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柔福帝姬:靖康之耻,我便是那个耻
历史小剧场:庙堂下、江湖远、深宫怨
金国的冬天,比大宋皇宫还要更冷太多了。
半年前,我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后宫女人,一个个被粗鲁地带到了这里,犹如俘虏。
被俘虏的女人,会遭遇什么,你能想到。
「帝姬还不睡吗?」那是小婢的声音。
我摇了摇头,让她不要说话。
或是,不要再叫我帝姬。
我裹紧了身上一切能保暖的衣物。
帝姬这个称呼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1
我的爹爹是赵佶,你们更熟悉的是他另一个称号——宋徽宗。
爹爹的字写的极好,他喜欢的画,也是传世佳作。
可为什么,这样的人要做皇帝呢?
既保不住国,也保不住家人。
「丁巳,金人胁上皇北行。」
那天,后宫里的女人们都聚在了一起。
哭闹厮打,哭天抢地。
绸缎绫罗交织着弓矢笔刀,仓皇无措遇上了野蛮掠夺。
在爹爹放下手里的武器,放弃那份信念时。
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大宋、汴京也不复存在。
只是这个领悟,我记得不够深刻。
从离开汴京起,一切,像是被颠倒过来了。
我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后宫女人的身体,之前是下等人都不敢直视的。
而在这里,却被肆意侮辱、玩弄,我也不例外。
当陌生丑陋的男人们将我压在榻上时,我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
我总是在心里问自己。
生而为皇族女,不是最幸运的事情吗?
可为何我们却要每天都行走在刀尖火海里煎熬着。
曾经在那皇城中,我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哪位姐姐妹妹又戴上了我爱而不得的翠羽。
而在这里,痛苦取代了烦恼。
在那里,他们叫我柔福帝姬。
在这里,我又是什么?
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和其他两千多位宗室女一样,是金国男人泄欲的工具。
是,行尸走肉般的皮囊。
2
金人太庸俗,他们更喜欢丰腴的女人。
尽管我正当妙龄,却因为身体羸弱不堪,引不起金国男人「另眼相待」。
我被送到了浣衣局,给金人洗衣服。
我的手曾经是很白嫩的。
姐姐曾经就拉着我的手,一边摸着一边笑着说「瑗瑗的手,嫩的跟水葱似的。」随之而来的是宫婢们赞美的声音。
我那时候还年幼,面对突如其来的夸赞总是一副羞怯的面容。
现在呢?
借着烛光我张开五指,又红又肿,甚至隐约有些发紫。
在这寒冷的北国,冬天到了洗衣的水里混杂着冰碴子,一不小心就会把手磨破。
旧的伤口刚一结痂就又添新伤口,久而久之成了冻疮。
如今谁又能相信,这是一双帝姬的手呢?
3
在浣衣局,要做的活其实不仅是洗衣服这么简单。
我们还要随时随地准备好被人挑走,被送去金国皇族的各个府上,或当姬妾,或做婢女。
越来越多的后妃、帝姬、宗室女,怀上了金人的孩子,甚至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故意小产是会死人的,生下来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于是,她们生了一个又一个。
我时常在想,如同花朵的凋零一样,死在离故国千里的角落,可能就是我的归宿。
一个日光并不灿烂的阴天,一个将士踩着雨走到面前。
指着我和其他几个来自宋宫的姐妹,大声说:「你!还有你们!全部带走!」
最后,我被送到了一个将军的府上。
将军府很豪华,它主人的身份不同寻常,一个会说汉话的金国女人把我带到了后院。
她粗鲁地命令我将自己梳洗干净,在屋子里等着。
我又一次被当作礼物了。
每一次事前的等待,都是我最想自我了断的时刻。
爹爹,为何不反抗到最后?
爹爹,为何不让我们在破国那一天自裁?
我跑吗?
我能跑到哪里去?
