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翅之鸟
刀尖舔蜜:面具后的危情
我妈被关了大半生,在墙壁上写满了「逃」字。
最后,她用她的命,帮我逃了出来。
1
我叫徐招娣,小名二妮,家住红河村。
我爷爷是村里的村长,他是一个长得精瘦的老头,背脊佝偻,不爱说话,平时没事总板着一张脸,我从小就怕他。
记忆里,爷爷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不要靠近那个山洞!」
2
那个山洞,在我家后山,有一扇铁门,门口用一个生锈的大锁锁着,还拴着一条我家的大黄狗,只要有陌生人靠近,大黄狗就会狂吠。
山洞里,时不时会传来奇怪的声音。
咿咿呀呀的听不清楚,像是女人在哭。
爷爷说,山洞里关着怪兽,谁要是进去,谁就会被吃掉!
我对此深信不疑,从来都离山洞远远的。
3
我八岁那年,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我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又听到山洞的方向传来了哭声,这个哭声和以前的都不一样,嘤嘤嘤,断断续续的,越哭越小声,直到听不见……这不像女人的声音,反倒像个小孩。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户往外看,刚好看到我爷爷和我奶奶,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神秘兮兮地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然后绕到了后面的林子里。
回来的时候,他们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爷爷没说话,奶奶却在骂骂咧咧。
「那个没用的东西,好不容易生个带把的,结果却是个短命鬼!明天你去给她搞点中药吃,不然什么时候能给我们生个孙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赶紧躲进了被子里。
刚好,「啪」地一声,房间里的电灯被拉亮了,我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微弱的灯光。
「招娣,招弟,这都多少年了,也没招到一个!」
我委屈得直掉金豆豆。
我奶奶不喜欢女娃,一直想要个孙子,她说孙女是给别人养的赔钱货,儿子才是金疙瘩。
就因为我不是儿子,所以奶奶从不夸我,有一次饭桌上我多吃了几块肉,奶奶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她说肉是给她儿子吃的,不准我吃。
4
第二天,爷爷和奶奶下田务农,我爸突然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然后神神秘秘地说:「二妮二妮,爸爸带你去看个宝贝!」
我爸是个傻子,十岁那年高烧,把脑子烧坏了。
村里人常说,我爸不傻的时候,我爷爷很健谈,自从我爸出事,他就不爱说话了。
我甩开爸爸的手,不想去。
我爸总喜欢给我看一些奇奇怪怪的宝贝,上一次,他从被子里掏出几只死了的小老鼠,吓得我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我爸却不依不挠:「二妮,去嘛去嘛,我保证,这次真的是个大宝贝!」
我拗不过我爸,他力气可大了,拽着我就往屋后林子里走。
没一会儿,我爸在一棵树边蹲下,乐呵呵地指着脚下的土:「二妮,就在这,大宝贝就在这!」
说完,我爸伸手就挖。
雨后的土还有些湿润,我爸没一会儿就挖得满手是泥,我看着我爸,突然想到昨天晚上,爷爷和奶奶抱着个东西来到了这里。
我爸挖的,该不会是爷爷奶奶藏起来的宝贝吧?
「爸,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回去弄个小铁锹!」
我扭头飞奔,回来的时候,我爸跟前已经挖了一个小坑,我拿着铁锹走过去:「爸,我来。」
挖土这种事情,我干得很麻溜,从小在田地里打滚,六岁已经帮着奶奶插秧,现在土又是湿的,还没半个小时,就挖出了一个大坑。
「爸,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有点后悔,我爸是个大傻子,我信他的话,我不就是个小傻子了吗?
我爸往地上一坐,明显生气了:「我没有!我才没有记错!就是在这!」
他气呼呼地抓了两把泥,抹了满脸,又凑到我耳边:「二妮,爸爸偷偷告诉你哦,他们埋的,是爸爸的大儿子!」
我想到昨天晚上那个哭声,顿时吓得一个激灵。
可是我不懂,我妈,也就是我爸的媳妇都跑了,他哪里来的儿子?
