operative Fallanalyse,简称 OFA),是德国当代犯罪心理学的奠基者之一,首屈一指的犯罪心理分析专家。
霍恩审阅了所有档案,对凶手进行了如下侧写;
——独居,但社会关系良好;
——对风险有极大承受能力;
——至少平均智商以上;
——对控制权非常迷恋;
——住在不来梅地区,熟悉这一带。
最重要的是,他提出这么一疑问:为什么要穿黑衣、戴黑面罩?
夜里在室外穿黑的,可以理解。但是在室内,这身打扮会把孩子吓坏,让诱拐变得极为困难。凶手作案这么多年,不可能没发现这一点。但是他却一直坚持着,一次例外都没有。
他不是个笨人,这种行为一定对他的作案有帮助——到底是什么帮助?
霍恩敏锐地提出一种解释:他知道,这身打扮从孩子口中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梦话、胡话。换言之,他了解孩子。
「凶手有出色的安抚儿童的能力。一定有跟孩子接触的工作经验。」
15
马丁.奈伊进入儿童福利机构是在九十年代初。他很早就开始对男童有强烈的性冲动,在学校时尚能控制,然而上了大学却再也不可能——他接触到了互联网。
跟美国一样,德国的互联网也起源自大学。不同的是,九十年代,德国网络商业化一无是处,论坛倒是极度发达。德国人灵魂里有一种「俱乐部精神」,不管什么兴趣爱好,都喜欢跟同好一起干。这种精神用在正地方有好处,但是用错了地方的话,后果就很可怕——九十年代,德国黑客的数量和水平全球闻名,仅次于美国。除此之外,德国的互联网也是全球恋童癖的大本营。
据调查,奈伊在大学期间搜集了数万张儿童色情图片。他不断完善、极化着自己的性幻想,性癖变得一天比一天严重。终于,1991 年,他提交了做儿童志愿者的申请。
奈伊做志愿者的录像截图。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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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伊做志愿者的录像截图。来源:网络纪录片
阳光的外形、外向的性格、师范大学生的身份,令他的申请光速通过。他在机构中如鱼得水,在同事和孩子中间大受欢迎。暗地里,他利用工作之便,遍访不来梅附近的各个儿童村、度假村,物色猎物。看到中意的男孩,他会不动声色地记下房间位置、教师寝室的位置、机构的晚班时间、进出口分布……
1992 年春,奈伊开始把幻想变成现实。前几次尝试非常不顺,要么被老师发现,要么被受害者的大叫吓跑。但是他懂得从失败中总结经验,作案手法以惊人的速度进化着:他开始穿一身黑衣、戴黑色手套和面罩,从不留下任何痕迹;他绝不在自己工作的营地作案,而是利用培训、帮工的机会,到别的营地物色男孩;他看中某人之后绝不立刻下手,而是拐弯抹角查出住址、伺机接近、建立信任,以期花言巧语骗孩子跟自己偷偷溜出去。为此,他不惜准备几天、几个月甚至更长。
终于,1992 年 3 月,他选中了一个他早在一年前就盯上的男孩——史泰凡.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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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从一开始就确立了一个原则:对大众保持透明,调动一切力量寻找凶手。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召开发布会,公布线索和进展。第二年,他们再次找到 ZDF 电视台的悬案档案(Aktenzeichen XY),把黑衣人的故事在公之于众。
节目的反响如海啸般巨大。专案组电话被打爆。一天之内,涌进来数千条留言,除去那些骂凶手、骂宿舍、骂警察的,大家纷纷提供了千奇百怪的线索,诉说着自己身边见到过的可疑怪人。专案组的目的达到了。现在不光是几个州,整个德国都参与到了追捕中来。乌尔里希.雅尔热泪盈眶地看着这一切。他坚信,近十年的等待,即将画上句号。
然而事实证明,没有这么简单。
恋童癖的定义是对 14 岁以下儿童有性冲动。按照概率,大约 1% 的男性属于这个群体。这样算,德国有 25 到 30 万恋童癖。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但是注意,这只是底线。2015 年,雷根斯堡大学进行了一次代号为 MIKADAO(Studie„Missbrauch von Kindern:Aetiologie,Dunkelfeld,Opfer「)的调研,对 28000 名德国男性进行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受访者中曾产生过恋童幻想的高达 5%。在进一步的问卷中,8700 多名受访者中有 4.4% 明确承认,幻想过与 12 岁以下儿童的具体性行为。这个比例,是加拿大同一调查结果的两倍。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个结果已经比 2011 年的调查降了一半。
德国为什么有这么多恋童癖?
