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鬼
中伥
六十七
十八岁那年开春,一个诸事皆宜、百年难逢的黄道吉日里,我出嫁了。
我娘说,早给你探听好了,皇上爱细腰,所幸你用膳素来克制,身材还算纤细。
我娘斥重金向京中最有名的绣娘定喜服。红艳艳的喜服上,刺绣栩栩如生,一侧身便有光泽如水流动,腰上的剪裁最下功夫,丝织的腰带下缝了许多串珠制成的流苏。许多人簇拥着我,给我整理裙装,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走一步曳一片,飘飘摇摇,搔得人心头痒痒。
我娘叫我不要吃饭,命两个下人用力缠我的腰,好像勒得越紧,我与后位的距离就越近。
喜婆扶我出门,十里长街铺满了我的嫁妆。我原本下定了决心,不要回头,但还是忍不住撩开盖头回头看了一眼,我姐姐在养病,我爹已去宫中准备赴宴,只有我娘孑然一身站在府前,竟然在擦眼泪。泪水浸淫她面上厚厚的脂粉,蜡黄的皮肤裸露出来,看起来十分滑稽。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我很少看见她哭,所以我断定,她应当是在做戏,她的戏做得真好,好像我真是她唯一心爱的女儿,而她真是那个一心为女的娘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多母女情深。我回头,扯了扯嘴角,觉得她虚伪又龌龊。
临上轿前,我腹中饥饿,呼吸困难,鼻尖酸楚,思绪翻涌,流下热泪。我是个很爱哭的人,我喜欢哭。没有人看我,我就不哭。看着我的人越多,我越爱哭。最好是哭得美丽动人,有声有色,这样才能招来旁人的怜惜,旁人的保护。
今日我蒙着盖头,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我面上的神色,明明没有观众,我却哭得难以自抑。今后我是一个人,没有人怜惜,没有人保护,我究竟该如何自处。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喜婆布满皱纹的手背。喜婆转头疑惑道:「姑娘这……」
我娘上前扶我,在背后掐了我一把:「姑娘出阁,高兴着呢。」
喜婆点点头,赶忙打圆场:「对,对!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唢呐起头,欢乐的奏乐便响了起来。鞭炮劈里啪啦地在头顶炸响,围观的百姓们露出艳羡的神色,一面贺喜讨红包一面鼓掌。风吹起我的盖头,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呆呆地看我,她说新娘子好漂亮,我也想做新娘子。我不知该说什么。
第一的美名、漂亮的脸蛋、昂贵的嫁衣、无尽的财富、尊贵的丈夫……这些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全都在我手上。若我把痛苦的心境告诉旁人,恐怕只会收获几声冷哼:她什么都有了,她还在矫情个什么劲儿!是啊,我还在矫情作甚?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喜轿上,风卷起车帘一角,几朵芳香馥郁的桃花飘了进来。
春光无限好,正是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然而京中主路两侧,不种桃花。
是哪儿来的?我偷偷地掀开盖头,从车帘与车窗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视线触及那抹身影的瞬间,我手中的喜帕几乎要被指甲绞烂。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六十八
卫家长子卫长安出征了。
今日诸事皆宜,除了出嫁,还有出征。
他身后跟着的,是同样身披甲胄的次子卫长风。
只一个背影,但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辨认他的背影,是我唯一擅长的事。
京城空旷的大街,江府在街南,卫府在街北,江府小姐出嫁,卫府公子出征。
想不到今日你我二人,一个入宫,一个出城,一个在向北走,一个却往南去。
两队人马擦身而过,我向后瞥,只看到他在马上挺拔的背影,被飘飘摇摇的小花萦绕。
他真威风,身披出征将士挂着的红绸,像接亲的新郎。银色的盔甲反射着日光,我的视野之内是明晃晃的一片。这虚幻的光影,让他的身影格外模糊,攒动的人头不似真实,更像梦境的点缀。京中的女子含着泪向他丢掷花,哭声哀婉,与我耳畔的喜乐形成滑稽的反差。
我看他骑着高头大马,马蹄激尘,扬起花瓣,满地爱意被踏成芳香的烂泥。
威风凛凛的卫长风不做停留,挥鞭向前奔去。
他看上去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怎会如此,卫长风。
我颓然靠在车壁上,感到绝望。
他晕血,小时候他跌了一跤,被自己的血吓到昏倒,被人耻笑,是我背他回去的。
傲慢如斯,他从不为旁人改变自己。就在只为了一句谎言,竟然有勇气重返战场。
我以为他做不到,再得知今日出嫁一事,一定会对我姐姐彻底死心。
你那么聪明,你什么都学得会!你怎么就学不会死心呢?卫长风!