5
我们又挖了一阵,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我爸明显很生气,跺了跺脚,扭头就往家里走。
回去的时候,爷爷奶奶已经回来了,爷爷嘴里叼着他的烟袋子,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眉头比平时皱得更紧,皱出了几道山川,像是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愁绪似的。
我爸怕怕地看了一眼爷爷,拉着我绕了个弯,走进了柴房。
柴房里,奶奶拿着柴弯着腰正在生火,她对我爸一向纵容,我爸和我打架,就算把我打得鼻青脸肿,也永远是我的错。
但是这次,我奶奶却对我爸沉了脸。
因为我爸一进去就大喊大叫:「妈!我大儿子呢?你把我大儿子埋哪了?我要挖出来陪我玩!」
最后,还是我爷爷用比大拇指还粗的木棍,把我爸从柴房里抽了出来。
那是我记忆里,我爸第一次挨打,身上被抽出了好几条红条子,就连我奶奶看着都在旁边抹眼泪,可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奶奶没有维护我爸。
「徐德彪!你再提这事,老子还抽你!你记住了没?」
我爸发出杀猪一般的哭声,抱着脑袋直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德彪记住了!」
6
我爸不敢再提这件事,之后的表现和平时的那个傻子,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这件事,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没事就偷偷往林子里跑,一棵一棵树的找。
埋人的地方叫坟,山上很多,坟都是凸起来的,林子里埋人的地方,肯定不会很平整,所以只要是凸出来的土堆,我就挖。
这件事也没引起我爷爷奶奶的怀疑,山里的孩子都这样,没事就满山跑,半天见不到人影是常事,距离我家五十米外的虎牙,有一次躲猫猫,躲了一天一夜都没回来,最后他妈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打呼噜。
挖了大半个月,我都没挖到个名堂,那天村头的老徐家娶媳妇,我扒了几口饭提前跑了回来,拿起铁锹,又开始挖地。
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挖老深的坑都没反应,这一次,没挖多久,就露出了一块红布,布皱巴巴的,很脏,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奶奶的衣服。
我咽了一口唾沫,低着头继续挖,等坑越来越大,我伸手,把面前的红布,慢慢往两边扒。
左边,右边,上边,下边……红布把里面的东西包得老严实了,我扒了好久,终于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伸出手抓住那个东西,觉得触感有点奇怪,又一点点刨开了上面的泥,然后我吓得往后一退,跌坐在了地上。
泥土扒开,虽然那个东西已经开始腐烂,可是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一只小手。
还没我半个手掌大的小手……
我爸说,林子里埋了他儿子,竟然是真的!
7
我被吓了个半死,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里,我满脑子都是那只小手,它刨开土从地底下钻出来,抓住我的脚,喊我姐姐,不让我走。
我烧得最迷糊的时候,我听到村里的赤脚医生刘大仙说我撞邪了,然后他往我嘴里塞了两把烧掉的黄符,我呛得想吐,奶奶却捂住我的嘴,说只有吃下去,才能保平安。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撞邪了,我是被吓的。
8
第三天夜里,我的烧突然退了,我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长时间,我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窗边,远远地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我第一次对那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我想要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9
我开始观察着有关于山洞的一切。
比如,每天晚上,爷爷或者奶奶会端一盆剩饭剩菜去山洞里,早上又会从山洞里拿一个空盆和尿桶出来。
比如,山洞里还是会传来哭声,每次爷爷带着爸爸进去的时候,哭声最凶。
还比如,爷爷和奶奶把钥匙藏在山洞右边的一个石缝里。
10
探究真相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我和村里的小伙伴玩躲猫猫,半个村都是我们的战场,我拉着虎牙往我家躲,发现家里没人,就拿了个电筒,然后拉着他往山洞的方向拽。
我告诉虎牙,我知道有个地方,别人肯定找不到我们。
来了山洞,我从旁边的石缝拿出钥匙打开了锁,拉着虎牙就往里面跑。
我俩没跑两步,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那味道可真臭,比我家猪圈里的母猪还臭,我和虎牙捂着嘴巴一阵干呕。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抽泣声从山洞深处传了出来,吓得我狠狠一抖,虎牙则是双腿打颤,直接尿了。
「二妮,这里面……该不是有鬼吧?」
我也很害怕,可是鬼怎么可能吃东西?
我拽着虎牙继续往里。
越是往里走,那臭味越浓,浓得我都快吐了,虎牙更是直接哭出了声:「二妮,我不躲这里了,这里有鬼,我们回去!」
我不答应,虎牙就来拉我的胳膊,我当然不会放手,因为我也怕呀!于是我把虎牙拽得死紧。
慌乱中,我终于想到了电筒,我「啪」地一声,把电筒打开了,往山洞深处照了过去。
然后,我看到一个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赤身裸体,浑身脏兮兮的疯子,蜷缩着坐在角落里,在她的脚上,还有铁链。
疯子双手抱着膝盖,头发凌乱,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充满着恐惧,被它盯着,我的脚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手电往前一滚,刚好滚在疯子脚边。
虎牙吓了一跳,伸手就来拉我:「二妮,二妮,快跑,快跑!」
我不敢看下去了,我甚至后悔为什么要来这里。
一个疯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呀?
