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抵一生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出国那天,他来送我。
我噙着泪看他:「只要你开口,我就留下。」
他摸了摸我发顶,一如既往地温柔。
「走吧。」
「照顾好自己。」
结果我刚到伦敦安顿下来,就得知这个光风霁月、温柔矜贵的男人,确诊胃癌晚期,只有一个月可活了。
1
周屿不见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刚到病房门口。
据护工说,周屿以买水果为由支走了她,回来时病房就空无一人了。
这个光风霁月、温柔矜贵的男人,在生命进入三十天倒计时之际,悄无声息地走了。
病房里还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怔怔地望着床头花瓶里的那束红玫瑰。
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到周屿。
「简禾禾,亏小叔叔对你那么好,关键时刻一点忙都帮不上!」
周乐宁愤愤地瞪了我一眼。
我把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一无所获。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在外地出差的助理钟林送来了一把钥匙。
「简小姐,周律师本是让我在你学成归国时送给你的。」
市中心的一套独栋别墅。
周屿送给我的礼物。
客厅里的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手里的钥匙,又把目光转向我。
「你们放心。」
我抓紧了钥匙。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2
别墅外,钟林替我打开了大门。
「简小姐,我在外面等你。」
我点头,走了进去。
入目所见,熟悉感扑面而来。
院子里做了秋千,爬藤玫瑰围着长了一圈,落地窗设计,阳光洒满整个屋子。
这是我曾经跟周屿描述过的梦中情房,他竟一一复刻出来了。
现代风布置的卧室干净整洁,床中央放着南瓜形状的布偶。
这是我从孤儿院带到周家的,我每晚都必须抱着这个布偶才能睡着。
我以为南瓜布偶已经丢了。
我在床边坐下,拿起布偶捏了捏,一张照片从南瓜蒂处冒出了头。
是一张生日照,我额头还有蛋糕印,搂住周屿的脖子,吻了他的脸。
周屿的表情有些懵,我脸颊绯红,大胆又羞涩。
那年,我十九岁。
还不懂如何妥帖收藏少女心事,衷于热烈的喜欢就勇敢地表达。
照片背面,有一行潦草却苍劲有力的字:
愿禾禾一生安康喜乐。
雾气陡然充盈眼眶,我捏着照片一角,思绪变得恍惚。
3
十四岁那年,我被周家领养了。
原因有二,一是周家买了孤儿院那块地,慈善家形象可以改变固有的资本家嘴脸;二是,性格刁蛮的周家大小姐周乐宁需要个玩伴。
初到周家,我胆小怯懦,被周乐宁欺负是常有的事。
那天,我给周乐宁端水不小心打湿了她的公主裙,她用一盆冷水将我浇成了落汤鸡,罚我跪在花园里直到她满意为止。
时值隆冬,我顶着飘雪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一件宽厚的羽绒服落在我身上,拂去了大半寒气。
「起来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周屿,他身形挺拔,面部线条硬朗,眉眼深邃,清冷的眼神中含着疏离,却是我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颤颤地抬手,接触到他干燥温热的掌心,不由缩了一下。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将我拉了起来。
后来,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他。
只是听佣人说,周屿是周老先生的老来子,全家疼到心窝里。
开了家律师事务所,事业蒸蒸日上,是圈内鼎鼎有名的人物。
直到三年后,他来学校给周乐宁开家长会,我才久违地见到他。
彼时,他一身挺括的西装,成熟稳重,眉眼清冷依旧。
身边的女人知性优雅,我听见周乐宁叫她——
小婶。
刹那间,没由来地,我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没有人来给我开家长会,但班主任将我喊上讲台,在所有人面前表扬了我。
因为,我德智体美劳全优。
见状,周乐宁颇为嫌弃地撇嘴。
周屿朝我投来一眼,跟着众人鼓掌。
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
大概只有优秀的人才能被他欣赏。
傍晚,周屿携妻到周家赴宴。
见到我,他明显有些意外。
我想,他不记得我了。
周太太为他介绍:「周屿,这就是那年我们家领养的那个孩子。」
「禾禾,叫小叔叔,小婶。」
「小叔叔。」
我还没来得及叫「小婶」,就被周乐宁打断了:
「傻了吧唧!」
用餐时,我坐在最末端。
听到他们在商量回老宅的时间,两个老人同时病重,院都不住了,就想儿孙团聚。
「喂!简禾禾,你发什么愣呢!」周乐宁冲我喊了一声。
我连忙回神,这才看见大家都盯着我。
一时,我有点无措。
「给我盛碗汤。」
「哦,好的。」
我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一声。
「烦死了!」周乐宁气势汹汹地接过碗。
滚烫的汤汁荡了出来,尽数溅在我手背。
切肤的痛席卷而来,我咬紧牙关没哼出声,淡然地坐了回去。
饭后,我趁没人注意,溜去了花园。
手背已经起了好几个水疱,看着触目惊心。
我轻声叹了口气,摘下玫瑰花梗上的刺,一鼓作气将其戳破。
「你这样可不行。」
我猛然回头,周屿就站在身后。
我第一反应是把手藏起来。
看着我孩子气的动作,他勾唇浅笑了一下:「用点药吧。」
我迟疑了一下才接过药:「谢谢。」
周屿给我送药,我是万万没想到的。
而他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在我心里振起千层巨浪。
「乐宁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被娇惯坏了,小霸王作天作地都有人兜着。」
「没人兜底的孩子要靠自己。」
周屿看着我:「我不鼓励针锋相对,但有句话叫,事不过三。」
