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交易
血印还原:重现案件的真相
1.
「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
我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听着面前这个花容失色的女孩喋喋不休,就是这句话,来来回回说了几十遍。同时腹议,所里搞扫黄,让我来干什么,仅仅是因为我是个女的?
他们说这女孩得了疯病,自从来到所里,就是这一句,其他话一概没有,以至于扫黄组的同事们想要了解所谓的犯罪经过,都无从下手。因为职业特征,女孩穿着暴露,而且非常抗拒他人的接近,尤其是男性。无奈之下,扫黄组只能给值班人员打电话,看看有没有女警可以过去帮忙,刚好是我接的电话。
这个叫「李霞」的女孩的确可怜,浑身上下都是血,初见她时,可把我吓了一跳。据带她回来的同事讲,当他们闯入出租屋时,这女人缩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菜刀。当时,她的嘴里就是那句话,一路上都是。
案情的初始是有人报警,报警人是楼下的嫖客。
那地方是本地有名的红灯区,租住在那里的不是失足女就是野鸭子。扫黄组每年不下十次的突然袭击,可有什么用,回头出去了,依然是重操旧业、并且越战越勇。
当时是凌晨三点,楼下的男女玩累了,正呼呼大睡,突然听见女人的尖叫。刚开始,二人还以为是楼上的野男女想出了什么新玩法,还暗自窃笑;谁知道,女人的叫声越发高涨、频繁。楼下的受不了,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怒之下,男的便光着膀子上楼去了。上了楼才发现,左邻右舍都来了。好家伙,看来都受不了了。
楼上的房门没关,众人刚开始还出于礼貌、敲了敲门;后来听得女人的叫声越发惨烈,便直接推门进去,看到眼前的一幕,顿时傻了眼。
只穿了一件性感内衣的女人缩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菜刀,满脸是血。在她的对面,一个只着内裤的肥胖男子正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嘴巴大张、眼球凸起。
这是个什么情况?众人都呆住了,直到那女人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才清醒过来,拿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报了警。
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被带到了派出所……
「警官同志,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没有把她怎么样,是她自己把自己划破的,我根本就没动她……」
「你没动她?那把刀上怎么会有你的指纹?」
「那是在我家,菜刀也是我的,当然有我的指纹。」
隔着玻璃,我打量着审讯室里的男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一股子书卷气。虽然体态偏胖,却并非那种满脸横肉油光满面的。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憨态可掬。如果走在大街上,打眼看去,必定会觉得这是个合格的员工、好丈夫、好爸爸,上班认真工作、下班按时回家,是无论如何不会将他和嫖娼联系在一起的。
可问题是,他现在的身份就是嫖客。
通过身份证上的信息和本人的口述,基本上和我的猜测相符。
王磊,男,35 岁,某公司员工,大学毕业。因为业务一般,工作十几年,都没有升职加薪,所以资薪有限。并且还要供给家里的父母和弟妹,因此他买不起房,也租不起城里的好房子。唯有这「红灯区」每个月不到一千块钱的房租,才是他可以考虑的。这样的男人,自然是没有老婆或者女朋友的。好在这种地方,解决问题,也方便。
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对面的民警不停地询问,他不停地摇头否定。
一直强调于他而言,这没什么好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袖子被人扯动,我回过头,才发现长椅上的女人已经停止了念叨,而是冲我招了招手,让我靠近。那提溜不停的眼珠子,带着些许神秘。我好奇地凑近她,直到耳朵贴近她的嘴唇,才听见她用吹气一般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他跟我说,他杀过人。」
我惊了一下,匆忙放开她。女人嘻嘻哈哈,仿若一个疯子,而不知为什么,从她的笑容里,我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2.
