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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与公婆同住的日子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127 更新:2026-06-08 13:53:06

与公婆同住的日子

黑洞家庭:都市婚姻博弈故事集

两年前,老公远在大洋彼岸,无业的我独自带着年幼的女儿,打算从美国回来看一眼我妈,办一些事情,再顺便过个中国年,没想到因为疫情,一直滞留在了国内公婆家。

现在,我带着女儿,在登机口等候,准备搭乘去往美国的飞机。滑动手机,看着他给我发的微信,内心百感交集。也许,每个深处婚姻中的女人,在漫长的一生中,都会至少有一次,逃离的冲动……

1.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又是讲故事又是做游戏的,两岁半的女儿终于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从卧室里出来,精疲力竭。但是我知道自己现在躺下去不可能睡得着,因为在哄女儿睡觉的过程中,睡意已经一点一滴散去了,只剩疲惫。

冲了一杯速溶咖啡靠在沙发上,打算享受几分钟难得的自由时光。

「你怎么天天都穿这套?」婆婆从主卧出来了。她的嗓门很大,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好土气。」

我急得忙向她摆手,意思让她小点声。说我土就算了,可别把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女儿给弄醒了。

婆婆对我的手势视而不见,嗓门并没有变小,先批评我带孩子带得过于娇贵,「就是平时家里太安静了,我们都太顾着孩子的感受了,所以才搞得孩子一点点动静都醒过来。我一个老姐妹家儿媳妇,生了三个孩子,家里成日吵吵闹闹的。有次我们在旁边打着麻将,她家最小的那个孙子躺在沙发上直接睡着了,一点儿都不影响!」

三个孩子,打麻将,孙子,重点我都听懂了。

正午。

家家户户都很安静。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婆婆声音大得天花板的吊灯都有点晃动。

我竖着耳朵听了听卧室的动静,忍不住说婆婆,「妈!您小点儿声行吗?妮可才睡着。」

婆婆声音略微降低了些,继续对我的衣服评头论足,「你看你每天,不是全身灰不拉几,就是全身黑不拉几。」说着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几遍,摇头,像我得了癌症般叹气:「土气、老气横秋。」

真的有那么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烟灰色运动套装,某平价快消品牌的产品。自从怀了孕,那些粉嫩的鲜艳的小裙子、小鞋子、小帽子早早被压到箱底,衣柜里的不是运动服就是休闲装。但是我自认为,自己还不算邋遢的带娃妈妈,每天衣服干爽整洁,马尾辫也扎得一丝不苟。只有一点,确实没那么多时间打扮自己,好穿的衣服都是几套一模一样地买。至于衣服颜色,白色是不可能穿了,就灰色和黑色轮着来。

可婆婆这么一说,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想辩解两句,但又觉得解释其实没必要。

就在我认为风平浪静了,婆婆又长叹了一口气,长到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耳鸣了。

我说:「妈,你怎么了?」

眨眼间,婆婆鄙夷的表情转为哀凄,语气也哀哀切切起来,「也不知道波波那里几点了?疫情严重不严重?他吃得好、睡得好吗?他工作累不累、加班多不多?哎,波波可真是辛苦啊。」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婆婆口中的波波是我的老公,她的宝贝儿子。我知道,如果我继续在沙发上靠下去享受这杯速溶咖啡的话,她接下来会说我在国内实在太享福了。果然,婆婆的下一句话是,「你在国内就带带孩子,也不用工作,还真是享福呢。」

我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两口把咖啡喝完回卧室了。最多两个小时,女儿就要醒来了,要干点什么自己的事情都得抓紧。

看着女儿熟睡的模样,酷似我的面部轮廓,和几乎跟老公一模一样的长睫毛,我的心里一片柔软,情不自禁轻轻地在女儿额头印上一吻,回想起自己是怎么到今天这步的。

国外毕业后没多久我就结了婚,因为所学专业的原因,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好在老公挣得多,对我也不错,婚后每个月的工资都自觉上交。在国内的这两年,他也把钱都打在我的卡上,只留一点自用。所以经济上,我算宽裕。