我颤颤巍巍站起身,小心翼翼往前走,就在我弯下腰,刚要握住电筒的时候,疯子突然抬起了头,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哇」地一声就吓哭了。
疯子也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脚上的铁链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二妮,二妮……」
疯子的声音傻傻的,可是我还是听出来了,她是一个女人。
虎牙也被吓坏了,扭头就往外跑,刚跑两步,我就听到了爷爷中气十足的声音。
「徐招娣,谁让你进来的!」
11
我已经顾不上怕爷爷了,我一边哭一边叫唤:「爷爷救我!」
那个疯子却把我拽得更紧了,甚至还乐呵呵地笑。
「二妮,二妮,二妮……」
很快,爷爷走了过来,他还没说话,疯子就放开了我的手,像刚才那样蜷缩在了角落里,她抱着身子露出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二妮,二妮,二妮……」
爷爷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过却什么都没说,捡起电筒,抱着我就往外走。
电筒的光在石壁上划过的时候,我看到石壁上写满了东西。
我知道那是字,可是究竟写的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12
那天被爷爷带回家,他让我站在院子里,随便拿了一根棍子就往我身上抽。
我被抽得上跳下蹿,一边哭一边认错。
疼是真的,认错也是真的,我后悔死了,我不该近那个山洞,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
后来,还是我爸从外面冲进来抱着我,和我爷爷大眼瞪小眼,才把我救下来。
我爸当时的表现,一点都不像个傻子,竟然有几分威风凛凛。
我爸说:「徐卫国,你再打我闺女,老子和你拼命!」
然后,我爷爷转移了战场,落在我身上的棍子,直接抽我爸去了。
13
被女疯子吓到了,我对那个山洞彻底失去了兴趣。
没多久,我就被爷爷奶奶送去上学了。
红河村很偏僻,没有幼儿园,就连唯一的学校,也没有什么严格的分班,整个学校,就一个男老师,他偶尔会教我们语文,偶尔会教数学,偶尔会教音乐和体育。
听说因为老师少这件事,我爷爷作为村长,也跑去县城求过几次老师,可是每次都无功而返,村里有的老人喜欢嚼舌根子,我隐约听说,我爷爷之所以求不到人,是因为没人愿意来红河村当老师。
「外面都传,红河村是个吃人的地!上门来的女老师,没一个回去嘞!」
14
我十岁那年,一天放学回去,我爸神神秘秘把我拉到了小树林。
他指着山洞的方向,傻傻的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笑:「二妮,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两年他又长胖了不少,看着更蠢了。
「二妮,我又要当爸爸了,我妈说,我媳妇又有了!」
15
十岁,我不至于连媳妇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瞪大眼睛:「爸,你是说里面的疯子,是你媳妇?」
我爸口齿不清,我却听明白了:「是啊,她是我媳妇,她可好看了可厉害了,她给我生了三个娃!」
我爸说着,就开始掰手指:「大妮,二妮,三弟……就是大妮还有三弟,都死了。我妈说,等我媳妇再给我生个儿子,就叫……唔,叫啥来着,我忘了!」
16
我叫徐招娣,小名二妮。
我一直以为,小名就是小名,我爷爷或者奶奶随便起的名字,直到这一天我才意识到,二妮的二,或许是一个排行。
「爸,大妮,怎么死的?」
我爸想了想,然后眉头一皱:「怎么生个赔钱货?淹死得了!嘻嘻……」
我浑身都在哆嗦。
我知道,我爸的话,是在学我奶奶……就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奶奶喜欢儿子,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刽子手,杀的还是我姐姐。
我更没想到,关在山洞里的疯子,爷爷从来都不让我靠近的怪兽,竟然就是我娘。
17
我从小就羡慕别人有妈,我终于找到了妈了,我怎么舍得不去看她?
就算她是个疯子,她也是我妈。
18
时隔两年,我再一次偷偷溜进了山洞,我拿着手电筒,忍着扑鼻的臭味,慢慢走了进去。
我妈蜷缩在山洞角落,看上去比两年前更瘦了,灯光让她抱着头直往里躲,我赶紧跳转了方向,手电筒照到了墙上。
那一瞬间,我被震惊得不知道怎么形容。
墙上刻满了字我一直都知道,可我以前不认得。
上面,满满的,都是一个「逃」字。
大概是母女连心吧,我不知道我妈经历了什么,可我却莫名想哭。
实际上,我的眼泪决堤,疯狂落了下来,不知道多久,我感觉到一只手在慢慢帮我擦眼泪,一边擦眼泪,她还一边叫我的名字。
虽然她的声音,比两年前更加模糊。
「二妮,二妮,二妮……」
我妈身上好臭好臭,可我还是抱着她,窝在了她的怀里。
我妈抱着我乐呵呵的笑,抱了我一阵,她像是献宝一样转身,用手去挖角落里的土堆,没一会儿,挖出一张卡片给我,直往我的怀里塞。
我刚把它揣兜里,就听到了爷爷冰冷的声音:「二妮,你来干什么?」
我吓得不行,可是看到直发抖的妈,我还是鼓起了勇气:「我来看我妈!」
爷爷看着我的目光更加凌厉,半晌,他双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背离开,一边走一边警告我:「不准把这件事往外说!」
19
那是我十年里最臭的一天,可是我却很开心。
因为我知道我妈没死。
晚上我洗了澡,等奶奶睡了,这才把我妈送给我的卡片拿出来,我站在白炽灯下看,发现卡片上有一个漂亮女人的头像,头像旁边还有字。
村里的教学资源落后,卡片上的 18 位数字我能认全之外,中文字我认不全,不过「姓名」这两个字我认识。
姓名旁边,写着「林 X」,第二个字我不认识,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漂亮女人的名字。
我打算拿着这张卡片去找老师。
20
第二天放学,我故意在教室里磨叽了一阵,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这才去找老师。
老师姓丁,听说我还没出生他就来了红河村,今年不到四十岁,头发却白了大半,看上去就像快五六十岁的老头。
我告诉丁老师,我有问题想要请教,丁老师立刻慈祥地对我招了招手,然后我小心翼翼从书包里的最里层,把那个小卡片拿了出来。
「丁老师,这上面写的什么字呀?」
丁老师拿着卡片,脸色瞬间大变,那双眼睛更是变得通红,然后他紧紧攥着我的胳膊:「二妮,这张身份证,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吓坏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我不敢说实话,只能支支吾吾:「我,我捡的……」
「捡的?在哪里?」
「我……我家旁边的小树林。」我小心试探,「丁老师,这个卡片,您可以还给我吗?」
我看着丁老师的手,他握着卡片的手突然用力了一些,像是要把卡片碾碎一样,良久,他才把卡片递给我。
「二妮,这是身份证,上面这一串号码,叫做身份证号,我们每个人一出生都会有一串对应的数字,你也有,等你成年,你就可以去镇上公安局办证。」
丁老师指着姓名那一栏:「这个身份证的主人,叫做林蝶,蝴蝶的蝶。」
林蝶?就是身份证上的漂亮女人吗?