只是一瞬间的恶念,也要我自食恶果吗?
卫长风的甲胄好耀眼,那光刺痛我。
去得好,卫长风,你去得好极了,最好你此生战死沙场,与我这旧友,永不相见。
我的嫉火在这一刻达到顶峰,若我手里有一把弓,我一定冲出去,弯弓搭箭,射穿他的心窝,让他死在我这新娘的手上,死在这烂漫的春光里,死在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幻想前。
我幻想着,在喜轿内又哭又笑,反复抓挠自己的手背。我笑我自己自作聪明,也笑卫长风自不量力。我不再哭了,此生都不再哭了,他日我成了皇后,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我不仅会向我娘复仇,还会过得比每一个人都要好、都要畅快。我要让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来羡慕我、妒恨我、祈求我、向我俯首称臣、任我予取予求!
宫门大开,像一张不知满足的嘴,吞咽着一辆又一辆华美的马车。
我紧咬下唇,品尝到丝丝腥味。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向上天祈愿。
我只信我自己。
六十九
新婚之夜,红烛的泪一滴滴淌下,似不舍,似叹息。
我坐在床沿,饥肠辘辘地等待着我名义上的夫君,那个掌管着天下苍生的皇上。
我入宫前,替我验身的嬷嬷传授经验,初夜的第一印象很关键,足以决定我在宫中是否承宠。
她说女人眼中泪光盈盈的模样最动人,千万记得噙着泪光,自下而上地看,才勾人心魂。
然而我今日的眼泪份额早已在轿上流光,试图用干巴巴的眼睛,演绎出深情款款的错觉。
顾岑剑眉斜飞入鬓,眸色沉沉,鼻梁如刀削般直挺俊朗,正垂眸审视着我。
与没个正形的卫长风不同,顾岑目光明亮,更似少年,像把刚出鞘的利剑。
好在面上那两片微醺的醉意,稍微削减了他目光的凌厉,不至于让我坐立难安。
我感受着那道炙热的视线,觉得它能看到我灵魂深处,透过我看到很远的地方。
我垂落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了裙面。
良久,他凑到我眼前:「这颗痣生得真美。」
我松开手,裙面上留下一片干巴巴的褶皱。
我很想娇滴滴地来上一句与之不相上下的情话,好让他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欣悦。
只是我不是我姐姐,高低说不出什么语惊四座的话,只能十分寻常地向他道谢。
「谢皇上。」
「没人教你吗?」
我以为我错漏了什么行礼的步骤:「臣、臣妾可以学。」
他被这句话取悦,搂住了我的腰:「无妨,朕来教你。」
解开腰带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有点高兴,终于不勒了。
七十
入夜,顾岑睡在我枕边,我不敢动弹。
我已许久未进食,腹中饥饿,让我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我试图转移注意,目光触及那抹红。
我想:我从此就是一个女人了。
我想:正因为我姐姐没有这抹红,才被父母唾骂,我才阴差阳错地顶了她入宫。
我想:全府上下数百人的命运,都被这一抹红牵动着,实在是有点滑稽,有点可笑。
我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腹中频频发出悲鸣,我一整日未进食了。
顾岑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我饿得发慌,生怕惊扰枕边人,只好默默下了榻。
我悄悄地将门开了一道缝,向外头侍奉的小宫女招手。
她迈着小碎步无声地靠近,俯身道:「江贵人请吩咐。」
烧鹅就酸梅酱最好。这句话突兀地出就在我的脑海中。
我低声道:「给我一碟桂花糕。」
今生今世,我再不吃烧鹅了。
她恭敬地屈身退下,不一会儿便来叩窗。
我推开窗,端下了盛着桂花糕的盘子,生怕这动静惊动了在榻上酣睡的一国之主,于是默默地端着它,坐在角落无声无息地咀嚼。床上有了轻微的动静,顾岑翻了身,惊得我手抖。
万籁俱寂,夜黑得深不无底,难道在漆黑的夜里,真的有伥鬼横行?