「什,什,什么杀人?」王磊似乎也吓惨了,说起话来都结巴,「警官同志,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确实好色了点,可我也不敢杀人啊。警察同志,你可要调查清楚,还我清白啊……这是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没想到摊上这样一个扫把星……警察同志,你别误会,我真没有侮辱人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娘们儿太不地道,说好的你情我愿,没想到一上来就动刀子,现在还贼喊捉贼……」
「说说具体的?你让我想想……今天晚上我加班回家,都 2 点多了,在路上碰到她的,她问我需不需要。我想着反正也没几个钱,刚好放松一下,所以就把她带回了家……警察同志,我真的是第一次,我没钱,要不然我也不会去那里租房子……我看别人都干,所以我……」
「到家以后,她问我能不能做饭,她饿了,我当时也有点饿,我就告诉她,冰箱里有鸡蛋和西红柿,然后我就去厕所里洗澡了。没想到出来以后,就看见她拿着菜刀在划她的胳膊。你们不知道,她当时那个样子,把我吓傻了,脸上、身上、胳膊上,浑身是血,而且还滴到了我们家的地板上。她抬起头冲我笑,她嘴里都是血,好像,好像是吸血鬼……然后,然后她就跑到床上、缩在角落里,就开始大喊大叫,我想过去,结果我只要向前一步,她就开始挥动那把刀,我不敢靠近她……我让她不要叫了,她反而越叫越凶,然后楼下的就上来了……」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拘留我啊,我明天还要上班,如果公司领导知道了,非把我开了不可……警察同志,我对天发誓,我根本就没动她,不算嫖娼的,和他们不一样……警察同志,你行行好,放我走吧,我给你跪下了……」
跪下也没用,赌博嫖娼,只要抓了现行,最轻的也是拘留,没得商量。
所以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理工男也和其他人一样,被关进了拘留所。
这起故意伤害案,李霞是个切入口,但她目前神智不清晰,说的话不能完全当真。我们走访了王磊生活圈里的人,他的口碑还算不错,且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办案讲究证据,上头吩咐下来务必尽查出事件真相。如果王磊没有犯案事实,李霞会被追究诽谤罪和扰乱公共安全罪。
「小冯,你怎么看?」所长问我的意见,毕竟李霞这段时间都是由我陪着的。
「常常听人说,那条街上的女人无缘无故消失,有的人甚至连房租都逃了,不知道是真是假,正好趁此机会查一查。反正那个王磊一时半会也出不来。」
所长很快同意了我的意见,并且迅速分配了任务。我知道,他在乎的并非女人的失踪,而是一个月后的省厅检查,这时候来一次大力度的整顿,是非常有必要的。
最开始搜查的是王磊的出租房,毕竟,这是事发地。
一进去,给我的感觉就是干净整洁,尽管到处都是血迹斑斑,但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男生的房间那般脏乱差。
屋子不大,但桌椅板凳,电脑手机,摆放整齐,茶几上也没有太大的灰尘。拉开布衣柜的门,映入眼帘的一件件笔挺的西装、长裤、衬衫,就连放在下面的内衣内裤,都是平平整整。
卫生间里也是井井有条,牙膏牙刷、毛巾盆子,各归各位。
除此之外,还有一满一尾两个香水瓶子,都是同一个牌子。打开闻了闻,和刚才审讯室里散发出的气味很是相似,除此之外,还夹杂着淡淡的力士香皂气息,掩盖了不少血腥味。看来在这之前,他的确洗过澡。
我们拿出了鲁米诺试剂进行检测,除了水池里有些反应,其他地方干干净净。结合牙刷缝隙的浅红色,我们推断应该是普通的牙龈出血,最起码这里不是杀人、分尸的现场。
至于其他地方,也做了测试,并没有太多陈旧性的血迹,且大都集中在床单、枕头等地方,怀疑是当事人个人的损伤。
总而言之,王磊暂时没有杀人的嫌疑。
就在我们搜查完毕、准备打道回府时,床底露出的一个角,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身份证。
张洁洁,女,1989 年 11 月 8 日生,地址:H 省 N 市 X 县家田村。
3.
