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伤心欲绝的小柳,爬上了四九家的墙头,坐在上面咧着嘴哭。
四九站在下面,劝她道:「你下来哭吧,太危险了。」
01
小柳不理他。
待到眼泪流干了,真的想下去的时候,发现他还在底下等她。
墙有些高,爬上来的时候就很勉强,眼下跳下去,还真吓人。
四九叹息一声,朝她伸出了手。
她犹犹豫豫,紧闭眼睛,一咬牙朝他跳了下去。
这一跳,直接把四九抱了个满怀。
他比小柳高出大半头,小柳的脸埋在他的肩膀处,忽地抬头看他。
二人脸贴着脸,四九身子紧绷,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她,转过身去:「饿,饿了吧,我去厨房热一下饭菜。」
小柳直觉,四九应该是喜欢她的。
所以吃馒头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偷偷看他。
十岁就认识的跛子哥哥,给她的印象一直话不多。
甚至可以说待人处事十分冷淡。
菜贩子大伯就这一个孙子,前些日子小柳还听他念叨,说四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愿意娶媳妇。
小柳看着四九的时候,忍不住又朝他比画——
一个你,一个我,凑一对儿。
四九没说话,良久他才叹息一声:「小柳,算了吧。」
「你是不是嫌我丑?」小柳继续比画。
四九眉头蹙起,声音有几分晦涩:「不是,谁说你丑?你一点也不丑,是我的缘故,我配不上你。」
小柳一瞬间就愣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然说他配不上她?
若不是他神情凝重,她几乎以为他在开玩笑了。
然而四九显然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对小柳道:「过日子又不图脸吃饭,人不都会变老吗,若只看脸那叫什么喜欢?再者美和丑的定义是什么,谁规定的,人和人的眼睛又不一样。」
「认识久了,长什么样还重要吗,你看着顺眼的人,会觉得他丑吗?」
这一番话,倒是使小柳陷入了沉默。
是的,幼年时爹顶着一张瘢痕脸,人人都说他丑,但是小柳扪心自问,她从来没觉得爹难看。
只看脸不叫真喜欢。
真心实意,在乎看着顺眼。
小柳舒了一口气,屋内燃着一盏油灯,影影绰绰,她的目光落在四九身上,发现他长得也挺顺眼的。
坦言说,四九不是好看的男人,但也算不上难看。
他的面部轮廓棱角分明,单看五官,浓眉英挺,大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挑不出毛病来,板板正正。
可是全都凑在一起,又会使人觉得确实不好看。
小柳仔细观察,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的脸瘦削,皮肤黑。
嘴角也不知为何,总下垂着,显出一副历经沧桑的悲苦相。
不爱说话,又不爱笑,眼神透着股漠然。
确实是挺不讨喜的男人。
从前他对小柳来说,是个不太爱搭理她的跛子哥哥。
如今受了他这么多恩惠,小柳是愈发觉得他人好,看着顺眼极了。
四九比她高了大半头,肩膀又宽厚,虽然是个跛脚,但是腿还挺长。
他老实本分,偶尔朝她笑的时候,唇角弯起,还是挺好看的。
他在小柳心里如今是哪儿哪儿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他不愿意娶她。
小柳想不明白他说的话。
配不上她的原因呢?难道就因为他是个跛脚?
她还是个哑巴呢。
她望着四九,蹙起眉头,再次打起手势——
「我们俩,可以的。」
四九的眼睛黑沉沉的,面容依旧是那副悲苦相,面对小柳锲而不舍的目光,他有些痛苦地低下了头。
「不行,小柳,我不行。」
小柳迷茫了。
为什么不行?哪里不行?