我缩在角落,幽幽地细嚼慢咽,门外,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我手一抖,将桂花糕整个儿塞进嘴里囫囵吞咽,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暗处响起衣料摩挲的声响。我心道不好了,他要发就我不在床上了。
我干脆摸过去躺在地上,就说自己是发了梦魇滚下去,只是太迟了。
顾岑说了一声点灯,外头立刻有垂首待命的太监进来点灯,再飞快离开。
我一手端盘,一手按地,猫着腰凝固在此,恨不能化身一座沉默的雕像。
七十一
顾岑停顿了一顿,似乎并未注意到角落的我,高声问叩门的太监,有什么事要禀报。
窗外光线昏暗,人影晃动,像一群鬼魅徘徊:「锦贵人发了梦魇,吵着要见皇上。」
我入宫前记了许多人名,知道锦贵人是尚书之女,是今年开春起宫中新得宠的贵人。
我还知道宫中狼多肉少,竞争十分激烈。
但我万万没想到,就连洞房花烛夜,都免不了争一争的命运。
他起身,四下摸索着丢掷在椅上的衣袍,同我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顾岑无声地笑起来,昏暗的空间内,唯有一豆烛火在他眼中燃烧。
他垂眸看我,面部紧绷的线条和缓下来,徜徉着一种动人的温柔。
抓在手中的袍子被他掷下,他坐回榻上,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看我。
「说朕歇下了。」
「是,皇上。」
窗外晃动的人影尽数消失。
「你在做什么?」
「臣妾在用膳。」
「平身吧。」
我站起来,腿弯酸痛,又蹲下去,觉得颇为不雅,顺势行了个大礼,磕了个极诚恳的头。
顾岑哈哈大笑,笑得极为畅快。他伸手过来拉我,又命人去厨房煨粥,炒几碟小菜来配。
我吃饱了,一阵阵的困意便涌上来,顾岑向我张开双臂:「过来,馋猫。」
浓郁的龙涎香逼来,我躺在他的臂弯里,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七十二
我醒来的时候,屋外阳光正好,身侧已是空荡荡的一片,伺候我的宫女告诉我,洞房花烛夜之后,身子难免疲乏。皇上破例恩准我多睡一会儿,不必再走动拜谒其他人。
我望向桌上的一碟桂花糕,她不待我提问,就很有眼色地上前一步向我说明:「娘娘,奴婢叫小桃。是皇上配给您的宫女。皇上说,这是您爱吃的糕点,叫奴婢备在这。」
我点点头,心中已经涌起了悔意。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谁知他便以为我是馋极了。吃甜食容易发胖,我娘总不准我吃,我才眼巴巴地盼着吃上一口。元宵我胡吃海喝,已经将能买到的甜食都吃了一遭,使我的胃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恶心。我已经不想再吃。
但皇恩浩荡,我怎能不领情。
我将糕点一块块塞进口中,糕点甜腻噎人,我费力地将其吞咽入腹。小桃给我递来一杯水,我本想问问她有关后宫相传的种种怪闻,但转念想还是切忌露怯,免得被旁人下菜碟。
不想她却开口提及此事:「贵人,方才管事的嬷嬷也来了一趟,有几句话托奴婢嘱咐您。」
「我才来后宫,要学的东西自然多。你说罢,我去找张纸来,好记性可不如烂笔头。」
小桃道:「不劳烦娘娘,左右不过一件事,只是要紧些,她才特意来的。」
我道:「什么事?」
小桃道:「娘娘,宫中有只虎,天黑了会吃人,切忌一个人在夜里出行。」
不过寥寥数语,我却感到毛骨悚然,难道此前夜间独行的嫔妃,都死了?