她和妈妈是什么关系?
21
晚上,突然刮起了大风,风吹得窗户一开一合,撞在墙上,响得不行。
我迷迷糊糊坐起身,就听到奶奶骂骂咧咧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刚要关窗,大黄突然狂叫了起来。
没叫两声,就发出「嗷呜」一声,彻底没声了。
奶奶急急忙忙走到爷爷的房间,她压着嗓子,听起来很急的样子:「老头子,遭贼了!」
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爷爷拿着个电筒出来了。电筒光在土房子里左右摇晃着,就像鬼影一样吓人。
我抓着被子立刻被吓哭了,奶奶则进来拿了一件花外套套上,出门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别出声,在屋子里待着!你要是害怕,就去找你爸去!记住,不要出来,小心被贼逮了去!」
奶奶说完,拿了个铁锹,就和爷爷一同出门了。
我飞快从床上爬了起来,来到了爸爸的房间,他在木板床上睡得跟猪似的,任我怎么摇都摇不醒。
我裹着被子一脚窝在床角,这个位置刚好靠窗,窗户就正对着山洞。
不过窗户上糊了一层纸,看不到外面。
22
风声更大了,很快,大雨磅礴。
哗啦啦的雨声里,我隐约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身体一个哆嗦,然后慢慢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接着弯腰,把眼睛凑到了窗户左下角。
这个地方的纸,缺了一块。
然后,我看到了让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
电筒将山洞口照亮,雨里,有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人,正在慢慢往前爬。
而我的爷爷手里抱着一块石头,佝偻着背,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前爬了一米左右的距离后,爷爷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举起手里的石头往地上的人后脑上砸去。
「砰」!
这个声音,和刚刚那个闷闷的撞击声,一模一样!
我瞪大了眼睛,与此同时……
一道耀眼的光突然从眼前的洞里射来,突然的刺眼让我眼睛一闭,等我再次睁开,正好看到一只凶狠的眼睛。
就像要把我吃掉似的!
我吓得捂住了嘴巴!
……是奶奶!
23
这次带给我的惊吓,远比两年前更严重。
我吓得直接失了声,任由我再怎么努力,我张开嘴巴发出的声音,也只能是「啊啊啊」的。
爷爷认得几个字,我用笔再纸上写着「不上学了」,爷爷看着也没多说什么。
直到第三天虎牙来找我,我才知道,村里唯一的学校也停课了。
因为丁老师失踪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那天……丁老师穿的,就是黑衣黑裤。
我害死了丁老师。
24
我的爷爷奶奶是杀人犯,没有比这更让人恐怖的事情了。
我开始拒绝和外界接触,就连爸爸,我都不想理。
我一得空就往山洞里跑,我情愿跟我的疯妈待在一起,我也不想和他们相处。
至少,我妈虽然是真疯,可是只要我待在她身边,她也是真的开心。
我知道,她爱我。
25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吃了早饭打算去找我妈,刚走到山洞,就看到爷爷拿着个大烟袋子,靠着山洞的石壁一口一口的抽烟,表情难看极了。
山洞里,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你这垃圾玩意儿,连个儿子都保不住,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选你!」
「我告诉你,你要是害我们徐家断后,我就弄死你!」
我赶紧往里走,走到最里面,就看到我妈静静坐在地上,一身的凌乱,她赤着的双腿上,隐约有血迹。
而奶奶手里拿着个鞭子,一边说着,一边往我妈身上抽。
我气呼呼跑了过去,从后狠狠推了奶奶一把,奶奶被我推得一个踉跄,拎着我的衣领就把我往地上一甩。
「白眼狼,赔钱货!看你就烦,等两年我就给你找门亲事,让你嫁了!」
奶奶说完,丢了手里的鞭子,转身就走。
这段时间,爷爷奶奶已经默认了我来这,所以没叫我出去,也不奇怪。
26
我这才急急忙忙走到我妈身边,我蹲下身去看她身上的伤,因为说不出话,只能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我妈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很缓,很缓开口。
「二妮,我是……妈、妈。」
我愣了好一会儿,取而代之的就是狂喜。
「我,有时候……不疯,也,不傻。」
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悲伤。
我不由得想着,或许妈妈是觉得……她一直傻着,比偶尔的清醒,来得更幸福一些。
妈妈又说:「二,二妮,我想……洗、澡。」
27
妈妈被爷爷奶奶像一条狗一样锁着,我只能去打热水过来。
妈妈的头发就像是麻绳一样粘在了一起,很难洗,足足洗了七八盆水,才洗干净。
然后我又用帕子给妈妈擦了身子,又去翻了一套奶奶年轻时候的花衣服出来给妈妈穿上。
妈妈换上衣服的时候,我竟然有点呆愣。
妈妈很瘦,皮包骨头,眼眶凹陷,看上去很没精神,可是现在的妈妈和平时很不一样,她双手放在身前站着,双目温柔,身上充斥着一种吸引人的优雅,简直比我们村的村花还好看!