她执拗的毛病又来了,起身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势必要让他说清楚。
可四九实在说不出口。
他的眼睛很红,隔了好久才低声道:「我杀过人。」
细说起来,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四九其实不愿回想。
幼时他也曾是个伶俐小孩,与祖父相依为命。
菜贩子大伯起早贪黑地忙,因他是个跛脚,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家中。
那时村里有个老鳏夫,年轻时是个落魄秀才,他说四九聪明,便提议让他来家里学认字。
老秀才有点迂腐,自命清高,也不肯收钱。
菜贩子大伯十分感激他,常把家里的粮油往他家里送。
可谁也不曾料到,看起来深孚众望的老秀才,关上了门,对四九诸多虐待。
动辄打骂不说,他还亲他摸他,用舌头舔他。
四九遭受了极大的伤害。
他哭着对菜贩子大伯说,不要再去老秀才那里,因为他总是打人。
菜贩子大伯不以为意,还责备他不懂事,世上哪有不打人的教书先生。
但四九执意不肯去,他也没法子。
后来的四九逐渐变得阴沉,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每次看到老秀才出现,都会止不住颤抖、恶寒。
尤其是祖父还一如既往地对他客套,逢年过节,照例会给他送油和面。
四九心理变得扭曲,十岁那年,他夜里偷跑出去,趁着老秀才熟睡,在他家放了一把火,把人给烧死了。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是难以启齿的,本该永远埋藏在心里的罪恶。
肮脏和丑陋的罪恶。
四九心里的阴影一直未曾消散,他很抗拒和人接触。
尤其是身体上的接触。
认识小柳的时候,他十三岁,那个长得并不好看的小姑娘,有聪明的脑袋瓜,笑起来很傻。
她总一遍遍地喊他:「四九哥,四九哥。」
哪怕四九并不搭理她,她下回出现,照样傻乎乎地喊——
「四九哥,四九哥!」
他看着小柳从十岁,长到了十六岁。
看她养家糊口,一路辛劳,永远与人为善,一副傻傻的样子。
他知道小柳是个简单而纯粹的人,她善良诚恳,遇事不抱怨,永远积极乐观。
坚韧似蒲草一般。
她让四九看到了人性里美好的东西。
所以后来当别人说她长得不好看,四九下意识的反应便是——
哪里不好看了?
看一个人觉得顺眼的时候,长相其实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小柳是挺瘦的姑娘,力气却不小,单手能拎两坛子大酱。
她皮肤有点黑,头发也黑漆漆的,很浓密,巴掌大的脸,五官并不突出,但小眼聚神,藏着机灵。
塌鼻子和笑起来咧得很大的嘴巴。
到底哪里不好看了?很可爱啊。
有人拿鱼目当珍珠,有人视璞玉为杂石,千人千面,各入各眼。
四九不会与任何人争辩,因为他默默无闻,永远不会想着靠近小柳。
配不上。
他是一个身心残疾的跛子。
所以忽有一日,他听闻小柳即将嫁给苏家那位玉树临风的大公子,只觉得本该如此,没什么稀奇。
那是她的福报,应得的。
后来小柳失踪,县衙门的告示贴了满城。
四九眉头皱起,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痛。
痛是对的。
谁不为小柳这样的姑娘心痛,菜贩子大伯难过得两天没吃饭。
可日子仍要一天天地过。
他的生活里本就没有小柳,心痛过后,只剩下惋惜。
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是不会娶亲了的。
他没有喜欢的姑娘,也厌恶与别人的身体接触。
这经年累月的孤僻,也让菜贩子大伯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直到三年后,小柳出现在了他的摊位前。
她比从前更瘦了,巴掌大的脸,眼睛茫然。
纵然她成了一个哑巴,四九仍旧没有非分之想。
他的心在悸动过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默不作声地选择了帮衬她。
小柳那么坚韧,不管遭遇到什么,总会好起来的。
那位苏家大爷虽娶了她的姐姐,但有他们家在,小柳很快还会找到足以匹配她的男人。
如苏勉那样的男人。
哪怕四九后来发现,事情不对。
小柳并没有去苏家生活,她还是那么落魄。
她说要外出闯荡,做营生。
四九想留她,但是他没资格,也没身份留她。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他只能把所有的钱都给她。