金国处处都是仇人,大宋也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大宋了。
身体上最亲密的人,都是有着国仇家恨的仇人。
那些人或许曾残害过我的姐妹,或许他的铁骑还在践踏大宋的土地。
4
但今晚,那个将军并没有到来。
这个房间十分温暖,我躺在塌上合衣睡到了天亮。
我梦见了长大的地方,繁盛的汴京。
那里的上元节甚是热闹。
绵延八里的戏场,高达三万人的舞队,一万八千人的管弦乐队,锦绣缤纷,官民杂沓。
我梦见了爹爹在案前挥洒笔墨的样子,他像个书生一样,整日在房中写写画画,
我梦见我和一众帝姬玩闹的场景,姐姐对我温柔地笑着,她叫我瑗瑗。
「你是谁?」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传来。
我一下子惊醒,是汉话!惊讶地转过头,我看到了这个强壮的男人。
是我想太多了,是个会说汉话的金人而已。
我懒得回答他,我不想与金人说话,更不想听到这个金人说汉话。
在我心里,汉话是优雅的。
那平仄的腔调是粗鲁的金人永远无法领会的。
他脸色有了些不悦:「不懂礼仪的小丫头!」
继续懒洋洋道:「你应该是宋宫中的女人吧,你是皇帝的女儿吗?还是皇帝的女人?」
我只看了他一眼,依然没有说话,不过他自顾自的说下去了:
「汉家的女人无趣到连话都不说吗?」
「你们不是最爱吟诗作对吗?连皇帝都一样,整日没个正经事做。」
我握紧了拳头,片刻后又松开了。
他说的其实没错,大宋命运到此,都是自作自受,弱肉强食的世界,什么时候轮到文化人主宰了。
弱者只配流泪,只配毁灭。
见我不说话,他便转身走了。
这就是我和完颜宗贤的初见。
两看两生厌。
5
北上三千多人里,八成以上都是女人。
男人对待女人的手段从古至今,都是不过如此。
你越痛苦,他越刺激,多么低级的快感。
这些蛮子,有的甚至会一边折磨汉人女子,一边欣赏她们脸上痛苦的表情。
我以为这次,我也不会幸免于难,但十几天过去了,完颜宗贤一直没有找过我。
我想他大概也喜欢丰腴柔顺的女子吧,我那天着实像一只梗着脖子的斗鸡。
令人提不起兴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很少出屋子,整日整日地在里面默词书画。
我一直以为,我的日子就会这么平静下去,然后完颜宗贤将我送给另一个金人。
曾经的美好留在我身边的不多了。
手边仅存了一本书,便是从认字以后一直学习的《诗经》。
只不过,当年时常挂在嘴边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变成了现在在心里默念的「无罪无辜,乱如此幠」。
我的姊妹,保福、仁福、贤福已经殁了,她们死在了浣衣局,不知是冻死,病死,还是被折磨死,我只知道,她们死时,不过 16 岁。
我们这些帝姬毫无罪过,却要面对如此大祸。
《诗经》的这一页,夹着一片紫红色的牡丹花瓣,如今已经干枯,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明丽娇弱。
在金国的土地上,可长不出那么娇弱美丽的花朵。
这里苦寒无比,净长些不入眼野花野草,像这里的人一样粗粝。
耳边又是那熟悉的冷冷低沉声音传来,「看一个花瓣,值得流泪吗?」
「你们金人懂什么?」我内心的怒火,令我忍不住吼了出去。
金人粗鲁好战,即使他完颜宗贤会汉话,又怎么会懂我们汉人诗词的精髓,懂得那委婉的美呢?