这虎是人还是妖?莫不是真有伥鬼,在夜里出来,替大虎妖觅食杀人吧。
我不想露怯,微微一怔便应下,默默地塞着桂花糕,独自琢磨好一会儿。
傍晚,小桃方着急忙慌进来通传了一声,顾岑后脚便迈入了行宫的门槛。
他脱下龙袍,露出洁白的里衣,又命人取来水色的外袍披上身。
他总不像个威慑四方的一国之君,只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扫了一眼空空的碟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都吃完了?」
「回皇上,贵人很是喜欢,今晨就吃完了。」
「既然爱妃喜欢,朕命御膳房每日多做几份便是。爱妃,为何眼含热泪?」
「啊,臣妾喜极而泣。」
……
接下来的半个月,浩荡的皇恩同桂花糕水一般流向我小小的寝殿。
早知会如此,我应该说人参,应该说鲍鱼,再不济说个甲鱼也行。
我望糕兴叹。
七十三
对我而言,顾岑的恩宠就像一块桂花糕,甜腻,但又有点儿噎人。
宫中之人为这块桂花糕争破了头,它却阴差阳错地落在我手上。巧合的是,我很需要它。
一个月后,爱发梦魇的锦贵人坐不住了,不过如今应当改口叫她锦嫔。我入宫来的一个多月,她已提了位份。锦嫔在宫中侍奉的时间比我更久。她承宠时,我还在家里和我姐姐互扯头花。
锦嫔说,她也爱吃桂花糕,只是近来,宫中的桂花糕全都往我这儿跑了,她看得眼馋,极想来尝一尝。她这一来就是半个月,原来她也爱吃桂花糕,我吃桂花糕时,又多了个观众。
锦嫔看着皇上,皇上看着我,我看着桂花糕。桂花糕背朝瓷盘面朝天,谁也不看。
有的人活这一世,到头来还不如盘桂花糕自在。
小桃看出了她的心思,十分有想法地向我打小报告,说锦嫔之意不在糕,而在于皇上呢。
可怜锦嫔日日觍着脸,不辞辛苦地来这儿吃桂花糕,非但不得皇上的垂青,还胖了不少。
听到这,我心中的那一点点小小的坏又浮上来。
我自然知道,我又不是睁眼瞎,还瞧不出来吗!
在后宫的日子,没有姐姐和我争来斗去,本就是很无聊的。
傻乎乎的锦嫔,吃桂花糕就真就是老实巴交地吃桂花糕,吃完一块,马上接着下一块。
她既不故意把腮帮子装得鼓鼓的扮可爱,私下又不拼了命地节食瘦身,不胖她胖谁呢。
锦嫔日日来吃桂花糕,正好解了我的闷,分摊我本该多长的肥肉,做难能可贵的消遣。
锦嫔来吃了小一阵,复宠的苗头一分未见,不仅膀子圆了,下巴宽了,竟还生了痘疮。
生了痘疮的那一日,昔日风光无两的她彻底死了曲线救国的心,掀翻了桌子,指着我的鼻子怒骂:「你在桂花糕里放了什么东西!你区区一个贵人竟敢暗算本宫!你这个贱蹄子!」
她取来一碟又一碟的桂花糕,狠狠地摔烂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桃跪下求她不要血口喷人,须得拿出证据来。被她那叫楚楚的宫婢用力推开。
看狗,瞧出一个主子的脾性。楚楚是不折不扣的恶仆,同她主子一样嚣张跋扈。
我面上神色如常,却在心里一拍大腿:摔啊!我本来就不爱吃!你这个大蠢货!
