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应昌大捷：李文忠俘虏大批元朝宗室人员，朱元璋是如何处理的？

应昌大捷：李文忠俘虏大批元朝宗室人员，朱元璋是如何处理的？

北境之争：从西北到东北，明蒙的战争与博弈

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 年）十月二十一日，朱元璋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军 25 万，掀开了中国历史上一段轰轰烈烈的北伐进程。

这次北伐可概括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收复幽云十六州。

这一阶段很轻松，徐达统兵向北，一路势如破竹。

至洪武元年（1368 年）八月二日，徐达已率军进占大都（今北京），元顺帝北逃，离开汉人怀抱 400 余年的幽云十六州终于被收复。

第二阶段是进军西北。

这才是真正艰苦的战斗。

洪武元年十一月到洪武二年八月，徐达与西北元军灵魂人物王保保鏖战于太原、庆阳。

这两场战役，明元双方无论指挥、攻防、援助都表现出色。

战役结果是徐达技高一筹，被朱元璋称为「奇男子」的王保保连败两阵，接连丢失山西、山西，不得不退往宁夏。

王保保的反击

王保保连战连败，明军众将都觉得王保保太水，就这？这就是元朝第一名将？不过如此嘛！ 

如果把较量看作一场三局两胜的比赛，徐达已经大获全胜。

可是战争没这么简单，即使徐达已经把对手打翻在地，只要他还有能力还手，徐达就还不算赢。

王保保不可能认输投降，这是不死不休的较量，直到一方彻底趴下为止。

四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明军兰州守将张温登上城头，看到的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城外烟尘滚滚，密密麻麻杀到的蒙古骑兵迅速将兰州城包围。

这支军队的统帅，还是王保保。

王保保咋又来了？

庆阳之战，王保保折损了得力手下孔兴、脱列伯。

不过身边主力兵团实力尚在，仍然在塞外伺机而动，这次他把突破口选在了位置比较偏远的兰州。

张温不是菜鸟，是跟随朱元璋渡江的嫡系，日后也是功封会宁候的名将。

众将说，我们应该固守待援。

张温摆手，说这帮家伙远道而来，不知我们虚实。不如乘天黑出击一把，挫其锐气（乘幕击之，可挫其锐）。

于是整兵出战，元兵防备不及，果然少却。

张温乘机派出哨骑，通报兰州被围的紧急军情。

巩昌（今隶属于甘肃省定西市陇西县）临近兰州，明将于光最先率领援兵赶来，但是元兵实在太多，于光寡不敌众兵败被俘。

王保保没有杀他，而是下令将于光推到兰州城下，让他喊话张温劝降。 

于光痛快地答应了，他对城头大声喊道：张将军一定要坚守啊，徐总兵大军很快就到了！

元兵大怒，在城下将于光残忍杀害。

加载中…王保保出兵兰州，于光自巩昌出援

王保保一定不知道于光和朱元璋的关系。

于光镇守浮梁时曾被陈友谅击败，犯了丢城丧师的死罪。

一贯对部下严厉的朱元璋没有追究，还连续两次赐给于光金雕顶帽、锦袍、金连环三件套并继续重用。

于光感动流涕，他跪拜说道：「臣蒙被厚恩，鞠躬尽力，死而后已。」

那一刻，于光已决定为朱元璋而死。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不是所有人都会投降的。

于光用生命实现了对朱元璋的承诺，用他的鲜血激励了城头的战友们。

那么于光口中的援兵呢，徐达现在在哪呢？

徐达这时压根不在陕西，他已回到了应天。

从应天开始北伐算起，明军已经连续作战将近一年半。

将士是人不是机器，朱元璋也觉得手下劳苦功高，应该给大家放松一下。

他从应天发来命令，叫众将领兵回京议功。

眼看陕西、山西都已平定，徐达决定带主力回应天休整，留下冯胜坐镇庆阳防备王保保反扑。

徐达这个安排并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冯胜身上。

冯胜是老革命了，他早在定远就与兄长冯国用投奔朱元璋，当时他还叫冯国胜。

此后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累立军功，始终是朱元璋眼里排名靠前的将领，不折不扣的淮西功臣。

冯胜虽勇，精神却不太稳定，时常干出点缺心眼的事，可以称之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为此朱元璋骂他不是一回两回，还请他吃过板子。