这次回来,本打算过完年了就回美国。谁知道忽然暴发疫情,就一直没有回去。

婆婆从来没有帮我带过一天孩子,就连在美国我才生孩子那阵,她都仅仅是飞来看看,真正做到了袖手旁观。

这次回来跟她和公公一起住以后,发现她强势得厉害。先是三天两头地挑剔我穿衣打扮土气,然后逮着机会抱怨我只知道傻带娃不知道还应该顺便做个饭,我只要一坐下来休息片刻她就开始说我太享福了而她儿子在美国受苦受难……前段时间她订了一批牛奶没喝完,有几瓶过期了,她非逼着我每天一瓶喝进肚子。我让她也喝点,结果她说,年轻人需要补充营养,对保质期这个问题不要那么死板。

想到这里,我觉得小腹又在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喝过期牛奶的缘故。已经连续疼了好几天了,我直觉身体肯定出问题了。没办法,必须去医院看看,得求她帮我带半天孩子。

于是我厚着脸皮出去求婆婆。

「肚子不舒服?」她眼神狐疑,「你自己乱吃什么了吗?」

我不好说可能是喝过期牛奶的原因,不然她肯定勃然大怒。我只道,「妈,我真的不舒服好几天了,想看看医生——也许没事,就是查个心安。」

婆婆很不高兴,但还是同意了,给了一个限制条件,「我最多帮你带一个早上,下午我还有事呢。」

回到卧室,我长吐了一口气。有时候想想还挺佩服自己,就这么一个婆婆,跟她共住一年多了,竟然还从没撕过逼。我真是忍功了得。

见到了医生,做了检查,原来不是胃肠道的问题,但是查出了卵巢有囊实性回声。医生说了很多,得出的结论简单明了:影响生育。我有点焦虑,因为之前我跟老公早达成共识:一个孩子太孤单,最好养两个孩子。而且这一年多以来,婆婆已经多次通过女儿表达过让我生儿子的意愿。

她的做法是,问女儿想要一个弟弟,还是一个妹妹?

女儿每次都说,想要一个妹妹。

婆婆脸上立马会显出失望的神色,说小孩的嘴特别灵,女儿怎么那么不会说话。

人在屋檐下,贬低女儿我也默默忍了。

看完病心情很沉重,给婆婆打电话,她和女儿还在游乐场。等我赶到游乐场的时候,也不知道婆婆是不是故意,她们又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等我回到了家,女儿还穿着我早上出门时她穿的那身衣服。

我大惊失色,本能地朝女儿的背上摸了一把。

凉透,衣服还是湿的。

第一次我朝婆婆吼了出来,「妈,我在包里也装了备用衣服,孩子出汗成这样,你怎么就不给她换身衣服呢?」

婆婆冷笑,「哪儿有那么娇气。」

她想起了什么,「今天医生怎么说?」

我顿了一下,决定不提卵巢的问题,「没什么事儿,医生说多注意休息就行。」

婆婆冷笑,「我就说没什么事儿,你偏要跑什么医院。」

我什么也没说,赶紧给女儿里里外外换了衣服,但是还是着凉了。到了半夜,女儿发起了高烧。在美国的时候,女儿发烧一般我就喂她一点药,让她多喝水,几天就能好。五天过去了,女儿还在发烧咳嗽。我担心她越来越严重,于是带她去医院看病。

公公还没退休上着班,我请婆婆帮忙陪着去,婆婆不满地说,她要做饭,否则公公下班回来没吃的。

我转过身,还听到她嘴里嘟囔,「不就把个小孩子弄到医院去么,出门打车,有什么难的?」

我心里急,噙着泪,把水杯湿纸巾零食玩具一股脑塞在大包里背上,抱着烧得滚烫的女儿出门。疫情开始以来,出租车只能开到小区门口不让进,等坐上出租车,我的肩膀已经快断了。再等到在医院做完核酸,拍完片子出结果,已经从早上到了下午。

小儿肺炎,医生建议先输五天液。

又是一番哭闹,终于输上液的女儿趴在我怀里睡着了。一天下来我一共只吃了几片吐司,奇怪的是,一点也不饿,只想骂人。

我妈碰巧打来了电话,我跟她吐槽了几句婆婆。

她正在我哥家带孩子,一听我的话,怨气也很足,「你是不是怪我不给你带孩子?我告诉你,孩子就不该外公外婆带,也不该爷爷奶奶带!带孩子本身就是你们自己的事儿。当年,谁又帮我带你和你哥了,我不也一样过来了?」

我心里不服气,也不该爷爷奶奶带,那你干吗不帮我,要帮我哥?但还没来得及反驳,我妈又说:「再说了,你自己没工作不挣钱,不带孩子你干什么?我看,你婆婆的话没错,你是得生个儿子,把老公拴牢一点,不然你这婚姻怎么稳固?」