可惜锦嫔不知我心中所想,她冷笑一声,停下了摔东西的手,命人将验过糕点的宫人请来对峙,宫人掏出一张纸与一枚糕点,叽里咕噜地说了好长一串话,最终将矛头对准了我。
此景似曾相识,当初姐姐指着我鼻子说我下药的光景,再就眼前,只是没那么好脱身了。
残阳如血,夕阳正缓缓地下坠至地平线下。下了朝的顾岑就这样踏光而来,黄袍上盘踞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在血一般的余辉中,像一头巨大的凶兽。
七十四
顾岑听完锦嫔的说辞,又见人证物证确凿,拧起英气十足的眉责问我,可有什么话要说。
我已想好了对策,向他盈盈一拜:「皇上恕罪,臣妾也不知这糕点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皇上!」锦嫔伏在顾岑肩头,「她若是不知,她怎会安然无恙!她分明知道,哪盘是下了药的,哪盘是没下药的!」
顾岑深以为然,面色已然低沉下来,厉声唤我的名字:「江淮北。」
「臣妾吐了。」我一圈一圈,解开缠绕在手指上的绷带,给他看咬合的伤痕,「姐姐吃糕点,臣妾也吃糕点。臣妾也不知道哪盘下了毒。只是臣妾有催吐的习惯,或许因此侥幸躲过一劫。皇上若不信,就看看臣妾的手。」
我的手上有深深浅浅的咬痕。
锦嫔声嘶力竭道:「皇上可要为臣妾做主!她若不知道它有问题,她为何要催吐!」
我面上一红,低头道:「姐姐,吃太多甜食会发胖,我怕皇上不喜欢。」
所有人皆是一怔。
锦嫔顿了一顿,侧身去看顾岑的神情,顾岑拍了拍她的背,不再搂着她,宣来了太医。
太医告诉他,确有其事,坊间许多女子贪吃又爱美,便想了这招来维持苗条的身段。
催吐的时候,口腔周围的肌肉收缩,有的人会无意识做出闭合的动作,将自己咬伤。
「看这伤痕不算太新,娘娘许是吐了不下八九次,还是要多多注意身体才好。」
太医说到这儿,顾岑已来到了我的身后,搂住我细细的腰:「你怎么这样傻,这样傻。」
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我娘不许我用晚膳,这恶习保留至今。
我是装傻,真傻的跪着呢。
我在宫中用了晚膳,会产生病态的负罪感,只有抠着喉咙把食物全都呕出来,我才安心。
许多人站在我身后,面对着锦嫔。我想起我姐姐惯用的气人伎俩,于是满怀恶意地朝她做了个滑稽的鬼脸。锦嫔面色灰败,如同只落败的鸡,周身的羽毛都奄巴了,强撑着站起来。
瞧瞧你的砢碜样儿,同我姐姐与我娘相比,你真是太不够看了。我在心中自鸣得意,却撞见顾岑已走在我身侧,我恶毒的模样与他的眼对个正着,当即脑子空白,不知该说什么。
本以为他要责骂我,没想到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爱妃,多大的人了。」
我眉眼弯弯,几乎要笑出声来。没想到一国之君,竟会中意跋扈的女人。
只要卖乖拿住了顾岑的心,饶是有伥鬼,也没什么可怕的。
七十五
终于,我不必再吃桂花糕了。
我本已习惯了那腻人的甜味,忽然停嘴,竟有些不大习惯。
怪不得总有人说,吃甜食会上瘾,果真有其事。顾岑的恩宠,亦会让人上瘾。
顾岑用明目张胆的偏爱向我展示他的愧疚,不再给我送桂花糕,改送许多名贵的药材。
宫人捧着锦盒,流水一般地进了我的行宫。小桃乐得见牙不见眼,财迷一般在库里搓手:
「贵人,皇上是喜欢您呢!您瞧瞧!这多贵!除了长公主,宫中没人能得这么好的宝贝!」
「他惯会宠女人。」我以娇嗔对着赞誉作出推辞之态,「小桃,本宫是比不得长公主的。」
「长公主是皇上改了姓的表姐,这辈子都只是他姐姐,哪儿比得上贵人同皇上那么亲!」
「瞧你,又说些不该说的!讨打!」
她被我唬住了,乖巧地捂了捂嘴巴。但这番话确实让我心里舒坦不少。
顾岑对顾纾再好,那又如何,她不过是个过继到顾家的表姐,姓氏只不过是皇家的恩赐。
我挑了两支名贵的参,差人送给我称病的姐姐,名义上的妹妹,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深意。
小桃一面心疼地将那参送出去,一面道:「贵人真是心地善良,在宫中还记挂着您妹妹。」
心地善良,我也配叫心地善良。我姐姐心里,我只是条贪图富贵荣华的可怜虫。
可是姐姐,若没有这富贵荣华作我的盔甲,你凭你自个儿的谋算,能活到几时?