首先,跟世界其他地区相比,欧洲人在性观念上本来就开放很多,各种奇葩不一而足。但是更重要的,恐怕是法律原因。
德国的隐私保护法规定,运营商储存用户 IP 不得超过 7 天(在其他国家,这个期限是 6 个月),这就导致大部分在网络上活跃的恋童癖根本无法抓获——七天有时候连搜集证据、申请搜查令都不够。2019 年,德国国会终于修改法律,把这个期限延长到 10 周,但是随后就被宪法法院判为违宪,法律未能通过。
就算抓住,法律威慑力也不足。德国在性犯罪方面量刑非常轻。持有儿童色情制品,罚款或者最高 3 年监禁;传播儿童色情制品,3 个月到 5 年监禁——以上两个罪行在美国足够坐牢几十年了。哪怕是最严重的虐待儿童(包括性虐待),最高量刑也不过 10 年,最低才 6 个月。
以下这个案子可以从侧面说明,德国恋童癖到底有多少。2006 年,汉堡市检察官收到了一个奇怪的案子:N 先生发现同事的电脑里藏有儿童色情照片,于是敲诈 2 万欧,不给钱就报警。同事左思右想,报了警,于是 N 先生以敲诈罪被逮捕。警察搜查 N 的住宅时,发现他的电脑上也有儿童色情图片!
高潮来了:N 和他敲诈的同事都是儿童社工!
N 的名字叫做马丁.奈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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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九十年代,是奈伊的「黄金年代」。他频繁在各个营地、青年旅舍性侵男童,如鱼得水,从未留下任何证据,也从未进入过警方的怀疑名单。实际上,大部分报警都没有被认真对待——孩子的说辞要么父母不信,要么警察不信;偶尔几次有警察相信,也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
渐渐的,尤其是手上有两条人命之后,偷偷抚摸孩子这种小打小闹已经满足不了奈伊。他开始溜进别人家,在孩子的床上进行性侵——就像对待魏希曼那样。这种胆大妄为带来了巨大的刺激和权力感,令他欲罢不能——类似的事情他在不来梅做了 14 次。家长报警了,但是不来梅警方调查来调查去,完全没有头绪。家长要求他们向社会公开案情,却被以「会引起恐慌而拒绝了」。
这是典型的犯罪升级。然而奇怪的是,在 1995 年之后六年,他没有再杀人。原因对于连环杀手来说很离奇:他想成为父亲。
据奈伊说,这个念头来自于第二次谋杀——他从帐篷里诱拐出丹尼斯之后,并没有性侵他,而是开车带他前往丹麦,住进了早就在度假村租好的房子。两人在那里玩了一个星期,丹尼斯玩得非常高兴——当然,那是在他被勒死之前——奈伊说,他找到了做父亲的感觉。
从犯罪心理学角度讲,这次心理上的畸变似乎是要弥补童年缺少父爱的遗憾。他开始琢磨怎么能收养孩子。作为体制内的人,他知道怎么才能最快成功——年龄大的孩子,很难找到寄养家庭。于是,他申请收养一个 12 岁的男孩,很快得到了通过。他带着孩子,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书,通过了见习教师培训,用伪造的大学成绩单获得了汉堡一家慈善机构的职位,搬到了汉堡。多年后,他的养子声明,自己从未被奈伊性侵,也从未留意到他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看起来,奈伊似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这些年里,他从未停止作案,有的未遂,有的成功。2001 年,他杀害了丹尼斯.克莱恩,案子引起全国轰动之后他才因为恐惧停了一阵,然而很快就又故态复萌。
2005 年,他连续两次被投诉与青少年进行不当接触,不得不支付了 1800 欧元与被告和解。这样一来,他的手头就开始变得有点紧。于是,他拿出多年未用的勒索技能,进行了一次冒险。
这次不冷静带来了严重的后果:他被抓获、关押。当警察拿出他的硬盘,问他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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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检察官看着所有证据,陷入了沉思。照片是警察在电脑里找勒索信时无意中发现的,数量高达三万张,但全部被删除,只剩缓存。因此仅靠肉眼无法判断,这些照片什么时候被删掉、最后访问是什么时候。对此,奈伊供述,自己早年确实迷恋过一阵子这些玩意儿,可是后来收养了养子之后,幡然悔悟——早在十年前,我就把这些照片都删了,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