经过查验,身份证是假的、仿制的,但上面的信息、照片却是真的。
搜查内部网络,得知张洁洁确实是那个地方的村民,家庭条件也不错,一家四口,还有个妹妹。虽然是两个女儿,父母却没有重男轻女,始终是努力工作、鼓励女儿求学,俩孩子也非常努力,张洁洁高考考入了一个二本学校,学金融。大学毕业后,又获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甚至还找了个男朋友。
就在父母以为大女儿生活顺意之时,张洁洁突然失联了。
父母很快就报了警,而且还去女儿上班的地方打听过,对方也是一头雾水,因为她们也联系不上张洁洁,对方无故旷工已经好几天了。随后他们又去往女儿的出租屋,根据邻居的反应,张洁洁差不多半个月没有出现了,并且因为还不到交房租的日子,房东对她的情况也是一无所知。
父母想起女儿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男朋友,一问女儿身边的人,同事朋友,竟然无人知晓。
就这样,张洁洁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她的父母一直没放弃对女儿的寻找,但都杳无消息。在心力交瘁的绝望中,夫妻俩先后撒手人寰。在处理完父母的丧事后,考上师范大学的小女儿也彻底离开了家乡……
张洁洁失踪了差不多十年,身份证却突然出现在红灯区的一个出租屋内,虽然是仿制的。
经查,张洁洁出事前,身份证并没有挂失记录。
「这个人,你认识吗?」民警拿着张洁洁的身份证,质问王磊。
王磊凑近一看,连连摇头:「不认识,这人是谁啊,没印象。」
「可这张身份证可是在你的出租屋里发现的。」我们故意没有告知真假。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房间里怎么会有她的身份证?」这个王磊是一头雾水,看上去莫名其妙,「你们在哪里发现的,会不会是什么犄角旮旯?这房子是我租的,有些地方我也没动过……」
想想也是,毕竟身份证是我在床底下无意间发现的。但这个身份证却牵扯到一个失踪了将近十年的女人。
为了此事,我们特意开了个会,商量的结果无非三种可能,其一,那就是王磊说了假话,张洁洁和他有关,甚至于她的失踪,都和他密切相关;其二,张洁洁确实丢失过身份证,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挂失补办、而是造了假,并且租用过或者是进入过这个房间,将假身份证落下。第三,那就是有人故意将这个身份证放入出租屋内。。
鉴于王磊一再强调,自己是第一次。那位站街女李霞,便成了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这是谁啊?」李霞是个近视眼,几乎是凑到了跟前,才看清楚上面的字,「张洁洁,是谁啊?没听说过,也是这条街上的吗?」
「你见过她吗,认识她吗?」我恐怕刺激到她,语气尽量温和。
她在认真地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后,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不认识,没见过,谁啊?」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让她好好休息,便拿着照片出去了。
我将得到的信息汇报给了所长,询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所长拿着假身份证,背着手,沉默了很久,才叹声说道:「查查吧,人间蒸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我们不能轻易放弃,毕竟是报了案的。身份证虽然是假的,但却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里,问问吧,说不定能有什么信号。就算是查不出什么,我们也算是尽力了。哦对了,想办法通知一下她的家人,我记得她还有一个妹妹……」
「好像是叫张纯纯……」
「对,就是这个名字,你试着联系一下……对于张洁洁,你再到那边问问吧。」
「是。」
4.
