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茅台入境的嚣张二代
边境风云4:为富不仁,玩火自焚
灯红酒绿、穷奢极欲的会所前,撒向空中的数十万现金,穿着暴露的会所女孩与路过的市民,争相发财,而前去抓捕的我,只能望着要抓捕的人从这混乱中逃脱。
而那些阻挠我们抓捕的人,还要冲我们骂上一句:「冇钱的卵挫,海关衰佬。」
很多人根本想不到,在我们那个只有不到十万人的西南边境小城,曾经的支柱产业,除了有关走私的产业链,就是会所和名烟名酒。
1.
中央电视台每年都要报道我曾经工作的地方,西南边境的一个陆海结界的小城,报道的内容也很一致,就是我们那里的走私。
每年的画面也都很一致,界河上停着若干铁壳船,人们从铁壳船上搬来一箱一箱的东西,都是些小箱子,到中国这边的河岸来,然后上岸,完成走私,如入无人之境。
这就是边境最常见的蚂蚁搬家似的走私,在边境还没有用围栏加铁丝网围起来的时候,日夜不停。
不过白天主要是一些越南特产,晚上基本是贵重的烟酒。
烟酒虽然也有万宝路、蓝带、轩尼诗这种洋烟洋酒,但是主要还是国内出品的酒,茅台、五粮液、中华、玉溪之类的烟酒是最多的。
我刚到海关的时候,特别奇怪,为什么从外国走私过来的都是中国的烟酒。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们的只有十万常住人口的边境小城,有无数卖名烟名酒的商店,为什么还有几十家奢华无比的 KTV 会所,四五层的巨大建筑,都装着绚丽的彩射灯和能够指向云霄的镭射灯,从 F1 到 F4,从 V1 到 V18,这都是奢华 KTV 的连锁店。
我问同事们,他们也只是说,烟酒都是中国出口再回来的,骗出口退税;小城走私的多,赚钱容易,所以烟酒商店和奢华 KTV 都多。
但是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流转的,这么多名烟名酒商店和会所是怎么开起来的,钱是怎么走来走去的,我当时确实是不怎么知道的。
走私搬货的人一般都是当地的村民,上面的线索我根本不知道。
深更半夜的时候,我们在中越的河堤上追村民的摩托车,可能被一些小孩和女人拦下;他们会有两个人专门诱引我们,我们追或者抓到他们的时候,河堤的别的地方就已经过了很多货了。
被抓的话也就是扣押货物、行政拘留和罚款,会有专门的人安排好,所以他们也不怕被抓。
有时候被扣个四箱烟酒,已经有四十箱在别的地方都走私成功了。
我真正深入了解这些研究走私的内幕,已经是我工作了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2.
有一天黄关长叫我们口岸的人一起参与布控,抓捕三个越南人,他们会在我们靠近界河的一个会所,F8 边上出现。
黄关长说,情报是在越南的线人提供的,这三个人是在越南做烟酒走私的小头目,这次一起到中国来,见在中国做烟酒生意的一个老板。
当时的我问黄关长:「他和谁见面,我们直接把见面的人抓了行了呗。」
黄关长说:「中国老板请几个越南偷渡过来的人唱歌,你去抓中国老板?行政拘留都不够!都没法拘!做事情要讲证据。」
我不敢再说话了。
抓捕工作很简单,就是我们的人确定了三个越南人进去,锁定他们乘坐的车,然后出门的时候,把他们和与之谈事情的人都抓起来。
偷渡过来至少关几天,至于几个中国人,就看看有没有嘴不够硬的,交代出来点事情。
晚上 10 点多的时候,我们蹲点的人发来消息,三个过来的人进了 F8,其他还有四个中国人一起,中国这边的老板是个看起来 20 多岁的年轻人。
黄关长就安排我们去出口进行布防。
F8 是我们那里很大的一个 KTV 会所,当时在我们的体育馆后面,有两栋独立的建筑,都是 5 层,比体育馆的面积是要大的,第一层是大厅,其余的都是包厢,据说一晚上消费都是几万起的,而我们工资一年才两三万块钱。