检察官询问了奈伊的雇主、养子和同事,得到的反馈是「为人不错」,于是开始考虑怎么处理。持有儿童色情图片确实是刑事犯罪,但是属于轻罪,一般罚款了事。而且这个罪名有刑事追溯期,五年。想要证明奈伊删除图片在五年之内不是不可能,但要付出大量的精力。这种轻罪跟勒索比起来,不值一提。于是检察官决定,儿童色情图片的事按过期处理,以勒索罪起诉奈伊。他被判处十个月缓刑。缓刑结束后,立刻被慈善机构解雇。
奈伊躲过了一劫。然而还没来得及庆幸多久,麻烦又来了。汉堡检查系统虽然没有起诉,但是把儿童色情图片的事通知了丹尼斯专案组。奈伊被专案组传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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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 12 月,两名警察来到奈伊的家。当时他的养子早已成年搬了出去,所以他独自一人住在这里。警察笼统地说要问他几个问题,奈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表情轻松,点燃了一支烟。
警察首先问他,有没有去过以下几个地方——他们报出了几个案发的营区。奈伊矢口否认。
「您是不是恋童癖?」
奈伊语气平和地表示,自己应该归为双性恋的范畴,绝对不是恋童癖。
「能不能提供您的 DNA?」
奈伊一笑:根据我的律师建议,最好不要进行自愿的 DNA 测试。当然,如果您有法院的传票,我乐意配合。
两个警察又问了几个不咸不淡的问题,就告辞了。
奈伊关上门,心不停地跳。他觉得这次八成是躲不过去了。到时候他们拿着传票来提取 DNA,我该怎么办?
然而他提心吊胆几个月,却再也没有了下文。他被排除了嫌疑。
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他持有儿童色情照片,他撒谎自己不是恋童癖;他拒绝了 DNA 测试,他曾在儿童机构工作,难道这还不够明显吗?
有个细节可能有助于我们理解这是怎么回事:每个被专案组调查过的人,都会有一个编号。奈伊的编号是 2849——据统计,专案组跟进了 8000 多条线索,3000 多个嫌疑人。
奈伊曾持有儿童色情照片,但专案组访问过的将近 3000 人基本都持有过;
他撒了谎,但是另外 3000 人也都撒了谎。
他拒绝了 DNA 测试,其他人也没有人自愿提供样本。
在恋童癖里,他的表现并不算反常。
最要命的是,两名访问他的警察并不是专业刑警,而是汉堡的普通警察——面对这么多嫌疑人,专案组不得不外包一些外地的活。两名制服警察拿着奈伊的资料和专案组给的侧写一条条比对,最后结论是他不符合侧写:凶手应该是不来梅人,但奈伊在案发前的 2000 年就搬离了不来梅。
就这样,他又一次逃过了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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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来看,奈伊的两次漏网给专案组的打击是巨大的。2007 年,专案组已经成立六年了,依然毫无进展,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都到了极限。当年年底,他们进行了一次不计成本的尝试,发起了上千人规模的 DNA 测试,与丹尼斯内裤上找到的 DNA 做对比。然而结果依然是没有匹配——奈伊根本没有被列入大名单。
结果出来后,乌尔里希再次大闹专案组,质问他提到了两个嫌疑人为什么没有被列入测试名单。再一次,艾符滕贝克跟他吵了起来。乌尔里茨又一次向下萨克森司法部提起投诉,控诉专案组办案不力。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点。
乌尔里希回到家中,在痛苦绝望中度过了接下来的三年。他觉得,自己随时要坚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
2005 年,以 youtube 创建为标志,网络视频开始流行。专案组跟电视台合作制作的几部纪录片被陆续传到网上。2010 年底,有人看了其中一部之后打电话给警察,说自己在 2001 年案发那天看到过丹尼斯.克莱恩!