吐血。

老公在微信上问我女儿的情况。平日里从不抱怨的我,忍不住说了几句婆婆。谁知老公听完完全站在了婆婆那边,「妈没坏心眼,她也是祝福。再说我们不是早商量好了么,一儿一女,一猫一狗。现在家里有了女儿,有了狗,等你回美国来,我们再养一只猫,再添一个儿子,多好。」

我老公虽然是家里挣面包的那个人,可家里的事情,他真正做到了甩手掌柜。我回国这一年多,没少操心他的饮食起居,经常翻墙给他买吃买喝交网费电费供暖费……他工作上遇到了问题大晚上跟我诉苦,想到他一个人带条狗在国外孤苦无依,还要强打精神安慰。今天我脆弱了,需要他的安慰了,他竟然说得那么轻飘飘,气得我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

本来查出卵巢有问题,我就压力山大,怕他担心我才一直没有告诉他。谁知他不仅不理解我,还又挑在这个时候强调二胎问题。难不成,他认为女人生孩子很简单,抬抬屁股就能做到?

不是看在女儿好不容易睡着了,我真恨不能把他骂个狗血喷头。

我气呼呼地挂了电话,本来打算刷会儿手机放松一下,这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阿姨,妮可也生病了啊。」

原来是熙熙,经常跟我女儿一起玩的一个小女孩,四岁多了。据她奶奶说,熙熙妈妈在外面进修,爸爸上班有点忙,也不爱带孩子玩。她奶奶见我经常带着女儿在小区里玩,偶尔会把她托付给我照看一会儿。

熙熙手上也输着液。我抬头看,一个穿着黑色运动套装的男人举着输液杆朝我微笑示意,应该是她的爸爸。

他说:「你一直在打电话我们就没过来打扰你。我家熙熙说,她跟你家妮可是好朋友,最近好久都没见了,原来都生病了。」

他还夸我,「熙熙奶奶也说起过你。原来妮可妈妈那么年轻漂亮,像才毕业的大学生,倒吓我一跳。」

熙熙爸爸国字脸,细长眼,眼睛很有神,最重要的,头发茂密完全没有秃的迹象——有一说一,总体给人感觉挺 man 的。也许因为自毕业后没有上班,除了我老公之外,我的世界里再没出现过其他异性,我也很久没有享受过异性的赞美了——反正,这么一句夸奖,我竟然感觉有点被撩到了。不由自主地,我又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更加不好意思了。

忽然感到庆幸,幸好刚才没有旁若无人地跟我妈和我老公对吵,不然现在得多尴尬?

女儿这时也醒了过来。我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睡了一小觉,温度下降了一些。

我们闲聊起来。不知不觉间,熙熙先输完液,拔了针,父女俩主动提议等女儿。我哪里好意思,让他们先走,他不容置疑地说:「你年纪轻轻一个女生,还拖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多不方便,我开车过来的,一会儿一起回去。」

自从生了孩子,大家都认为我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妈妈。他这句「女生」提醒我,我也可以脆弱,我也可以不那么坚强。

有点爱听。

再加上想到来医院的路上,我被沉重的大包和挂在身上的女儿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的一路,我没逞强,同意了。

下车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晚上如果妮可烧起来了要去医院,尽管打他电话,他送我们。

抱着妮可等电梯的时候,回想起他友善的语气和关切的眼神,眼睛竟然湿润了。

2.

回国后,我的社交圈进一步缩减。

原来在国内的女同学们,似乎都与我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已婚的、未婚的,对于我毕业后就没工作过这事,都表示不能理解。读书阶段,我多少也算个学霸,至少算伪学霸,不然考不上我的母校,更不可能申请全奖出国读研。所以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是惋惜和遗憾。

内心深处,我当然清楚,一开始嫁给我老公,我真是想躺平的。

是的,虽然我受过高等教育,还念了研究生,但是一点不妨碍我想躺平。我和现在的老公是在美国读研时认识的,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家境不错;我还知道,他对我有意思,于是我很快跟当时还在国内的男朋友断得干干净净。用了一点心机,现在的老公就跟我表白了。所以,当婚后老公对我说,「你照顾好我们的小家比什么都强」时,我就更加心安理得地躺平了。

