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中国普遍存在「代际创伤」吗？产生的原因是什么？

中国普遍存在「代际创伤」吗？产生的原因是什么？

漫长人生告慰书：就深入生活问题，答友人

中国的代际创伤确实比其他文化要普遍一些。这与特定的历史文化背景有关系。历史创伤导致了代际创伤。

几年前，我听闻一位老师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微信群刚兴起的时候，当年他读中学时的同学都聚在了一起，很快大家便聊了起来。回忆当初，同学们都非常厌恶一个人——那也是现在每一个孩子都厌恶的那个人，叫「别人家的孩子」。

在同学群里，一位成绩非常好、常年前五名的同学，却没有这样的困扰。他应对「别人家的孩子」的方式是，每当妈妈跟他说一次别人家的孩子，他就会下狠心，在下一次超过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他很庆幸的是，当年班级里常年第一的那位女同学，他妈妈不认识对方的家长——他也从来没有超越过那位女同学，

大家开始好奇，这位总是第一名的女同学，应该没有「别人家孩子」的困扰吧。同学群里，那位女同学站了出来，开始诉说自己的困扰。

她说：的确没有「别人家的孩子」了，但她依然有创伤。她妈妈总是会说：「你长得那么

丑，你不好好学习，将来没有出路，所以你必须在成绩上比别人强」。后来，直到她上了北大，身边有不少男生追求，并告诉她，其实你很漂亮，她才敢正视自己的外貌。

这种代际的创伤，在中国文化中非常普遍。哪怕成绩常年第一，父母依然会在情感上「虐待」和「忽视」。

我认为它的产生，来源于历史创伤，而后通过家庭互动，在代际间传递。

我是 90 后，我的父辈们是 60 后。饥荒那几年他们刚出生，文革那些年，他们正值童年。这些历史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创伤记忆，他们全都有。

我小时候，母亲要打骂我，会让我跪着，虽然不用唱东方红，但至少我会强烈感知到父母的权威感，以及被控制感。父母从小告诉我要节俭，特别是母亲，她从一个小乡镇来，成长过程中吃过很多苦。

小时候，她几乎不给我零花钱，我想要一个几毛钱的小玩具都很少从她那里得到过。这么多年，她用手纸擦鼻涕之后不会把纸丢掉，等鼻涕干了翻一个面会再用一次，吃饭后擦嘴用过的纸，她会拿来擦一下桌子。

父母都是高考恢复的那几年读上大学，借此改变命运的。从小到大，母亲给我灌输最多的一句话是「万物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哪怕后来，我读到本科、硕士，每天问候我的话依然是「今天你读书了吗？」

以前，我对他们的这些行为异常反感。其中一些行为，甚至给我带来了很多负面的情绪和噩梦般的体验。当我从历史的眼光去看待事物时，我慢慢地会发现，他们这些行为是多么正常和合理，就像我们这一代，一刻都离不开手机、电脑，天天泡在朋友圈、微信群里一样。

我 6 岁还在学前班的时候，家里就有了电脑，当时还是 DOS 系统和显像管的显示屏，玩的是「暴力摩托」和「仙剑奇侠传」。这些记忆都历历在目，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我的童年就是一个放学了、一群熊孩子找黑网吧、躲着家长和教育部门、打着第一代网络游戏「传奇」的时代。忤逆家长、藐视权威，不知道该信仰什么，喊着理想万岁的口号，干着「偷鸡摸狗」的事情。所以，我现在离不开的手机、电脑、网络，从我的童年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而上一代人会将用过的手纸，翻过来再用一次，会将自己的小孩吊起来打，罚他们跪墙角反思，用竹条打他们手心，会跟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灌输「唯有读书高」，是因为他们的童年是饥饿和苦难，在那样的童年里，他们穿补丁的衣服，吃地瓜和窝头，白天田地里辛苦干活，晚上读毛主席语录，并在随后的改革开放浪潮中，通过读书来到城里，达到自己的人生巅峰。

他们深深地信仰「知识改变命运」，于是也要求孩子信仰它。

而他们童年经历的创伤，与祖辈们同国家一同经历的民族灾难不无关系。这个国家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创伤史，连同着这个国家的人民。那么多生死存亡的经历，让人民内心充满着创伤体验。