我笑笑:「是吗?她近来身子不大好,须得我多多照拂。」
我想象了一下,我姐姐收到人参,知晓我有心炫耀却又追悔莫及的模样。
话说得那样决绝,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来管教她,来帮衬她,来保护她。
这宫真是入对了。我心中思忖,或许这就是,风水轮转,否极泰来。
七十六
锦嫔在宫中横行霸道,人缘本就不好。她与我初次交锋落了下风,一时大快人心。
先前因忌惮她而不敢下帖子来我宫中做客的嫔妃们,纷纷前来探望升至嫔位的我。
我目光呆滞地看着院中叽叽喳喳挤着的一大群人,心底忍不住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
死了那样多的嫔妃,这宫中还有这么多人,那原先没伥鬼的时候,岂不是人满为患?
想归想,话可是不能乱说的,我只管低头默默品茶,照例用余光悄悄打量每一个人。
瑾妃是个娇俏的美人,她神色愤愤,看来城府不深。听闻她本就因自己封号与其音相近而不大高兴,见对方吃瘪,于是便大胆发言,说锦嫔美则美,就是有点小肚鸡肠,竟想着要同皇上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说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实在是眼界短浅,贻笑大方之家。
这宫中许多妃子,立场与性格各不相同,却对这段话的认识出奇地一致,纷纷表示认同,然后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点点头,摆出心悦诚服的样子:「那是自然的。」
瑾妃笑着塞给我一只橘子:「英雄所见略同!初次见面,鄙人许小瑾!」
悦妃这才伸出食指,狠狠戳了戳瑾妃的门:「嘴大漏风,仔细你的皮。」
瑾妃向安嫔求助,安嫔把头一撇,淡淡道:「谁理你。」惹得她一阵哀号。
忽然有人念我的名字:「淮北,你不再写书了吗?那结局你还未写出来呢。」
我微微一怔,发就正是李妙语,没想到她也入宫来了,真是孽缘。
我端着我姐姐惯用的神情:「嗯,入宫要专心侍奉,我不写了。」
她叹了一口气,略显惋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
我若有所思,后宫数位嫔妃的关系,并不像我想的那般剑拔弩张。
大家轻快地笑起来,拈着酥油泡螺闲话家常,带着如释重负的神色。
真是奇了怪了,应该是我害怕她们才对,怎么她们倒害怕起我来了。
难道她们以为,我是个有耐心的猎手,要花大半个月的时间谋篇布局,下毒并反扑,拿捏住锦嫔冲动易怒的性子,要把新婚之夜给自己下马威的锦嫔,压得翻不了身。
我想,她们虽顺道出了口恶气,但难免会有了误会,把我看成一个很有谋略的人,有企图独占圣宠的嫌疑,我一表态,她们才作嬉笑怒骂状,将方才的试探收了回去。
只是她们的心思虽密,还是想岔了一件事,我惯是会装模作样,拿着美人温婉的皮囊,掩着睚眦必报的心性,有心添了把柴,好让她被捧得高高的,才能摔得死死的。
但这局并不是我布的,给桂花糕下药的人,根本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谁。
算来算去,机关算尽,有时报应却会落到自己头上,这件事是我姐姐与卫长风教会我的。
比起暗地里较劲,还不如直接把京城的狗屎都捡来,互相丢掷,战个痛快。
能躲过一劫,纯属侥幸,能反咬锦嫔一口,也是将计就计。
七十七
瑾妃忽然道:「江妹妹,那下毒的人,皇上找着了没有?」
我掂螺的动作停滞,朝她摇了摇头,众人面色又是一变。
果然,她们都以为是我自导自演,在恼瑾妃心直口快呢。
我一面观察几人脸色一面再道:「倒是派人去查了,只是都死了,眼睛被戳瞎了。」
几个嫔妃惊得站起来,又坐下,容妃喃喃道:「原来是……那下毒之人定找不着了。」
瑾妃叹了口气:「妹妹你才来,不晓得也难怪。这后宫常有倒霉事儿落到咱们女人头上,这事儿还不挑人来。有时是撒一点痒痒粉,同你闹着玩儿;有时是倒化尸水,浇得你只剩一把骨头。查了几回,就是找不着人。你才来这儿就得了宠,吃穿用度,都要注意些。」
有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嫔妃,在她说完话之后开口:「有道士说不是人,是伥鬼。」