可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徐达回京后，冯胜的二愣子精神又上来了。

他一想到徐达等人回京就要得到封赏，心里就非常不平衡。

想来想去，冯胜觉得自己不能吃亏，在徐达走后第十三天，他没有向任何人汇报，竟然领着自己的部下私自回京。

加载中…冯胜铜像

这个想法幼稚得可笑，多大功劳朱元璋都看在眼里，就算冯胜没有亲自到场，还能少了他的不成？

王保保犹如一只塞外饿狼，在黑暗中带领着狼群，冷眼窥视着明军的动向。

徐达班师，冯胜放弃要地，还带走了本部人马，这一切怎能逃过他的眼睛。

兰州被重重包围，好在城坚墙高，城内还储存着大量粮食，在张温的坚守下，一时无恙。

消息传到应天，朝野震动，王保保的顽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元朝将领，这个人的战斗意志难道就无法摧毁吗？

朱元璋认为，王保保之所以如此死硬到底，是因为元顺帝的影响力还在，只要这个草台班子还存在，王保保就会像台永动机一样奋战至死。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如何解决元顺帝的草台班子。

按照惯例，朱元璋再次做出两路出兵的决定。

徐达带着冯胜、汤和、邓愈重返西线；元顺帝就交给了外甥李文忠，由他领兵出居庸关进入沙漠，寻找元顺帝的所在，一劳永逸地解决他。

加载中…明军兵分两路

徐达的速度并不快，为了彻底击败王保保，他调集了大量的兵力，号称达到四十万之众。

等他到达兰州外围，时间已过去了四个月之久，令援军万万没想到的是，兰州城下却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古往今来，冷兵器时代攻城差不多就是两种办法。

要么是不惜代价挥兵猛攻，在守军人少的情况下，有希望在较短的时间里强攻得手。

但是考虑到坚固的城墙，城头守军花样百出的防守武器，只要守军意志坚决，这种办法很可能会付出比防守方更大的伤亡，俗称拿人命去填。

为了保存己方实力，许多将军会选择另一种办法：长期围困，通过消耗城里粮草的方式，让守军不战自溃。

这个方法的好处是伤亡会小得多，副作用是时间会变得很长。

王保保围攻兰州的兵力在十万左右，城里守军在万余人上下。

看到张温坚决抵抗，他舍不得强攻，决定通过围困的方法让守军不战自溃。

战术并没有什么错，错在高估了自己的后勤能力。

但凡打仗，后勤是第一位的，这点不接受反驳。

元军的后勤能力如何呢？

这时几乎为零。

加载中…古画中的围城战

之前，好歹山西、陕西还在手里，多年来积攒的粮草能支撑王保保兵团的后勤。

要是还不够，按照蒙古骑兵的优良传统，一路再抢点基本就差不多了。

如今关陇全部丢失，储存的粮食全送给了明军，这么多人马集中在一起，光靠抢劫是难以维持温饱的。

何况，兰州一带本就地广人稀，产出相当有限，经过战火摧残，哪还有什么粮食留给他们。

这样抢，能活活把人抢到饿死。

元军远道而来，存粮很快告罄。

抢又抢不到，运又运不来，军中开始出现士卒饿死的悲惨状况。

王保保给部下打气，再忍一忍，咱们都这么困难了，城里守军一定更困难。

让他绝望的是，兰州城储存了大量粮食，守军个个吃得直打饱嗝，看上去还能至少再坚守四个月。

围城战能把围城的军队饿死，真是活久见。

王保保撤又不能撤，攻又不敢攻，徐达的援兵反而成了他的救星。

徐达，我求你了你快来吧，来了咱们痛快地决战一场，总好过在城下饿死。

盼星星、盼月亮，徐达总算出现在了兰州外围的平西。

王保保立即撤围，回身与徐达决战，两军在沈儿峪口摆开了战场。

加载中…王保保撤围兰州，回身迎击徐达

这次决战，没有了带路党，也没了那么多虚招。

两支军队面对面拼杀了三天，大小数十战，互有攻守，战局一度陷入僵持。

两名主帅驻马于高岗之上，时刻寻找着敌人的弱点，眼尖的王保保率先捕捉到了战机。

他挑选出 1000 多名精锐骑兵悄悄绕到明军防御偏弱的东南面劫营，试图在薄弱处形成突破，从而长驱直入，一举切割敌军。

蒙古骑兵抄小路绕到东面山上，以雷霆万钧之势突然冲下，东南角的明军措不及防，守将胡德济（胡大海养子）惊慌之下想到的竟然不是组织抵抗，而是带着几个亲信将领拔马就跑，守军失去指挥，防御陷入了崩溃边缘。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王保保复制徐达在太原时的劫营战术，眼看就要成功。