我带着我的两个人,在他们的车的边上守着,按照之前的部署,带的人负责控制一个年轻的中国人。
凌晨 3 点多的时候,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了声音,说这些人都出来了。
7 个人都出来了,有 5 个人每人都搂着两个美丽的姑娘,还有两个人在后面提着四个黑色的包,打篮球那种圆筒状的包。
他们都身着暴露,比例匀称,每个人都是大长腿。
因为越南人比较矮,所以越南人搂的姑娘都比他们高。
我咽了咽口水,然后对金辉和张欢说:「准备行动吧。」
对讲机里,黄关长安排我们三个控制住后面那个中国年轻老板,他穿着粉红色 T 恤,留着一个背头,搂着两个女的。
等他们到了车边,对讲机里说:「行动!」
我们的 20 多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向 7 个人冲了过去,他们往会所门口方向跑。
路人纷纷让开。
很快两个越南人在会所门口的位置刚刚被压住,在我们马上就要抓住那个穿粉色衣服的人的时候。
他从提袋子的那个人手里抢过一个包,然后拉开,里面是一袋子钱,他大叫:「钱来啦!」
他抓起来一把钱撒到了天上,把一袋子钱倒在地上,我被这一幕惊到了。
他们带的女人一边叫着「警察打人啦」一边去抢钱,边上围观群众也纷纷来抢钱,把我和金辉撞到了一边。
我们其他赶来的同事虽然在大喊,努力控制场面,但是捡钱的人实在太多。
而且很多小混混、看路仔晚上都在会所,虽然不敢明摆着打我们,但是也一边喊着「海关打人啦」,一边冲撞我们。还有很多衣着暴露的女人,也从会所里跑出来了,所有人都在抢地上的钱。
场面相当混乱,那个撒钱的竟然跑过来冲我踹了一脚,把我踹倒在地,然后冲我竖了个中指,然后用粤语喊道:「你们这群卵挫衰佬穷逼海关!还不快点要饭!」
我推开身边两个捡钱的,想去抓住这个人,但是因为有人阻拦,所以没有成功,但是另外一包钱却被我抓住了,他拽了拽没有拽走,金辉差点抓住他,于是他跑掉了。
等到派出所出警的人维持好了秩序,我们要抓的人全部都跑了,越南人估计已经从界河跑掉了。
捡钱的人收获了钱,骂着狼狈的我们,四散而开了;我们除了一个包,什么都没有收获。
我拉开那个黑色的包,当时就震惊了,红色的现金躺在里面,一摞一摞的,把包塞得满满的,它们还散发着金光;我把一个黑色的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应该有个十斤左右吧。
但是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黄关长过来以后,我把包交给他,想让他找人点一下。
他说不用了,告诉我:「这种包里一般有 50 万,三个 150 万吧。」
「你怎么知道?」我问他。
他还没有回答我,我们就发现会所的停车场聚焦了几十人,从两个方向聚集过来,叫骂着走向维护秩序的警察和我们在停车场的人。
黄关长对我说:「小董,你先藏起来,我去处理,等下平息了你们再出来。」
我们都穿着便衣,又在会所边上的绿化带那边,我就带着金辉直接藏在花坛里面围观,看着黄关长和派出所警察一起去跟他们对峙。
这些人开始叫骂推搡派出所的三个警察,把他们的警帽打在地上,派出所紧急呼叫支援。黄关长也被围在了里面,金辉想上去帮忙,我一把拉住他小声说:「我们把钱拿回去,有人会支援的,钱抢回去就不好了。」
停车场在喧嚣地打架,我们两个拿着三包钱,溜进会所一楼的蹦迪大厅,然后从会所别的门跑了出来,打上了一个摩的,逃回了关里。
我们拿着钱,跑到了 13 楼我们的值班室,我让金辉回家去睡了,我守着钱,等着第二天交给查私科。
3.