中国这近一百多年的历史，是一个动荡和巨大变革的历史，跳跃了好几个历史阶段，所以巨大的变化在一两代人之间发生，产生的冲击和代际间的差异是非常巨大的。上一代人还在战壕里经历生死，下一代就在安全和平的田野里辛苦劳动了，再下一代已经是坐在教室里读书学习，通过知识改变命运了。这种巨大差异很可能会导致人们的适应不良。

父母的价值观和教养方式，很可能就落后于时代的步伐，落后的教养方式，会让下一代在家庭的情感互动，与外界的现实情况之间产生矛盾。

我自己处于的这个时代，会更加重视自由和平等，我的价值观里，不仅仅有父母灌输的尊重权威，还有时代赋予的批判精神。所以父母用权威的控制，来传递他们对我的情感，我用时代的批判，来传递对他们的情感的时候，这种互相的不适应就产生了。而当我还处于弱小的童年期时，父母的力量强于我，尊重权威的控制倾向就占据了主导，我的不适感就会强烈。

创伤的本质是适应不良。

记得几年前，在一堂危机干预课程里，我们进行小组讨论。大家谈起，在灾难发生的时候，人们真实的第一反应到底是怎样的，是强烈的恐惧、害怕，然后逃跑吗。不少人反对这个观点。

有人提议，大家可以回想一下自己在 08 年汶川地震时的体验。于是，七嘴八舌，我们开始讲起自己在地震时的经历。我们惊讶的发现，大多数人第一时间的反应，并不觉得发生地震了。每个人都沉浸在日常生活的现实中，寻找震动的来源在哪里。

比如，我当时在上地理课，我的后排是一个有些喜欢搞怪的男同学，地震发生时，刚开始我以为是他在抖腿，我回过头一脸疑惑地朝他看，提醒他别乱晃；另一位组员当时在寝室，她的上铺是一位癫痫病患者，巨大的晃动让她以为，上铺同学的癫痫病发作了，导致床铺强烈的抖动。

大家意识到，人们遇到异常的情形，往往第一反应，是寻找和我们日常生活相联系的解释。当这种解释被推翻之后，我们才会发现真相，感到恐惧并逃跑。如果真正遇到危险，大家的反应往往过于迟钝。

所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生活中发生巨大的变化，我们不熟悉的情形，人们很难及时反应，有效地应对危机。这是人们往往难以适应突然变化的表现。

在美国精神障碍诊断手册《DSM-5》中，创伤及应激相关障碍谱系中，有一些特别的类型，叫适应障碍。当个体面临一个强烈的应激源的时候，他的感觉本质上是不适应，因为应激的刺激，是和我们日常生活的平常状态有巨大差异的，它会严重挑战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核心信念，产生巨大的认知失调，从而产生情绪和行为的紊乱。

所以任何的巨大变化和动荡，都可能是一种创伤的应激源。例如，失业导致个体社会角色的变化，可能带来应激产生适应障碍。

在时间历程上往小了看，地震、火灾、泥石流，这类短时期内爆发的一次巨大动荡，是一种强烈的应激源。而把时间历程拉长，从更宏观的视角看，社会的巨大动荡变迁，对整个民族也会是一种强烈的应激源。

所以说，中国的代际创伤，是从这近一百多年社会巨大变革产生的动荡和历史创伤而来的。

而我也相信，随着当下社会发展的平稳，历史创伤会渐渐抹平，代际创伤也会慢慢消逝。

这是时代创伤的产生，而创伤会在代际间传递，发生在家庭内部，通过养育的过程代代传递。

在我的咨询生涯里，有不少事业有成的女性来寻求帮助，她们感觉到在职场中，和他人的关系遇到种种困境。极强的完美主义，让她们面对领导任何的小意见，都极度烦躁，面对下属工作中的瑕疵，丝毫不能忍受。于是，她们在团队中，是一个办事一丝不苟、总能把工作做得很漂亮，却被众人敬而远之的人。

通过咨询的深入，我们总会发现，在她们的原生家庭中，存在着严苛的父亲和忽视的母亲。

哪怕她们在职场中所向披靡，以最快的速度晋升，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是她们的父亲，会拿着自己一帆风顺的体制内职业经历，告诫她们——你不是公务员，你的工作不稳定，你挣再多钱，也是一个失败者。

有一位典型的来访者 T，面对父亲这样的贬低，感到特别无助。在咨询中，她声泪俱下，告诉我，有好多次，她特别想告诉父亲，她现在很成功，可是每次都不知如何开口。有那么几次，她自己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在外企一路所向披靡的她，这些年为国家纳的税，都比一个公务员的工资要高出很多。