但是转身准备撒丫子逃跑的明军一抬头，只见后方烟尘滚滚，旌旗招展，上书斗大一个「徐」字。

赶来的正是主帅徐达，当他望见东南角发生异动时，一时已来不及再调别处兵马前来救急。

情急之下，徐大将军带领自己的亲兵充当了救火队员的角色。

徐达一马当先，立斩胡德济部将数人，口中大声呼喝：退者斩！这才将军心稳定下来，在主帅严令之下，明军终于慢慢堵上了缺口。

加载中…王保保突袭，徐达救援

表现失常的胡德济论罪当死，看在胡大海面子上，徐达饶他一命，械送京师交由朱元璋发落。

元军围城日久，体力、精神和后勤都已是强弩之末。

熬过这个最危险的时段，明军士气大涨，在次日发起的总攻中，一举击穿王保保的大营，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徐达证明了，即使不用计，自己依然有能力在正面击败王保保。

明军此战战果空前巨大，俘获元郯王、文济王以及国公阎思孝、平章韩扎儿、虎林赤、严奉先、李景昌、察罕不花等宗王文武官员 1865 人，俘获士卒 84500 人，获马 15280 匹，其他驴骡牛羊等杂畜不计其数。

从战利品中的马匹数量，我们可以观察到，经过徐达前两次的打击，元军骑兵的人数大为下降，蒙古铁骑已经名不符实了。

大明铁骑取代了蒙古骑兵，成为当世天下无敌的一支军队。

这一仗胜得相当漂亮，徐达 3:0 王保保。

不过，王保保、贺宗哲、脱因帖木儿几个重要人物并不在伤亡和战俘名单中。

作为一代名将，王保保机动力实在非凡，他又一次突出重围，带着妻儿与几个亲信一路向北。

遇到黄河阻路时，还秀了一把驾船技能，在没有船只的情况下，依靠从河里打捞起的几根木头，奇迹般地安全渡过了黄河。

这也意味着，徐达与王保保之间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应昌大捷

徐达在西线打得火星四溅，李文忠在东线遇到的情况却出人意料。

元顺帝放弃上都后，跑到了应昌，李文忠的任务就是直捣黄龙，彻底解决元顺帝。

以他的能力和兵力，这不算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一路上，李文忠除了遇到小部分元军的顽强抵抗，基本算是进展顺利，很快挺进到离应昌百里左右的地方。

万万没想到，不知是不是被赶出大都后的生活太艰苦，还是害怕落入李文忠手里，从抓获的一名蒙古骑兵口中得知，元顺帝妥懽帖睦尔竟然很配合地病死了。

世界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巧合，看来是李文忠和妥懽帖睦尔缘分不够。

生活中我们遇到这种事，通常都是跺跺脚，喊一声晦气，然后放弃再找仇家麻烦，人死一了百了么。

不过这不适用于战争。

妥懽帖睦尔死了不代表元朝政府就消失了，相反这是个痛打落水狗的绝好机会。

李文忠下令，全军加速，日夜兼程急行军赶到应昌把这座小城包围。

加载中…元代应昌古城遗址

李文忠的判断很准确，皇帝新丧，元顺帝仅有的禁卫军根本无心恋战。

他们再次放弃城池匆匆后撤，李文忠当天就拿下了应昌，完美捡漏。

徐达在西线的收获很丰厚，但与李文忠相比，还差了点意思。

李文忠的战利品如下：宋、元玉玺、图书、玉册、镇圭、玉斧等等，以及一大批没来得及逃走的元朝宗室和妃嫔，其中包括元顺帝的嫡孙买的里八剌。

这些只是小玩意，有徐达那边成千上万的马匹和牛羊实惠吗？

拜托，两者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牛马看着值点钱，却不稀罕，李文忠的战利品可不得了，那是历代皇帝祖传的全套办公用品，都是国之重器、传世之宝，每样东西世间仅此一件，别无分号。

其中随便一样出现在今天，都能成为故宫的镇馆级别宝物。

在当时，它们的文物价值还没这么高，但承载的政治意义比今天要高上百千倍。

有了这套东西，朱元璋的政治思想工作就好做多了。

既能加强自己的正统性，又能打击元朝顽固分子的思想，说它们相当于能重复使用的一支军队也不夸张。

徐达消灭了更多的元军有生力量，李文忠让残元的班子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两人功劳都很大。