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第二天一早,黄关长就给我打电话,要我把钱给到市里的政法办去,他安排了办公室的小张陪我一起去。
我到政法办的指定办公室,发现竟然是个接待室。
过了一会儿来了三个年轻人,即使昨天灯光昏暗,我也马上发现了,有两个就是昨天我们要抓的人。
我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昨天那个大背头吸着烟,朝我吐了口气,对我先说话了:「我们昨天丢了三包钱,被你们海关拿走了。看你是带过来了吧,把钱马上交出来,不然我卸你一个手,永远让你拿不出来钱!」
「TMD 你们还敢过来!信不信我现在马上把你抓起来?」我冲他吼道,准备上去抱摔他。
「你敢!我拍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着他让边上的人拿出手机,「卵挫衰佬,还钱!」
我刚准备冲过去,小张拉住我说:「董科,别冲动啊。」
大背头洋洋得意,继续吐烟。而我气得拳头紧攥。
这时候,有个政法办领导带着一个人过来了,他说:「我姓王,是办公室主任,你是董云科长吧,我们领导玉主任,已经和你们领导联系过了,让你把昨天扣的钱交过来,本来这种非走私案件也不是你们海关管辖的。」
「我领导安排我了,不过,你们不是要把钱给这个沙币吧?」我问这位王主任。
「他的钱,因为一些误会被你们扣了,还回去也理所当然。」王主任说。
「误会?他公然袭击海关执法人员,在大庭广众之下撒钱,后来又纠集人员袭击警察。这是误会?」
「说话要讲证据!你说的事情,我们都会调查,但是你拿了别人的钱,就应该还回去。你们是央直部门,但是在这里,也需要遵守法律和地方的管理!」王主任说。
「这些钱是涉嫌走私的资金!」我说。
「我带着现金请朋友唱歌喝酒,被你们给抢了,我应该告你们滥用职权,抢劫!我怎么走私了?你们海关了不起啊!」这时候,那个大背头突然插嘴了,王主任竟然不制止他。
我虽然生气,但是一时说不出来话来,就出来给黄关长打电话:「黄关,政法办说要把钱还回去。」
黄关长表示有人也给他打过招呼了,我们毕竟没有证据,别人带两百万现金在身上也不犯法,后面怎么处理就跟着政法办的意见吧。
我又问他昨天那些人怎么处理,他说派出所关起来了一些人,应该会以寻衅滋事抓几个,行政拘留。
我一边说着行政拘留有个毛用,一边很愤怒地挂了电话。
进去了以后,王主任让我在移交的地方签个字,我看到上面写了移交 150 万现金,加上十分生气,就签了字,然后带着小张走了。
等到我到车上的时候,发现大背头也出来了,他拍了拍我们的车,哈哈大笑,说:「海关牛逼啊,抢什么钱啊!穷逼一群!」
我说:「TMD 别让我再见到你!」
「你这种穷逼,我还不想见到你!」大背头又冲我比划了中指。
我还没从不爽中走出来,过了几天,上级纪检部门找我谈话,那天黄关长也在,一个地方纪检的姓郑的委员问我:「现在有很多关于你的举报消息,说你私吞别人财产,说你扣了 150 万,交出去了 120 万;本地网上也有一些帖子,说你利用公职身份进行抢夺,还让别人去公开场所撒钱。」
「放 TMD 狗屁!我钱都交出去了,他自己为了逃跑撒钱,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气得拍了桌子。
「你不要激动,我们是相信你,才找你谈话的。」郑委员说,他让我说明各种情况,尤其是我独自在值班室的时候,有没有从包里拿出钱来——我们的值班室因为可以睡觉,所以内部有一部分是没有摄像头的。
我如实告诉他情况,他问我:「有没有可能有人进来了把一部分钱拿走了?」
我告诉她,门我从里面锁住的,不可能有人进来的,而且我也没见过这么多钱,都很小心的。
「这么小心还要睡觉?」郑委员说我。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们工作到晚上 4 点多,睡一两个小时也很正常。
他和他的人走了以后,黄关长对我说:「钱你没在有摄像头的地方点过,政法办签字的时候也没现场确认,现在有些人举报你从中拿了钱,还回去的时候还少了。组织调查一下,也很正常,不过我们都是相信你的。」
我当时突然就想笑,觉得我们干这么多,不被理解就算了,竟然自己人也来调查我们。
不过黄关长还是说,以后涉及这么多钱的事情,一定要所有操作都在摄像头下面,或者一定要全程找一个可靠的人见证。
我问他:「那个撒钱的大背头处理了吗?」
「最终因为破坏公共秩序,给他行政拘留了 3 天。」黄关长说完,补充道,「也是我们争取的。」
我又想笑,不过想想,在大庭广众下撒钱,的确不是什么犯罪。
我被谈话完,看了看本地的论坛,发现有不少帖子在说海关人员抢夺财产、海关人员在广场捡钱、海关人员参与打人等等,有些评论写道:「那个海关的董云,我认识,天天装逼,死全家的货!」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谩骂,不堪入目,后续的评论一片叫好。
看完了各种评论,我写了个书面情况说明,发给党组的各位领导,阐述整个事情的经过。然后,我又找到黄关长,对他说:「如果领导相信我,这个事情,包括他们烟酒走私后的内幕,我一定要想办法查出来。」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5.