妈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用手指把我的短发拨到了耳后。
「二妮,你读书了吗?」
妈妈说话说得很慢,但比起刚才的不顺畅,已经好了许多。
我点了点头,然后用食指对着拇指点了点,示意只学了一点点。
「那,妈妈教你。」
妈妈慢慢坐下来,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妈妈,教你识字。教你……外面的世界。」
28
妈妈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犯病,这一犯病,会疯多久才会恢复清醒,所以,她不要睡觉,她首先要把她曾经看到过的世界,都告诉我。
29
妈妈的那个世界,对于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在那里,有到处可见的汽车,四个轮子的,不知道比三轮车快多少倍。
在那里,很多家庭是女儿奴,儿子,不一定是唯一。
在那里,男孩女孩都受到更好的教育,教育越广,思想越广。
在那里,女人可以不结婚,可以不生孩子,可以做事业女强人,创出自己的一片天。
在那里,网络发达,新媒体盛行……
妈妈给我说了好多好多,终于,我熬不住了,靠在妈妈的怀里打哈欠。
妈妈这时说:「二妮,如果有一天你可以逃出去,就去妈妈身份证上的地址,那里有你的外公外婆,他们会照顾你。」
原来,妈妈就是……林蝶。
30
妈妈开始在疯傻和清醒之中来回交替。
每疯个七八天,妈妈就会清醒一天。
清醒的时候,妈妈会教我认字,然后,就给我讲故事。
我最喜欢听妈妈讲故事,她口里的故事仿佛有着独特的魔力,让我对外面的世界愈发向往。
31
我开始对爷爷奶奶,还有爸爸愈发嫌恶。
尤其是爸爸被奶奶拎着去山洞欺负妈妈的时候,听到妈妈的哭声,我都忍不住咬牙切齿。
渐渐地,我不叫爸爸「爸爸」了,心情好一点的时候,我直呼他的大名,徐德彪。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直接叫他徐傻蛋。
徐德彪的确是个傻蛋,任由我怎么骂他欺负他,他都总是乐呵呵傻笑,口里念叨着:「我是爸爸,爸爸要让着闺女。」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当他闺女,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想要我妈。
32
我开始想要了解我妈的过去。
一次,我妈给我说了欧律诺墨的故事后,我在地上写,妈,你认不认识丁老师?
我妈的表情没什么异常,她甚至还笑了笑:「认识,我们是同学。」
我妈说,当时,她是和丁老师一起来村里支教的。
接着,我妈又说了一些有关于他们支教的趣事,逗得我直笑。
末了,我妈似不经意道:「他已经离开这里了吧?」
我摇头,一笔一划:「没有。丁老师死了。」
「怎么可能?」
「真的。妈,我亲眼看到的,丁老师死了,我拿着你的身份证去找丁老师,然后他找到了山洞,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在山洞口,被爷爷用石头砸死了。」
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一段话,心里莫名有点成就感,我下意识朝着我妈看去,想要得到她的夸奖,可我却只看到了她猩红的眼睛长久的沉默,让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突然,她从地上「噌」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掐着我的脖子直接把我摁到了地上。
「不可能,他不会死的,不可能!杀人犯,你们都是杀人犯!我要杀了你们!」
33
我真的快被我妈掐死。
最后,是徐德彪把我妈从我身上拉开的。
拉开我妈之后,徐德彪抱着我就一阵狂哭,一边哭,一边说:「闺女,你没事吧?闺女,爸给你吃糖!」
说着,他恶心扒拉地从兜里掏了一颗黑乎乎的冰糖出来。
我嫌弃地打开了他的手,冰糖落在地上,沾上了灰尘,徐德彪瘪了瘪嘴巴,一副要哭的模样,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冰糖捡了起来。
「闺女,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我没空搭理徐德彪,一双眼睛全落在我妈身上。
只见我妈坐在角落里,双腿弯曲,一双眼睛正凶狠地盯着我们。
她笑得狰狞极了:「呵呵,你们杀了他,你们会有报应的!」
34
我妈这次发疯的时间特别长。
别说爷爷奶奶和徐德彪,就连我都不能靠近她。
只要有人靠近山洞,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叫!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35
爷爷奶奶担心妈妈把链条挣脱,又买了一条新的狗链,打算栓妈妈的脖子上。
我和徐德彪跟着爷爷奶奶走进山洞,却发现我妈不哭不闹,她静静坐在地上,看着我们进来,用手拨开了遮住脸的长发,然后对着徐德彪招了招手。
接着,她微笑着张开了腿。
「徐德彪,过来,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爷爷奶奶大喜,赶紧拉着我走了。
出去的时候,奶奶还对着山洞里喊了一句:「儿子,加油!甭那么快出来!」
36
我妈开始对生儿子有了偌大的兴趣。
以前,徐德彪进山洞和我妈亲近,都是我奶奶叫着去,现在也不用奶奶叫他,他自己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往山洞跑,有好几次,徐德彪直接在山洞睡觉,家都没回。
而我妈,这次清醒之后,一直都没有发疯,爷爷奶奶看她表现好,徐德彪又老去找她,终于在一个早上,他们把我妈从山洞里领了出来。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兴奋得不行,我鞋子都没穿,就急匆匆跑了过去,然后我看着我奶奶拉着链条,就像是牵着一条狗似的,拉着我妈慢吞吞往前走。
出山洞的时候,我妈停下了脚步,她眯着眼睛抬头看向天空,很久之后,突然笑出了声。
我妈笑得真好看,衣衫褴褛,却跟个仙女似的,我想到身份证上的照片,不由得想着……要是我妈没有被关在山洞里,一定更好看。
奶奶给我妈洗了个澡,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把她关在了徐德彪的房间,和以前一样用铁链锁着。
不过这次,奶奶对我妈说:「你好好表现,只要你给我们老徐家生个儿子,我就给你把锁打开!」
我妈笑着点头,看上去似乎很期待。
37
晚上,我听着徐德彪房间里的动静,等那种奇怪的声音消失,徐德彪的呼噜声传来,我就打开房门钻到了我妈被子里。
我抱着我妈,用脑袋在她背窝上蹭了蹭。
然后,黑暗里,我听到我妈说:「二妮,我们逃吧。」
逃?