她鼓起勇气，把这个事实告诉父亲，劝告他不要再评价自己的职业，而父亲的反应只是，「那又怎样？你的工作又不稳定。」那一刻，她感觉父亲的眼神中，满是嫌弃和鄙夷，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情。

这让 T 想起，中学时唯一一次，她考了班上第二名，父亲参加家长会时，不愿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偷偷地搬了个椅子，坐在班级的最后面。T 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讲台上发言时，父亲一直在教室的最角落，默默地低着头，好像在说，「你考了第二名，有什么资格在台上发言，别丢人了。」

T 慢慢发现，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让父亲满意，这种深深的无力感令她浑身僵硬，甚至只要和父亲通个电话，都要消耗许多能量。

在职场中，面对年长的领导或权威人物，T 总感觉非常紧张，一方面她总希望可以得到他们的认可，另一方面，她总会发现自己与领导的意见不和，对领导保守的决策风格，感到非常愤怒。

她慢慢领悟到，这是因为自己用尽了前半生在讨好父亲，希望得到一个表扬和肯定。

有一次，她在咨询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梦。在梦里，母亲给她买了一件漂亮的裙子，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有给她买过裙子，而总是拿姐姐穿旧的衣服给她穿。

所以在梦里，她特别开心，穿着裙子去上学了。她特别自信，向同学们炫耀自己的新裙子，而有一位同学——应该就是那唯一一次，自己考第二时，班上第一名的女生，她一脸嘲笑地对 T 说，「有什么可炫耀的，你皮肤那么黑，穿白裙子一点不好看。」

那一刻，她特别委屈，所有的自信瞬间被击碎，就好像父亲那句，「那又怎样，你又不是公务员」一样，把 T 多年来一点点攒下来的所有自我认可，都揉得稀碎。

现在，T 已经为人母，女儿快十岁了。她感觉，自己的「完美主义」，也带到了和女儿的相处中。如果女儿的成绩不是班级第一，钢琴弹得不是最好，演讲比赛不能拿第一，她就异常暴躁，觉得这样优秀的自己，女儿怎么如此笨呢。

每次女儿写作业，都会是一场世纪大战，她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女儿太严苛，要给女儿更多包容和爱。可是，她内心的委屈，瞬间击垮了她——「自己不也这样成长过来的，女儿怎么就不行？将来她会感激我的。」她总是这样想。

于是，这种「脱离现实的严苛」被这样传递了下去。

众所周知，童年是孩子发展和学习的重要时期，不仅体现在社会性的发展上，更是体现在一个人的大脑发育过程。

前额叶是人高级功能的控制和执行中心，人的意志、动机、行为，都通过这里来控制执行。但幼儿和童年早期，人的前额叶是发育不完全的，所以，这个阶段如果没有良好的养育环境，让儿童可以正常发育，那么他们成年后，大脑发育会有所缺陷。

有相关研究表明，在监狱中反社会性人格的个体，大脑成像图反映，他们的大脑前额叶的某些部分，明显不如正常人群的发育完善。因而他们难以控制自己的冲动，无法对人产生基本的共情和理解。而去探索这些人的童年期，无不发现，他们有严重和复杂的童年期创伤。他们带着这样的创伤，把攻击指向他人，指向后辈，让这种创伤传播。

家庭中，传播创伤的方式有 5 种：躯体虐待、情感虐待、性虐待、情感忽视和躯体忽视。

躯体虐待、性虐待是一个普世的社会问题，这并非中国特色，在任何文化下，物质滥用、精神障碍、教育水平低的家庭，都会有更大的可能性出现这样的问题。这不仅仅是家庭问题，更是社会问题，它带来的创伤是直接而深远的。

有一项调查研究发现，在安徽、河南、广东等地的农村地区，儿童青少年被父母躯体虐待的比例高达 32.4%-39.4%；在湖南、陕西等地，这一比例更是高达 52.4%-55.7%。

另一项调查研究了性虐待的情况，发现那些大学生回顾自己 14 岁之前的经历时，有 10.2%-25.6% 的人，都称自己经历过性虐待。

可见，在我们国家，父母对孩子的躯体虐待和性虐待，相当普遍。这种直接虐待，带来的心灵创伤，是深远的，它会影响孩子的身体、智力和人格发展的方方面面。很多成年后成为人格障碍患者的人，他们的童年，都是满目疮痍。