既然不是她的谁,那就尽全力帮衬,助她凯旋。
他是喜欢小柳的,也是自卑的。
许是她与苏家大爷的婚事在先,在四九看来,只有那样的人才配得上小柳。
哪怕她落魄到在他的馄饨摊打杂,还提出要嫁给他,四九仍不愿乘人之危。
他知道小柳是觉得欠了他银子,想报恩。
可她心里喜欢的,一直都是旁人。
她的困境是暂时的。
而他是身心肮脏和丑陋的。
他真的从未想过,将小柳据为己有。
他愿意把她当妹妹,直到支撑着她走出困境。
四九低垂着的眉眼,不知不觉氤氲了泪光。
忽地一滴眼泪落在了小柳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小柳蹲在他面前,仍旧歪着脑袋看他。
杀过人,是他的罪过。
也是他一直以来的阴影和折磨。
人都说菩萨是无相的,四九觉得,这一刻小柳就是那救赎他的菩萨。
他眉眼低垂,她眸光怜悯,二人被屋内虚晃的油灯镀上一层光。
小柳轻轻地起身,伸出手去,环住了他的腰。
她凑上去,落在他的唇上一个吻。
四九眼睛通红,抱着她哭了。
02
苏勉疯了。
怀胎十月的玉蕊,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的剑抵在她的脖子上,眼睛红得似血,神情疯癫。
他想杀了她。
这一日,玉蕊早有准备。
但她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嫀姬说得对,她是个恶心的人。
那个瓮里的魔,在第一次诱惑她交易时,曾说了一段话。
她说世人在她眼中分为四种,真善人,伪善人,坏人和俗人。
嫀姬对俗人不感兴趣。
她喜欢真善人,欣赏坏人,恶心伪善人。
伪善人的灵魂,让她觉得肮脏。
他们肚子里的坏水不断,偏又不肯坏得彻底,纵是邪恶咕嘟冒泡,仍旧生了贼心没贼胆。
借他人之手染了满身的血,一遍又一遍干涸。
刮不干净,便拿虚伪当氅衣,一层层地捂上,看上去仍旧光鲜。
实则氅衣里面,腐烂发臭,老鼠吱吱乱窜,将骨架上的血和肉早啃光了,腥臭难闻。
可你抬头一看,伪善人的脸上,仍挂着和蔼的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坏人的灵魂至少是黑的,伪善人的灵魂却沾满污秽。
黑得不彻底,又洗不白。
像一块臭了的肉,扔进哪个锅里都不对。
嫀姬遇到太多伪善人了,她对此感到厌烦。
这样的灵魂数不胜数,她不想要。
而玉蕊是伪善人中的极品。
不仅虚伪,还蠢。
她那么急切地想要小柳消失,又没胆子去杀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嫀姬的条件。
十年寿命,如果可以换来半生荣华,她愿意。
所以小柳失踪后,她在惊惧之中很快镇定下来。
她是有过后悔的,即便小柳只是家里的一只鼹鼠,毕竟也陪伴了她十几年。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
玉蕊冷静了下来,她告诉自己,我也不是没有付出的,我虽然害了她,但我同样付出了代价。
我没有错,我与她两清。
玉蕊此人,看似知书达理,实则自负又愚蠢。
她自负于自己的美貌,想当然地认为,小柳不在了,便轮到她了。
婚期迫在眉睫,小柳失踪,罗氏显然不愿放过苏勉这样的贵婿,提出让玉蕊先代替妹妹嫁过去。
玉蕊攥紧了帕子,微微咬唇,表情含羞。
可她没有想到,苏勉只是瞥了她一眼,说出来的话冰冷阴森:「人没了,还谈什么婚期,小柳我势必会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玉蕊还记得,小柳带着苏勉回家的时候,她躲在屋内,看到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他面上含笑,望向小柳的眼神那么柔和。
同罗氏说话也是有礼有节,毫无富家子弟的倨傲之意。
所以她才会那么嫉妒小柳,得到了一个如此温柔的郎君。
却原来,不是这样啊。
他所有的谦逊和温柔,原只是看在小柳的面子上,才会如此。
他家财万贯,出身金贵,若非小柳的缘故,根本不会看她们一眼。
更别提在她跳河时选择救她。
他这样的身份,为何要不顾危险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因为小柳啊。
小柳不在,他便恢复了原貌,是清高倨傲的苏家大爷。
可是凭什么?
玉蕊忍不住哭,捂着脸泪流不止。
她自负的美貌,在他的面前竟不值一提吗?
是的,不值一提。
诚如苏勉所说,从小到大,他见过的美人多了。
他母亲便是个美人,府内原有两位姨娘,也是美人。
沂州府尹是他的舅舅,家中有三位表妹,容貌娇俏,性格却骄纵。
更遑论连苏勉本人,也是玉树临风的好样貌。
重要吗?