就像妈妈刻在洞穴里,墙壁上的字一样吗?
我妈说,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二妮,跟妈走,妈带你回外公外婆家,那个地方,才能叫家。
38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妈妈嘴里的世界听上去真的很美好,可是对我来说,就像是虚幻一样,毕竟红河村才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
我在这里呆了十二年,除了红河村,我哪里都没去过。
可是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好难过。
我不想让我妈妈难过。
我点了点头,然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妈妈,我带你逃。」
其实我一直没有变成哑巴,我只是不想说话。
39
解开妈妈锁的钥匙,被我奶奶挂在脖子上,我必须要拿到它。
一天,趁着我奶奶洗澡,我把钥匙偷了出来,悄悄打开了妈妈脚上的锁链,然后又放了回去。
等夜深人静,爷爷奶奶还有徐德彪都睡着了,我和妈妈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给妈妈找了一双奶奶的鞋子穿上,然后小心翼翼打开了房间里的窗户。
「妈,从这走。」
我拉着我妈的手,要帮她从窗户跳出去。
她虽然年龄比我大,可是被关了这么久,动作不便,根本就没我动作灵巧,她抬脚爬上窗户的时候,我甚至听到了骨头响了一下。
「妈,小心一点。」
我看着我妈落地,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我抬手晚上扒。
这时,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脚踝,我吓得一个激灵,低头看去,就看到徐德彪直勾勾地看着我。
「闺女,你和媳妇,还会不会回来?」
我的心跳噗通噗通加快,然后我蹲下身,抬手摸了摸徐德彪的脑袋。
我已经很久没叫他爸了。
「爸,我和妈妈只是出去躲猫猫,很快就回来,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声哟~」
徐德彪咧着嘴点了点头:「好的闺女!」
跳出窗外后,我拉着妈赶紧往前走,走了十来步我回头看去,就看到徐德彪站在窗边,定定地看着我俩。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从我这个傻爸身上,感觉到了一点难过。
大概是错觉吧?
40
我妈走得很慢,还没走到村口,她已经累得不行了。
她双手撑着大腿,背弯着,大口大口喘气,那张脸看上去比平时还要苍白吓人。
「妈,要不我们歇会儿吧?」
我没去过镇上,但是却知道,红河村通往镇上只有一条路,奶奶和爷爷偶尔回去赶集,来回也要快两个小时。
我妈这情况,要是不休息,根本不可能到镇上。
我妈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着我继续往前:「不能休息。」
没走两步,一只被人栓在家门口的黑狗就大叫了起来,我认出这是李阿婆家的小黑,赶紧走过去对着它「嘘」了一声。
「别吵,下次给你带肉骨头。」
小黑叫得更凶狠了,同时,李阿婆家的砖房里,灯亮了。
我拉着我妈转身就想跑,却脚下一个踉跄,和我妈一起摔在了地上。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身后,房门咯吱,李阿婆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不是二妮吗?二妮,你在干什么?这位是?」
我仰头,李阿婆手里的电筒光刚好落在我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拽着我妈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想起李阿婆家里有辆三轮车,李叔常常开三轮车去镇上拉饲料。
「李阿婆,明天李叔去镇上不?」
「去啊。」
「李阿婆,能捎我和我妈一程吗?」
李阿婆的目光落在我妈脸上,她盯着我妈看了一会儿,笑容慈祥:「当然没问题,现在这么晚了,你带着你妈进屋休息吧,明天天一亮,我就让你李叔带你们去镇上。」
我高兴坏了!
