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山
杀死那个殉道者
当风席卷长旗,常旺会想到此生对山的三次追逐。
1
第一次追逐发生时,常旺只有八岁。
他身患怪疾,高烧不止,父母寻遍良医,无一人可解,最后才找到出马仙。
出马仙扎穿常旺的舌头,将一个泥人吊在上面,之后命令常氏面罩纱,背着血淋淋的常旺拜山。
常旺疼得呜咽,精神模糊,但还是凭借最后一丝清醒瞧见那山不是山,是一坨千疮百孔的烂肉,每一孔住有一只奇异的怪物,穿衣戴冠,焚香打坐。
常氏双手并拢,纳头跪拜,口中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这时,常旺瞄见那些怪物同时睁眼,黑的、红的、绿的、白的,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剜在他身上,他的心狠狠颤动,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再醒来,常旺成了出马弟子。
他时刻会听到古怪的呓语,这些声音让他无法入睡。父母劝他,这是老仙的声音,既然成出马弟子,听老仙的声音睡觉是大恩德。
常旺不愿要这份恩德,便去寻找那座山,当他依循记忆原路返回,山不见了。
「娘,你还记得拜的那山是啥样?」
「山不就是大石头。」
次日,常氏失踪,无音无讯,就似蒸发。
常旺听到脑内清晰的低语——
「不要寻找山。」
2
常旺活到十八岁,受呓语困扰,十年没睡过觉。
按道理来说,一个人十年未眠,早该死了,但常旺活下来,这要感激他出马仙的身份。
每次出马成功,常旺便会察觉到有一股暖流汇入天灵,虽不清楚内情,但正是这股暖流吊着他的命。
为活下去,常旺不敢怠慢,只要遇上有人邀请出马,必然应允。又因他行法周全,从未失手,久而久之,倒声名大振,被尊为定北城最灵的出马仙。
对山的第二次追逐就发生在此时——
这日,常旺收到两封祈帖。
第一封是白事,邀请常旺出马安魂。
第二封帖装有一张女人画像,画像中,女人双目紧闭,眼皮上穿插条条微小的横纹,赫然是被缝了起来。
常旺微微惊讶,转过画像,背面写有一行娟秀小字:「画中人名为李欲,劳烦寻人,报酬愿付千金,定金随信先付。」
祈帖没有留东家的信息,钱直接送上来。常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估摸事态复杂,但转念望见随信的一箱金条,犹豫了下,再度拿起女子画像。
女人身姿卓越,柳眉樱唇,可看着看着,常旺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他慌张地捧起画像奔进内室,翻出娘亲年轻时的画像。
细细比对,两张画像除了眼睛,竟是完全一致,甚至能够做到上下覆盖重叠。
常旺愣住了。
十年前娘亲失踪,常旺意识到此事与拜山有关,不敢追寻。
可父亲却从来不信常旺的解释,只当是娘亲离家出走,寻找多年,某次归乡不久,或是因心力交瘁,忽然病逝在自家后院。回光返照间,他抓住常旺的手,叮嘱道,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找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思绪至此,常旺只觉得浑身幽寒,忙掐指卜了一卦。
画像与父亲的亡魂并无因果,反倒是朦胧中,常旺看到这名女子与自己有莫大的牵连。
常旺眉头紧蹙,再次起卦,测算寻人的吉凶,岂料手指刚刚捻起,便眼前一黑,颅内呓语骤起,宛若雷暴。
血从耳朵流出来,常旺止住念头,不敢再卜。
他意已决。
这事绝不能管。
3
随信的定金无处寄回,眼下成为常旺最焦虑的事。
钱自然不能花,单单是留在身边,也会在无形中增加他和那画中女人的缘分牵连。
行话说,缘分深重,那就是老天爷定的事,逃不脱。
为此,常旺片刻不停地打听,其中自然也用上请仙的手段,然而关于祈帖的来历仍是毛都探不出来。
两日未果,常旺不敢耽误,便去寻王勤。
王勤也是出马仙,名气不如常旺。平日来,常旺会把忙不过来的活转推给他,因此两人虽为同行,却私交不错。
常旺刚到,王勤便殷勤地邀他喝茶,一口一个常旺兄叫得甚是亲热。
喝过茶,常旺拿出寻人的祈贴推给王勤。
「哥,你给的活,我肯定接。」
王勤接住祈贴,放在手边,并不打开查看。
常旺此行目的是祸水东引,将麻烦甩给王勤,可见到他如此信任,反倒有些于心不忍。
「打开看看,万一你办不下,我好去找别人。」
「没这个理。」王勤将祈帖压在掌下,急眼道,「哥,我啥时候给你办砸过。」
常旺叹了口气,趋吉避祸的想法让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在心里暗暗道,王勤,这都是你自己选的,我可提醒过。
「定金在我家,晚上,我叫人给你送来。」
常旺说罢,逃也似的离开。
当晚,常旺雇人将定金送到王家。又为装出事务繁忙,才不得已将寻人一事交给王勤,常旺带着为死者安魂的祈帖连夜出城,在外逛了两日,到约定时间,才赶到东家所在的「十目里」村。
东家盛情款待,但当常旺问起安魂的缘由,东家支支吾吾,只说,死者是他的儿子,请仙家安魂,无非让他一路好走。
常旺挑了挑眉,转念又想,这桩出马是为掩人耳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不再追问。
「先查棺。」常旺放下筷子,说。
「大仙,这天气不能停尸,前两天就出殡了。」
「这……」常旺沉吟道,「不合规矩。」
「大仙,您看着行法就成,主要是求个活人心安,把应做的事都给孩子做了,也算没亏待孩子。」东家抿了抿嘴。
「现在撬棺,岂不是更不合适。」
常旺犹豫片刻,伸了个七。
实则安魂只需三天,但常旺要拖延时间,避开王勤的怀疑,因此加到七天。东家不清楚里面的玄机,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之后便是开坛请仙。
前六夜安魂进行得很顺利,但到最后一夜,常旺刚开始敲鼓摇扇,坟墓便传来滚滚闷雷。
常旺一惊,迅速掐指测卦。
大凶!