「你是说,她欺负我,我可以欺负回去?」我语气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可置信。
「对,小孩的爪子锋利一点也无所谓。」
夕阳已经落下,晚霞铺满天空,暖橙色的光辉洒满周屿整个后背。
……
我跟他们一起住进了老宅,还是那个没人注意的小透明。
住在光线昏暗的阁楼,从窗户一隅望出去,可以看到生机盎然的花园。
天气好时,周屿会和他妻子沏一壶茶,坐在小桌边聊天。
周末,钟林会带着文件来找他,他们交谈时间很短,一般都是工作上的事情。
我们偶尔也会碰见,彼此打个招呼,再背对背走远。
当烈阳从窗户照进来,我会把珍藏在衣柜最里面的羽绒服拿出来晒一晒。
「砰!」周乐宁推门闯进来。
一把抓起羽绒服:「简禾禾,你居然谈恋爱了!」
「不是!」我着急忙慌地解释,想把衣服抢回来。
她转身躲开:「想骗我,这明明是男人的衣服,还是名牌!」
「真不是。」
「嘁!还狡辩!」周乐宁坐下,随手把羽绒服扔我怀里,「你帮我补数学,我就不告诉老师你早恋!」
我:「你不是有补习老师吗?」
「听他们说五分钟我就能睡着!」
周乐宁不喜欢别人反驳她的话,通常一锤定音:「就这样说定了,每晚饭后,来小客厅找我!」
她走到门边,转身:「你敢不来,我让所有人知道你早恋!」
虽然我真的没早恋,但周乐宁的威胁依然有效。
在我连续给她补了一个星期后,才知道这位大小姐是真的不爱学习。
「你有没有在听啊?」我推了一下昏昏欲睡的周乐宁。
她打了个哈欠:「这题你不也不会吗?」
「简禾禾,你就不能认真听老师讲课?你不会还怎么教我啊?」
「我要再考不好,我妈就扣我零花钱了,你赔我吗?」
「说起来,你还有理了?」在周乐宁的埋怨声中,一道低沉的男声突兀响起。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笔。
周乐宁抱着抱枕,一脸苦瓜相。
「小叔叔,是考试题目太难了!」
「我要是没考好,你可一定要支援你可爱的小侄女儿啊!」
周屿走过来,在我对面席地而坐。
他拿过我面前的课本,指着题目下的空白处:「这道题不会?」
意识到他在问我,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即便他多年不接触课本,但讲解起来还是得心应手。
周乐宁在他轻柔温润的声音中再次昏昏欲睡,我也没听进去多少。
「懂了吗?」周屿放下笔。
我小声地回答他:「懂了。」
周乐宁跟着点头:「我也懂了。」
「还有哪儿不会,我正好有时间,可以给你们讲讲。」说着,周屿捏着书角翻页。
我猛地起身扑过去,双手按住课本,惊呼:「别翻!」
空气一下变得有点安静。
我的手指覆在周屿的手上,像是被烫到一般,我缩回了手。
顺势把课本拿了回来。
「小叔叔,我跟你说,简禾禾她早恋了!」
周乐宁啧啧几声:「不让我们看,说不定里面就夹着她男朋友的信息!」
我没出声,越反驳她越来劲。
周屿轻笑了一下:「只要不耽误学习就行。」
他就像一个开明的家长:「青春就是各种尝试,但也要保护好自己。」
周乐宁跟周屿走了,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翻开课本后一页,最上面的位置,写着「周屿」。
昨天同桌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说没有。
回神时,「周屿」两个字,赫然出现在我笔下。
4
「嗡嗡。」
手机接连不断的振动拉回了我的思绪。
是周家群里的消息,亲房旁支都在里面。
昨天周乐宁把我拉进去了,让我时刻报告找人进度。
「小屿还是没消息吗?」
我往上划了划,基本都是旁支在打探消息,字里行间充斥着幸灾乐祸的试探。
周家是家族企业,除了周屿兄弟俩,其他人都想多分一杯羹。
而周屿人不在公司,每年的分红却拿不少,不满他的大有人在。
「周小飞,你瞎嘚瑟什么。」周乐宁直接开怼,「我小叔叔回来有你好看的!」
「呵!回来得了再说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抖了一下。
怒气直冲天灵盖,在输入框里打了句话:「他一定会回来的!」
正要点击发送,另一条消息先一步跳出来了。
姜芷夕:「阿屿一定能平安回来!」
看着这个名字,我愣了一下。
自从周屿和姜芷夕离婚,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没想到她还在这个群里。
周乐宁依旧叫她小婶:「小婶说得对!我小叔叔还欠你一场婚礼呢,他肯定会回来!」
有小辈跟着附和周乐宁的话,可见当初姜芷夕这小婶当得有多成功。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姜芷夕离婚后频繁撮合周屿跟她和好,甚至在周家二老跟前说尽好话。
只是这几年,即便二老态度有所缓和,周屿也再没有给过她任何机会。
我挨个删除输入框里的字的时候,心里却想到了关于周屿和姜芷夕离婚这件事的始末。
……
在那次讲解难题之后,周屿在小客厅碰到我给周乐宁补习,总是会过来看一看。
有他的监督,周乐宁认真了不少。
他对我和周乐宁一视同仁,不管他送周乐宁什么东西,总有我的一份。
一来二去,我在他面前不像以往那样拘谨。
会主动向他请教难题,也会在他和周乐宁说笑时扬起嘴角。
周乐宁对我的行为表示鄙视,她说我把她小叔叔当成免费的补习老师了。
确实,有周屿这位学霸开小灶,我进步了不少,坐稳了年级第一的位置。
那次全市统考,他得知后让我和周乐宁把考试成绩给他看。
周乐宁考得不好,回来就跟二老去串门了。
其他人都不在家,我揣着成绩单紧张又期待地在花园等他。
他和姜芷夕住在后院,花园是必经之路。
不过,我先看见了姜芷夕。
还有单臂搂着她腰肢的司机。
他们行色匆匆,看上去急切又慌忙。
我犹豫一瞬,抬脚跟了上去。
他们几乎是拥着进门,我躲在桂花树后,窥见到他们不为人知的亲密。
我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僵在原地。
「在这里干什么?」周屿拍了一下我肩膀。
我像受惊的小鹿,吓得一抖。
看着他温和的笑容,想到屋内正在发生的事,我喉咙像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成绩出来了吧,拿来我看看补习成果。」周屿抬脚往门口走。
「别回去!」我一把拽住他手腕。
他垂眸看去,我手背骨节泛白,可见我用了多大力气。
「我家没有洪水猛兽。」周屿拂开我的手,揉了下我发顶,「小姑娘,胆子大些才好。」
我眼底有些发热,内心纠结。
该告诉他,他的妻子正在和另一个男人行苟且之事吗?