专案组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刻把此人请来,仔细回忆。那人说,他记得当时在晨跑,经过一辆银色欧宝时看到一个长相与丹尼斯很接近的男孩独自坐在后座上。他对此印象很深:暑假大清早,爸爸自己带孩子?有点奇怪。
「那您看清开车的人没有?」
「没太看清,还有点印象吧……」
几个小时之后,在画像师的帮助下,专案组终于得到了一张模拟像。一天之内,这张画像不光被贴在警察局、火车站、飞机场、被各大媒体转载,还被帖到了各个论坛、门户网站。
包括游戏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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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一位游戏发烧友在论坛里翻阅着攻略,偶然之间瞥见这张图,又毫不在意地关上网页。不久,他打开游戏,然而玩着玩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宁静。
马丁.魏希曼已经 25 岁了。1995 年被性侵的记忆,已经差不多被完全埋葬。很多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真正发生过的事还是一个噩梦。然而今天,那个帖子、那张图,就像一柄小刀,划破了悬挂已久的幕布,把后面的恐怖黑暗暴露出来。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发现自己在对着屏幕发呆。他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那个夜晚,那个声音,还有随后无数个噩梦。
马丁.魏希曼 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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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魏希曼 来源:网络纪录片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下意识地,他又搜索出那张模拟像,盯着看了好几分钟,忽然两眼发直:我见过这张脸。
「在哪里?」他强迫自己回忆着。用了不知多久,他想起来了:那个暑假……我参加的那个夏令营……
好像有人突然打开了水龙头,一切细节奔涌而出:他想起那个夏天的味道,夏令营里的快乐时光……还有那个对自己格外亲热的社工。
「我们来画画吧……」
「我们来比赛,画自己的家,好不好?」
「这是你家的房子?哇,真大……你的房间在哪里?你的床在哪里?画的真棒……」
有些事,作为孩子想不明白,但是只要用成年人的智商来思考,一切就昭然若揭。魏希曼浑身汗毛倒竖:猥亵我的,就是他!
「他叫什么来着?叫什么来着?」魏希曼捂着脑袋,焦躁地踱步,却始终没有头绪。
「没关系,想想前因后果,也许警察能用上——他为什么找上我?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
十几分钟后,魏希曼睁开了双眼。他想起来了。
「嘿,小家伙,真巧——你也叫马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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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 3 月,魏希曼写的邮件寄到了专案组的邮箱。专案组立刻找到了当年夏令营的资料,在社工名单里发现了马丁.奈伊的名字。警方开始秘密调查,结果震惊了每个人:如此劣迹斑斑的历史,居然能在儿童机构工作那么多年。
2011 年 4 月,第一次作案后 19 年,专案组成立后 10 年,法院签署了搜查令。4 月 15 日,警察搜查了奈伊在汉堡猎人大街 60 号的房子。
奈伊坐上警车,跟随警察去费尔登交代问题。途中,他忽然开始浑身颤抖、喘不上气。随车的警察都鄙视地看着他——想靠装病躲过去?太幼稚了吧。然而大家很快就发现冤枉此人了。奈伊颤抖了半天,忽然像瘫了一样把头倚在艾符滕贝克肩膀上,开始放声大哭:「没错,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警车刚刚经过的,是 19 年前史泰凡.雅尔的抛尸地。
第二天,奈伊招认了三起谋杀和超过 40 起性侵。德国历史上最凶残的恋童癖连环杀人案告破。
2011 年 6 月 15 日,奈伊上庭受审。法庭上,他全程用档案挡着脸,一言不发。自始至终,他没有胆子看受害者家属一眼。
庭审照片 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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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照片 来源:网络纪录片
2012 年 2 月 27 日,宣判之前,他终于开口发言。短短一段话,数次因为抽泣中断。奈伊坦言,自己罪孽深重,现在基本无法面对自己,他希望法庭能够让自己接受治疗,「变成正常人之后,重返社会」。
没有人会给他这个机会。法庭当日宣判,判处奈伊终身监禁,附加安全管制,并指出其罪行严重。这就意味着,他将在铁窗后度过余生。
受害者家属们失声痛哭。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其中,最为轻松的就是乌尔里希.雅尔。多年来,他押上了一切,终于等到了为了儿子伸冤的一天。
乌尔里希.雅尔接受采访 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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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里希.雅尔接受采访 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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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伊被关押在策勒监狱(JVA Celle),是德国管理最严密的监狱之一。他并不安于这样的命运,于 2013 年提出上诉,指出一审法官判刑不合理:附加安全管制和严重罪行,被重复施加在自己头上,导致不能假释,太重了。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附加安全管制是德国无期徒刑的一种附加措施,具体做法是服刑 15 年后,如果认为该犯对社会还有危害,就把他转移到安全水平较宽松的监狱去继续关押,直到完全没有危害为止。而罪行严重是一种附加判决,意思是该犯不应给与假释。从技术角度来说,两个附加刑加到一个无期徒刑上,的确有点反常。