战争为政治服务，要论政治意义，还是李文忠的略胜一筹。

而擒获的元朝宗室、妃嫔们，还有另一个妙用：献俘。

加载中…古代献俘大典

献俘是古代一种隆重的军礼。

军队获得重要胜利后，凯旋时会所获俘虏献于宗庙，显示战功。

这些俘虏的身份越高，说明胜利越大，皇帝就越有面子。

献俘流程对于俘虏来说，是一种生不如死的体验。

他们会被头绑红巾、身穿红衣，每人带着镣铐，由军士从东华门押入来到午门。

在那里，文武百官早已全身朝服，按品序肃立于下。

皇上在哪呢？

他还没出现，不可能让皇帝等俘虏吧。

要等所有人到齐了，刑部尚书（司法部长）才能率左右侍郎出班请皇上登台，然后鼓乐大作、礼炮齐鸣，穿戴全套行头的皇帝升坐午门。

三声地动山摇的「万岁」声后，献俘正式开始。

刑部尚书是主持人，他会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地念出这些人干了什么坏事。

这个过程要求这位司法部长有很足的中气，他的声音必须响亮舒徐、直冲云霄，确保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

当然角落里的人听不清通常问题也不大，但务必保证皇帝和大臣们能听清，否则就可能被弹劾失礼。

这个环节极其庄重肃穆，所有人都不得发出任何声音，咳嗽放屁都不行，必须忍住。

接着，刑部尚书会给出量刑建议，通常只有两种：赦免或处决。

接下来就是皇上的表演时间，在这么多人面前，他需要保持神秘庄重，话不能太多。

事实上他的台词极少，只需要决定是杀还是放。

这个选择并不需要集体讨论，完全取决于皇帝的意志。

如果他觉得今天天气很好没必要杀人，可能将他们赦免；如果他老人家那天正好心情不好或是决定杀人立威，等待他们的就是人头落地。

不管是哪种，接下来的环节我们都会欣赏到一个震撼人心的场面。

以万历二十七年（1599 年）的献俘礼为例，万历皇帝朱翊钧决定宰了献上来的 61 名日本战俘，他只说了两个字：拿去。

「拿去」意味着死刑，这个声音从皇帝一人口中传出，然后开始由近及远在人群中接龙。

随着接龙人数的成倍增加，声音由小到大，从细不可闻到如电闪雷鸣。

接龙的最后一棒是 360 位大汉将军，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膀大腰圆声如洪钟的大汉。

数百条大汉扯直了喉咙，声音如同打雷一样震天动地——「最下则大汉将军三百六十人，齐声应如轰雷矣」。 

时人形容：「此等境界，可谓熙朝极盛事。」

最高级别的俘虏是敌国皇帝，次点的就是皇亲国戚。

这次没抓到元顺帝的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不过有嫡孙等其他宗室，还有一大帮子妃嫔，规格也已经很高。

得到消息，应天的一帮文臣很兴奋，这次有机会弥补洪武元年攻占大都时，没有抓到元朝宗室的遗憾。

也可以一报元灭宋时，元军对宫中妇女的不敬行为。

要知道，当时遭到勒索与凌辱的内侍、宫女、妃嫔可不少。

对待南宋宗室，忽必烈也并没有网开一面。

旁人看来，这么干固然痛快，可老朱未必会这么想。

大明天下未定，境内蒙古人色目人众多，残元力量依然强大，要想安抚他们，就得拿出高姿态。

在那个封建年代，民族间相互仇杀是司空见惯的事。

但是我们仔细想想，以怨报怨对这个多民族的大一统王朝有什么好处呢，和睦相处不好吗？

朱元璋要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政权的稳固。

献俘虽解气，目光过于短浅，朱元璋干脆地拒绝了大臣们的建议，这么好的政治牌，用来献俘岂不是过于愚蠢了。

朱元璋下令，对俘获的蒙古人等以礼相待，赐给他们汉族衣冠，封买的里八剌为崇礼候，附赠大宅子一栋。

并且他还贴心地关照中书省，要特别优待妇女，保证她们吃好穿好住好。

有哪个妃嫔想要北归的，不光发给路费，还派人护送。

这个政治信号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几个月后开始，就有北元宗室、将领、大臣陆续主动投降。

到洪武四年，没经过用兵，西北吐蕃诸部都已归附。

这一年，北元辽东行省平章刘益宣布投降，近塞地区北方基本平定，成果巨大。

献俘好，还是优待俘虏好，历史已给了我们答案。

话说回来，除了元朝宗室、将领、大臣这些达官显贵，大元还留下了数量庞大的元朝遗民，可以称他们为精神元朝人。

对这些人，朱元璋又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们下节继续讲。

主要参考资料

《明史》、《明实录》、《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朱元璋传》（吴晗）、《朱元璋大传》（陈梧桐）、《蒙古黄金史纲》、《蒙古史纲要》（达力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