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被蒙在鼓里,由着一个司机在暗地里嘲讽他呢?
「小叔叔,你不是有本珍藏书吗?能借给我看看吗?」
我决定,让周屿自己去发现。
至少,那份难堪没从我嘴里说出来,男人的自尊经不起一伤再伤。
我没进去,在门口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司机衣衫不整,落荒而逃。
随后,屋内传来姜芷夕激烈的控诉与争吵。
她怒气冲冲出来时,瞪我一眼便扬长而去。
我看着脚尖踌躇了几分钟,才走进去。
我见到的周屿,是儒雅有礼、温柔和煦的。
从不像此刻,靠在沙发上,仅是一个背影都写满了落寞。
我不敢再上前一步,安静地站在他背后。
乌云骤然布满天空,瓢泼大雨来势汹汹。
却在短暂的时间内停歇,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
周屿就是在这时候开口的:「禾禾,别跟其他人说。」
「好。」我点头。
周屿动作很快,一个星期内就和姜芷夕离婚了,震惊来了周家众人。
至于他们的财产如何分割,谁也不知。
……
除夕那天,周乐宁拉着周屿到院子外放烟花。
在点火之前,周屿拿出两个同样大小的红包,一个给周乐宁,一个给我。
只是我还没有伸手,周乐宁就一把抢了过去。
她恶狠狠地说:「小叔叔,她只是我们家领养的,跟那些佣人没区别,你别给她!」
「周乐宁。」周屿语气很淡,「给我。」
周乐宁向前走一步,用红包砸我和她扬手打我的动作先后出现。
「简禾禾,你这个挑事精,我小婶都跟我说了,就是你挑拨,我小叔叔才和她离婚的!」
「我一定要让我爸妈把你赶出去!」
此刻我明白了,当时姜芷夕看我那一眼的深意。
骄傲如她,不可能让我在看到她的丑事后还全身而退。
「周乐宁,你够了!」周屿一把拉开周乐宁,「道歉!」
「凭什么!」周乐宁大吼,「你是我小叔叔,不是她的!」
「不用你赶,我自己走。」
我想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从孤儿院辗转到周家,委屈和欺负都受了不少。
隐忍之后竟然生出反骨,不想再忍了。
「那你现在就走啊!」周乐宁冷笑,「别带走我家任何一样东西!」
我转头,和周屿四目相对。
「给你!」我扬手,将那个红包朝周乐宁甩过去。
顿时,红钞飞扬。
我心里蓦地一轻,竟有种想笑的感觉。
对于我的离开,周乐宁的父母没有说什么,甚至给了我一笔生活费。
我没要。
我带着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的东西,离开了周家。
5
我和周乐宁是同班,她带领同学孤立我。
但是我不在意,反正高考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
不过我比她们幸运,我保送北方一所高校了。
考虑到我后面的生存问题,我跟老师商量了,他同意我离校不再上课。
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我的第一份工作是网管,负责晚上。
白天我在一个高档茶楼当收银,上手之后工作还算轻松。
「一号包间的碧螺春换成龙井。」
今天本也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我一会儿换班后,楼下吃个煎饼就去网吧守夜。
但周屿毫无预兆地出现了,我心中顿生窘迫与不安。
「禾禾,你怎么在这儿?」周屿见到我十分意外,「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
「小叔叔,我手机坏了。」我找了个既蹩脚又没有信服力的借口。
他没有追问,只说:「等我,谈完事情过来找你。」
周屿带我去吃了饭,在看到我住的脏乱差的小单间后,把我带去了一个高档小区。
「律所在这边有业务,我不常来,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先住。」
「小叔叔,不用,我租的房子还没有到期呢,我开学就住校了。」我连忙摆手拒绝。
周屿挑眉:「我还以为你辍学了。」
我羞窘一笑:「不是,我被保送了。」
「是吗?哪所学校?」
我指着窗外远处的建筑物:「那儿。」
周屿点头:「禾禾,很棒!」
是啊,国内一流高校,我自己都很意外。
我们默契地都没有提除夕的事,聊了聊我这段时间的生活。
周屿不赞成我再去打工,他说:「就在这里住,我的钱也不是白给你的,你就当是我资助你,以后还我。」
我没再拒绝:「好,谢谢小叔叔。」
「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人文风土,祝你有个美好的大学生活。」
……
周屿工作很忙,但每天都会和我发微信,基本说一些琐事。
偶尔,他也会来看我。
我资料上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是他的,所以当宿管阿姨因为我痛经晕倒一个电话打过去时,我恨不得原地遁走。
「特殊时期,少吃凉的,忍几天。」周屿声音带笑。
我举着电话,那股电流传到耳边,酥了我整个神经。
「我知道。」我糯糯开口。
大学第一年,我过得充实又快乐。