4
坟墓猛然开裂,一群动物洪水般冲出,有蛇、有鼠,还有黄鼠狼、狐狸、刺猬。
动物四窜而逃,慌不择路,但无一例外,跑不出百步,便纷纷爆体而死,霹雳之声好似爆竹不绝于耳,月光之下,漫天血肉盛开如樱。
常旺见多识广,但还是被眼前景象惊吓到,他迅速舞动摆扇,低吟帮兵诀,想要护住自己和身后的东家,防止被动物所伤。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帮兵诀默诵完毕,竟无神通降下,常旺心里一紧,忙收扇敲鼓,改念咒诀,无用,全都无用。
老仙没有应答!
常旺来不及纠结,他紧咬牙关,一把抓住身畔的东家,将其护在身边,沉声嘱咐,跟紧我,找到机会我们就跑。
地下逐渐不再涌出动物,常旺目不转睛地盯着数目急剧下降的动物之潮。终于,他瞥见一条勉强能冲出去的通道。
「跑。」
常旺连拖带拽地扯住东家向坟地外冲去,跑动似乎吸引了动物的注意,一条蛇贴地飞行般,向他们追去。
常旺闪避不及,只得胡乱拨动扇子,试图阻蛇,恰是这电光石火一瞬,又有数只狐狸飞扑而来。
狐狸攀附到常旺的身上撕挠,近距离下,常旺看清这些狐狸的眼睛,竟然都是闭目,眼皮被缝了起来,有难以形容的恐怖。
常旺嘶吼着伸手扯下狐狸,将其甩飞,但马上又有动物围上来,这些动物的眼睛都被缝住,再细看,它们的身上都爬满肉虫。
「日落西山黑了天,龙离长海虎下高山……」
常旺不断拍飞扑上来的动物,口中高声吟唱,此刻,他别无他法,只能尝试再请兵,只有请兵才能自救。
「大仙!」忽然一声嘶吼,常旺转过身,只见东家表情惊恐地盯着他,色厉内荏叫道:「你干啥?」
常旺愣了下,这才惊觉潮水般的动物已经消失不见。
「我请你来是安魂的,不是扒我儿子的坟的。」
东家狠狠甩开常旺,扭头向坟林走去。
常旺谨慎地瞥向四周,林木葱葱,并无活物的身影,他再掐诀,也有神通落下,方才整了整心神,跟上东家的步伐。
东家捧起一把把新土盖在坟顶,常旺舔着发干的嘴唇,问:「刚才那么多怪东西钻出来,我救了你,你怎么还怪我?」
「救我?」东家皱起眉瞪着常旺,「你救我什么?你安魂唱到一半,突然不动,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拽住我跑,站到我儿子坟头上乱打一通。什么玩意,还说什么灵验的出马仙,浪得虚名。」
常旺被说得发怔,他低头看了看手上,手上除了泥土还有抓痕,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抓痕并非动物造成,而是人的指甲。
幻觉?
常旺这般想,但马上又望向坟墓。
他没感受到出马成功后汇入身体的热流,意味着此次出马失败,或许,刚才那诡异的幻觉,是坟中人在作祟?