美人见多了,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看到再好看的,也惊艳不起来了。
苏勉喜欢小柳,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她是个独一无二的人。
装哑巴,藏鸡腿,偷钥匙,烧马厩……
拽着他一个瘸子逃命。
胆子忒大。
最开始她从未动情,他对她而言就是一条命。
她咬牙背他,在他哭着说腿疼的时候,让他闭嘴,是男人的话就撑住。
小柳没有出众的样貌,普普通通。
但苏勉喜欢她的时候,干干净净。
若说这份喜欢,能一直持续到二人终老,苏勉不敢打包票。
但喜欢时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待她好,他做得到。
小柳说,不想让他娶玉蕊,不愿和姐姐嫁同一个人。
所以即便是日后他真的接受了小柳的消失,另娶他人,那个人也绝不会是玉蕊。
苏勉是如此的清醒。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他对这份感情的交代。
小柳若真的死了,他也认。
只可惜玉蕊不懂他。
她相信苏勉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小柳的失踪,这恰恰证明他是个值得的人。
她愿意等,等到他接受现实,发现还有个好姑娘在他身边。
玉蕊坚信自己会是那个好姑娘。
她无怨无悔,陪着苏勉找人,等了两年。
直到苏勉忽有一日,开口问她:「你相信鬼怪之说吗?」
玉蕊脸色一变。
苏勉的眼睛清冷,一直一直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人的灵魂深处:「我把整个沂州翻了个遍,腹里之外,也让人去打听,小柳一夜之间了无踪迹,焉能跑出那么远?」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走,此刻就在家中,你既是她姐姐,不知是否也有这份感应?」
一瞬间,玉蕊遍体生寒。
苏勉轻笑一声:「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一句话,玉蕊彻底崩溃。
她慌不择路地呼唤嫀姬,跪求她。
嫀姬盘坐在她桌子上,白发披散,垂落至地面。
她嗓子尖细,幽幽地笑:「那是另外的价钱。」
这次我要你的二十年寿命。
玉蕊不肯,失声痛哭,去掉三十年的寿命,她还能活几天?
嫀姬眯起的羊眼睛,难得地透露出慈悲——
「你可以用别的交换,嫁给苏勉后,我要你生下的孩子。」
真善人难寻,婴孩的灵魂也干净,虽然很弱,勉强可用。
这竟是一个魔的慈悲。
玉蕊没有回头路。
她不想死。
所以当苏勉再一次过来,目光扫过屋内各处,在院子里沉思的时候,玉蕊坐在了他的身边。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掌。
手心那道嫀姬留下的鲜红印记,像活着的血虫,悄无声息地钻入苏勉手掌。
「大爷还有我,我会像小柳一样,永远陪着你。」
玉蕊唇红齿白,她的眼睛那样好看,泛着闪烁的泪光。
苏勉抬头与她对视,眼中的清冷已被悲悯取代。
而那悲悯的眼神中,只有她的身影。
0
玉蕊嫁给了苏勉,但她其实一直提心吊胆。
嫀姬的法术并不完美。
她只是将苏勉记忆中的玉蕊和小柳,调换了身份。
在苏勉的记忆中,救他出土匪窝的是玉蕊。
与他定情的,也是玉蕊。
小柳是个很糟糕的姑娘,为了一个男人,她冲出去跳河,然后被他救起。
因为此事,她竟想嫁给他,使得玉蕊十分难过,在他怀里哭。
后来小柳赌气跑了,失踪不见。
玉蕊心怀愧疚,执意要找小柳,他便命人找遍了整个沂州。
直到两年后,玉蕊接受了小柳的消失,才肯吐口嫁给他。
苏勉是如此地喜欢玉蕊。
他的眼睛里只有她,被她吸引,被她蛊惑,再也容不下别人。
可他不会知道,他美丽的妻子,每一日都活在心惊胆战之中。
嫀姬改变了苏勉的记忆,却对她的其他要求置之不理。
甚至这个可怕的魇魔,还会时不时出现,用那双诡谲的羊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慌乱害怕。
是的,她太害怕了。
被改变记忆的只有苏勉,其他人的脑子,仍旧是清醒的。
罗氏记得小柳,府内的管事陈庆记得小柳,甚至整个沂州的百姓,都知道当初苏家大爷想要娶的,是一个叫小柳的丑姑娘。