大二寒假放得晚,没几天就春节了,整个城市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
周屿给我发微信:「禾禾,吃的什么?」
我回他:「丰盛的大餐。」
其实,我只做了个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周屿:「春节联欢晚会看了吗?」
我:「看了,女嘉宾都好漂亮啊。」
其实,我电视都没开。
周屿:「我给你点了外卖,门外签收一下。」
我起身,去开门。
见到来人,鼻尖突然泛酸。
周屿拎着蛋糕盒,手上拿着一朵红玫瑰,黑色大衣上沾着些许雪花。
「傻了?」周屿轻笑,「不让我进……」
我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他愣了一下,随后抚了抚我的后脑勺:「我来陪你过年,不开心吗?」
「开心。」
周屿进屋后,我的谎言不攻自破。
他打趣道:「小姑娘,撒谎可不对。」
我羞赧地笑了笑。
「来得匆忙,也没买着什么东西,只有楼下蛋糕店的慕斯。」周屿拆开盒子,「店员还送了我一枝花。」
我站在他身侧,拿起花:「我喜欢玫瑰花。」
「那送给你了。」周屿笑着挑眉。
我们相对而坐,我指着面条:「真好,有长寿面,有蛋糕,这个生日过得好开心。」
「今天你生日?」
「嗯。」
孤儿院院长说是在除夕夜捡到我的,就把除夕当作了我的生日。
但我一般不过生日。
被遗弃的日子,有什么可值得纪念的?
「生日快乐,小姑娘。」周屿沾了点奶油,印在了我额头上。
我脸蓦地一红。
我看着坐在灯光下的周屿,心跳不自觉加快:「小叔叔,我们拍张照片吧。」
周屿点头:「行。」
他将手机设置好延迟拍摄,走到我身边。
我的心仿佛要跳出来。
可能每个女生想要做坏事前都这么紧张吧。
趁他不注意,我抬手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6
我和周屿的关系好像处在了冰点。
他不再主动给我发微信,我有时给他发微信,他要么不回,要么很久才回。
我终于知道强吻带来的后果。
大二下学期到大三结束,我们都没有再见过面。
但我已经不再掩饰心意,在微信上跟他表白。
他过了很久才回我:「禾禾,你没有把感激和感情分清楚。」
我几乎是秒回他:「我对你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感激。」
「等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你就懂了。」
「不会再遇到了,这世上只有一个周屿。」
……
大四,我得到了去伦敦做交换生的名额。
我跟系主任说考虑一下。
当天,我回了锦城。
在周屿律所楼下等了一下午,他临近天黑才下班。
「周屿。」不知道什么开始,我已经不再叫他小叔叔了。
周屿愣了一下,朝我走过来:「怎么回来了?」
我苦笑:「你躲我,还不许我找你吗?」
「禾禾……」周屿眼中的情绪很复杂,脸色有些苍白。
「系里有一个出国做交换生的名额,我被选中了。」
人来人往的道路上,我和周屿相对而站。
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亭亭玉立,五官虽有稚气,却精致可人。
有熟识的人跟他打招呼,探究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流转。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暗自期待着他说些什么。
「这是个好机会。」周屿浅笑,「禾禾这么优秀,我要是校领导,也选你。」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将我泼了个透心凉。
负气般,我当着他的面拨通了系主任的电话,告诉他我决定去伦敦。
不再和周屿多说什么,我转身走了。
当晚,他问我什么时间走的时候,我还是把具体日期跟他说了。
出国那天,他来送我。
我噙着泪看他:「只要你开口,我就留下。」
他摸了摸我发顶,一如既往地温柔。
「走吧。」
「照顾好自己。」
……
我握着手机,将那些好友看了一遍。
划到系主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我回到学校,恳求他帮我联系周屿。
「简禾禾,你私自回国,你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系主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红着眼,「但是,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的了。」
「这个人值得你用自己的前途去换吗?」
「值得。」
在我的苦苦哀求下,系主任答应了。
我想的理由是,让系主任以我在国外失踪为由联系周屿。
如果等待电话接通的每一声都是煎熬,那么最后那句「无人接听」就是酷刑。
倘若没看到那张照片,我想周屿真的决定和我一别两宽。
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弃。
7
周家一通电话将我叫回去了。
三堂会审的局面。
最先对我发难的竟然是姜芷夕:「简禾禾,你什么时候勾搭上阿屿的!」
勾搭?