不过,对着女同学,当然不能自我暴露到这个程度。

我告诉她们,全职妈妈也是一份职业。她们自然嗤之以鼻。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也就不再想约见她们了,除了玲子,我在国内最好的朋友。她未婚,在国内一家大厂工作。我约她早上十点见,她在电话里叫了起来,「你杀了我吧!平时上班我弹性工作,十点我都还在地铁上呢。」

「那几点见?」

她想了半天说,「十二点吧,正好早午餐一起吃了。」

挂了电话,我哑然失笑,果然没结婚的女孩儿不管多大都是小姑娘,我的懒觉在女儿出生以后就没有了。

玲子见到我,也问了我工作的问题。

她开口道:「你真的一直不打算工作了么?」

我跟她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躺平,只想躺平。

玲子叹气。

她欲言又止,我让她有屁快放。

她小心地斟酌着语气,跟我分析了不工作的利弊,工作的利弊,总之不工作弊大于利,又劝我回去以后赶紧让妮可读幼儿园,做点自己的事情。

说着说着她激动起来,「哪怕你现学编程都可以啊!你的脑子一向好使,估计几个月就能上道。我有朋友的专业在美国也不太好找工作,然后她现学了编程,结果没过多久就找到工作了,薪水还不错。」

我还是告诉她我真是怕社会的毒打,想躺平。

玲子很失望,但也表示理解。她感慨道:「以前一直觉得你是长了翅膀高飞的人,怎么你好不容易飞到了高处,却自断双翅了?」我也有点失望,是不是女人的婚姻工作状态不同步,连朋友都没得做啊?

生活太艰难了。

好在女儿虽然发烧反反复复,接连输液七天,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没日没夜地照顾女儿,咬牙撑住了没麻烦任何人。我当然没有打电话给程绍怀——他又不是妮可的爸爸,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

不过同住一个小区,要遇到,也确实非常容易。

那天,我在水果店给妮可选新鲜的蓝莓。手机出了问题,怎么都扫不了码,付不了款。旁边伸出一只手,扫码付款后说,「这盒蓝莓当我送给妮可的了。」

是程绍怀。

我立马感到自己脸上烫烫的。

「那怎么行?」我鼓起勇气说,「我加你微信吧,手机弄好了还你钱。」

他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着说好,于是我们加上了微信。

他愣了的那一下我懂,因为他递给我的名片里,就有他的微信二维码,但是我没主动加。

没办法,作为女人,这点矜持还是得有。

妮可和熙熙一碰面,马上就玩上了。

我和他相视一笑,退到路边。他略微抱怨的口吻说:「你怎么没跟我打电话,妮可后来还烧吗?」

妮可确实完全好了,我心里轻松,语气也轻松起来,「好了,没有烧了。」

他似乎没有看我,眼睛一直追随着妮可和熙熙,感叹道:「她们两个真是好朋友。我妈年纪大了不愿出门,孩子总在小区逛也挺无聊的,下次我带孩子出去玩,你也一起带着孩子来吧。」

虽然他的提议并不是一男一女单独见面,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么做不合适,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我们第一次一起去玩,是去一家新开的商场。妮可想坐那种绕着商场开一圈的小车,单次一百多,如果办卡,半价。单次消费太贵,办卡我觉得没必要,因为孩子三分钟热度,她即使下次再来这个商场,也多半不想玩这个游戏了。更重要的,还有不到半年我怎么都要回美国了,这张卡办了多半用不完,我不想浪费。

于是我严词拒绝。

平日妮可也算有商有量的孩子,但这天,不知怎么回事,她吵着闹着恨不能在地上打滚,非要去玩。

我打定主意,无论她怎么闹,都不能让她得逞。谁知程绍怀趁我和妮可斗智斗勇的时候,转身就把卡办了,说今天他请妮可玩。

我哪里好意思,想要给他转账。

他的手用力一挡,又是那种男人的不容置疑,「办张卡而已,孩子们开心最重要。」

妮可听到自己能坐小车了,欢天喜地地马上爬起来。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过来操作刷卡,看了我们一眼,嘴甜地夸道:「你们一家四口真幸福啊。」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否认,我也没有否认。我们对视一眼,我又羞涩了。