按照所长的吩咐,我再次去了吉祥路,那个红灯区。我将张洁洁的照片打印出来,四处询问,却是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张洁洁,也没有人认得出照片上的女孩。
路过王磊的出租屋,刚好碰见房东从楼梯上下来,一看见我,就忍不住抱怨–
「我真的是太倒霉了,碰上这么一件糟心事。警察同志,你可要相信我,我可是干干净净的生意人,规规矩矩的租房子。当初也是看那小子老实,没想到却是闷着坏。还有其他的那些,他们在干什么,我可都不知道。警察同志,你放心,等他们出来了,我立马和他们算好账,让他们滚蛋。我可不会让他们在我的屋子里做什么不干不净的龌龊事……」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就没人知道了。我在心里腹议,嘴上却安抚她说:「以后小心一点就是了。」
「是是是,警官同志,多谢提醒。警官同志,我这人身体不好,平常也不爱出门,也不知道什么消息,希望你可怜可怜,照顾一下吧。」她赔笑着,用胳膊挡着,向我递过来一叠钱。
我不动声色地推开,拿出照片,转移话题:「见过她吗?」
「张洁洁?」她凑过来,眯起眼睛,「没见过,不认识,谁啊?」
「这可是在你的出租房里发现的……」
「哎呀,警察同志,你可要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啊,我可从来没有盗窃过别人的身份证啊;会不会是某个租客落下的……」
「你能不能帮我查查?」
「我看看。」她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会,摇摇头,「没有,反正这两年的租客,没有这个人。」
「那在这之前呢,你有没有个记录……」
「有,我这个房子出租十几年了,每一个租客,我都有记录。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回家帮你看看。」
「行啊,如果有结果了,给我打电话。」我留了一个手机号给她。
她记下后,神神秘秘地问我:「这女人是什么人,查的那么细?」
「有案子。」我故意的,把声音拖得很长,她也长长的「哦」了一声,只是看着我,眸子里多了些玩味。我将照片收了起来,继续问她,「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王磊是什么时候开始租房子的?」
「那可长了,五六年吧。坦白说,这个小伙子信誉不错,每次交房租,那都是最积极的,用不着人催,过完年就把一整年的房租提前交了,不像其他人,非得我跑好几次,好像是三顾茅庐似的……不过警察同志,你放心,出了这样的事,我是容不得他了,过几天就让他滚……」
「用不着这样嘛,人生在世,谁还不犯个错误?改了就好……」
「警察同志说的是,其实现在谁也不容易……」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在这条街上,总有女孩子莫名其妙的失踪……」
「可不是嘛,悄无声息地就走了,说都不说一声,害得我差点报警……」
「你也遇到过?」
「可不是嘛。」一说起这事,这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妇女彻底打了话匣子,「半年前吧,我有一个租客,就是楼上,王先生的楼上,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在这里……打工。突然就不见了,那天我刚好去收房租,敲门半天都不开,我只能用备用钥匙把门打开。一看,房间里收拾的干干净净,那丫头的东西都没有了……」
「不见了?」
「可不是嘛,她还欠了我两个月的房租呢,打电话也不接……」
「那她……」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报警,那边微信来了。」
「有消息了?」
「是啊,她跟我说,家里出了事,走得急,忘了和我说一声,还用微信把房租给我转过来了,还和我说暂时不租了,要留在家里找份工作。」
「这也算不得失踪啊?」我有点失望。
「就是嘛,其实我问过好几个姐们儿,都是这样。但最后也是虚惊一场,都联系了,没什么事,只是走得急了点。现在的孩子,哪个不是丢三落四?」房东笑着抱怨道。
「这个女孩后面和你联系过吗,电话联系?」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没有,现在人谁还用电话,都是微信。她也和我说了,当时在机场,不方便打电话。后来,我把押金退给她,我们也就没有联系了。其实我和这丫头不熟,她在我这里租了两年的房子,我们也就见过两三次,平时有什么问题,也是微信上解决了。现在我的房子已经重新租出去了,我还想着过两天把她的信息删了,看样子是不会回来了。」
「能把她的手机号、微信号以及详细的地址信息给我一份吗?」
5.