想到这,常旺伸手一拨,敲响鼓,低唱法诀,绕身至仍在骂骂咧咧的东家背后,重重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霎时,东家身体一怔,扭头过来,脸上面无表情,就连眼珠子也停止旋转,好似木人。
常旺以怪谲的声音道:「东家,你得给我讲讲,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5
东家的儿子叫张惠文,自幼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疑难的诗词文章也仅需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算命的说,张慧文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要当官,名扬天下。
有这么一句定语,东家对张慧文的未来充满期望,指着他高官俸禄,光宗耀祖。张慧文也信心十足,打小就梦想着。
后来,张慧文参加科考却闹出大笑话,乡试倒数第一。
不过十目里村的人都深知张慧文的本事,关于这次倒数第一,只觉得是张慧文故意为之,甚至有人猜测,张慧文避开所有正确答案,故意写错,想以这样的手段吸引乡里人的注意,好为下一次大展身手。
东家,自然也如此觉得。
但接下来的事就怪异了。
张慧文又连续参加三次乡试,每次都是倒数第一。
这事怪就怪在,张慧文坐进考场,眼里看不到题,看到的是一座山,这山把他压得喘不过。一旦离开考场,他的记忆就复苏,题目浮现在脑子里,全是会解的题。
这事,张慧文说了,无人相信。
其中,也包括东家。
平日精灵古怪,到考场就成了怂包。不知从哪里传出这么一句话,虽然不指名道姓,但十目里的人都知道在说谁。
张慧文也清楚,所以他逐渐变得阴郁,足不出户,整日将自己困在阁楼,就连父母也不见。
东家起初觉得张慧文丢了自己的脸,眼不见为净。
但半年过后,终于还是放下心结,功名没有就没有,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于是去阁楼劝张慧文出门。
这一见,东家吓得肝胆欲裂。
阁楼之中赤的,绿的、黑的、灰的,还有被踩碎成一摊白泥的,密密麻麻全都是眼珠。
张慧文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他手捧一本书,双目紧闭,眼皮用红线缝了起来,血不断地往下流。
「爹。」张慧文喊。
东家回过神,颤颤巍巍地问:「儿,这都是啥啊!」
「爹,我不想看书,就把眼珠子抠下来了,但第二天又长出来眼珠,我又抠下来。这半年,我每天都在抠眼珠,但它们越长越快,有时候刚抠掉,就又长出来,有时候,还没抠掉,就长出新的,把旧的挤出来。疼死我了,爹,我这是怎的了?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缠住我,甩都甩不掉,没办法,我只好把眼睛缝起来,但隔着眼皮,我还能看到,啥都能看到。」
张慧文忽然大哭,两行血混着泪从眼缝流出来。
东家又惊又怜,悲声道:「我的儿啊!你都看见了啥,你怎变成这样?」
「爹,我瞧见一座山,那山上洞窟百万,每一洞内都有仙家焚香打坐,他们说世间浑浊,人若草木,要邀我去山里登仙访道。爹。」张慧文泣不成声,倒头跪拜,哀嚎道,「儿子愧疚,我总算等到你来,现在,儿子要辞去这浊浊世间,寻山去了。」
东家听着话锋不对,急忙往屋里冲,可当他抱住张慧文,才发觉张慧文已经断气,身上散发着剧烈的臭味。
这臭味,俨然是一具尸体长时间腐化的味道。
6
东家的讲述犹在耳畔,常旺看向渐白的天际,掂了掂手里的铲子,走向张慧文的坟墓,一铲子插了下去。
又是针线缝眼。
常旺啐了口唾沫,心神不宁地想。手里动作快上几分,约莫半个时辰,铲子头猛然一硬。
常旺知道触到棺材,便弃掉铲子,用手将土拨开。
土层下的棺材遍体漆黑,有以朱砂画上的符文,是用来镇压鬼魂的手段。显然东家埋人时,也做过准备,担心张慧文作祟。
敲了敲鼓,请下帮兵,常旺拆掉棺材上的铁钉,掀开棺顶,不由得瞳孔猛缩。
棺材内哪里有张慧文的尸体,有的只是满满一棺材的眼珠子。
常旺连忙盖上棺材,匆匆退出数丈,他对东家用了神通,东家绝对不可能说谎,可现在张慧文的尸体消失去了哪里?
「不要去寻找山!」
许久未曾发声的呓语忽然低鸣,常旺疼痛难忍地跪倒在地,猛然间,眼前恍惚,竟是瞧见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从棺材站起来,缓缓向他走来。
近些,可以瞧见男人的眼睛被红线缝起来。
「张慧文?」常旺嘶哑地问道。
男人歪了歪头,似乎听不太懂常旺的话,而是反问:「你看得到仙山?」
常旺想到童年拜山时的场景。
见常旺不答,男人也不气恼,语气笃定道:「你一定看得到,我们是仙体,不同于世俗的庸人,你不去寻山,山不会来见你,这一生你就白活了。」
「那你找到了吗?」常旺讥讽道。
「还在找,还在找。」
男人轻笑着凑到常旺身前,脸和脸相错不足一寸,常旺惊骇地盯着那双被线缝上的眼睛,翻着烂肉,隐约留有缝隙,能瞧见里面的眼珠子,不止一个。
「兄台,你仙缘重大啊!」
话音落去,男人消失不见,呓语也不再响。
常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重新靠近坟墓,寻找一圈,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痕迹能断定,刚才出现的男人是真实还是幻觉,又是否张慧文?