程绍怀办了卡,于是我提议带孩子们喝果汁,我请客。他爽快地答应了。只不过到了结账的时候,他还是比我快了一步。

跟男人抢着付账实在不太好看,我拉拉他的西服衣袖,跟他开了个玩笑,「你这又是办卡,又是请我们喝东西的,兜里的钱还够吗?」

他果然朗声大笑起来。

回来的路上,我跟两个小女孩坐在后座,闲闲跟他聊着家常。他说,他妻子事业心太强,孩子没到两岁就去外地进修,还有一年才能回来。我主动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工作过,有时候也会心里发慌。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认真地告诉我,他觉得我很优秀,应该趁着孩子大了,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拥有自己的生活。

也是奇怪,女同学们劝我,我有逆反心理,觉得她们高高在上找寻优越感教育我。同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我倒挺听得进去。后来我想了想,也许他虽然不是女人,但是对我,却抱有一种共情。他明白我的不易。那天,他对我说,这几年他跟着熙熙奶奶一起带孩子,才发现女人对家庭的付出和牺牲太多,实在不易。像我这么,漂洋过海到公婆家来带孩子的女人,简直太贤惠了。

我逗他,这年代,放着独立女性不做,做贤妻良母的女人都是傻子。说一个女人贤惠,简直就是转弯抹角骂她傻。

他很认真地告诉我不是。他说,全职妈妈也是一份职业,教育孩子、照顾家庭看上去含金量低,实际上做的是最有价值的事情。

他鼓励我道:「家庭教育指导师都成为一份职业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否定自己呢?天知道我多希望熙熙妈妈也跟你一样的『贤惠』——我真不是骂人!」

我被他说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那天我回到家,心情异常轻松。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回国以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吗?

应该,并不吧。

3.

程绍怀很少主动在微信上找我聊天。

倒是加上微信的第一天,他就把我拉进小区群了,说里面经常分享一些信息,也许对我有用。

这次以后,一到周末,我经常带着妮可跟程绍怀父女一起出去玩。

婆婆完全没有怀疑什么。我早就想好了对策,就算妮可回来告诉婆婆,一同去玩的人里面还有个叔叔,我也会理直气壮地告诉婆婆,除了有个叔叔,还有个姐姐和奶奶。如果妮可说没有,我就赖小孩子不记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婆婆如果再念叨,我直接怼她,「要不您来带孩子?您带着孩子,任您去见大叔大伯大爷我都不介意!莫非带着孩子还能作出一朵花儿么?」

她那么怕带孩子,只会避之唯恐不及。

我们一同出去了不少次,渐渐熟悉起来了。

有天,忽然天降暴雨,然后又出了太阳。雨过天晴后,一条彩虹横跨整个天空。虽然没有看到赤橙黄绿青蓝紫所有颜色,但是很美。很多人都举着手机拍照,我也拍了。拍完后我什么都没想,随手第一个就转给程绍怀了。

程绍怀秒回两个字,很美。

我忽然意识到,以前跟老公恋爱的时候,看到一朵花、一片好看的云,我都会第一个发给他。

然而这次,我完全没有跟他分享的欲望。

我忍不住给玲子也发了一张彩虹图片,顺便跟她坦白我跟程绍怀分享彩虹的事,「应该没什么吧?」

玲子在那边正在输入好久,文字出现时,先是三个字:「你完了!」

我纳闷,怎么就完了?

玲子说,她终于懂了夏目漱石「今晚月色很美」为什么翻译过来是「我爱你。」她咋咋呼呼地说:「大姐,你这不是恋爱了吧!很危险!出轨前奏!赶紧悬崖勒马!」

四个感叹号让我的心猛地一跳。我只是有时期待程绍怀主动给我发微信,期待他带着熙熙约我和妮可出去玩,期待在小区里跟他不期而遇而已——这,算恋爱吗?

我告诉自己,就算是恋爱,也悬崖勒马,到此为止。

我又跟老公吵了一架。我们在美国共同认识的一个女熟人,原来疫情期间也带着孩子回来了。我想着同为带娃无业中年妇女,多少能有点共同语言。所以在她约我见面时,我爽快地答应了。结果没想到这次见面,全程她都在凡尔赛。

原来她回国后,很快找到了事情做。用她的话说,「我在创业」。

什么创业?说得好听,就是开了个抖音账号,教大家做菜,没想到挺受欢迎,粉涨得很快,据说现在还有一些食品公司请她代言。

「我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一番天地。」她说,意气风发地。

我跟老公说,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炫耀吗?