过了一些时间,对我的调查,在领导们的支持下,以查不到我有任何突然多出来的财产而告终。但是后来我想想,也是很害怕的,如果我是写小说的,我就找人在我的家里或者车里放个 30 万现金,然后正好被抓获。
他们调查我,在关里和派出所的朋友的暗中支持下,我也调查他们。
那个大背头叫朱小贤,家里做一些外贸,也有很多的名烟名酒店,他们家的外贸企业叫恒通,所以称为恒通系吧;他家里和一些领导也有亲戚关系,尤其是政法系统的,基本上是我们这里比较强势的家庭了。
我们很多人都知道,在我们单位的东边和南边,都有他家里的两个卖酒的店。据说,这些店面都是用于观察海关的。
但是就像我们抓走私的时候,明明知道有各种看路仔在观察我们,我们也不能去抓捕,因为法律不允许我们抓一个在路口打电话的人。这些经营的名烟名酒店,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没有什么办法。
但是暗地里,我们各部门开始在界河进行打击走私烟酒的专项行动,因为很多人都咽不下这口气,不过却一直没有什么突破。
直到一天夜里,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折,我们在界河入海口附近的村子边上,堵住了五个开面包车运烟酒的人。
当时他们把货搬到面包车之后,准备走的时候,被我们的人用破胎器扎坏了四辆车。
这五个人中有一个人我觉得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首先他没有那种混混的气质,没有什么纹身,而且还戴个眼镜。
我们抓走私的人一般可以行政拘留关几天,我花了一天,找人查了查这个叫邹宁的人的资料,发现他竟然是一个大专生,学无线电相关的专业的,单亲家庭,家庭条件很不好,家里只有一个年老的母亲;而且他还和朱家有点亲戚关系。
他被关了的第二天,我找他去聊天,聊了一些我对于走私的看法,和大学生活的点滴之后,问他:「你是个大学生,不想着以后好好生活吗?」
他说他学历又不高,母亲身体不好,自己之前在广东打工,也赚不到多少钱,之前的初中同学不上学,干这一行,都赚了不少钱了。不过他补充了一句:「过几天你们也得把我放出去,聊这么多干什么?」
小混混们是一直和我们对抗的,但是知识分子是可以争取的,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我认真地对他说:「生活不如意很正常,我一个月才 2000 多块钱,上次你们老板撒的钱,够我赚一辈子,我也很不如意。不过,你还是有机会过得如意的,你不是帮朱小贤家里做一些记账算账协调的工作吗?我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工作,既能赚到不少钱,又能不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邹宁发黄的白色 T 恤和牛仔裤,已经穿了好几天,他看了看我。
「我们现在需要朱老板那边的烟酒走私方面的信息,如果你能提供,涉案偷逃税额的 20% 可以给你。我给你举个例子,今天过来的酒,一箱一万,逃税大概四千,你一百箱就是四十万,你配合我们抓到,可以得八万。」
他又看了看我。
「当然这都是小的,朱老板这么多烟酒店,逃掉的税应该不止几千万,你算算你能拿多少。我们需要他的比较详细的进货、出货的一些数据。」
「让我做二五仔?我不是这种人,而且我也不知道太多,我就是在岸边交货的。」邹宁终于说话了。
「给我们工作,又不是背叛,朱家还是你亲戚,真对你好就应该让你家里人都过得好,而不是让你在河边当个小苦力。」我这么给他说。
他若有所思。
「我们需要的是,出去的烟酒,到底多少回来了,回来了销售给了谁。如果你愿意,可以联系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给他了一个 7 位数很好记的固话号码,这是绑定我另外一个手机上的移动固话的号码。
说完我又和他聊了聊上学的生活,估计他那个圈子很少有人能够和他讲这些。
又关了一周,情报科的同事也给他讲了讲提供朱小贤线索的事情,据说他也没有明确表态。
6.
他出去了以后,我还找了一天,带着一些水果和礼品,跟金辉去了他的家里。
在十万大山的一个村子里的市场边上,都不能算作房子,是用木头和塑料搭起来的勉强算作房子的地方,地面都是土,里面放着破旧的双人床和煤球炉子,床上的蚊帐已经泛黄,家里最贵重的物品是一个老式显像管的电视,还有贴在墙上的作为墙纸的各种奖状。
她母亲也姓邹,普通话说得并不好,所以我还让金辉来翻译一下。
我告诉他母亲我是邹宁的同学,正好到这个城市来工作,之前一起上学的时候知道他家的地址;我还告诉他母亲,我前几天见到他了,他说自己家里不好,我就想自己过来看看,顺便带点礼物。
她母亲问我邹宁现在在做什么,我说他在跑一些进出境的事情,我专门趁他不在来看望的。
她母亲对我们说:「看起来你挺有精神,应该从小过得不错。我们小宁从小过得困难,现在回来做工也挺好的,也经常给家里点钱。赚的钱多少无所谓,别走弯路就好。」
我跟他母亲说我在这边有不少朋友,有事情可以找我,但是我没说我真实的名字,随便编了一个名字给她,并且给她留下了我那个移动固话的号码。
他妈妈十分感谢,还非要给我一些菠萝蜜吃,当然,我没有要。
大部分在东部省份长大的人,是很难以理解,曾经的十万大山是多么贫困的,除了邹宁妈妈这种人,还有一些人住在芭蕉搭成的房子里的,不过这些年随着全面扶贫,基本没有了。
7.