玉蕊如此害怕,她在嫁过去不久,便三令五申,严厉地告诉府内所有人,从今往后,谁都不准在大爷面前提起小柳。
这是她当家之后的第一条规矩。
为此她不惜收买人心,苏勉身边所有的小厮,都是她的耳目。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太在乎大爷了。
其实根本是多此一举,小柳对大爷来说,曾是段伤心事。
而如今大爷早已忘却了她,眼里只有他貌美的夫人。
没有人会去大爷面前提起小柳,触他和新夫人的霉头。
更何况新夫人是个仁善的女人,出手大方,待人慈悲,脸上总挂着和蔼的笑。
小柳是个没人在乎的禁忌。
富贵日子在前,她全然被抛之脑后,连罗氏也不再提起。
可玉蕊仍旧担惊受怕。
婚后不久,有次苏勉回家,突然对她提起,聚香楼的冯掌柜年纪大了,打算回老家。
临行之前,冯掌柜来见他,竟还抹泪哭了。
冯掌柜道:「小柳命苦,到现在杳无音讯,希望大爷念在从前的情分,接着找找她。」
玉蕊闻言,脸色一变。
好在苏勉不以为意,将她搂在怀里安慰:「放心,我会让人继续打听的,小柳虽不讨喜,到底是我姨妹。」
悠悠之口难堵,终是玉蕊的心病。
可嫀姬那个魔鬼,只会看着她惶惶,如同逗弄耗子的猫。
她笑得恐怖:「想堵住所有人的嘴?那是另外的价钱。」
玉蕊一瞬间真想杀了她。
事已至此,她终于明白,与嫀姬的交易,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
她如今的筹码不多了,孩子和十年的寿命,都已经给了嫀姬。
再用二十年的寿命来换一个心安,她做不到。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去遮掩。
而她只能日复一日地侥幸和期盼,终有一日,小柳会被所有人淡忘。
没关系的,没关系,她告诉自己,就算有人跑到苏勉面前胡说,他也不会信。
苏勉的心,已经全部给了她。
富贵荣华,锦衣玉食,她该安心享受。
待到腹中的孩子出生,她谎称夭折,直接给了嫀姬,就再也不欠她的了。
苏勉这么爱她,他们今后还会有孩子的。
玉蕊的一颗心恢复了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没必要怕。
可她万万没想到,好日子仅过了一年,小柳竟回来了!
那村里人跑来找罗氏,一脸谄媚,说着婶子有大喜,您家小柳回来了。
玉蕊吓得孩子差点掉了。
她遏制住了娘要立刻去找小柳的冲动。
关上了门,声嘶力竭地召唤嫀姬。
她的面容扭曲,愤恨交加,可在见到嫀姬的那刻,全都因恐惧消散了。
嫀姬用那双羊眼睛贪婪地看着她的肚子,笑得阴暗骇人:「我答应让她消失,又没说消失多久。」
狡猾的嫀姬,阴险的嫀姬,令人恐惧生畏的嫀姬。
玉蕊面色惨白,恐惧使她崩溃至极,失声痛哭。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阴暗的主意。
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小柳。
可嫀姬好像洞察了她的心思,怪笑出声,出言辱她:「伪善人是真小人,当年你若有胆子动手杀她,何苦等到今日?」
「你妹妹弱而不振,虽是一摊烂泥,可说实话,我是真喜欢她,万不会给你杀掉她的机会。」
「你是伪善人中的极品,她可是真善人中的仙品,我喜欢她的灵魂,干净,纯粹,若她肯和我做交易,我愿意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少则得,多则惑。
这是玉蕊从小就知晓的道理。
同样是人,同样是与魔做交易,魔对她吝啬得可怕,一次次地玩弄她,还要用言语辱她。
小柳不一样。
魔喜欢她,还说愿意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玉蕊泣不成声,她又哭又笑,不甘心地用手捶地,行径像个疯子。
嫀姬眯着眼睛道:「老实点,若腹中的孩儿不能生下来,你可是一点机会也没了。」
玉蕊如梦初醒,面如死灰。
是的,嫀姬还愿意给她机会。
她要稳住情绪,保持笑脸,帮嫀姬引诱出小柳的贪嗔痴。
只要小柳生了贪嗔痴,愿意与嫀姬做交易,嫀姬便答应带走她。
玉蕊知道,她已经不能再相信嫀姬了。
可她没有办法,事态发展至此,早由不得她不做。
她告诉自己,会好的,一定会赢的。