我讽刺地笑了。
她可以用恶意来揣测我,但不应该给周屿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清白?」
姜芷夕冷笑:「你说的清白就是花他的钱,住他的房子,你们这是干什么?金屋藏娇吗?」
「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姜芷夕将一份文件扔进我怀里。
我下意识接住。
「你们清白,那他怎么还立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给你?」
我没来得及震惊。
又听见她说:「我们是离婚了,但是我要拿回属于我的那一部分!」
我明白了。
当年他们离婚,姜芷夕是净身出户。
这些年她所做的那些想重归于好的事情,不过是为了得到一部分财产。
「简禾禾,你算什么东西!」
姜芷夕不装大度了,在诱人的金钱面前,露出了獠牙。
周家没人开口,任由她对我发难。
「周屿现在下落不明,你们竟想着怎么瓜分他的财产?」
我看了一圈客厅里的人,心凉了半截。
姜芷夕伸手指着我:「这里最没资格得到他一分钱的人就是你了!」
「那你呢?婚内出轨司机,就有资格了吗?」
我扯下了姜芷夕那块遮羞布。
众人哗然。
既已撕破脸,我就没打算再怯懦:「你做那么多,是悔过,是爱他,还是另有所图?」
我从周家离开时,里面还是乱哄哄一片。
这个局面,没有一个人是胜利者。
……
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的桥上。
这座桥见证了太多轻生人的难过,它被称为「死亡桥」。
但每年汛期的景色又格外好看,围观的人络绎不绝。
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网络红人现场直播、素人观众拍照发朋友圈,大家都被壮丽景色所折服。
我怔怔地望着江面,出神许久。
我给周屿发了条微信:「周屿,我想过了,你活不了,我就跟你一起去死。」
扔掉手机,我从桥上一跃而下。
「啊!有人跳河啦!」
我只听见一声惊呼,冰冷的江水就迅速淹没了我。
水下安静得令人窒息,人生中那些重要的片段一一在眼前闪过。
我看到的只有周屿。
救我于冰天雪地的他。
晚霞中跟我说「小孩的爪子锋利一点也无所谓」的他。
除夕夜来到我身边的他。
……
周屿,我赌你对我有一点点心动。
……
我被救起来了。
同时也如我所料,跳江这个视频刷爆网络。
接到周屿的电话是次日清晨。
他语气无奈,充满疲惫:「禾禾,这样大费周章,不惜伤害自己。」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眼眶涩涩的,说话有鼻音:「想见你。」
电话那边很安静。
「周屿,你知道我被江水淹没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想证明给你看,我分得清感激和感情。」
「感情才使我追随你,你若不在,我绝不独活。」
我吸了吸鼻子,还是哭了出来:「周屿,不管我活着还是死去,我都知道,我喜欢你。」
「我这一生太渺小了,小到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你。」
「傻姑娘。」过了很久,周屿才说话。
「人生很长,我不过是你沿途看到的一处风景,不值得你为此停留。」
他那边风声很大,送来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问他:「周屿,你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禾禾……」
突然没声了,我一看手机,没电了。
不过没关系,周屿,哪怕是你言语间的一丝迟疑,都足够支撑起我上路的勇气。
8
西藏。
多少人梦中的地方。
我多次幻想过来这里的场景,可能会兴奋到活蹦乱跳。
不承想会是现在这副模样,高反已经透支完了我的精力。
我包里除了几罐氧气,什么都没有。
语言不通是独行的最大障碍。
幸好我提前准备好了照片,司机一看就知道我要去哪里。
当藏民的摩托车坏在半路,我就知道,高反也只是问题之一而已。
我帮不上忙,安静地坐在路边等他修车。
高原刺目的阳光使我眼睛微眯,同时也感到温暖。
如果不是突兀闯进电话里的那句「扎西德勒」,我就算把锦城翻个遍,也绝对找不到周屿。
我曾经跟他说过,我最想去西藏看看。
甚至还给他介绍了一家松赞史上海拔最高的酒店。
可昼观冰川,夜赏星河。
周屿,我若在那里找到你。
我便是赌赢了。
……
到了酒店门口,我是忐忑的。
紧张的心情似乎缓冲了我的高原反应。
「客人,住宿吗?请问有预订吗?」前台的普通话很标准。
我摇头:「没预订,我是来找人的。」
前台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们不能随意提供客人信息的。」
「我来找我的爱人。」
我抬手,指着不远处身穿素衣的男人:「他在那儿。」
「我爱的人,周屿。」
终于见到他了。
我未语眼先红。
他缓缓朝我走来,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刺激我的泪腺。
终于,他在我面前站定。
我的眼泪奔涌而出。
我扔掉氧气瓶,像归巢的鸟儿,扑进了他怀里。
周屿被我撞得后退了一步。
我在等。
等他回抱我。
我感受到他胸腔无奈地起伏了一下。
而后,抬手拥住了我肩头。
「傻姑娘,真被你找到了。」
这一刻,一种失而复得的酸涩充盈在我心里,唯有眼泪才能将我的心意传递给他分毫。
9
周屿瘦了。
一种病态感的消瘦,说是瘦骨嶙峋也不为过。
我查过资料,胃癌晚期是很痛苦的。
毫无规律且难以忍受的腹痛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人的精神意志。
「饿了吧,吃点东西。」
我们坐在阳台上,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我不饿。」