李阿婆人特别好,以前读书的时候她来接孙子,常常会给我们带点小零食吃。
她人这么好,当然不会骗人。
于是我拉着我妈,跟着李阿婆到了他家,李阿婆让我们住在了一楼右边的一个小房间,看着她要关门,我还说了一句:「李阿婆,这事儿千万别告诉我爷爷奶奶!」
李阿婆痛快答应,我抱着我妈,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妈,明天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41
我和我妈没走成。
因为半个小时后,房门打开,爷爷奶奶冷着脸走了进来。
奶奶看着我,二话不说,扬起手就在我脸上落下了一个巴掌。
「徐招娣,你出息了啊!竟然敢带着你妈跑?」
她又扭头去打我妈。
「贱女人,我让你跑,我让你跑!你以为你跑得掉!」
我哭着看向李阿婆,满脸的不解。
42
很快,我就知道了为什么。
我和妈妈被带回家后,被爷爷用条子狠狠抽了一顿,奶奶重新把妈妈锁起来的时候,冷笑着说:「别想着逃跑,你跑不掉的。红河村的媳妇,一半都是买来的,李顺芳的媳妇,去年想跑,被她打断了腿,她要是帮你,那就是害自己!」
那一刻,我看着妈妈眼里的亮,就像是灯光一样熄灭了。
43
我妈又变得疯傻了起来。
她开始抗拒和徐德彪的亲近。
之前,她和徐德彪还能两人单独相处,现在,必须要奶奶在一旁帮忙,把她的手压着才行。
就连我碰我妈,她都会条件反射地反抗,有一次晚上,我和之前一样,钻她背窝里抱住她,她毫不犹豫,张嘴就咬住了我的胳膊,把血都咬出来了。
但是我没哭,因为当我妈松口后,我看到她用一种极其痛苦的目光看着我。
「二妮,对……对不起。」
44
我变着法地哄我妈开心。
我给她梳漂亮的辫子,换漂亮的衣服,学着她给我讲故事一样说故事。
可是她还是不开心。
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有时候,天上会飞过一只鸟儿,每当那时,她的嘴角就会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
笑容和身份证上的照片重叠,那个时候,我总会觉得,我似乎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妈妈。
45
我十三岁生日那天,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
那也是妈妈第一次上桌吃饭。
这一天的妈妈没有发疯,奶奶给她夹了一个大鸡腿,她却把它夹给了我。
奶奶瞪了我一眼,又把鸡腿从我碗里夹出来给了我妈。
「这鸡腿你吃!你好不容易又怀上,这次可得好好养着!」
嗯,奶奶做这么多菜,不是因为我过生日,而是因为我妈妈又怀孕了。
妈妈肚子里,承载着老徐家的希望。
他们罪恶多端,也有自己的盼头。
我妈看了一眼我奶奶,又把鸡腿给了我:「二妮吃。」
奶奶又要伸筷子,徐德彪立刻不满地嚎嚎了起来:「妈,你干什么?我媳妇说了,二妮吃!」
奶奶看着徐德彪,气得冷冷一哼:「你这小子,就会护着你媳妇,等你有了儿子,是不是连你娘是谁都忘了?」
徐德彪咧嘴笑:「嘻嘻,因为媳妇最大嘛!」
一边说着,他一边往妈妈的肩膀上蹭了蹭:「对不对,媳妇?」
我妈没回答,但是奖励了一个鸡爪给徐德彪,让他开心得一阵乐呵。
这天晚上,我妈主动牵着徐德彪的手进了房间。
我奶奶吓了一跳,忙在外喊:「徐德彪,你媳妇怀了你儿子,你可不准做坏事!」
说着,奶奶就把我推了进去。
房间里,徐德彪坐在小板凳上,背脊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就像我读书时的静坐一样。
妈妈则坐在他对面,瘦弱的脸上,眼神温柔。
「徐德彪,以后家里,你只能听我的话,你知道吗?」
「知道!」
「对,媳妇最大,比你妈还大,比你爸还大,懂不懂?」
「明白!」
「还有,以后你爸妈欺负二妮,他们怎么欺负二妮,你就怎么用棍子抽他们,知道不?」
「德彪知道!」
「还记得上次我教你的,打绳方法吗?」
「记得咧!」
「给我看看……」
我看着妈妈和徐德彪的互动,这才惊觉。
原来妈妈在暗中,早就已经教了徐德彪很多「道理」。
我是妈妈教出来的学生,我很清楚,妈妈是一个多厉害的老师。
46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妈妈又恢复了正常,她和以前一样,教我读书,写字,还给我讲故事。
妈妈怀孕了,家里的饭菜也很好,几乎是顿顿有肉,这放在以前,几乎是我不能想的事。
爷爷奶奶的脾气也比以前好了很多,就连骂骂咧咧的奶奶,都会压着声音说话了。
还有徐德彪,他变得很乖很懂事,总是用一种忠诚的目光看着妈妈,就像家里那条大黄狗,有时候妈妈夸他一句,他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只差没摇尾巴。
看起来,我们真的成了幸福美好的一家五口。
47
可是,妈妈告诉过我一个道理。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都变不成真的。
48
妈妈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怀孕大概第九个月的时候,一天晚上,突然把我从睡梦中叫醒。
「二妮,妈妈给你说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妈妈的故事。」
妈妈说,她叫林蝶,十六年前来红河村支教,带着满腔热忱和憧憬,结果一天晚上会被突然闯入的爷爷奶奶,绑到了山洞。
妈妈说,她来之前,红河村来了好几个女老师,可是都失踪了,她没当一回事,直到被关起来,她才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
妈妈还说,丁老师是她的恋人。
她说他没走,是在等她。结果没等到他,自己反倒没了命。
我从来没看到妈妈脸上露出那么温柔幸福的表情,她摸着我的发,声音轻柔得就像是春风拂过。