常旺沉思了下,起身离去。
十目里这事,太邪乎,再管下去,他即便是不被怪东西弄死,也要因出马失败而被熬死。
眼下必须要赶紧找个出马的活计,成功一次,让暖流汇到体内,先吊住命。
7
常旺离开十目里村向西南寻找,所过之处既没有邪物作祟,也没有灾病祸疾,安居乐业的简直有些诡异。
走了七天,常旺走到辽东边缘,仍是没遇到任何出马的机会。
常旺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心里越来越怕,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困住他,让他必须回头面对,否则便休想活下去。
常旺决定回定北城。
此时,距离常旺出门过去大半月,王勤已经入殓,自杀,死前他留下遗书——「祈帖,定金存于库房,待常旺兄长回来,务必物归原主。此遗书,一并送去。」
8
望着摆在墙角的金条和祈帖,常旺坐立不安,通体生寒。
他本以为用过手段,就能躲开和画中女人的牵连,却不料,害死王勤后,这东西还是回到了他的手里。
昨日,常旺刚回定北城,还未开门,便有人抬着金条赶到。
为首的是王勤的妻子,她哭哭啼啼地说,王勤死了,这东西要送回来。常旺拒绝两次,但对方说什么都不同意,常旺实在没办法回绝,只好任由她放下。
之后,常旺又从她口中得知王勤的死因。
王勤接了寻人后,先是在定北城打听,没有音讯,就出门打听,在外面寻了三天,再回来,王勤一反常态,闭门不出。
连续两天没吃饭,妻子担心他,便做饭给他送去。
妻子进屋便见王勤蹲在铜镜前,脚边流的到处都是血,妻子吓了一跳,忙跑过去,看到王勤正拿一枚银针缝东西,他缝的不是别的,而是眼皮。
满脸是血的王勤猛然跳起,推搡妻子,不断催促,滚出去,滚出去。
妻子哪敢听从,拽住王勤就要寻医,却不料王勤猛地一巴掌将她打翻,然后痛哭流涕,嘴里不断地念,你快走,再不走,就永远走不出去这座山。
说着说着,王勤突然扯下自己的眼皮,囫囵将针吞下去,又抢过桌上的剪刀塞进嘴里,硬生生割断喉咙。
断气前,他还在嘟囔:「不要去看那座山。」
常旺听得胸闷,心知王勤算是间接被他害死。
「那山是什么?他说了没。」常旺问。
王勤的妻子摇了摇头,只是将遗书放下,临了,她请求常旺抽空去王勤死亡的房间看看,若是有邪祟,一定要帮王勤报仇。
常旺应允下,心里却愧疚无比,若是寻仇,恐怕第一个就要寻到自己。
9
常旺如约来到王家,书房便是王勤临死前所住的屋子。
常旺背着鼓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地面血迹斑驳,是王勤死前所留,一直没做打扫,保存着现场。
常旺敲了敲鼓,并未感应到邪祟。
接着,又敲响二通鼓,也并未感受到王勤的魂。
按道理说,人无论死得多怪,一定会有魂魄,短期内不会消散,被囚困在死亡之地。
难道说,王勤不是死在这间屋子?
常旺眉头紧蹙,不由得想到孙慧文的死亡,死之后仍像活人般行动,之后被发现尸臭。
倘若真是这样,王勤很可能死在定北城外面,想要找魂魄,无疑是大海捞针。
常旺揉了揉眉心,将目光投向其他地方。
翻翻找找,他在铜镜后找到几张狂草记录的碎纸,隐约能看出王勤的字迹,但定然是情绪不稳的状态下所写。
「定北城有十七个名为李欲的人,三男,十四女,无一对应。」
「画像有古怪,我能听到她在说话,她喊的是常旺兄的名字,还有听不懂的声音,只能分辨其中两字,仙山,不知她真是如此说,还是误听。」
「十目里。」
「尸林,骨髓海,他们在饲养什么?……是供奉。」
「我看到了,仙人们在焚香打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缘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斩三尸,断通感,天人五衰,出马仙的是什么?常旺知道吗?他肯定知道,藏着不告诉我。胡说,常旺兄长肯定不知道,倘若知道,他怎会不告诉我。」
「每到六甲穷日,辄上天白司命。一定是相通的,出马仙的是什么?」
「我看见了。」
「李欲,哈哈哈哈哈哈,李欲,我就是李欲。」
常旺盯着碎纸上的字,没来由地感到莫名恐惧,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只手掌掐住他的咽喉,就连呼吸都变得愈发艰难。
过了片刻,常旺终于冷静下来。
他抽出那张写有十目里的纸,再度回想起在村子里的遭遇,心里隐隐有了猜想。
但就在这时,常旺猛然感到天旋地转。
他急忙抓住桌子才维持身形没有倒下,这是身体在催促他,太久没有热流汇入,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找不到任何出马机会,背后肯定有某些东西在搞鬼,眼下唯一的解法,就是回到十目里村搏一搏,成则能解开疑惑,继续活下去,败则……
不,不能失败。
常旺胡乱将纸塞进怀里,咬紧牙关,缓缓向外走去。
10
是夜,常旺再度来到十目里,惨白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缠绕血丝的眼近乎通红,常旺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他确认过鼓与扇皆无问题,便绕着十目里村的外围向内走,每走百步,请兵一次,寻找王勤的魂魄。
走到一千四百步时,常旺猛然步伐停滞,脑内呓语发出疯狂的嚎叫,常旺捂住刺痛的前额,这是呓语第一次出现如此大的波动,细听,它竟是像在恐惧。
「回!」
常旺终于听清呓语的声音,充斥某种难以言说的狂躁。
若是以往常旺难忍头脑剧痛,便依呓语说的做,但现在有死亡在另一端催促他,他必须在十目里出马成功。
常旺咬着牙,直将嘴唇咬破,才维持住头脑的清醒,他轻敲鼓,速诵帮兵诀。