「不过是一群只会折磨女人的蛮子罢了,卑鄙。」我再次补刀。
完颜宗贤听完笑了,「是折磨女人卑鄙?还是把自己的女儿、女人送给别人折磨更卑鄙?」
我听了这话简直气急到眼中蓄泪。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反驳他,泪水就这样不受控的涌出来了。
完颜宗贤稳稳地坐了下来,看着手足无措的我。
「你们到金国许久,你还是看不清局势吗?柔福帝姬。」
「你们这些大宋女人,应该学习下你们的皇帝,毕竟那样,可以保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可能是想看看我什么表情。
可我早已被他训得茫然,我何尝不知要低头了,低头才能活下去。
6
我被一阵细密的吻弄醒,睁开眼睛,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昨晚完颜宗贤说,今天一早要去和金太宗议事,需要用早膳,想吃我做的肉脯水饭和菜饼。
可是我的肩膀被完颜宗贤的胳膊压着,起不来。
何时压得,压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昨晚折腾到了半夜。
「我要起来准备朝食,你挪一下。」我朝着完颜宗贤说道。
他似乎没听到我的话一样,像一只依旧困倦的豹,双手又将我的腰搂紧,头扎在了我的胸前。
「再睡会。」完颜宗贤嘟囔的声音闷闷发出。
他向来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好像没什么他做不到的事情,和爹爹那样优柔寡断的宋朝男人不一样。
我只能默默地被他困在床上,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尽管我成为完颜宗贤的女人已经数月了,从一开始的抵抗,到安静地接受,这副适应了他旺盛需求的身体,却更显卑贱。
可我依然算是幸运的,北上的两千多名女人,最悲惨的莫过于那些未婚的,其中又当属帝姬格外被「关照」。
爹爹的女儿,我的姐妹们,大多在 12 岁的时候,就一个个死在了浣衣局。
而如今在完颜宗贤的霸占下,我却可以多活几年。
我现在也不去想死的事情了。
毕竟,死的帝姬,已经很多了。
7
金国的春夏,十分舒服,是汴京城没有的清凉。
完颜宗贤喜欢每次议事后回到房间,把我抱起来坐在他的腿上。
他总是说:「瑗瑗,你好软。」
瑗瑗是我的小字,自从他打听到了我的小字,就总是如此叫我。
在我小时候,总是幻想自己出嫁的样子。
他会乘披挂着绘有涂金荔枝花的鞍辔,和金丝猴皮毛坐褥的骏马,头上打着三檐伞缓缓前来。
而我,则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穿绣长尾山鸡、浅红色袖子的嫁衣,坐在贴金软轿里静静等待。
等待骏马上的男人伸出手对我说:「来娶你了,瑗瑗。」
那日,华亭春风,花满宫廷,御池水清,满渠流瓣。
而现在,我的身边也有一个男人,对我伸出手说:
「带你去骑马。」
「……」
我无语地看着鼻孔朝天的骏马,此时却撒欢儿地蹭着他,还拿脑袋轻轻顶他。
他轻笑出声,干脆利落地跨上马。
一弯腰,手一捞,一抬身,把我安安稳稳地拉坐到了他身前,我顿时傻眼。
「瑗瑗,坐稳了。」
缰绳一抽,我们坐下的这匹白马便轻巧快速地往前冲去,周围的景物化作残影,晚风呼呼地吹,我的头发被吹得张牙舞爪,四处飞散。
我没有防备,我只能转身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享受他的保护。
8
我与完颜宗贤在一起十个月了。
有一件事情,还是无法避免地发生了。
我有孕了。
完颜宗贤开心地疯了一般,之后,他时常来看我。
给我带一些中原的书和画,还带来了一位汉人女子,与我作伴。
当送她来的金人转身出去后,便立马跪了下来,小声道「奴婢见过帝姬。」
我连忙扶她起来,「同在金国受难,不必再行大礼。」
看着我被孕吐折磨的样子,她偷偷对我说「帝姬知道吗,韦妃她也怀孕了。」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耳边回响。
尽管不少宗室女子怀孕,但韦妃她是九哥的亲生母亲啊。
我们这些人刚刚被俘到了金国,九哥就在临安建立了国家。
虽然江山只剩下一半,宋成为了南宋,但至少保住了大宋血脉延续。
接着她又继续说道「帝姬你是最幸福的,韦妃太惨了,听说她不光要服侍金王,还要服侍许多人,这次怀孕,连孩子的爹爹是谁都不知道。」
这让我想起了九哥,那个在树荫下惊鸿一瞥的少年,
他会知道他母亲的遭遇吗,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我低头看着还未隆起的肚子,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9
最近几天,总是多雨。
我总是偷偷跑到廊下,偷偷站在雨里。
希望这雨水能够洗刷掉我的脏,和这个孩子。
完颜宗贤回来后,总是责怪我调皮,当了娘却更不老实了。
「怎么总爱往外跑?可别被雨淋出病了。」
他还是把我抱在腿上,用帕子绞着我的头发,衣服上的雨水洇湿了他的衣服,他也没有把我放下来。
后来,完颜宗贤得了领兵的任务,离府月余。
我开始不吃不喝,偷偷倒掉那些吃食。
没过多久,终于见红了。
巨大的痛感让我发不出声,一阵眩晕后,我昏倒在房中。
爹爹、娘娘,便如那上元节灯里的小人,你追我赶,一旋而逝。