「二妮,这座地狱,妈妈是出不去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你帮妈妈飞出去看好不好?」
我满脸不解,然后就看到妈妈脸色一变:「快去叫那个女人,我要生了!」
我突然摸到一阵湿润,我撩开被子,就看到妈妈的裤子不知道被什么打湿了。
「快,去叫那个女人!」
49
我站在房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房间里爷爷奶奶来回忙碌。
妈妈的惨叫声,还有徐德彪的哭声嘈杂在一起,把我的心纠得老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只是几分钟,又似乎隔着天和地那么远的距离。
一声嘹亮的哭泣声,终于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接着我看着奶奶抱着个丑丑的充满褶皱的小人,一阵乐呵。
「带把子的,是个带把子的!我们老徐家终于有后了!」
爷爷高兴地拿出大烟袋子,但是他没点燃,只是颤抖着凑到嘴边吧唧了两口。
只有徐德彪趴在了妈妈身上:「媳妇,痛不痛?德彪给你吹吹!」
我妈远远看着我,轻轻笑了笑,然后对着我招了招手。
我怔怔地走过去,我妈凑到我耳边:「二妮,不要忘了妈妈给你说的话。记住,到时候往前走,不要回头,一定不要回头!」
50
奶奶给婴儿擦了身子,裹上干净的棉布,就抱到了妈妈身边。
她摸了摸妈妈的胸:「涨不?给我孙儿啄两口,看看有奶不!」
我妈撑着身子,笑着接过,孩子趴在她的胸口,她低头看着他,那表情看上去慈祥极了,然后她撩起了衣服。
整个过程,奶奶都站在一旁盯着看,当看到婴儿开始吧唧嘴巴,她立刻拍掌欢呼了起来:「乖孙儿,使劲干,使劲喝!我孙儿太厉害了!」
说着,奶奶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我给你弄了草药,涨奶的,我去给你熬去!」
奶奶转身出了房间,爷爷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扭头出门抽烟去了,妈妈微笑着看向徐德彪。
「徐德彪,媳妇是不是最大?」
「是,媳妇最大!」
「那你媳妇要你去把你爸妈捆起来,你去不?」
「这……」徐德彪挠了挠头,他虽然傻,可是也隐约知道这不对。
妈妈说:「只要你答应,到时候我就给你奖励,亲你几口。」
「好!」
徐德彪兴冲冲地就出去了。
妈妈脸上的笑让我心跳加速,我立刻跟了上去,然后就看到徐德彪拿了麻绳,首先绕到了爷爷身后,他把麻绳往爷爷身上一套,然后麻溜地开始打结。
爷爷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更何况徐德彪虽然傻,力气却很大,没一会儿,爷爷就被绑住了。
然后是奶奶……
完成了妈妈交代的任务,徐德彪把爷爷和奶奶拉到了妈妈跟前:「媳妇,我完成了!」
奶奶躺在地上,开口就骂:「徐德彪,你干什么?还不哥给你老娘解开!林蝶,你疯了?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妈妈看也不看奶奶,她抬头看向了我。
被她看着,我突然背脊一凉。
然后妈妈说:「德彪,去,把二妮带去对面的山上。」
我几乎本能地大喊:「我不去!」
可是徐德彪现在最听我妈的话,他走过来,也不管我挣扎,直接就把我扛了起来!
被扛着走出房门的时候,我听到我妈癫狂的大笑声!
51
徐德彪扛着我到达对面山头的时候,天边刚好升起一抹鱼肚白。
微光落下,却不及我家耀眼。
大火,熊熊而起,刹那变成这世界最美的风景。
「徐德彪!家里,家里!」
我突然明白了我妈的用意。
她要复仇,为她的一生,也为丁老师的命。
她让徐德彪带我出来,是要我们活。
徐德彪把我放下来,扭头就往回跑,我拉着他:「徐德彪,你去干什么?」
「媳妇……媳妇在,会痛,会痛!」
我咬了咬牙,打算跟着徐德彪一起去,他却摇头:「闺女不去,闺女不去,会痛,会痛!」
我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这个傻子爹!
我会痛,难道他自己就不会痛了吗?
「我要去!」
徐德彪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截绳子,他捆住了我的手脚,然后从兜里拿出一颗黑乎乎的冰糖塞到了我嘴里。
「闺女,不怕哈……」
说完,转身就疯狂往回跑。
我看到他像一阵永远吹不散的风,长驱直入,最后冲入了火海。
「爸!!!!!你回来!」
52
天完全亮了,我想到妈妈的话。
「二妮,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你帮妈妈飞出去看好不好?」
「记住,到时候往前走,不要回头,一定不要回头!」
我闭上眼睛。
我想,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这里的不公,总需要人揭开。
死去的亡魂,还在哭诉。
我要离开,却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文/玉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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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13 11: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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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男友是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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