我本不想吃,胃癌患者是吃不下什么东西的,他的眼神让我心疼。
但肚子发出的「咕咕」声,暴露了我饥肠辘辘的窘态。
周屿笑得温柔:「不吃饭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我不服气地鼓腮:「我马上 22 了。」
「我 37 了。」
他这是在暗示我,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又怎样?」
「有谁规定 22 岁的不能喜欢 37 岁的吗?」
他不与我争辩,只催我吃东西:「吃不惯也先将就垫垫肚子,休息好了带你出去吃。」
我咬了一口藏式面包。
「周屿,你在这里,能否认对我没有一点喜欢,只把我当小孩子看吗?」
我深深地望着他。
他抬手替我擦去嘴角的面包屑,正要开口时突然起身快步冲向了卫生间。
「周屿!」我跟着起身。
他先一步将我关在洗手间外面。
「走远点。」
下一秒,我听见他痛苦的呕吐声,这也是胃癌晚期患者的症状之一。
呕吐声响在我耳边,却如同冰刃在剜我的心。
我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与他一门之隔。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周屿衣冠整齐地出现在我面前,看上去与之前无异。
只有眼圈那一丝红色,泄露他刚才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折磨。
「地上凉,起来。」
周屿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把手放了上去,冰凉的触感让我的眼底迅速升腾起雾气。
「我那年跪在周家花园,你也是这样拉我起来的。」
我捧着周屿的手,泪如雨下:「现在怎么这么凉呢?」
他的指腹滑过我脸颊,带走泪珠:「你那时可不像现在这样哭鼻子。」
「我以为你忘了。」我的声音有些委屈。
「学校见到时只觉得眼熟,大哥家再见就记起来了。」
周屿的指腹停在我眼角。
「你的眼泪好烫,都快把我的手灼伤了。」
「别哭了,嗯?」
他这样说,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才不在乎自己现在两眼通红的样子有多丑,我抓着他的手抽噎:
「周屿,你这个骗子……你……我才不信你不喜欢我!」
……
我死乞白赖地住进了周屿的房间。
他认识了一个淳朴的藏族小伙,叫福吉,有二十四五岁。
每天都会来找他出去逛逛,相当于一个导游。
见我和周屿并肩而立,福吉暧昧地递给周屿一个眼神。
在周屿说话之前,我先开口了:「你好。」
福吉说今天带我们去一个特别美丽的雪山,只有他们当地人才知道。
而且,在那里许愿特别灵。
半途,周屿腹痛,脸色苍白。
我叫福吉回去,带周屿去医院。
这两天,我提过很多次去医院,他都拒绝了。
「禾禾,最多一分钟就不痛了,我想去雪山看看。」
我忍着没哭:「等你好了,我陪你把雪山走遍不行吗?」
「你知道的,我好不了。」
周屿看上去不痛了,神色好了不少:「别拒绝我。」
他吃准了我没办法拒绝他的要求。
我们还是上山了。
10
「真漂亮。」我在原地转了个圈。
四周一片雪白,裸露在外的山脊被太阳照射成一条光线,积雪反射出璀璨的光点。
天地间,我的目之所及,只有周屿。
「也不知道福吉说的是不是真的,我要许愿试试看灵不灵验!」
我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猛吸了一口气:
「喂!山神,我叫简禾禾,我有一个爱人,他叫周屿!」
「我想祈求你,保佑他活着,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山神,你听见了吗?」
「我有一个爱人,他的名字叫周屿!」
我喊完,四周静悄悄的。
这里太空旷了,我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山神听见了。」
周屿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他面前。
「我也听见了。」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
「简禾禾,我见过许多旷世奇景,都不及这座雪山。」
「但你,比这座雪山更美丽。」
周屿眼里的认真,我看见了。
他不让我察觉的情愫也显露无遗。
「周屿……」
我控制不住痛哭了出来:「神明可都听见你说的话了!」
他拥着我:「青天为证,此心可鉴,绝无半字虚言。」
……
回去的路上,周屿又吐了。
这次很严重,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强撑着那口气,还在安慰我别担心。
我不听他的,让福吉送我们去了医院。
几经辗转才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一番,遗憾地对我摇头。
「我感觉这里的医生不够权威,我们回去吧。」
「禾禾,哪里都一样。」
周屿单手摸着我的脸:「瞧你,这几天掉了多少眼泪。」
「你要是美人鱼,哭的都是珍珠,多么珍贵。」
我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是美人鱼。」
「但对我来说是珍贵的。」周屿语气充满疼惜,「别哭了,我会心疼。」
……
周屿不住院,他说不想把生命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
我们又回到了酒店。
日子就在他时好时坏的情况下一天一天过着,我也慢慢地不在他面前哭了。
我们每天都出去游玩,试图在彼此生命中留下厚重的足迹。
晚上,我会缠着他讲一些他从小到大的经历。
半夜,他总是会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发出一阵隐忍又痛苦的呕吐声。
他吃不下东西,又能吐出些什么呢?