隔了两日面见小柳,她做了充足的准备,美人妆面,朱粉深匀,胭脂红晕。
她还让人通知苏勉回来,当着小柳的面,与他郎情妾意。
做这些的时候,她心惊胆战,又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小柳,恨吧,怨吧,恼怒吧。
贪婪并非我的过错,你生来如此,依附我而活,不该拥有得比我多。
姐姐如今破釜沉舟,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悔恨和良知,害怕和懊恼,都不能使我存活。
那就不要,全都抛掉。
04
听闻小柳离开沂州的时候,玉蕊松了口气。
岂料仅三个月,她又回来了。
嫀姬藏身的那只瓮,就摆在玉蕊房内。
为了避免苏勉起疑,她还插了花在里面。
她看着小柳留下的那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飞鸟尽,偃鼠亡」。
她的恨突然汹涌难消,飞鸟尽,偃鼠亡,那你为什么不真的去死!
小柳啊,再帮我一次,姐姐求你了。
你去死吧!
你去死啊!
玉蕊疯癫地笑,流尽了此生的泪。
她料想到了会有兜不住的那一天。
可这天来得太快了。
十月怀胎,锦衣玉食,她才和苏勉过了一年多的好日子。
苏勉比她还要疯。
他的眼睛鲜红似血,整个人都崩溃了。
是的,他想起来了。
小柳流泪的眼睛,摔碎的玉佩,使得他心里骤然一痛。
回来之后,他盘问了府内所有人。
罗氏不明所以,实话实说,只道他当年确实是要娶小柳的,可是小柳失踪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还成了个哑巴。
嫀姬的法术真的这么没用吗?
一块摔碎的玉佩,他便生了疑,回想起了一切?
玉蕊心如死灰,她知道,并不是。
嫀姬不在意她的死活,她在小柳那儿碰了钉子,也在发疯的边缘。
那就大家一起疯吧。
嫀姬嗓音尖细,从瓮内探出半个身子,头上还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哈哈大笑。
她最喜欢看人崩溃的样子了。
苏家宅院好戏上演。
瑟瑟发抖的玉蕊,和崩溃的苏勉。
苏勉真的疯了,他一把拎起地上的玉蕊,丝毫不顾及她怀着身孕,面容阴狠至极,将剑抵在她脖子上——
「你是什么妖物?竟敢耍我?!」
当年小柳失踪,他后来已经怀疑上了她,甚至也疑心了鬼神之说。
一个活人,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所有人寻她不到,苏勉焉能罢休。
他生平最恨别人骗他。
而他不仅上了妖物的当,还与她成亲,有了孩子。
苏勉大笑出声,行径疯癫,举起剑来想杀玉蕊。
罗氏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大爷不可啊,玉蕊她做错了什么,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你不能杀她!」
府内下人跪了一地,不敢言语。
哭哭啼啼的罗氏,被苏勉一脚踹开。
「等着,下一个就是你。」苏勉对她道。
玉蕊命不该绝。
她因惊吓和恐慌,肚子阵阵作痛,要生了。
苏勉看着她裙下湿漉,流出了血,阴狠面上闪过一丝冷笑——
「我且看你这妖物能生出什么来。」
能生出什么来?
自然是孩子。
只可惜,丫鬟进进出出,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刚生下的孩子只哭了几声,便没了动静。
夭折了。
产婆和丫鬟都出去了,屋内,只余玉蕊一人。
她刚刚生产完,虚弱得厉害,脸色惨白。
嫀姬从瓮里出来,头上戴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花,神情餍足。
她方才收了一个婴孩的魂。
玉蕊垂死,看着她突然恐惧得厉害,她挣扎着起身,人抖得如筛子——
「我不欠你了,我们两清了。」
嫀姬伸出腐朽骇人的手,落在她的脖子上。
「伪善人,我对你的灵魂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不会吞噬它,但那好歹是我的东西,我需要毁了它。」
「不!不!我只抵给了你十年寿命和孩子!我们已经两清!」
「哈哈哈,从你在瓮上花押的那刻起,你的一切早都是我的了,蠢货,那些并不是你的筹码。」
什么十年寿命?二十年寿命?