情感虐待、情感忽视和躯体忽视，是容易被忽视的，传播创伤的另一种方式。

特别是在我们的文化下，有着「唯有读书高」「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观念。因此很多父母，他们只关注孩子的学习和知识的增长，很少关注孩子情绪、能力的发展。他们忽视孩子的情感需求和躯体需求。

情感需求很好理解，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被尊重、被认可、被鼓励、被理解。上一代的人生经历，注定了他们可能很难理解下一代的生活。面对电子游戏，他们认为那是「精神鸦片」，送去电击、送去军事化学校进行行为矫正。00 后的世界已经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他们理想中的职业是成为网红主播，做 KOL，尽情表达自我，彰显自己的个性。而在过去，这是难以想象的。

躯体需求，可能更难理解一些。安抚是每个人的内心需求。小时候，安抚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身体接触。比如，拥抱、亲吻、抚摸。一个足够好的母亲，总是能够敏锐的觉察孩子的需要，及时安抚孩子。可是，在中国内敛的文化下，我们很少见过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拥抱和亲吻。

有一次，我在飞机上遇到一个母亲，她抱着一个 3 岁不到的孩子。在飞机的轰鸣声和起飞的超重体验中，小婴儿被吓坏了，嚎啕大哭起来。尖锐的哭声传遍整个机舱，让这位母亲感觉特别烦躁和羞愧。她认为孩子的哭声，吵到了他人的休息，而自己不论如何努力，都制止不了孩子哭闹，她感到深深地无奈。每当孩子张口大哭，这位母亲都试图制止他，一边「嘘」，一边不耐烦地说，「没事没事，不哭。」

至始至终，她都没有试图去理解，一个还不太会说话的孩子，面对飞机发动机轰隆隆的巨响，和无法掌控、更无法理解的上下颠簸，内心可能的感受是什么。对孩子来说，那是令人崩溃的恐惧和无法名状的死亡威胁。可是，母亲从来没有试图抱紧孩子，用手去抚摸孩子的头和背，没有用坚实的胸怀去给孩子稳定的安抚，尝试去鼓励孩子表达自己的恐惧。

整个 2 小时的行程，孩子都在撕心裂肺的哭喊中度过，直到声嘶力竭后昏睡过去。

作为父母，如果自身的情绪觉察能力很差，不懂得，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与孩子共情，去培养他们的共情能力时，就很容易做出情感虐待的事情。只要孩子知识学习落后，父母为此着急、责怪，便会出现情感上的虐待，甚至对孩子的人格和价值进行贬低。

童年期这种创伤，很大程度上会在代际间传递，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叫做对攻击者的认同。从认知行为的角度，叫做行为模式的习得。

小孩子是弱小的，当父母攻击孩子的时候，孩子会感到十分害怕。有些父母的攻击不仅仅体现在躯体上，更多体现在情感上。情感上的贬低和忽视，比躯体的攻击来得更隐形，从而也更可怕。

「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一种隐形的情感虐待。一个小孩子并不会理解，父母言语中正向的期望，他们只会从表面的语句中理解出「我不好；我不值得被关爱；我是一个糟糕的人」，这种感觉日积月累，就形成了他们的自我认同，创伤就形成了。

同时，他们会认为「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表达对自己不满的一个常用办法，除此之外，他并不知晓有其他的什么办法，于是他们也学会了这种行为模式，潜移默化中认同这样的做法。当他们长大成人后，他们和人相处中，不知不觉就会运用与他人比较、贬低对方的方式，去表达期望。

今后面对他们寄予厚望的孩子，他们也会用贬低孩子的方式，去表达期望。

因此，代际创伤来源于历史创伤。代际传递，是家庭内儿童行为模式习得和对父母认同的结果。

幸运的是，随着互联网的发展，越来越多人在交流中发现，「原来我们大家都一样」。这种普遍存在感，会让我们觉得，似乎自己不那么孤独，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或多或少承受了一些来自时代、来自上一辈的压力。

或许，我们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的创伤，但是至少，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让代际传递的，不只有创伤，也有幸福的感受。

比如，如果你止不住对孩子发火，责骂，甚至侮辱时，觉察一下自己，是不是「父母附体」了。当你可以有更多自我觉察时，当你在情绪激动时，多一点「反思」，少一点立即「反应」时，这种代际传递，就停止在你反思的那一下「停顿」中了。

所以，教育孩子时，慢下来，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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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9-14 15: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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