今天晚上还是我值班,熬到凌晨两点半,我已经上下眼皮打架、支持不住了。忽然间,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乍然而起,使得我顿时惊醒,慌忙拿起手机、接通,里面顿时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都已经三天了,怎么还不来,买家都等不及了……」
「你是谁啊?」
话音未落,电话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占线声。我这时才发现,手里拿着的居然不是自己的手机,而是被暂扣的嫖客王磊的手机。
本能的,我把电话打了回去,对方却不在服务器。想起他刚才的话,我不由地惊出一身冷汗,整个人瞬间清醒,不敢怠慢,立马拿着手机去见所长。听了我的描述,所长马不停蹄,连夜提审王磊。
「这个人是谁?」所长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手机上是一串号码。
他看了眼,摇摇头:「不认识。」完后,还打了个哈欠。
「杨昆你认不认识?」经查,杨昆便是手机号的主人。
「不认识。」
「可刚才就是他在给你打电话?」
「会不会是打错了,或者骚扰电话什么?警察同志,你也知道,现在的骚扰电话太烦人了。」
「我敢肯定,这不是骚扰电话。而且电话里的人说,买家已经等不及了。」所长目光如炬,紧盯着他,不让他有机会进行一丝一毫的回避。
「要么是打错了,要么是公司里的新客户,你们可以到公司里问问,说不定他们知道。」王磊说的轻描淡写。
所长给了我一个暗示,我拿出一张照片,摆在他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他眯起眼睛,凑近一看,摇摇头。
「这个 18 岁的女孩田秀文,住在你的楼上,住了两年。」
「我不太清楚,我和他们没什么交流。我一般回来的比较晚,凌晨一两点了;就算是提前回来,也是早早进屋,和他们也见不到。」
王磊的回答合情合理,我们只能暂时放过他。
但田秀文的确是失踪了。
虽然房东吴女士和我们说,田秀文是回老家了,并且决定在家门口打工。可是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田秀文根本就没有回家,她的父母也已经大半年没有联系上她了。根据她父母的说法,半年前,田秀文给他们发了最后一个微信,和他们说,她找了一份赚大钱的工作,只是要去的地方比较偏远,没有信号,通信也不方便,希望他们暂时不要联系她,等她工作结束,会主动联系他们。
和房东吴女士一样,当时的田秀文也以「赶火车」为由,拒绝了父母的电话、视频,甚至是语音。
而查遍所有的交通记录,并未发现田秀文曾经购买过任何车票,包括飞机票。
只是在走访王磊的工作单位时,我们得到了一条信息,在田秀文和房东吴女士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里,他被公司委派,去往外地出差。而这次的公干,居然是他再三要求,顶替他人去的。就这件事,我们也问过他,他也没有回避–
「我想请一次长假。按照公司的规定,出差一次,就可以至少休息一个星期,尤其是长途出差,如果没什么急事,甚至可以请半个月的假。这些年,为了工作,我很少回家,哪怕是过年过节。我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回家看看,多陪陪父母……」
「那你回去过没有?」
「没有,这段时间太忙了。不过老板答应过我,今年春节,让我早点回家。」
王磊的话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公司的负责人还专门拿出了王磊出差时的报销清单。唯一让我们觉得有价值的信息是,王磊手机上的那个没有标注的手机号码并非属于公司里的任何一个人,也绝非任何一个客户。可当我们拿到王磊一年来的通话记录,和这个陌生号码的通话竟达到二十次之多,有的通话时间甚至长达二十分钟以上,而且二人的通话时段也集中在半年前–田秀文失踪的那段时间。
「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所长将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摆在他面前,「你告诉我,为什么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你跟这个你口中的『骚扰电话』有过二十多次的交谈,甚至有好几次,谈话时间长达二十分钟,甚至是半个小时?按照一般的情况,碰到骚扰电话,应该是挂断或者拉黑,为什么你没有?」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抬头看着所长:「我认识他,他是我的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很早之前的网友。」