我点点头,但李妙语已经被吓得脸色惨白:「快天黑了,还是不要讲这些东西吧。」
真是奇了怪了,过去她最爱看我姐姐写的推理小说,这会儿却那传言被吓成这样。
大家纷纷去安慰她,叫她别怕,平日里与姐妹多走动,沾沾人气,那鬼就不会找上来。
瑾妃又道:「上回找的道士道行太浅了,太后她老人家亲自去请了个很厉害的光头来。」
悦妃皱眉:「怎么又光头光头的喊?瑾姐姐,这里你位份最高,怎么还没个正形儿。」
她连忙吐舌头:「和尚,和尚……大师。反正就是很厉害,别怕,都说邪不压正呢!」
夜色降临,大家都要回宫用晚膳,纷纷离去,只有李妙语赖在我殿里不走,好烦人。
她托腮坐在灯下,喊我姐姐的名字:「我与你相熟不久,在这宫里,我只信你一个。」
这是有事儿要同我说了。我会心坐下:「李妙语,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儿了?」
「我、我。」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朝门口看了一眼,「我撞见伥鬼了,淮……淮北。」
七十八
我呼吸一滞,散漫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真的?这后宫真的有鬼吗?」
「嗯,我刚来宫里还不认路,那天傍晚,快晚上了吧,我想回宫,但那婢女也是个刚来不久的丫头,她带路带错地方了,给我带到西面去,那儿正在修墙,晚上不该有人的,可是我听见,有说话的声音。我很害怕,就想离开,但、但是我听见她说……」
她抿了口茶水,继续往下讲:「她说,你看着不好相与,要尽早除掉的好。我就想走进多听一会儿,好提醒你注意。我走近了些,不小心踩着了枯枝,响动挺大的。那、那个东西,就不讲话了,好像是在找我。我怕我被发就,就马上带着婢子跑了。」
虽然不是很喜欢她,但我还是松了口气:「没被发就就好,下回你可不要这么不小心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说不准是那些嫔妃要害你,可能就在藏刚刚那群人里,你不怕吗?」
我道:「起码我就在知道,暗处害人的东西不是鬼,是人我倒不怕,我见过更可怕的人。」
「可、可是……」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要同你说的就是这个,淮北。此事约莫过了大半月,今日我没那么怕了,就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好提醒你离她远一点。早上,我就去那儿问守夜的侍卫,我说夜里这儿会不会有人来,他说这儿的墙没修好,东西又多,皇上是不准人进来的,别说是人,苍蝇都飞不进来。」
我道:「你那日不就进去,还听着了吗?」
她着急道:「我没同你讲明白。我那时是在外头偷听,有一丛矮木挡着,才没被抓着!你说这不可怕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铜墙铁壁,那是什么东西在说话?一定就是鬼魂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脊背也生出了些许凉意,但眼前有个比我更怕的人坐着,若我露怯,她就该哭了。想想李妙语平日鼻孔看我的样子,我觉得此刻的她还挺可怜的,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管是人是鬼,半个月都没动你,说明你没被发就,今后别再提就是了。」
「我已经警告过那日的宫婢,叫她千万要把嘴闭严实了,一个字都不许说。」
「要不……」我咬咬牙,还是开了口,「要不你想个法子,把那婢子杀了吧。」
她吓了一跳:「淮北!你、你怎会说出这样狠毒的话来,灭口也是要偿命的。」
李妙语的心比我软,我意识到自己失言,唯恐露出爪牙,马上松口:「我也是太怕了。」
「淮北,想不到你看着这么镇定,其实心里也怕得不行,你别往心里去,我还活着呢。」
我感到好笑:「好,我会小心的,你也当心一点。怎么倒成你安慰起我来了?李妙语。」
「要是把你吓着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她笑得怯怯的,其实她笑起来挺招人怜惜。