从邹宁家里回来,也没有什么人联系我。我就定期邮寄一些东西过去,表示关心,除此之外,生活还是如故。
那时候的边境生活就是这样,你继续看着别人纸醉金迷、挥金如土的生活,而自己在四壁脱落斑驳的宿舍里拿着微薄的工资,因为远离城市找不到女朋友,每当下雨停电的时候,只能看着窗外落雨而让思绪不知道向何方飘荡。
在边境,心灵的寄托只是学习、读书,想着不知道怎么样的未来。
对于走私老板来说,有些货总是要被抓的,所以有点损失,他们也不必在意。说不定朱小贤又去与越南人商议了好了后面的接头内容,只是我们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哪天邹宁会被抓住。
过了三个多月之后,一天晚上,我的移动固话,收到了一个固话打来的电话:「你好,领导,我……我有点事情想找你聊聊。」
「好的。聊什么呢?」
「明天晚上 9 点,我们到界河边上的越越冷饮店吧。就你一个人。」他在电话里对我说。
我内心很激动,因为邹宁来联系我,肯定有事情找我。
第二天,界河边上的椰汁小店,界河上依然有零星的铁壳船在搬着走私货——这种小规模一般我们都不管,却也是央视报道最多的内容。
其实电视里写的所谓的线人接头好像很刺激的样子,现实中基本上就是打个电话聊聊天,毕竟走私老板们也监听不了线人的电话。
邹宁来了以后,我点了个椰子给他。
「你去过我家里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
他说:「这么多走私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抓朱小贤。」
「公事和私人恩怨吧。」我也喝了喝椰子,对他说,「比如之前本地论坛上说私吞钱的,就是在说我私吞的。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情?」
「我如果帮了你们,你们能保护我们吗?」他问我。
我顿时来了精神,但是故作平静地问他:「那得看怎么帮了。」
「朱小贤那边的走私和回来销售的账本,我都能弄过来,数额很大;而且我知道他的仓库在哪里,可以带你们去。我想要 300 万,然后把我和我妈带走就可以了。」
我告诉他:「这个要看整个犯罪的数额和最终缴获的情况,如果真的能把他们家里一网打尽的话,应该几百万不成问题。」
他看了看四周,轻声说:「领导,你肯定知道,做二五仔至少要剁手的,也可能被打死丢海里,而且他们家里背后还有关系。如果不是我妈确实身体不好了,现在看病花了很多钱,加上我天天被骂,我也不会干这种事情的,这边能赚多少钱你也知道。如果事情成了,我要离开这边,越远越好,还要改个名字,把我妈也带上。」
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他一天能赚多少钱,但是我还是给他说明白了情况:「你不会被打死丢海里的,不过钱的数额暂时答应不了你,得看后面的实际情况。其他方面,你的要求没问题。还有,你怎么拿账?我让我们的人配合你。」
「你不用管了。我之前拍了些一些账的照片,在这里了。」他拿出来一个 U 盘,然后说,「流水很大的,这是一部分,你看看值不值这个价格。如果值,我可以说交易时间和仓库的地方。」
「你自己小心。过两天再给我打电话好了。」我收了他的东西,叮嘱了他一下。
「没事的,他平时就知道骂人,很多东西不怎么管的。」他对我说完,带着椰子就走了。
8.