偶尔,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跄走来,圆圆的脸蛋和糯糯的嘴唇。
后来的几十天,完颜宗贤没有再来看过我,他大概已经猜到我莫名其妙小产的原因,因此不愿见我了吧。
直到金国的雨季过去了,完颜宗贤才出现。
我站在一棵不知名的花树下,就这样远远看着他,他撩开头顶的枝叶,几片叶子飘落,直直地落到了男人的肩上,滑落开来。
我抬头看向他,只觉得他的眸色直如石烟墨一般,深不见底。
依然是完颜宗贤先开的口:「你身子好些了吗?」
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个问题,我也一直没有个清楚的答案。
但我还是得给出一个交代,说给完颜宗贤,说给我,也说给孩子。
「你杀过汉人吗?这些从汴京来到金国的人,你杀过吗?」
完颜宗贤习惯搓着的手指停了,他目光外移,缓缓才开口:
「瑗瑗,你是帝姬,应该明白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没有对错,甚至没有道德。」
「你的爹爹,曾经不明白,现在的他,也应该深刻地懂了。」
「金国与大宋皆无义旗,有的只是利益相争。」
10
完颜宗贤的手掌有些烫人。
我很想把自己的手缩回来,可我一缩,他就抓的更紧,好似怕我跑开一般。
从树下,至屋内,短短一段路,竟好似走了一个时辰般漫长。
等我的鞋履甫一迈入房间,便觉得身子一轻,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完颜宗贤把我横抱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抱我总是轻轻松松,抱得时候还会蹙眉责怪我。
「太瘦了,要多吃。」
完颜宗贤把我放到床上后,整个人就压了过来,手掌抚摸着我的脸颊凑近了。
当他没有接下来的动作,而是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瑗瑗,赵构在临安做的不错,你想回去吗?」
我一时愣住了。
「瑗瑗,你想回去吗?」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
我更不敢相信他会放我走。
这是陷阱吗?还是其他?我顾不了这么多,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完颜宗贤还是看着我,一动不动。
安静到我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
许久,真的许久。
他才张口发出了声音。
「好。」
这个字第一次听起来如此艰涩难读。
完颜宗贤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我入睡,而是自己躺下了,躺在每次都在的外侧。
我守着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深,才独自上床,睡了里侧。
11
天未亮,完颜宗贤就起身出了门,衣袂嗦嗦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他穿完衣服,在房间里站立了许久,才推门出去。
几天后,我被「转嫁」给一个叫徐还的男人,
这在金国算不上新鲜,众人都以为我被完颜宗贤厌弃了。
如此顺利,让我有些心慌,但这都被内心的狂喜掩盖。
走之前,完颜宗贤两手死死按着我的肩膀,盯着我说:
「我答应让你走,但你只能一个人走。」
「如果遭遇不幸,那就生死两别,如果你命大,那就期待来日再见。」
我面上笑意温软,一双眸却期待万分。
许久,直到他也不再说话了,我才出声「认识你很高兴,完颜宗贤。」
他掐着我的肩膀的手渐渐送了下来,回答道:「我也是,柔福帝姬。」
12
回去的路并不容易,我不敢声张,只带了些便于携带的财物。
一路上全靠一双脚行走,所幸我已经不是从前娇贵的帝姬了。
自从来到金国经常做活,况且那又是归乡的路,脚下所走的每一步都离我的家国更近。
即使累,也有希望。
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
在蕲州居然遇到了劫匪,他们将我抓住后,
我一开始就亮明了身份,但始终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你以为我是那么好糊弄的吗?柔福帝姬早就被送到金国了,说不定都被人玩儿死了!」
一旁的劫匪搭腔:「就是,你看她的手脚那么粗糙,哪有帝姬的样子?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也裹着脚,你再看看她的脚。」
我没有办法只好苦苦哀求:
「各位大哥,我是被夫家赶出来的,我一个弱女子又没有钱,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们坚持不相信我的身份,在劫走我的财物之后甚至开始动手动脚,
「这娘们长得还不错嘛,做不了帝姬不如给我当个小娘子可好?」我恼羞成怒,来不及思考就甩了他一巴掌。
当然,我也被打了,被他们关在山洞中。
我在黑暗又潮湿的洞里,几乎要绝望了,
初来金国的时候我没有绝望,
被金人侮辱的时候我没有绝望,
故意小产的时候我没有绝望。
可这次真的绝望了,
真的要如完颜宗贤所说的要生死两别了吗?