谁知老公竟然指责我,说我真是没工作过所以跟社会脱节,他甚至还表达了对我们这位女熟人作为「独立女性」的欣赏,让我不要故步自封,应该用开放的眼光来看待他人。

气到头炸,我在微信上噼里啪啦地跟玲子吐槽。玲子什么也没说,给我转过来一本编程教程的购书链接。气闷中,我糊里糊涂地下单购买了。

春天到了,程绍怀约我去踏青。自从那次分享了彩虹以后,经玲子一点破,我本来不打算去,但是熙熙奶奶听说我不去,特地打电话来。她说她好久没出门了,也想一起去,并极力劝说我一起。

我就想着,老人都跟着一起去了,还能翻起什么浪呢?不过就是朋友间正常交往罢了,不能拂了老人的美意。

这天的风很大。公园宽阔平坦的碧绿草坪上,不少孩子在放风筝。现在的风筝,已经不是我们小时候纸糊的那种,而是氢气球做成各种造型当成风筝,线绕在风筝轴上。今年东奥会,妮可和熙熙马上一人挑了一个冰墩墩的氢气球。

我打算付钱,才发现手机没在身上。

「进公园的时候,我扫码了的呀。」手机不在了,我有点急。

熙熙奶奶说,「应该没丢,是不是落在车上了?」

坐车来的时候,熙熙奶奶坐的副驾,我跟以前一样坐在后面管孩子。于是熙熙奶奶看孩子,程绍怀陪我回车上找手机。我和他一人拉开一边车门,去车后座找手机。

「掉在驾驶座的底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下去捡。

我凑过头去看,他忽然起身,一不留神,我们俩的头碰在了一起。听到我「哎哟」一声,他马上伸手过来摸我脑袋被撞到的地方。他很紧张地看着我,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的手还在轻轻抚着我的脑袋。

一瞬间,空气重得要塌下来了。

他吻了过来。

我从来没有承受过这么激情的吻,热烈、霸道、还有一丝隐隐的痛楚,让人欲罢不能。

可以说,如果当时我们不是在车上,如果没有老人孩子等着我们回去,甚至如果我们的时间稍微充裕一点,我和他都会控制不住。

4.

心动是真的。

情不自禁是真的。

没有未来更是真的。

从那天以后,程绍怀再约我,哪怕是带着妮可和熙熙一起,我都借故推辞了。

两次之后,他也就懂了什么意思。

在小区,又遇到了熙熙几次,这小姑娘每次都热情地抱住妮可喊妹妹。不过每次,要么熙熙一个人,要么就是跟熙熙奶奶一起。

可以说,有一阵子没见到程绍怀了。

自那天放风筝之后,我的心态变好了不少。再跟老公电话,他对我,仍然一如既往的不理解,但我没那么在意了。老公问我女儿怎么样,我还好心情地告诉他,妮可想爸爸想得要命,把超级飞侠里面的一个龙套角色认做是他,希望回美国后女儿还能认得谁是她亲爹。

至于婆婆,最近她说我穿衣服没那么土了,问了问价格,我只报了三分之一,她又不满地说我不会持家,净买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果真是难以取悦的老年妇女,怎么做都是错。不过她的这些碎碎念,我也不怎么入心了。

看来一段好的感情,真的有治愈的作用。

终于,该打的疫苗都打上了,回美国的机票也买好。

我妈也终于良心发现,提出在我们回国前,她帮我带妮可几天,让我轻松一阵。我哥所在的城市离我婆婆家一个小时高铁,我把妮可交给了我妈后,心情简直前所未有的轻松,一高兴,就顺手发了一个朋友圈。

到了晚上,许久不联系的程绍怀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他到了我哥所在的城市出差,约我出去吃夜宵。

都成年男女了,我会看不懂这条微信什么意思?我只是感慨,中年男人,果真没有一个是纯洁的。

其实,要找借口跟他出去,简直易如反掌。甚至如果我想彻夜不归,也能编出理由。

心痒痒吗?老实说有一点。

但是要我跨出那一步,怎么可能?女人是不可以犯桃色错误的,否则社会会惩罚你,余生你自己也会惩罚自己。

答应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但是义正词严的拒绝就没必要了。

过了两个小时,我给他回了一句:「月黑风高的,这个时间点才约,是要一起去……打劫?」

过了五分钟,程绍怀给我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我告诉他今天太晚了,如果明天早晨他愿意,我请他吃当地的特色早餐。

他同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了个借口就溜了出去。

太阳出来了,夜里的所有魑魅魍魉消散殆尽,包括昨晚程绍怀或我都可能怀着的鬼胎。

我约他在湖边的一家店。微风拂过,凉风习习,窗外碧绿的湖水微微荡漾,时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湖面。两人的心情却都没有轻松可言。