我马上给黄关长汇报,黄关长找人连夜研究,第二天一早就开会讨论。
给我们的材料是一些拍的照片,是按照日期来进行编排的,有带着序号的入库单,有出货单,有一些联系人,不过都是如「明仔」「阿黄」之类的绰号,一天的金额大概是几百万,不过到底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我们不太清楚。
这个本子上记载的金额加起来有八千万,如果是写的货值,偷逃税款应该有两三千万。
大家的讨论意见是,就这种小本子,情报价值应该不够他要的价格,何况我们也不能确定真伪。
会上,有些人说没有确凿证据还是不要动他们家里;有些人说,这种数额太大了;有些人说我们只抓过境就可以了,不用管他们这些烟酒店后面的事情了。
不过黄关长说:「按照小董的说法,后面他应该还会给别的消息。这种本子确实没什么用,不过如果能抓到几个人,与这些账单对起来,用途就比较大了。」
黄关长问我意见,我说:「从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把他母亲也扯进来,后面应该还有别的内容。为了拿到确实的证据,我认为有必要和他交易一下。」
然后我又补充了一下:「我的意见是先答应他,万一后面出了问题,我们不给他就是了。」
其他几个人笑了,黄关长马上说我:「小董,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你发展的人,但是你没有干过情报工作,不要在这提这种意见!」
我只能继续不再说话。
后来,领导们闭门磋商,最终决定接受邹宁开的条件,但是要让他给一些更进一步的信息,方便我们把朱家人抓起来。
过了两天,邹宁如约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他了钱没有问题,如果数额更大,更多都有可能,让他相信我。
「下周三凌晨 2 点,有 5 船的烟酒要过来,四五点要存到村边上有个叫小钱的仓库,朱小贤会去。如果有变化,我会再告诉你的。」他在电话里说。
我将这个消息汇报给领导,黄关长和李局长马上安排进行部署,同时安排抓了人之后的突审工作。
9.
周二晚上我带着金辉和三个战士,就埋伏到货场边上,其他人等我们的消息。
边境生活最苦的事情,除了可能因为各种任务,晚上睡不了觉,就是打埋伏藏草丛。
这大概是我们和打仗最相似的工作了,提前埋伏进入预设伏击区域。
埋伏人,不能聊天,不能玩手机,好在需要埋伏的时间不长,也不用太多人,大部队还是等后续消息的。
虽然我们也知道了他们的两个进货点,但是没有去抓,等着所有的货到了,我们人赃并获。
晚上三点的时候,两辆 SUV 开到了货场里面,我们从制高点用望远镜往下看,确认了朱小贤是在这群人当中的。
等到四点多的时候,陆续有小货车开进来了,我们知道,这些车上基本装的都是这批的酒。
边境蚂蚁搬家的走私,一般是在刚刚进来卸货的时候,用摩托车运,一个摩托车三四箱货,送到指定地点汇总到小货车或者一些大的面包车,即使摩托车被抓了,损失也不大。
小货车再把货集中到附近的货场,装车运走。
等进了七八辆小货车的时候,我通知黄关长可以抓捕了。
黄关长带人从提前藏好的边上的村子出发,他们会开着几辆普通的昌河面包从两个方向过来,把货场围堵起来。
对讲机里,一切都很顺利,看路仔们没有发现我们的面包车的异常,等我们把货场的门口堵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都跑不掉了。
10.
望远镜里,他们跑向了两个门,发现都被堵住的时候,朱小贤开始打电话,但是很快电话就被我们冲进去的人收缴了。
我从设伏点下来的时候,朱小贤已经抱着头蹲在地上了,看到我来的时候,他还看了看我,我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他恶狠狠地看看我,不过没有骂我。
我们留了一组人清点现场的货,我和其他人把人带回单位。
路上有个陌生号码打我的移动固话,竟然是邹宁,他说话的声音很紧张:「我们公司里通知我们做清点的四个人坐车去别的地方,有问题吧。」
我马上和他确认了时间、地址,就在早上 6 点从恒通的货场出发。
然后我把这个情况汇报给黄关长,并且告诉他:「如果我们的线人被带走,可能有人身危险。」
他马上说:「先不管了,我安排抓人再说,有责任我来担着!你先去参与审讯。」
我和查私的曹科长负责审朱小贤,他一直不说话,就说叫律师来,他还说:「最多再拘留我几天,我家里已经安排好了!」
曹科长一拍桌子,吓得他一激灵:「TMD 到这还装逼啊!很硬!找的谁说出来,这是海关,和你们地方没关系!你们家里这次涉及 2 亿的案值,你不想说可以,你家里人都会进来!」
和他在审讯室对峙的时候,同事说恒通货场的几个人都抓住了,包括邹宁,已经带到关里了。
我顿时放了心,让同事单独把电话给他:「你妈现在在哪?要不要也一起接过来?」
「他在人民医院住院,我请了护工照顾他,他们应该不会干什么。」他回答我说。
但是我最终还是问出来了地方,派了一个人过去看看情况,也送点东西。
与朱小贤不同,我们抓到的其他人,很快就交代了,就是被我们抓住的这批茅台酒,是从哪里入境的,如何交给朱家的人,还有人交代后续和谁联系。
这批货我们清点了一下一共是 340 多箱茅台,那时候价值 400 多万,税额 200 多万,也算不小了,而且基于这些的交代,我们马上决定收网。
第二天下午,我们就把牵涉到的所有人也都抓进来了,包括朱小贤的父亲,恒通的幕后老板,还有其他十几个人。有了他们直接参与走私的证据,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搜他们已有的仓库,也发现了不少出口型的茅台与中华。
我给负责审讯的同事说,一直给朱小贤放咒骂、惨叫的背景音乐,让他待在审讯室里的椅子上听着这些单曲循环。
而我们大家憋了一口气,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怎么把他们的案子扩大,而不是为了只有 200 多万抓了这么多人。
11.