霎时间,常旺眼前渗出一条血线。
血线并非从眼里渗出,而是从月亮上,夜空上,起初只是一条线,逐渐膨胀,变成绳粗,又变成桶粗,最后以无法形容的速度扩张,占据月亮,占据夜空。
常旺此刻看到的世界,完全由红色构成。
房屋是红色,大地是红色。
山也是红色。
常旺看向那山,似是极远,又似伸手就可以触到,他恍惚地伸出手,却猛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要!」
常旺连忙收住动作,扭头望去,竟是王勤正急匆匆地跑过来。
常旺瞳孔猛缩,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
王勤大惊失色地喊道:「哥,不要往后走,进那山,就出不来了。」
经由提醒,常旺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的王勤正是他苦苦寻找的魂魄,只是不知道这陡然出现的山,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
这时,王勤已经走到跟前,他兴冲冲地问:「哥,你怎么来了,寻人的活不是给我了?」
王勤并未意识到,他已经死亡,此刻的他只是魂魄。
记忆仍保留在生前在十目里。
常旺抿了抿嘴,故作轻松道:「弟妹说你出门有两天了,我忙完手上的活这就过来帮你,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王勤脸上闪过暖色,抱拳行礼。
「多谢哥挂念我。我收到消息,那李欲在十目里,但我已经访遍村人,都没有音讯。反倒是,查到了另一些事,这村子很不妙。」
「先说说你从哪里收到的消息?」
「是一个叫张慧文的书生。」
常旺猛然心跳加快,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事最后竟和张慧文又扯上了关系,那个死而不僵的怪物,究竟想做什么?
「常旺兄,你脸色咋变得这么难看?」
常旺整理了下心神,追问道:「你对张慧文还知道什么?」
「只是一面之缘,记不清,我还是跟你先说村里的问题。」王勤斜眼瞥了一眼山岳,「这儿的人全他娘疯子,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
王勤挥了挥手,向着山的侧方向走过去,常旺略做犹豫,还是跟紧他的步伐。
不多时,两人钻进一座地窖。
王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向深处,常旺跟随他的指引看过去。
八十一根铁钩倒吊,铁钩上悬挂幼童,穿刺上颚,张嘴向天。
苍白的尸体悠悠晃晃,宛若妖林。
一缕丝线不知以何种手段引动,从幼童肚脐穿透至背部,好似蛛网,将八十一名幼童串联。
血珠顺丝线缓缓流动,最后汇集于一处。
滴落在一颗磨盘大的眼球上。
11
常旺惊讶地捂住嘴,转念想到曾寻到的王勤手记碎纸,其中提到过尸林。
「我亲眼所见,这些孩子是被他们父母亲手弄上去的。」王勤窃窃私语道,「当时我就躲在这个位置,他们变得完全非人,匍匐在地上用舌头去舔那颗眼球,表情满足,诡异非常。」
王勤话音刚落,地窖外便响起脚步声。
两人调整姿势,将身形完全融入阴影,只见一队人排齐走进来,男女皆有,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期待。
他们走入尸林,对着眼球叩首九次,然后一言不发起身,从角落拿起刀子,两两一组。
其中一人抓住吊在铁钩上的幼童,另一人则用刀子残暴地割开幼童的后背。
八十一名幼童被割开后,他们将手伸进去,摸索着,扯出来一条苍白的骨节。
白骨如蛇,赫然是脊柱。
持刀者丢下刀,握住脊柱一节一节地拆解,另一人则捧着一只碗,在下面接住脊柱中滴落出的黏稠汁液。
这屠杀牲畜般的生猛景象,震的常旺惊骇无比,他捂着嘴,三番五次想要呕吐,都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做完这些,八十一名被拆去脊柱的幼童被生拉硬拽地从铁钩上卸下来,无一不被破坏得面目全非,之后有人扛着这些残破的尸体,往洞穴的更深处走去。
余下的人,则捧着盛满骨髓的碗小心翼翼走到眼球旁边,将碗放置,眼球似乎有所感应,通体生出密密麻麻的毛绒触角,伸入碗中,吸食骨髓。
杀掉自己的孩子,就为了供养这个怪物?
此景让常旺想起王勤在草纸上所写的供奉,他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愤怒,无法躲在暗处视而不见。他低声怒喝,请下帮兵诀,持鼓冲向洞内。
「哥!」
身后传来王勤的惊呼,但常旺此刻哪里顾得上。
鼓敲起金戈之声,羽扇翩舞,常旺神通附体,钻入人群,抓住一个伏跪在地的村民,以手为刀刺穿对方的心脏。
村民脸色恍惚,像是未感受到疼痛。
常旺一怔,抽了抽鼻子,从对方身上嗅到强烈的腐臭味,这竟是一具尸体。
常旺将其甩开,又抓住另一个村民,仍是一样,浑身散发尸臭。
环顾四周,所有人对于眼前的动乱全然未觉,常旺不由惊得浑身一颤,通体冰凉。
这些人都是死去多时的尸体,却如活人般行动。
「杀了我!」
一个面貌年轻的妇人抱住常旺的腿,她的眼珠不断翻动,时灰时白,忽然,她猛然伸手抠掉自己的眼珠,血液喷溅,这时,她的脸莫名浮现欣喜,声音也明亮清醒起来。
「求求你杀了我。」
常旺一指洞穿妇人的额头,她的脸上浮现出解脱的模样,口中念叨着,儿子,儿子,倒地不起。
常旺皱了皱眉,抓住一个老人,双指成钩,将老人的眼珠抠出来,之后松开他。
老人双目空洞,血线横流,他扭了扭身,痛哭道,我杀了孙儿。
紧接着倒地不起。
常旺明白了,正是眼睛在控制着这些人。
而要说到眼睛,自然离不开那人!