我拔下刚才偷偷藏下来的簪子,簪子头在我临走前被磨得又细又尖,为的就是保全自己。
可惜的是,临死前都没有走回大宋,走回梦中的故国风烟。
簪子正要对准喉部,我突然听到骚乱声。
外面战声渐浓,刹那间,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
「去通报大宋皇帝,柔福帝姬在此,速派人迎接。」
原来他在战场上的声音,如此的刚强坚毅。
紧接着,就是一阵渐去渐远的马蹄声。
原来他…原来他一直,他没有走,一直在跟着我,一直保护着我。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不过是个被当作礼物送出去的女人,一个不值钱的汉女。
我的爹爹,我的哥哥,都不会如此待我。
但我,我不能回去,我要回到大宋。
我满眼泪水地向洞外望去,
昨日甚是鼎沸的山寨已然毫无生气,只有一匹白马静静地立在那里。
待我颤抖着走近,还是忍不住哭成声来,
我认得它,是在金国时完颜宗贤与我共骑的那一匹!
猛然回头,周围静谧无声,他走了。
我含泪驾马,奔入了一片原野,这骑射之技,也是完颜宗贤教授的。
夜色溶溶,箭矢破空之声在身后倏然响起。
但我不敢停下,只是一气驭马狂奔,将曾经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13
我虽已不记得宋人的风花雪月,可一旦踏入了临安,我便觉得这儿就是我的家。
连带着,已有些模糊不清的往事也一并涌现了出来。
这里一切都是安逸的,仿佛看不出之前的大宋有丝毫元气大伤的痕迹。
我终于见到九哥了。
我还记得九哥以前在军中传出的威名,能拉开一石五斗硬弓的人。
此时的九哥,已经是当今大宋的官家了。
我穿一袭郁金石榴裙,髻上只佩了两对穿花戏珠凤纹的镂雕玉簪,不施脂粉
九哥一身云龙红金窄袍,静立在那巍峨大殿前。
我远远看着他,觉得他消瘦了些,眉宇间多了沧桑。
不过话说回来,经历如此大起大落,谁又会不沧桑呢?
九哥见我愣神,有些感慨地说
「瑗瑗长大了,这么多年…都认不出你了。」
又意有所指地说:「你受苦了。」
我受的苦,何尝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我怨过痛过恨过,可这些话我在嘴边就突然说不出了。
14
九哥的神色,早已不复以前的明朗。
我还记得他原来善书法,笔间婉若游龙,颇得晋人神韵,他的博闻强识又是在众兄弟里出了名的。
与此同时,他在军营里也是出了名的,连发数箭都射中靶心。
而现在,微笑中带着不可反抗的威严,让人看着害怕又疏离。
「瑗瑗,你怎么不叫朕九哥了?你瘦了许多,既然到了临安就好好休养。」
「你是大宋的帝姬,亦是朕的好妹妹,便不会再让你受苦。」
之后,我住在了十分华丽的宫殿。
我又穿上了帝姬的袍服,钗上了我之前喜爱的翠羽。
我,还是曾经的柔福帝姬。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温暖,是金国不曾有的温暖。
安顿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梦到那个男人。
梦到他会高居马上,伸出臂膀对我说「带你去骑马。」
那个清晨会抱着我的男人,那个总是想吃我做的朝食的男人。
不知道现在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经找到另一个给他做吃食的女人了。
也不知怎么了,有几个夜里还梦到了那个清晨站在房间里迟迟不肯离去的的模样。
15
我正在热腾腾的汤池中沉思着,小婢们进来服侍。
但我的身体,不能被她们看到,这是我立刻浮现的想法。
她会看见我身上的痕迹,她会看见我被那些男人欺辱过的伤疤,
她会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帝姬,过去是个被人糟践的脏女子。
不…我绝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不会让外人知道我的秘密。
我大怒,伸手就将一旁的花瓶摔得粉碎「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那小婢吓坏了,
她没想到这个刚回宫的帝姬会如此骄纵,畏畏缩缩的跪在地上。