「很早之前?」
「那时我刚学会上网,在网上认识了这个人,后来渐渐的就没联系。谁知道他后来不知道从哪里翻到了我现在的联系方式,然后就打我的电话,慢慢的就又联系上了……」
「为什么没有标注?」
「其实我对这个人也没什么兴趣,你们可以看看,都是他在联系我。我就想啊,如果他联系我,我就和他聊聊,如果不联系,那就算了。反正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上次在电话里,他和你说,『买家等不及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啊,是不是他打错电话了,反正我不懂……」
「那他为什么要拉黑你的电话?」
「是不是因为听到不是我的声音,以为我手机丢了,或者是换号了?其实他应该听得出来,每次给我打电话,我都是爱搭不理的。或许他想明白了,也就把我这个朋友给踢了。」
王磊的解释还算是说得过去,此时,他坐在椅子上,肥嘟嘟的身体让他看起来更是憨厚,仿佛是人畜无害。我仔细地观察着他,发现从开始到现在,我对他的主观印象都没有太大的改变,仿佛他是最无辜的那一个。但田秀文的失踪、和张洁洁信息完全相符的假身份证、还有那个疯疯癫癫的李霞,似乎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杨昆联系上了,王磊说的话基本属实。」
仅仅一天时间,负责调查杨昆的同事就拿到了消息。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心情有些复杂。距离拘留期还有五天了,王磊每日唉声叹气,因为公司已经对他做出了开除的决定。当我们将这个消息转述给他、并且给他看了公司领导发来的信息,这个七尺男儿居然嚎啕大哭,连连摇头,不停地感叹,悔不该当初啊。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说的就是他吧。
李霞的情绪也渐渐地恢复了,同为女人,我经常去开导她,希望她出去以后,重新开始,找一份好工作,自力更生。对于我的话,女人只是呵呵一笑,也不说什么。我知道,这样的苦口婆心总是会以失败而告终,毕竟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毫不费力的不劳而获。听说马上就要出去了,她居然开始锻炼身体,还大言不惭地对我说,出去后,她就要大干一场。
而就在这个时候,杨昆落网了。
6.
「王磊,说吧,田秀文在哪儿,张洁洁又在哪儿?」再次面对王磊,所长正襟危坐,底气十足。
「谁啊?警察同志,你什么意思啊?」现在的他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蒙。写在他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上,确实是让人不得不信服。
「杨昆被人告发,已经被抓了,他什么都说了,现在就看你的了。」所长非常平静地说着话,看着眼前这个胖男子。
他还是一脸懵懂,仿佛这事情真的与他无关。
所长笑了:「王磊,我是在给你机会,你如果不珍惜,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们现在是轻口供重证据。就算你什么也不说,只要证据充足,我们照样可以对你进行审判,并且不需要你提供什么说法……」所长说到这,刻意停了停,似乎在等待着。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
「啪」所长甩下了一叠 A4 纸:「这是你的账户流水……别告诉我,这个银行账号不是你的。的确,账户的所有者不是你,但这个叫王大虎的人也不是别人,而是你的父亲。」此话一出,对方脸色大变,所长继续下猛药,「我们已经派人调查过了,你父王大虎根本就不知道这个银行账号,也没有通过账户取过钱。这个账号最后一次被挪动,是在半年前,而且去银行转账的不是别人,就是你,王磊。当时这个卡上有二十万,你把这二十万,转存到了一个定期存折上,这个存折的所有者叫李桂芬,尽管你们没有合法的婚姻关系,但你们有两个孩子,最大的 8 岁,而且她一直待在你们老家,照顾你的父母。你于今年 2 月 7 日去银行办理了转存业务,我们有银行的监控视频为证,你要不要看看?对于这二十万块钱,杨昆也已经交代了,是他转给你的。另外,我们再次搜查了你的出租屋,在你被褥的夹层里发现了与之对应的银行卡和存折,还有半盒安眠药。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在事实面前,这个貌似敦厚的胖男人再不反抗,只是老实地交代了一切。
十年前,他大学毕业,很快就有了稳定的工作,却因为业绩平平、不受器重而郁郁寡欢,渐渐地痴迷于网络、并迷上了网络赌博,最终一发不可收拾,不仅输光了所有的积蓄,而且还欠下了几十万的债务;刚交的女朋友张洁洁为此和他大吵、并威胁分手。这个时候,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网名为「一剑永恒」的赌友。这个人告诉你,如果想赚大钱,就必须豁得出去。