那些只是嫀姬逗乐子的东西,她在耍她。
货物怎么可能有筹码?
玉蕊不想死,她拼尽全力,握住了嫀姬的手,颤抖着摇头:「别杀我,你还需要跟人交易对不对?我找我娘来,她愿意赎我的命。」
她愿意,她一定愿意。
娘最疼她了,从小就疼她。
可是嫀姬不愿意,她可怖的脸上,竟显出一丝嫌弃——
「又一个令人厌恶的灵魂,我说了我只想要真善人,你们在我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是需要毁灭的东西。」
下一瞬,她的手一敛,尖利的指甲穿透了玉蕊的脖子。
血流如注,玉蕊瞪着大大的眼睛。
是的,要死了。
人在死的时候,记忆如走马灯似的,浮现脑中。
玉蕊想起了小时候,石头巷的家中,娘在喂她吃葡萄。
她吃不下了,目光瞥见了小柳,于是灵机一动,对娘道:「剩下的留给小柳吧。」
然后抬头,眉目弯弯地冲小柳笑。
她和春杏玩秋千的时候,笑声如银铃。
玩累了,玩够了,便会冲小柳招手:「柳儿,过来,姐姐推你。」
小柳高兴得不得了,像个小傻子似的,围着她转。
她只需给一点好处,说一句好话,小柳就会心怀感激地抱住她的腰,扬起小脸笑:「姐姐对我最好了。」
傻乎乎的小柳儿啊,对她言听计从。
就像她爹曹麻子,对娘也是言听计从。
玉蕊想起了从前的很多画面,娘和小柳在院子里腌酱,她手里握着个汤捂子坐在一边。
天寒地冻,她对娘道:「天冷,别揪小柳耳朵,会冻伤的。」
记忆里的岁月缱绻,葳蕤生香。
玉蕊全都想起了。
她后悔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这样对待小柳了。
可惜,回不去了。
05
小柳要和四九成亲了。
馄饨摊今日没有营生,只有鞭炮声。
从街上一直响到四九家里。
菜贩子大伯高兴得合不拢嘴。
家里红灯笼高挂,喜字贴满了窗户。
邻里街坊都来凑热闹,笑声喧哗。
小柳穿了大红的嫁衣,脸上抹了一些脂粉,嘴巴红红。
她有些害羞,想把嘴上的口脂擦掉。
四九同样穿着喜服,因为太过高兴,嘴角的笑一直未停。
这倒显得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几分英俊,好看起来了。
小柳擦口脂的时候,他恰好挤进了屋,望着铜镜中的新娘子,笑容满面——
「别擦,多好看啊。」
好看吗?
小柳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当真停下了动作。
自四九说了她不丑,她有时会照照镜子,端详自己的脸。
嗯,看顺眼了,还成。
巳时,小柳上了花轿。
四九在前面骑着马,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姿态。
街上有姑娘惋惜:「其实四九哥长得真不赖,从前怎么没发现他好看呢。」
「我早就发现他长得不赖了,可惜是个跛子,不然我也愿意嫁给他。」
「可拉倒吧,你愿意嫁,四九还不愿意娶呢。」
「怎么不愿意了,我再怎么也比个哑巴强吧!」
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迎亲队伍也就在街上溜达一圈,然后就要返回四九家里了。
小柳盖头下的眉眼,温和良善。
直到花轿在返程时,突然停下。
街上的嘈杂声仿佛也静了下来。
小柳不明所以,掀开了盖头。
她撩开轿帘,刚想问四九怎么回事,结果一眼就看到队伍前方的苏勉。
对,是苏勉。
堂堂的苏家大爷,丰姿俊逸、玉树临风的苏家大爷,正站在四九的对面,面白如纸。
他永远那么好看。
狼狈的时候,濒死的时候,面如白纸的时候。
那双狭长而殷红的眼睛,此刻正透过所有人,直直与小柳对望。
他神情破碎,紧抿的唇嗫嚅着,颤抖着,说了句什么。
可惜距离太远,小柳听不清楚。
前方骑在马上的四九,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回过头来。
他又恢复了那副经年累月的悲苦相。