他一看就没睡好。眼圈发黑,穿着西装,肩膀却显得有点垮,整个人透出消沉的能量。自那一吻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人都有点不太自然。今早见到面,他反常地一句话都没有说,见到我时,仅是面色沉重地对我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

此刻,他沉默地看着我,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感觉到他的克制隐忍,也能看出来他跟我一样也挣扎痛苦了,我起了恻隐之心,打算用玩笑来打破沉默,「所以说,昨晚你真的打算带我去打劫?」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往还没结疤的新伤口上抹酒精吗?不过说都说了,我也只能静候他的反应。

他笑了一下,是苦笑。他喝了一口咖啡,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摇头,「你啊……」说了两个字后欲言又止,似乎是一种嗔怪,又似乎抱怨我游戏人间,没把他当回事儿。

我有点心虚,但气势上反而充得很足,「我怎么啦?对我很有意见啊?」见他来不及反应,我赶紧接着用半开玩笑的话粉饰太平,「讲真,大哥,你下次约我,能不能早点?一到晚上我就很像动物,觉得夜晚的世界特别危险,到处是豺狼虎豹,整个人也特别焦虑,只想在家里宅着,哪里都不想去。你昨天晚上,只要早一点约我,哪怕早一个小时,那时候天还没有黑透,我怎么都会想方设法出来。」

他看着我,还是苦笑。笑完终于开口了,问我启程日期,我告诉他了,顺便问他有没有空送我。他一口应承下来,说只要有空就送。

怎么可能真要他送?婆婆那边也说不清。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今天这次见面,应该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了。他半开玩笑地问我,去美国我接待他们父女俩不?

我也就半真半假地说,让他只带护照签证和手机就行了,其他的,都不要带,我全包了。

随后,我们很默契地都没有提那个也许我们终生都不会忘记的吻,随意聊了聊家常。只是这种无关痛痒的谈话持续不了多久,聊了一会儿他就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办,我也就顺坡下驴地跟他说了再见。

走的时候,他破天荒地说他赶时间,没法送我。他当然是故意,我也当然表示理解,人昨晚巴巴地跋山涉水赶来,没有睡到他认为该睡到的人,还不允许人有点情绪了?

说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人生里来来往往的过客多了去了,没有必要搞得悲悲戚戚的,对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坐上驾驶座,又看到他的车绝尘而去,轮胎碾压过路面,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时,我竟然呆呆地站着好半天没有动,失了好一阵子神,脑海里竟然冒出了一句诗: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我起飞的头天,并没有跟程绍怀联系。在登机口等候的时候,他的告别微信来了。我心里一暖,原来他还记着。告别微信是一段两百来字的小作文,隐忍克制又暧昧。

我上下看了三遍。

我们这一段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感情,我看得非常清楚,自己虽然没有明确地做什么,但是自己的不拒绝,其实也有点对不起老公。不过,这两年来平淡乏味的生活,我确实需要这么一份感情这么一个人,予以自己肯定。这个人即使不是程绍怀,也会是别人,只不过刚好他出现了。

我真心感谢他对我的帮助和陪伴,甚至仅仅他的存在,与公婆同住的窒息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窒息了。

他的小作文,我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我觉得,这三个字代表了我所有复杂心情的总和,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5.

辗转几番回到美国的家,一推门,家里极其脏乱差。我在洗手间用牙线清理牙齿,打了个喷嚏,结果满嘴狗毛。我火冒三丈地骂老公邋遢,结果老公振振有词,说至少他没有找田螺姑娘,证明这两年他没有出过轨。

我跟他说不能证明你没出轨,只能证明近段时间没有女人来过我们家。

他没说话。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打扫卫生,他竟然嫌弃我乒乒乓乓整理家的声音太大,影响他在家加班挣钱。

我累得要命,发现家里连能一块能躺的地方都没有,又联想起多年来老公对家务视而不见一股脑推给我的行为,心里越发冒火,我们俩话赶话吵了起来,吵到后面,我忍不住把这两年在国内他妈那儿受的气也全部算在他头上,不喘气地把他妈所有奇葩的行为列了一遍,「我能忍下来一次架都没跟她吵真的可以进寺庙修行了!」

他也不甘示弱,攻击我最脆弱的点,说我自从毕业后就没有为社会做出过贡献,那么多年不是他养着,我早就该饿死了。

我回敬他放屁,「我就算讨饭也不会饿死!」

然后他冷笑,「你看你那庸俗的中年妇女的样儿,这辈子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会看上你?」

我气得头顶快冒烟了,我告诉他,从明天开始,我不伺候他了,我要工作,即使要伺候别人我也伺候老板去!