两个人志趣相投,很快线下见面,并迅速确定了铤而走险的赚钱计划。
他先是以「改过自新、希望重归于好」为名,将张洁洁约至饭店举行烛光晚餐。期间,趁着张洁洁疏于防备,在她的酒水里下了安眠药。随后把昏迷不醒的张洁洁送上了杨昆的车,并卖至偏远山区。这一次,王磊赚了整整二十万。拿到钱后,王磊辞去了工作,跑到本地,在杨昆的建议下,住进了吉祥路,专门诱拐红灯区的站街女。
王磊故意每天晚上半夜回家,勾引落单的站街女与之搭讪、并长期交往,待得对方对他彻底没有了防备,找准机会,暗中在茶水里下安眠药,使其昏迷,并趁着夜深人静、将受害人交给上家杨昆。为了防止有人怀疑,他们还没收了受害人的手机,假装受害人和房东、家人进行微信联系,不仅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视频语音,而且还强调半年之内,无法与家属朋友沟通,彻底瓦解家属的警惕性。
等到半年后,受害者家属依然联系不上受害人,前去报案,却早已错失了机会。
这一次是个意外,王磊还没来得及和这个李霞交流感情,对方就突然发疯,把他送进了派出所。杨昆打来电话询问进展,发现不对劲,就迅速断绝了联系,但即使是这样,杨昆还是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终于在警方的多日蹲守中,杨昆露出了马脚,在另一桩人口买卖的交易中,被警方抓获。
由此,一个跨越全国的妇女拐卖团伙组织被揭开了神秘一角。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拥有多个下线的杨昆,在这个庞大的组织里,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头目。而就是这个小头目,参与买卖的无辜妇女,就有百位之多。通过查看王磊的银行流水账,这十年来,他参与的非法买卖也多达十五次。
因为这些可怜的女人要么来自于偏远山区的无知女孩,一朝进入城市、容易轻信他人;要么如同田秀文一样,苟活在城市阴暗的角落里。就算是她们无声无息地消失,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这也许就是那些为了赚钱、不顾底线的女人之悲哀。
「我早就不想做了,是他们在逼我、逼我……」
被带出审讯室的那一刻,王磊神情激动,不断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和控诉,如同那天晚上的李霞……
7.
那些被拐卖的妇女们被解救出来了,张洁洁也是其中之一。我看见她时,已经为人痴傻,变形的运动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的身上,头发油腻而凌乱的搭在她的额头上,眼神迷茫、神情木然,偶尔注视着他人时,便咧开嘴,傻傻的笑着。在她的身旁,还有三个流着鼻涕、邋里邋遢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还被她抱在怀里……
看到她这副模样,所长也只是叹息,随后又转过头,不忍直视。
「张纯纯还没有找到吗?」所长问我。
「户籍方面没有她的信息……」我摇摇头,话音未落,便听见身后的一声惊呼–
「阿姐……」
被人撞的转了个圈,回过身来,却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此时正抱着张洁洁嚎啕大哭。从背影看,是李霞……
「所长,找到了……」
有人在办公室门口激动地大喊,所长却以指覆唇,不让人打扰,直接走向那个民警,接过他手里的资料,渐渐地蹙起眉头。
我也好奇地凑上去,上面就一行字:「张纯纯,女,1995 年 4 月 30 日生,于 2015 年 6 月日销户,改名,李霞,新户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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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5-24 13: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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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焗小梨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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