我的怒火好像越烧越旺,许是回到了故土,脾气也不似在金国那边隐忍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
这新皇宫中开始流传出我的各种传说,
有的宣称我给金人生了两个孩子,
有的说我被金人折磨得神志不清,
甚至还有说法说我早已沦为犒赏将士的娼妓。
这些谣言都让我觉得可笑,唯一真实可信的是我愈加暴躁的脾气。
如今的我说话尖锐犀利,不允许任何人近身。
我时常患得患失,一旦宫人的动作异常我便破口大骂,并命令杖责。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我控制不住,
这里一切都没变,可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九哥没有在意这些,他给了我丰厚的赏赐,
又赐我福国长公主的称号,就像他说的那样,把我当作他的明珠。
直到一天,
在一次大张旗鼓地斥责宫人时,我发现九哥就静静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这一切。
我心中有些惶恐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过骄纵,会不会因此废除我。
可是,他都没有。
他就像过去一样迈着君子的步伐,向我走来。
语调平稳道:「瑗瑗,你和过去比活泼了许多。」
我向他行礼,有些不好意思:「柔福失仪了。」
他摇头,伸出双臂道「到朕身边来。」
16
他让所有宫人都退下了,偌大的宫殿就剩我们两个。
他搂着我,他的怀抱让我觉得那样安心,让我不必再害怕所有事。
「瑗瑗,朕喜欢你所有样子,不管是好是坏,在朕面前你永远都不必伪装。」
我们此刻好像不是兄妹的关系,但好像也不是皇帝和帝姬的关系,像是一个男人在安慰一个心碎的女人,他试图把我破碎的心都修补回来。
但我并未推开他,我许久,不曾被一个亲人拥抱了。
甚至不曾被一个故乡人拥抱。
这个拥抱,让我心安。
我无声地哭了。
但他却吻向我的脸颊:「瑗瑗,不要哭。」
我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他是我的兄长,也是我的官家呀,九哥怎么可以这样。
霎那间,我突然想起了完颜宗贤。
愣神了片刻。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我止住了哭,我只能用手抹掉眼泪,顺势隔开我与九哥俩人。
然后对他说:「九哥,你对我真好。」
他捧起我的脸,温柔地凝视我,「瑗瑗,你已经回来了,我在。」
那一晚,我们并无逾矩。
我们回忆了年少时的欢愉,
我向他诉说我在金国遭遇的各种,
然而他只是搂着我「瑗瑗,不要沉浸在过去,那会让你更痛苦。」
接着,他顿了顿道「朕唯一的皇子死于惊风,也很心痛,但心痛的事实在太多了,为什么不过好日子呢,忘了金国吧」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忘了金国的一切,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着天真帝姬。
我私心里想,我只能抓住九哥了,否则我无路可走。
17
但一种奇怪的暧昧情愫,还是迅速在我们两个中间生成了。
我和他的亲密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后宫中的任何一位妃子。
这在外人眼里看来或许无可厚非,这是出走已久的帝姬与兄长的叙旧。
只有我们知道,私下的时光我们是如何度过的。
九哥像一座山一样抚慰我,而我能从他的眼睛看到,作为一个君主在克己复礼之余放肆的快乐。
在一天天的亲密中,我与九哥我们发生了第一次的争吵。
至于原因。
很简单,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是我后来胆子渐渐大了,在一次玩乐之后我突然问:「什么时候攻打金国呢?」
他被我这个奇异的想法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攻打金国呢?现在不是很好?」
「况且打仗就意味着生灵涂炭,百姓为战争所累,你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吗?」
很好?