第三天的时候,没想到政法办王主任竟然来找我们,说我们抓恒通清货的人,是违规的,他还说已经给我们领导打招呼了。
但是,领导给我说的是不用理他。
我就告诉他,这些人,全部涉嫌我们刚抓住的烟酒走私,我们需要他们配合调查。
「没有证据,只有 48 小时!我们要对执法公正负责!」王主任警告我说。
「领导,你能不能不要经常盯着我们中直部门。我们证据多得很。」我也回应他。
「以后还会有人来督查你的。」他狠狠地对我说。
虽然对外可以强硬,但是我们的工作还是要迅速地做的。
缉私局李局长负责审朱老板,我去找邹宁。
被我们关在审讯室里,他显得比较放松,告诉了我们原始账本所在的保险箱的位置,还告诉我们他的拍照备份好的位置,我们的人很快就找到了朱老板的所有账目。
而朱老板本来说他一直合法做出口烟酒的生意的,直到李局长现场给了他我们拿到的账本,然后又告诉了他,他儿子朱小贤已经交代了,还帮我们拿到了他们所有的账本,他才有所动摇。
又坚持对抗了一天,他才说,其实走私回来,都是他安排的。
「我小儿子生得比较晚,我比较宠他。后来我和他亲妈离婚,娶了现在的老婆。他和后妈关系不好,经常打架,我就想着把家里的一些事情让他参与参与,多给他点钱,以后他过得也好点,他经常惹出来事情,我也跟他说过很多次。你们不要把这些事情算他头上,越南还有这边的渠道,都是我联系的。」他这么交代说。
「我儿子惹了太多事了,我就觉得可能会出事。」他说。
他的具体运行的交代是这样的:「我和越南保税港区的人联系好,将中国的烟酒运到越南保税港。这些手续都是合法的,那边的钱也会打过来,出口退税都会回来。然后我们回来的货,都卖给你们拿到的账本上的人了,基本上都是会所拿的酒,都是个人或者现金转账的;越南人的钱,我们会现金还给他们,或者保函退回去,反正也没人管。」
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以后,倒是交代了很多事情,不过一般都会保护他的儿子,还告诫我们他的关系很硬,让我们不要对他的儿子干什么。
我们问他为什么要把清账的几个人都拉走,他说是为了防止被我们把这些人带走,然后把他的账目一锅端。
我不太相信,说不定他们真的要剁手,但是却没有证据。
12.
朱小贤已经被关在审讯室,有吃有喝,但是没有床可以睡,听着我们放的咒骂和惨叫声,听了三天了,他显得筋疲力尽。
然后,我又安排把他爹交代的录音剪好了,放给他,继续单曲循环。
我拿着账本去找他,笑着对他说:「你看你爸为了保护你,什么都说了。你继续在这呗,希望你赶快来剁我手。」
他顶着黑眼圈问我:「你们不要问我话?」
「等你的律师来再问,但是你律师不来啊?」我告诉他,「而且我这种衰仔,不配问朱大公子问题。」
其他人反正都在交代,朱小贤我们就不着急问他了。
直到又过了两天,他对摄像头:「你们想问我什么,我都说!」
我没有理他,过了两天,李局长和我一起去审他。
没想到他先问我:「我们的那个账本你们怎么拿到的?」
我一拍桌子说:「TMD 你来求我们要交代问题,你还有脸来问我?」
李局长赶快拉我坐下,很和善地对他说:「我们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找你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让越南人来干什么吧,还有你们的货是怎么交出去的,交给谁。」
朱小贤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他说越南人是他叫过来的,他爸一般都是找人在深夜的时候把钱在界河上交过去。他自己觉得自己的影响力不大,就叫了三个越南的小头目一起过来唱歌玩,把上次的钱结掉,再谈谈未来的事情,让他们以后有事情找他,不用找他爸。
他说就是想显摆显摆,看看能不能开创点新的业务。那次之后,他也不敢叫人来会所唱歌了。他说越南的小头目们知道可能被出卖了,回去更加小心谨慎了,也不敢过来了。
「我爸找了个年轻狐狸之后,基本上除了钱,什么都不给我妈了,从我十八九岁,也很少管我的事情了,也就是给我钱。我就是让他看看我的厉害,自己也能再把这些事情搞起来。」他这么描述自己。
他还说:「我们的烟酒从越南回来以后,基本都卖给各地的会所了,这些做会所的,他们都有联系。卖的话,都是现金直接给的,做这一行的,很多都是现金给的。除了现金,他们掌握的女孩子多,卡也多,拿过来转钱就可以了,给女孩子点提成,他们就把卡给我们用了。