对此法官经过几个月的审理,宣布了上诉结果:确实太重了。这样吧,安全管制就不要了,光严重罪行吧。
奈伊弄巧成拙:这意味着,他即使服刑 15 年之后,也不得转入低警戒监狱。他将在最高警戒级别监狱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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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伊入狱了,但是他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案子刚判完不久,荷兰警方就找上门来。他们觉得,荷兰著名悬案,尼基.费尔什塔本(Nicky Verstappen)谋杀案与奈伊的三起谋杀非常相似。1998 年,尼基跟 30 个同班同学一起去夏令营,凌晨 5 点 30 分还有人看到过他,然而第二天就失踪了。三天后,他的尸体被找到。死前遭受性侵。
荷兰警方来到监狱跟奈伊面谈了一次,然后开始非常积极地引渡他。不过最终引渡半途而废——经过数轮 DNA 筛测,真凶被找到了。不是奈伊。
2019 年,奈伊又登上了国际新闻——他被葡萄牙警方怀疑与现代历史上最知名的人口失踪案之一,马德琳失踪案有关。2007 年 5 月 3 日,三岁的英国女童马德琳·贝丝·麦卡恩(Madeleine Beth McCann)父母一起来葡萄牙度假。晚上八时半,玛德琳已经入睡,父母离开公寓,去区区 50 米外的餐厅就餐。回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马德琳·贝丝·麦卡恩(Madeleine Beth McCann)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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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德琳·贝丝·麦卡恩(Madeleine Beth McCann)来源:网络纪录片
2019 年,奈伊的室友告密说,奈伊说起过玛德琳失踪案。葡萄牙警方惊讶地发现,奈伊提起的细节,是他们从未公布过的。
葡萄牙警方立刻飞到德国审问奈伊。奈伊拒不招供,而且通过律师极力避免引渡。这个过程持续了几个月之后,葡萄牙警方忽然宣布,奈伊不再是嫌疑人。原因是他们通过电话定位,发现玛德琳失踪的那天,另一个德国连环杀手克里斯坦.B 在酒店里。
奈伊的葡萄牙之旅泡汤了。克里斯坦被引渡,至今仍在葡萄牙接受审问。平心而论,个人认为奈伊不是凶手——他对女孩从来没有兴趣。
2021 年 1 月,法国又找上了奈伊:2004 年 4 月 7 日,9 岁的约拿坦.科伦(Johnathan Coulum)在学校失踪,两周后尸体在野外被发现,抛尸处也是荒郊野外。
约拿坦.科伦(Johnathan Coulum)来源:网络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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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拿坦.科伦(Johnathan Coulum)来源:网络纪录片
奈伊这次没能躲过引渡。他被押往南特,审问了八个月。然而由于证据不足,他同年又回到了德国,继续服刑。法国警方尚未放弃对他的怀疑。未来极有可能再次审问他。
现在各国警方都在审查自己国内的儿童被杀案,因为大家相信,奈伊这样的变态,2001 年之后十年不做案,非常难以置信。相信未来,他还会不断出差到各国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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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符滕贝克通过此案名声鹊起。他继续领导着费尔登警察局,屡建奇功,直到 2017 年光荣退休,结束了 44 年的警察生涯。他跟亚历山大.霍恩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双方后来又多次合作。
亚历山大.霍恩继续在实践中完善着犯罪心理分析法。他多次破获重大案件,其中包括摧毁德国历史上最凶残的右翼恐怖组织,NSU。他多次登上电视,出了好几本畅销书,成了德国刑侦界的明星。
马丁.魏希曼依然生活在不来梅。他开了一家小建筑公司,过着平静的生活。从社交媒体上分享的照片来看,他是拜仁队的狂热球迷。如今他丝毫不顾忌自己童年曾被猥亵的那段历史,每次有了关于黑衣人的新纪录片,他都会分享在脸书上。看来,那段噩梦终于不再困扰他。
史泰凡.雅尔的母亲和弟弟奥利佛依旧住在汉堡附近。奥利佛在一家报纸担任编辑。2015 年,他与一位来自法国的小伙子公开恋情。
还少一个人,对不对?
奈伊被捕后,乌尔里希.雅尔的故事传遍了德国。他 20 年不弃不离的韧性感动所有人,经本人同意,一部以他为原型的电影开始制作。电影筹备期长达四年,除了乌尔里希,他的妻子、次子,以及艾符滕贝克、霍恩都参与了剧本创作。2015 年,经过 60 多天的拍摄和数月的后期制作,电影上映了。
然而首映式上却少了一个本不可缺少的人:奈伊被判终身监禁后仅仅九天,二十年不得解脱的乌尔里希.雅尔在一次骑行中心脏病发作,含笑而逝。
10 月 6 日的汉堡电影节上,影院里的灯一起熄灭,经历了噩梦的人眼含热泪,看着荧幕上影片的名字渐渐亮起:
Im Namen meines Sohnes。
以吾子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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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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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16 15: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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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魔实录:德国连环杀人案侦破纪实
梁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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