这几天,周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就像一盆正在慢慢枯萎的绿植。
我咬着被子,不敢让他知道我醒着。
我想,自小矜贵的周律师,应当是不愿意让我看见他这狼狈又脆弱的一面的。
周屿从卫生间出来,在他的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没有睡着。
我起身过去抱住他:「很难受吗?」
他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随即转身面向我:
「没有,在想要不要叫爸妈和大哥一家过来,在这里过年也不错。」
这次,我几乎钻进了他怀里:「周屿,你猜我在想什么?」
「禾禾。」
周屿想把我们严丝合缝紧挨在一起的身体拉开点距离。
「有点热,你离我远点。」
「热吗?」我仰头看他,「海拔高的地方应该冷才对吧?」
「周屿,睡不着的时候要多分泌多巴胺。」
「歪理,多巴胺旺盛更睡不着。」
我知道他在克制。
可我存了心要他失控。
我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声音十分喑哑:「禾禾,不行。」
11
这晚,周屿没有碰我。
春节将近,我们决定原地过年。
他叫来了周家二老和周乐宁一家。
至亲相见,欲语泪先流。
周屿牵着我的手,跟他们寒暄:「爸,妈,大哥,大嫂。」
「给你们郑重介绍一下,这是我中意的人,简禾禾。」
他们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周屿抚着我后脑勺,将我半揽进怀里:「她还小,希望你们别为难她。」
我微仰头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周屿,你知道吗,这句「我中意的人」已经足够我面对他们的刁难了。
但没人刁难我,他们甚至对我很亲和。
我知道,这种表面的平和不代表接受,他们只是为了宽慰周屿的心。
他们带了一个私人医疗团队来,当即就给周屿做了检查。
医生摇头不语,眼中那份「无能为力」的惋惜显而易见。
周屿虚弱至极,他对二老说:「爸,妈,别让我在医院死去。」
二老在他床前,相拥哭泣。
「大哥,大嫂,你们要多费心照顾爸妈了。」
周屿又看向周乐宁,勉强笑了笑:「你这小霸王,以后也要乖乖的。」
他像交代身后事一般,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周乐宁扑到他床前,大哭:「小叔叔,我不要你死!」
死。
我们好像都避开了这个字。
提起时,才意识到真的会生死相隔。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在周屿看向我时,只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与他对视。
他对我的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化在那个眼神里了。
……
除夕是个艳阳天,餐宴安排在户外,雪山脚下。
白色的天地间,那一堆「小红山」异常醒目。
「西藏能买到的玫瑰花都在这里了。」
周屿与我十指相扣,语气温柔。
「喜欢吗?」
我点头,眼中泪光闪闪:「喜欢。」
周屿捧着我的脸,垂首抵着我额头:
「往后,你每年生日我没办法送你玫瑰花了,只能一次性把这一生的都送完。」
花瓣上沾着雪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光彩。
这一堆红,烙在了我心底。
……
饭后闲聊时,周老太太单独将我叫到一处。
她说:「阿屿的人生走到现在,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是病魔将他拉入了深渊。」
「禾禾,你不想他给你留个念想吗?」
我懂老太太的意思。
她是觉得,我应该给周屿生个孩子。
我何尝不想?
所以当晚上我再一次暗示周屿时,,他的又一次拒绝,让我泣不成声。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周屿什么都没说。
他把我抱在怀里,沉默地安抚我的情绪。
我曾经觉得,那个南瓜布偶是我的入睡神器。
可自从和周屿相拥而眠,我觉得南瓜布偶是不能和他的怀抱相提并论的。
要不然,我不可能在他怀里哭着睡过去。
……
我醒来时,没看见周屿。
「周屿!」
我翻身下床,赤脚冲出房间,边跑边喊。
终于在酒店大堂看见他。
「周屿!」我朝他跑过去,直直扑进他怀里。
「我睁开眼睛你就不见了,你出门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几乎是哭着质问他。
周屿捧起我的脸,替我擦干眼泪:「今天天气好,我让福吉带爸妈他们出去转转。」
我这才注意到,二老和周乐宁一家都在。
「醒来就哭,你的眼泪流不完吗?」
「周屿,你别走。」
我的眼泪真的流不完,像没拧紧的水龙头。
我用脸无限眷恋地蹭着他的手心:「我一个人怎么办?」
12
我想,只要周屿不愿意,没有谁能把他带离我身边。
但是我忘了,死神可不管凡人的意愿。
周乐宁从外面淘了烟花回来,拉着我们去酒店天台放。
「简……简禾禾。」她支吾了一下,还是说道,「对不起,那年除夕我不该那样说你。」
「没事,都过去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周乐宁会开口道歉。
我们相视一笑,过往恩怨似乎都泯灭了。
她凑近了一些,对我碎碎念:
「小叔叔让我爸妈扣了我的零花钱,还不准任何人接济我。」
「你不知道我那个月是怎么过的。」
「我小叔叔这人,看着挺温和,真生气了才可怕。」
我笑了笑。
回头看去,周屿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温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吗?」
周乐宁叹了口气:「不过,我小叔叔对你是真的好。」
「看他费心思给你造的那座玫瑰山就知道了。」
「在我印象中,他可从来没为谁制造过惊喜。」
我点燃了烟花,跑过去牵周屿的手。
他的手心有一层薄汗,我用手背给他蹭掉了。
「不舒服吗?」
「没有。」周屿笑着摇头。
他真的好瘦。
手上都只有一层皮了。
我抑制住心疼,对他笑:「烟花好看吗?」
他看我的眼神深了一些,在我额头印下一吻:「非常好看。」
……
「砰!」
烟花冲天声很响。
「周屿!」
我的惊呼声也很大。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
「砰!砰!」
「阿屿!」
「阿屿!」
「小叔叔!」
「医生!」
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烟花还在继续,升至星空炸出绚烂的花朵。
「周屿……」
我感受到周屿抓着我手指的力度,由轻至重,再由重到轻。
最后,他的手,慢慢地、无力地从我手中滑落。
「周屿!」