我对九哥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吓到了。
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娘娘,他的姊妹,那么多人,死在了金人的折磨下。
还有那么多人,半生半死般地困在那寒冷的北国。
他为何会觉得很好?
偏安一隅,就已经知足?
当了管家,就忘了国耻?
难道赵氏男儿,都如是而已吗?
我喃喃道:「可是大宋已经不是从前的大宋了。我们亡国了知道吗!」
他变得严肃起来:「柔福,战事是男人的事。」
我冷冷地凝视九哥,嘲讽道:
「看来九哥真是仁君,可有想过您的生母韦妃正在金国过什么日子?」
提到生母,我本以为他会情绪波动,
谁知,他像平静的湖面一样沉静:
「朕已经派人接太后回来,柔福,不可妄言!」
18
或许吧,从前的我习惯了肆意妄为的帝姬生活,无法接受一朝沦为臣虏。
我是没有治国齐家的经验,也不曾经历过九哥继位的艰辛。
我只是无法接受,我所依仗的强大王朝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软弱无能,
过去英勇无比的九哥也变得如此懦弱。
于是,我开始拒绝和九哥说话。
我相信他是理解我的。
我相信他与我有同样的念头,收回故土。
可临安的日子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安闲自适。
我冷眼看着,九哥渐渐满足于这半壁江山,收复失地的勇气也在一丝丝的消磨掉。
朝堂上他不断罢黜主战派重用议和派,
后宫中他尽力满足我,每日搜罗各种美食或奇珍异宝,以求我一笑。
他很无奈:「瑗瑗,朕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让你快乐,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官家,柔福叫您官家,是为了提醒您的身份,您是一国之君,不是市井小人。」
「金人虎视眈眈,您的父兄姐妹都在金国受苦。难道眼睛一闭,就能装作他们的遭遇不存在吗?」
他依然耐心地劝阻我:「瑗瑗,朕没有忘记,朕已经派人接他们回来,包括…棺椁。」
我哭着大喊道:「屈辱地送出我大宋城池,搜刮民脂民膏讨好外敌,这就是换回他们的方式?」
为了迎回韦妃,九哥不仅割地而且赔款。
我厉声道:「九哥你实在太懦弱了,承认吧,你就是没有勇气攻打金国。」
眼前的九哥,让我想起了那个高大的男人,相比之下,九哥怯懦的令人心悸。
我的话着实刺伤了九哥的自尊,他打翻了眼前的一切:
「柔福,你实在是太骄纵了,是朕惯坏了你才让你对朝堂之事指指点点。」
「你好好想想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想想什么是帝姬该做的事!」
帝姬该做的事,是指忍辱偷生?
还是继续像以前一样沉醉于宫里歌舞升平?
之后,九哥再也没有看过我。
就像那时完颜宗贤知我小产后那样,冷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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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打定主意不再见我后,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我的讽刺,竟然把我嫁给了高士荣。
我的九哥,我亲人,也把我当做一个物件一般随意赠送。
这和那些金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一个是身体侮辱、一个精神侮辱。
他诛杀了岳飞后,猜忌心一日比一日严重,朝中已经无人敢主张应战了。
而且,韦妃也快回来了。
九哥亲自到临平镇迎接。
为了表示隆重,不惜用半副銮驾迎接,虽然时移世易,但奢靡享乐却未改。
我心中冷笑。
我还听说,有位金国将军主动请缨护送韦妃,果然割地后的待遇,会高那么一点。
我过的平静无比,每日写字画画,抚琴奏乐,日子就像回到从前。
我的脾气也没有以前暴戾了,因为懒得计较了,我累了。
我越发想念完颜宗贤,想念他的怀抱。
他袒护我的事会被金太宗发现吗?
他……会想我吗?