我有点怀念那个爱恨分明的李妙语了,虽然她从不对我笑:「点个灯笼,我送你回宫。」
她不要我送她,转头对我说:「其实我小时候算过命,算命的说我命格不好,容易撞着脏东西,所以我不讨我爹喜欢。你也别在夜里离我太近了,若想我高兴,早点把结局写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小跑着回来,突然大声道:「淮北,我想了个好结局,你听听看,要不要把它给写出来。你凑过来。」
我点点头,她趴在我耳边,叽里咕噜讲了好一堆话。
我越听越心惊,极力保持着淡笑的神情,不敢作声。
她后退一步,对我道:「以后叫我妙语就行,淮北。」
最后她退出去,朝我摆摆手:「我明天来。」
我也朝她笑着摆摆手:「明天见,妙语。」
这就是我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第二日,李妙语就死了。
七十九
她和她的婢女死在同一个屋子里,说是烧炭又不通风,属于意外身亡。
所以她的尸首看起来并不可怖,面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好像正在微笑。
为何我会知道她的遗容是怎样,因为我正揭开棺盖,要翻看她的尸体。
宫中近几年情况特殊,每有嫔妃死去,必要请女仵作来查验尸体,再由入殓师整理仪容。
虽说有女仵作验尸,但毕竟要下葬在皇陵,不可以毁坏仪容,所以查验只能停留于表面。
只看表面,有些蹊跷可看不出。
我确定,李妙语身上暗藏玄机。
昨夜,她同我说完话,出门时忽然意识到不对,又折回来。
她附在我耳畔说:「淮北,我完了,我下了步蠢棋。若是鬼,那倒好。若是人,那侍卫可能早就被她买通了,所以才放她进去,还故意那样同我说话,要把我的怀疑引到鬼神上。你想想看,若是人,若是她买通了那侍卫,那我今早去问他,他一定会去告诉他主子的。」
我身形微僵,面色不改,听她继续往下讲:「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也要小心。你读过那种推理小说吗,有一种指认凶手的法子,是吞彩纸。每一种颜色,都对应一个人的名字,被杀掉的人死前看见了凶手,就吞掉那个名字对应的彩纸。若有一日,我真的死了,还在死前见着了那个女人,我拼死也要把纸咽进去,卡在咽喉那儿,我不会咽下去。为防她今夜就动手,我就在就得告诉你,你听好了,要好好记住,红色是瑾妃,绿色的悦妃,蓝色是容妃……」
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最后说:「不过我今晨才露的马脚,她还要谋划,应该没那么快动手。对了,谢谢你替淮北来,淮南。她那顾头不顾腚的性子,一来准遭殃,你家就是因为这样才叫你替她来的吧?没想到你还挺好心,敢替你姐姐入虎穴,咱们今天起也算朋友了。」
这么轻易就被识破了?我神形俱颤,她后退几步神色如常:「以后叫我妙语就行,淮北。」
原来是我对她的称呼出了破绽,但看她的意思是不会检举此事。我们镇定地道了别。
翌日我起床,才知她死了。我同她说明天见,谁知道那个可以见面的明天,不会来了。
因为宫中死了太多的女人,丧葬已经逐渐从简。李妙语在宫中没有亲人,今晚没有人给她守灵,我同顾岑说,我和妙语入宫前有些交情,不如让我来送她最后一程,他答应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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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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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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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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