常旺接连震鼓,帮兵神降,缕缕金光从他身上亮起,他甩动羽扇,怒喝道:「张慧文,出来!」
「兄台,你仙缘重大啊!」
12
低吟从身后传来,常旺猝然扭身,磨盘大的眼球伸出两条丝绒触手,向他捆来。
常旺躲避不及,便要挥动羽扇斩向触手,不料触手坚硬如铁,径直将羽扇洞穿。
生死一瞬,一道飞光拦在常旺身前。
触手宛若遇见天敌,迅速收回,常旺趁机瞧清,飞光竟是王勤,此刻,帮兵诀环绕他身,他面目有了异变,浮露出老仙的某些特点,皮肤是蛇鳞,长着狐狸的尾巴。
「李欲。」
眼球内传来张慧文的声音,与此同时,眼球逐渐开裂出深黑的缝隙,不断往外倾吐汁水,张慧文浸染着汁水赤身裸体走出来。
趁此机会,王勤带着常旺向洞穴深处逃去,深处是一片黏稠的池子,两人在岸边停下,常旺望向池子里黏稠的白液,猜测这就是所谓的骨髓海。
王勤气恼道:「哥,你怎如此鲁莽冲出去。」
常旺没有应声,而是想先前触手的举动,不是王勤击退触手,是触手不敢攻击王勤,着实有些古怪。
「哥,万万不可再如此行事。」
「他喊李欲是什么意思?」
王勤表情一顿,如同活见鬼般惊讶,但马上又神色慌张道:「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去过那座山?」常旺又问。
王勤像是被戳到痛处,神色阴晴不定。
「我来到十目里第一天,正看到那些孩子被送进洞窟,我当时做了和你一样的举动,冲出去想要救人。但很快,我意识到那颗眼球是活的,是怪物,我被它打伤之后就躲了起来。」
常旺抿了抿嘴,示意王勤继续说下去。
「我躲进这里。」
王勤指向骨髓海。
「跳进去后,我没有沉底,反而发现自己在一座山脚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往山上走,走着走着我遇到很多仙人。山上真和书里面描绘的天宫仙境如出一辙,可仙人们不让我停留,无论我怎么恳求,他们都要赶我走。」
常旺看向黏稠到近乎实质的骨髓海,心里泛起一股恶心,或许,当时王勤并不清楚这些是人的骨髓,才能跳下去吧!
「之后我出来,那颗眼球就在岸上等着我,它说,我就是李欲,是它的李欲。」
「只是,哥你为何能猜到我进山?」
王勤说到这里,忽然抱着头低身哀嚎。
常旺吓了一跳,想要搀扶他,手却穿过了王勤的身体,阴阳不可相触,常旺这时才想起来。
王勤见状,表情呆滞,片刻后,泪流满面。
「哥,我是不是死了?」
常旺呆呆地盯着王勤,一时间,悲切和愧疚齐齐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事归根结底,是他害了王勤。
甚至,一开始,他就打算祸水东引,让王勤代他遭灾。
王勤见常旺沉声不语,泪流更为汹涌,片刻后,他问道:「家里都还好吗?」
「都好。」常旺答。
13
说话间,一条触手陡然从身后翻飞而出,常旺反应不及被拦腰砸飞,触手直取王勤,将他钉在墙上。
「王勤!」
常旺暴喝一声,翻地而起,敲鼓捏诀,请兵神降,但运法刚到半截,脑海中便轰然炸响呓语,听不懂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它的焦躁不安。在呓语的影响下,常旺的掐诀骤然中断。
张慧文缓缓走入洞穴。
那颗磨盘般大的眼睛飘浮在他的身后,竟似神明背后的转轮。
「你既然记起来,那就好办了,再杀你一次。」
张慧文语气森冷,钉住王勤的触手陡然用力,王勤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就连身形也变得模糊了几分。
常旺此刻顾不上请不请得到帮兵诀,径直冲向张慧文,但刚到张慧文身前,便猛然被一阵罡风震开。罡风如刀,割得常旺千疮百孔,生不如死。
几近昏死,常旺忽然聆听到脑内的呓语。
那是一种极为晦涩的声调,一句复一句,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在催促常旺跟着他念。
常旺无意识的张口,随着呓语低颂。
张慧文猛然神情大变,飞扑上前,掐住常旺的喉咙,尖叫道:「别念,别念。」
他在怕?
他究竟在怕什么?