他竟然堵我,说我从来没有工作过,我想伺候都没谁看得上!

晚上失眠,也许是倒时差,反正我一直没睡着。一直在想,想自己那么多年为老公和家庭的付出,他生病时我衣不解带地照顾恨不能疼在自己身上,我那次去看病查出卵巢问题他竟然失忆般问都不问,正好不生二胎的理由又多了一个;他公司有人事大变动,我忙完一天的事熬夜去看组织架构的书,吃透给他讲课安抚他脆弱的心脏;他但凡心情不好,我体谅他是那个挣面包的人,不论多晚,哪怕半夜我都陪他聊天开导他……辛辛苦苦做了这一切,换来了什么?换来一句,「如果不是我养着,你早该饿死了」,还有一句,「你看你那庸俗的中年妇女的样儿」。

我在想,如果这些精力与时间,我花在自己身上,是不是现在人生的主动权会多一些?原来洗手为他做羹汤,原来放弃自己成就别人,原来怕受社会的毒打选择躺平,到底还是错了。

我一向不怎么感冒的雪莉·桑德伯格到底说得很对,女人就应该 lean in(向前一步),而不是 lie down(躺平)。

漫漫长夜,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又想到了程绍怀,回想起了车后座那个惊心动魄的吻,又不知不觉回想起了我的学生时代,简直可以用循规蹈矩来形容,从不迟到、不早退、不旷课认真完成作业,几乎每学期都考年级第一的我。

高三时我们每个星期都有周考,接连考了很多次。那天,也是一个春天。在教室里,快打铃了,我看着外面春光明媚,特别想放风筝,于是就谁也没有说,书包也没拿,拿上钱包和钥匙便走出教室。出门时,我甚至遇到了班主任,问我去哪儿,我若无其事地说自己去上厕所。其实我去公园买了风筝玩了一整个下午。那个年代学生几乎都不用手机,所有人都急坏了,等我放完风筝回教室取书包时,那个下午的考试已经全部结束。

大家都很好奇我去了哪里,不过我决定什么都不说。无论老师和爸妈怎么批评我,我就是不说自己去哪里了,最后所有人只好作罢。

常年考第一让我的压力大到要爆炸。我自己心里清楚,必须要放一下风筝,而且必须是翘课放风筝,才能把积压在心头的压力全部释放。

也许身处婚姻中的每个人,都需要偶尔放肆地去放一次风筝,然后再回归到正常生活,才不至于被要么鸡飞狗跳要么平淡乏味似乎看不到头的日子搞疯。

我跟程绍怀的那个吻,就像高三那年的放风筝。想到他,我心里柔软了起来,这一段路,有他陪同走过,也算给了我些许力量。

我终于睡着,又终于醒来了。老公破天荒地去唐人街买了我最爱吃的广式茶点。他诚恳地跟我道歉,并诚恳地告诉我,我不用去工作,昨天说的全是气话;他愿意养我,并且愿意养我一辈子。

我相信老公是真心的。但我已经打定主意,任他怎么舌灿莲花地说养我,我都要工作。我当然不会因为他对我关心少了一点,我们恶毒地吵了一架就冲动离婚——如果这样都离婚,那我们可离了八百次了。我只是下定了决心,二胎绝对不生,打死都不生,猫也别想养了,另外赶紧把妮可送去幼儿园,好腾出手来为找工作做准备。

整整打扫了三天,家里总算窗明几净。

不到晚上九点,妮可和老公都睡着了。

打开小台灯,我坐在桌前,翻开一本 python 编程,就是上次玲子推荐我买的那本。虽然回美国的行李巨多,最后一刻,我还是把这本书塞进了行李箱。

我认认真真地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懂,连续学几个月,没准儿还真能靠编程找口饭吃。关灯上床睡觉的一刻,我竟然有种重新做回学生之感,满足、充实,对新的一天充满了期待。

虽然不知道未来如何,但我确定,这些年丢了的自己,可以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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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4-28 14: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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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家庭:都市婚姻博弈故事集

毛小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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