20
迎回韦妃那天,我看到了她。
多可怕的变化,她走的时候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后妃。
如今却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了。
当她见到我时,神色大变。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是害怕我把她的过往都说出去。
凌辱、强奸、怀孕、产子,甚至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但我不会说的,我们都是弱者,何必自相残杀。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当天晚上,我还是被拘捕了,被人直接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地架走。
昨天,我还是高高在上的帝姬,现在,已经跪在了大理寺冰冷的地砖上。
这个冷很熟悉,让人想起来那些湿冷雨天在浣衣局的日子。
那些北方冬天,双手还要泡在冷水里的刺骨。
我一遍又一遍的解释,判官却说:「太后证实柔福帝姬死在金国了,难道太后说的有假?还不速速招来!」
呵,我懂了。
韦妃为了她名誉清白,干脆指认我是假帝姬,
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她在金国生子的丑闻。
而我那九哥呢?也是相信她的,
毕竟和一个性格大变,日益暴戾的女子相比,当然相信生养他的太后。
往日情爱,皆如云烟。
我可以选择指认韦太后污蔑,但我放弃了。
我没有力气了。
从国破那一刻起,那刺骨的冷就从未消散。
为数不多的温暖,大概只是虚妄。
唯一真实的暖意,还被我自己丢掉了。
21
当我躺在阴冷潮湿的牢狱中生不如死时,有个陌生面孔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帝姬!帝姬!」他轻声喊道。
被人指正是假帝姬久了,别人喊我时,我都忘了应答。
我抬起眼望着他,等他下一句话,谁知,他没应声,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
悄悄的塞在墙边,对我无声的说了几个字,重复了多次。
说罢,便转身离去。
我一边琢磨着这个人说了什么,一边拖着被酷刑折磨过的身子,躲在角落里打开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柔福帝姬」四个字,还画了一棵树。
字是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孩童写的那般。
我泪如雨下。
是完颜宗贤。
也瞬间明白了那人的口型是在说什么,是金语里他的名字。
在金国呆久了,在他的府上呆久了,即使不懂金语,也不得不对他的名字烂熟于心。
温暖,原来也不都是虚妄。
我掏出簪子,是我在蕲州山洞避难的那一只,缓缓移到自己的脖颈。
我闭上眼,仿佛回到了在汴京的日子。
我一个人在华丽的皇宫里奔跑玩耍,
一阵风吹来,树上的花瓣飘落大地,爹爹和娘娘笑着向我走来。
然后毫无留恋地捅了下去。
真正的柔福帝姬,深夜死在了阴暗牢狱的一角。
然而世人流传下来的,是假冒柔福帝姬的女子畏罪自尽。
后记:
绍兴十一年(1142 年),即柔福帝姬自尽同年, 宋高宗赵构解除岳飞、韩世忠等大将的兵权,向金表示坚决议和的决心。不久,他与秦桧制造岳飞父子谋反冤案,以「莫须有」的罪名加以杀害,遂同金朝签定了屈辱的绍兴和议,向金称臣纳贡。
绍兴三十二年(1162 年)六月,宋高宗传位给养子赵昚,是为宋孝宗,自称太上皇帝。
淳熙十四年(1187 年),赵构病死于临安行在的德寿宫,时年八十一岁。
端平元年(公元 1234 年),金朝政权在蒙古和南宋的联合夹击之下终告灭亡,结束了宋金之间长达 100 余年的对峙。
提示:
柔福帝姬真假成迷,但留存很多韦太后因担心自己在金国的屈辱史被暴露,灭口真柔福帝姬的传闻。
事件发展遵照历史资料,人物情感多为虚构创作。
文献参考:
古籍:
1.【宋】叶绍翁著,《四朝见闻记》,中华书局
2.【元】脱脱及阿鲁图著,《宋史》,中华书局
3.【宋】孟元老著,《东京梦华录》,中华书局
著作:
1.《宋代皇亲与政治》,张邦炜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 年
《中国古代谣言与谶语小史》,栾保群著,中国长安出版社,2015 年
3.《假装生活在宋朝:京都汴京等地生活指南》,马骅著,江苏人民出版社,2017 年
论文:
陈玺. 帝姬疑云:绍兴年间李善静妄冒公主案始末[N]. 人民法院报,2020-02-21(007).
陈士平.宋妃帝姬在金上京惨遭凌—赵构为何杀害柔福公主[J].黑龙江史志,2016(10):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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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8-18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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