常旺死死瞪着张慧文,不管他逐渐用力的手,仍是诵读。在诡异的诵读声中,常旺的鼓突然自行响起,声声催急,隐隐竟像是巨物在震天狂吼。
「不要念,祂在看我们。」
张慧文惊恐大叫,他的头发忽然无风自行飘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苍白,从头皮到发梢,他的眉毛也变成白色,脸上长出斑纹,皮质如同烂泥般松弛。
「兄台,我不想跟你结仇啊!」
张慧文癫狂嘶吼,猛地松开双手,以手成爪,插进常旺的眼睛。眼珠爆开带来的无尽刺痛,让常旺中断了吟唱。
张慧文将他一把甩开,弯下腰气喘吁吁地吼叫道:「我们仙道同归,我不想伤你,你为什么要念个不停。」
骂完,张慧文似不解气,一手并拢,指尖猛然绷直,泛出刀刃的光芒,刺向常旺。
常旺目不能视,只感到面前有呼啸的风声,一股阴冷的气息愈发临近。
然而,风声并未落到他脸上。
常旺听到微微的撕裂声,一声闷哼,还有一些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
「哥,我想起来。
「活着的时候我选错了,但这次我选对了。」
是王勤的声音,他已经是魂魄了,为什么还能阻拦,不对,张慧文也不是人类,是有本事杀魂魄的。
常旺惨叫着伸手胡乱摸索,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无尽的空。
王勤,你怎么样了?
王勤,你为什么救我,是我害了你,你为什么救我?
王勤,王勤你个蠢货,说话啊!
忽有一道狂风席卷,狂风掀动常旺的身体,他感到身子旋转了几次,身下忽然一软,变得黏黏糊糊,不断地下沉。
「哥,山上没有神仙,只有怪物!」
14
不断有汁液渗进常旺的眼窝、耳朵、鼻腔、喉咙,庞大的窒息感紧紧地锁住他。
脑内呓语声声而震,庞大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常旺想起八岁。
那年拜山之后,他始终无法忘记那座山的模样。于是循着原路返回寻找,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回到家后。
他问:「娘,你还记得拜的那山是啥样?」
「山不就是大石头。」娘亲如此回答。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子,猛然挑起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暴虐。
他咬了咬牙,又问:「娘,你真不记得?」
「哎呀,你想那玩意干什么?」娘亲说。
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有一个非常珍重的宝贝,但是当你去和人炫耀时,对方却对此不屑一顾。
他狠狠地握紧拳头,脑海全都是那座山的样子,分明在那里,怎么就不见了。
如果去山上看看,今后一定就能睡着吧!
娘亲一定知道那座山,她藏着不说。
他瞪着娘亲的背影说不出的仇恨,那恨宛如实质,从他的眼角落下来,他偷偷地抓住刀,又问:「娘,那座山在哪里?」
「哎呦,你烦不烦……」
娘亲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一把抓住娘亲的头发,这瞬间有某种东西在给他力气,他没有诵读,帮兵诀却自行降神,他抓着娘亲的头狠狠砸在石头上。
娘亲捂着头哭嚎,满脸惊恐。
他听到脑内的呓语:「不要寻找山,不要伤人,放下刀。」
但他只是怒吼一声,闭嘴。
握紧刀,他走到娘亲的身前,娘亲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他一刀扎在娘亲的胸口,又是接连几刀毁掉娘亲的脸,然后从屋里找到针,穿上红线,将娘亲的眼睛缝了起来。
一边缝,他一边嘟囔:「李欲,杀死李欲。」
他把娘亲埋在后院,那天之后,娘亲消失了,宛若人间蒸发。
常旺想起父亲。
他想起来父亲找娘亲很多年,始终未果,忽然有一天,父亲开始用钉耙开始刨后院的泥土。
他意识到不对劲。
于是趁父亲不备,悄悄走到父亲的身后,他用钉耙砸烂父亲的头,又用红线将父亲的眼睛缝起来。
他缝眼睛的时候说:「杀死李欲。」
出殡那天,没人知道,父亲早就死去多时。
常旺想到了那个夜晚。
那夜,常旺坐在父亲的坟前,泪流不止。
他问:「我都做了什么?」
呓语答:「杀母弑父。」
他问:「为什么?」
呓语答:「有一位仙看中你的根骨。其实这也不怪你,你们只是祂们的牲畜,做什么都逃不脱祂布下的局。」
他问:「仙什么时候选中了我?」
呓语答:「拜山时,你所感受到的注视,是仙在看你。」
他问:「为什么选我?」
呓语答:「不知。」
他问:「仙究竟是什么?」
呓语答:「你认为仙是仙,仙才是仙,你认为仙非仙,仙就不是仙。」
他问:「怎么样才能反抗?」
呓语答:「有了仙的力量才好谈反抗。」
他说:「所以我必须要先成为仙,才可以杀死仙?」
呓语说:「我阻止过你。」
他说:「我懂了,你能不能帮我忘掉一些事情?」
呓语答:「可以。」
最后,他又问:「你曾经反抗过?」
呓语沉默。
画面再转,常旺想到了十目里。
许多年前他就来过十目里,在这里,他遇到一个过目不忘的书生,此人名为张慧文。
他问张慧文:「想不想成仙?」
张慧文说,「不想,此生只愿当上丞相。」
他哈哈大笑,伸手抠掉了张慧文的眼珠,然后又摘下自己的眼珠,将眼珠互换又安了上去。
他问:「现在你看到什么?」
张慧文说:「我看到一座仙气缭绕的大山,上面坐满仙人。还有一些字,写的是,老子曾说,人有三欲,位比三尸。散家修斩去三欲,即可飞仙。三欲既是三人,又是同一人,皆可唤为李欲。」
他笑了笑:「还有什么?」
张慧文转了转眼珠,说:「还有一些字,出马仙登山,斩三欲,弑仙方成。」
他满意地大笑,伸手拍了拍张慧文的肩膀。
「兄台,你仙缘重大,快快成仙啊!」
此后,张慧文参加四次科举,每次当他坐在考场,眼中看不到题,看不见字,只望见一座高山耸立。
记忆仍在不断浮现,仿若潮水叠浪无休,常旺捂着头癫狂地嘶吼,他大叫,假的,都是假的。
然而,呓语却不合时宜的在脑海低吟——
真!