「周屿,你睁开眼睛,周屿!」
我趴在他身边哭喊着。
「周先生,抱歉。」医生缓缓地对周老先生摇头。
死亡已成定局,再无力回天。
我耳边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它们似乎要冲破我的耳膜。
「周屿。」
我捧着周屿的脸,泪水全滴在他脸上。
「你不是说一个吻就会好吗?」
「我亲亲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周屿。」
我细碎地吻过周屿整张脸,他始终一动不动。
我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他不给我丝毫回应。
周屿这次,真的走了。
13
周屿的遗愿,是死后把骨灰放在寺庙。
周家二老同意了,火化后将他送去了提前看好的寺庙。
他们带着悲痛的心情,踏上了回城之路。
离开时,他们把一份遗嘱给我。
「这是阿屿留给你的,收下吧。」
轻飘飘的三页纸,承载了我在周屿心中的分量。
我继承他的全部财产,精装别墅、高档小区、无数豪车、数以亿计的金钱……
还成为他律师事务所的拥有者,律所由专业人士管理,我只管拿钱。
我犹如一缕孤魂,在西藏飘荡了三个月。
离开时,福吉送我去车站。
送给我一张照片。
「这是那天去雪山拍的。」
整个雪山为景,我和周屿深情相拥。
……
五年后。
我从美国著名高校法学系毕业,收到周屿律所的面试通知。
万米高空,我穿着他那件羽绒服,又翻开了泛旧的信纸。
字迹被泪水晕染过,有我的,也有写这封信时的周屿的。
这是他留给我的一封亲笔信。
当年离开西藏时,我无意在背包内衬里发现的。
他在信中这样写道:
禾禾。
我心爱的姑娘。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我提笔时,窗外的星光溜进来映在你熟睡的脸上,你是那样乖巧,我们约定好,我死后你也要好好睡觉。
我其实不惧怕死亡,我更怕的是你的眼泪。
当年那个跪在冰天雪地里都坚强地挺直脊背的女孩,如今怎么轻易就哭了呢?
我想,是我的错。
实在万分抱歉,这段时间让你流了那么多眼泪。
……
说说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吧。
大概是你上大学那年。
那次出差过来看你,在楼下碰见你买烤红薯。
你本可以只买一个,但看老大爷在冷风中做生意不容易,买了不少,一次吃不完,还研究出了红薯饼。
我们吃了一天才吃完,我心中忍不住好笑。
这姑娘,又善良又傻气。
你不知道,我回去后,律所同事请吃烤红薯,我是连连摇头。
……
那年除夕,我是专门过来看你的。
我想,小姑娘一个人过节,多么冷清。
那枝玫瑰,不是蛋糕店送的,是我跟他们要的。
我绞尽脑汁想,该找个什么借口送给你才不显唐突,而你竟主动拿起说喜欢。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理由了,你可真是帮了我个大忙。
你那个拥抱已经算是我的意外惊喜了,当你的亲吻落在我脸上时,你不知道我心跳有多快。
实在好笑,我当时像极了一个毛头小子。
我回来后,本想好好计划一下,跟你聊聊我们之间的事。
但我的体检报告出问题了。
医生说,我很可能是胃癌。
我做了一系列检查,确诊了。
老天爷在我准备走向你时,踩住了我的刹车。
14
禾禾,我们之间或许真的少了点缘分。
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喜欢,但我能做的,唯有疏远。
你是那样年轻,生命充满无限可能,不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可在得知你跳江时,我终究忍不住给你打电话了。
我何德何能,能让你用情至此。
我感到幸运、开心,也为你不值。
禾禾,我是一个将死之人。
你倒是在我最后的生命中,带给我了真挚的爱情。
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除了一些钱财,就只有遗憾和回忆。
你要收下那些东西,将来嫁人时,有丰厚的嫁妆傍身,婆家不会看轻你,更不敢欺负你。
别拒绝,就当它们在替我守护你,让我心安可好?
……
你找来时,我听见了你对酒店前台说的话。
「我爱的人,周屿。」
多么美好的一句话。
滚烫的热意就要从我眼底蹿起,我强行压了下去。
抱住你的那一刻,我也默默地说了句:
「好久不见,我爱的人,简禾禾。」
……
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想彻底拥有你,我若是能有一线活着的生机。
哪怕病魔缠身,我也一定让你生个属于我们的结晶,那是我们相爱的证明啊。
但是,我没有。
我已经像个卑劣者一样拥有了你这段时光,我如何还能自私地要了你?
我撒手人寰,走得洒脱,可终究受苦的人还是你。
我舍不得如此对你。
禾禾,对不起。
我的爱人,禾禾。
请你一定要平安、健康、幸福地活下去。
时间是一剂良药,它能治愈我留给你的所有伤痛,抚平我们所有过往。
我万分相信你对我的爱,经年不衰。
但是,
禾禾,
就让我们的回忆留在西藏,两两相忘。
15
「你还好吗?」
一张纸巾出现在我面前。
原来我已经泪流满面。
「谢谢。」我接过。
「我是来中国旅游的,要去西藏,你去过吗?」
善聊的外国男人试图跟我聊天,转移我悲伤的情绪。
「去过。」
「真的很美吗?」
「真的。」
「听说中国有很多漂亮的地方,你最喜欢哪里?」
「西藏。」
「哇喔!那不喜欢的呢?」
「西藏。」
男人迟疑了一下,不解地问:「为什么呢?」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我声音很轻:
「因为在那里拥有,也在那里失去。」
周屿。
你可能不知道,
和你的一个月,足以支撑我过完这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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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1 17: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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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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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西瓜味牛奶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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