「账单都是我们进出账记账用的,有些真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们用别人的卡给我们打钱,给了钱我们就给货。我们的出口酒,不会在店里直接卖的,店里卖的都是我们正常的渠道进货的。」
我知道内销的烟酒和出口的烟酒渠道是不同的,一般出口烟酒都写着「仅供出口」,市面上是不能卖的。
我问他:「那你出口怎么能拿到这么多货?」
「给点钱就行了,出口渠道管得松,国内还要防串货。」他说着还抬了抬头,「而且,我家里有关系,也好拿一点。卖到会所、高级饭店,又没人管这些。」
「渠道是你爸做的,还是你做的?」我又问他。
「是我爸做的,我就帮帮忙,所以我想自己建立起来关系,那些越南人,本来也有别的过境的渠道,不用通过我爸。」他说。
我听到这里,装作又要去踹他,吼道:「你爸保护你,你还觉得我们查不到啊!你的人早就交代了。」
他吓了个机灵,说:「这次进来确实是我联系的,联系过几次了。给越南钱和后面再销售的事情,我也搞搞。」
我们还想问问他家背后的关系,他就交代确实是认识一些人,但聊不出来什么事情,我估计他这性格,他爸也不让他参与太多。我们不是纪委,也不想就这些线索跟进下去。
所有的审讯都是这样,人的心理防线一旦打开,就会什么都说。
证据链很快就完备了,即使政法办再来进行监督,我们的工作也是毫无问题的。
13.
根据这些已经落网的人的交代,很多参与恒通走私的人都被抓捕了,但是对于买烟酒那些人,我们却打击不了,最多追回了一些还没有消化掉的走私酒,因为他们毕竟是在买卖,可以说自己不知道买的酒是专供出口的。
最终被定案的走私的烟酒有 2.3 亿的案值,不止包括出口出去的茅台,还包括了一些走私入境的洋烟烟酒。
涉及偷逃的税款大概有一个亿,虽然罚到他们家和他们的恒通公司倾家荡产也没有这么多钱,但是依然能够追回七八千万的样子。
朱老板被判了 12 年,朱小贤被判了 7 年多,其他人被判了 1 到 8 年不等。
邹宁后来被判了缓刑,也是为了保护他。
我在看守所的时候又见了他,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说他以后想去东北生活,还要兑换现金,还要我以后不要再找他了。
我和领导联系了以后,都同意了他的请求;整个案值最后给他批了 400 多万的情报费,我不知道 400 多万够他母亲治多久的病,但是那个年代的 400 多万,总归可以让生活充满希望的。
后来交割完手续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不过,他真的可以摆脱命运了;有时候,人如果把格局放得大一些,整个人生都会不一样的。
不过,即使打掉了这个走私烟酒的团伙,我们的小城市里,依然有各种名烟名酒店;KTV 和会所依然在健康地生活着,直到后来 2012 年震惊中外的「一二·七」暴力袭击海关事件后,这个产业才真正开始走向没落。
我和同事们在界河边,继续驱赶着蚂蚁搬家的走私分子,我们去,他们走;有时候,我和同事在界河边的椰子饮料摊或地摊上喝着廉价啤酒的时候,还会聊起来那天被撒钱的经历。
或许,以我们微薄的工资,永远去不了那些高档的 KTV 和会所,永远接触不了那些令我流口水的小妹妹吧。
当然,我们也不想去接触。
当然,在我离开多年之后的边境小城,已经没有那时候的景象了。
当然,最令人欣慰的是,2020 年,我发现新闻报道里,某政法系统一直给我们打招呼的人,已经在 2019 年被留置,并在 2020 年被双开移送司法机关,同样在 2020 年,他因受贿 2200 万,被判处了有期徒刑 12 年。不过,这个人的故事,今天就不讲了,是我想在其他的故事里讲给大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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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13 17: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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