15
「你不该再冲出骨髓海。」张慧文的声音略为愤恨,「那是另一个我拿命救的你。」
常旺此刻虽目盲,听觉却发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进不去仙山。」
常旺抖了抖耳朵,拾起落在地上的鼓。
张慧文的声音在颤抖:「你非进去不可?我让你去那山,是为了告诉你,山上没有神仙。」
「你以为我知道真相,就会退缩,饶你一条命。」
常旺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你错了,就算知道山上全是怪物,我也非进不可。」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常旺敲打鼓面,轻轻的鸣响在山洞内震颤。
张慧文的声音充满恐惧:「你,你想起来了。」
常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确实,他想起来了,想起如何对付张慧文,自己做过什么,自己要做什么。
可,这滋味并不快活。
他没有理会张慧文的话,而是反问:「反倒是你,你成了仙,可以走进那座山,为何不进去?」
常旺再次敲鼓,金戈之声激射而出。
「难不成你怕?」
张慧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张慧文伸出绒触,刺向常旺,但还未靠近常旺,绒触便碎裂成灰。
「拜你所赐,我变成这副样子。我缝上双眼,可我还是都能看到,那座山,就在那里等我。我不去攀登,它便要压死我,我要去,我要成仙。
「我早就进去了,可祂看中的不是我。」
张慧文越说越癫狂,不断攻向常旺,然而这些攻击,毫无作用。
就像一枚棋子绝对无法跳出棋盘,杀向棋手。
「常旺,我恨啊!」
「恨吧!」
常旺重重擂鼓,霎时,天雷轰鸣,兽吼不止。
「只有你们足够恨我,我才更明白,我做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慧文撕心裂肺的吼叫被鼓声淹没,直到最后,鼓声渐息,只留下张慧文一声低吟残留飘荡。
「为何选我,我只想做宰相,为何要我看山?」
常旺摸索着走过去,在一团灰烬中,抓起两颗眼球,塞进瞳孔。
失而复得的光芒。
他看到眼球记录的画面,那瞬息之间,王勤飞身拦在常旺的胸前,心口被张慧文的手刀捅穿。
彼时的他躺在地上,手胡乱挥舞,数次从王勤的身体抓过,却因阴阳不可相触,落得空荡。
王勤低下头,看向他。
片刻,王勤身体开裂,化成一道狂风,将他推进骨髓海。
在此之后,王勤的灵魂犹如烛火,忽明忽灭,他和张慧文相视,都露出笑容,洞窟内分明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但他们声音依旧很轻很轻,似是担心被人听到。
「能不能让我忘了这一段。」
脑中呓语滚动,问道:「为何?」
「成了仙,我若念着人世间有人曾真心为我,总归更好。」
「那便忘了。」
16
月是红的,天是红的,地是红的。
常旺仰头望向那座巍峨高山,仙雾缥缈,千洞百窟,华冠仙人在其中焚香打坐,或谈笑风生。
似是有所感应。
祂们齐齐转头望向常旺,露出和善的笑容,作揖行礼。
「仙友,该登山也。」
常旺报以微笑,脑海的呓语翻滚如雷,似恐惧,似愤怒,似兴奋,似期待。
呓语之下,常旺眼中的景象发生变化。
那巍峨高山如闪电般晦暗不明,再定格,已是一坨千疮百孔的烂肉;那满山仙人如雾如露般变化不休,再定格,已是一群张牙舞爪的畸形怪物,却仿成人样,焚香打坐。
「仙友,你不来寻山,山亦不会寻你,仙缘已至,还不速速登山,莫误吉时!」
山上传来催促。
常旺抱拳低头行礼。
趁此机会,他问:「现在是我们第几次去追逐山?」
「第三次。」呓语答。
17
山不来寻我,我自寻山。
仙不来见我,我自成仙。
常旺微笑着抬起头,面如皓月,目若金星,英姿飒爽,仙气凛然,他挺了挺腰,端正衣冠,大步流星向山走去。
现在,山,就在那里……
完 -
□ 李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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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那个殉道者
李吃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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