他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苦笑和哀伤。
小柳不明白,苏勉在做什么。
他站在街上,眼神那么彷徨,无助。
低声呢喃的,好像是她的名字。
「小柳,小柳……」
四九从不会勉强小柳,所以队伍停了下来。
他也不会在乎被任何人看笑话,充耳不闻别人的议论,只静静地看着小柳,等待她的抉择。
小柳的眼睛落在四九身上。
她弯起唇角,朝他笑了下。
那是四九见过的,世上最好看的笑。
浅淡的,温柔的,美好的。
小柳的手放下了轿帘。
她坐回了花轿里,盖好了盖头。
唢呐声继续响起,四九拉了下缰绳,迎亲队伍继续前行。
他目不斜视地,绕过了苏勉。
迎亲队伍穿过了他的身边。
那一刻,苏勉觉得天旋地转。
悲痛充斥了他的内心,心口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苏勉绝望地笑,眼前一阵模糊,悲极攻心,倏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的小哑巴,还是嫁给了一个瘸子。
可惜,瘸子不是他。
他想,早知道,当初就不医治那条腿了。
那样的话,他也可以是个瘸子。
春已尽,日迟迟,牡丹时。
他们秦晋新婚,良缘夙缔。
自是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06
小柳嫁给四九之后,夫妻二人齐心经营着馄饨摊。
她包馄饨的手法越发熟谙,薄薄的面皮摊在手心,用筷子夹一点儿馅儿,皮子对折,捏紧。
一个完整的馄饨便包好了。
人活一生就像包馄饨一样,馅儿放得多了,味道鲜美,放得少了,没滋没味。
但是开锅时,贪多的会烂,馅儿少和适中的最安全。
人人都想要适中的馄饨,小柳手里偏就是馅儿少的,遭人嫌弃。
不过不要紧,能出锅就已经赢了。
再说馄饨好吃,也不全在于馅儿。
汤煮得久一点,猪油多放一点,小葱多撒一点,照样能有一碗香喷喷的馄饨。
再不济,只加醋也能提鲜。
小柳喜欢加了醋的馄饨。
所以一年之后,当她因为害喜,躺在家里休息,罗氏找上门来,开口说想要照顾她,特意去厨房煮了碗面出来时,小柳摇了摇头。
早就不喜欢吃面了。
她早就不喜欢了。
后来那碗面凉了,坨了,小柳一直没动它。
罗氏泣不成声, 捂着脸哭。
小柳道:「你走吧, 我等下要去馄饨摊呢。」
罗氏无助地离开了。
短短一年, 她憔悴得像个老妇人。
别人都道玉蕊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苏家大爷自此变得行径古怪, 冷面无情。
罗氏被赶出了苏家, 搬回了曾经在乡下的宅子。
她只剩下小柳一个女儿了, 自然想来亲近她。
如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门,小柳却摇头,撵她走。
罗氏知道,是自己咎由自取。
从小柳写下那张「飞鸟尽, 偃鼠亡」的字条时,她们母女之前的情分便已经断了。
离开之后, 她没有立刻回村。
而是躲在巷子口, 看到小柳出门, 红着眼睛跟她去了街上。
馄饨摊很热闹,四九忙着下锅煮捞, 菜贩子老伯乐呵呵地给人端上桌。
小柳系上围裙,想要帮忙。
四九不愿,忙将她的围裙解开, 让她老老实实坐一边儿玩。
他还特意给她煮了碗味道不一样的馄饨。
醋和小葱放得忒多。
他一脸笑,端去给小柳的时候, 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小柳眼睛弯起, 轻推了他一把, 也咧着嘴笑。
罗氏还记得小柳幼时,懵懂无知, 经常会咧着嘴笑。
而她最讨厌她咧开的嘴巴,总凶巴巴地斥责她:「不准笑,像个蛤蟆!」
后来, 小柳不敢在她面前笑了。
四九忙着照顾小柳的样子, 让罗氏觉得恍惚。
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身怀有孕时, 曹自白忙里忙外的样子。
他在她面前像个孙子,被她趾高气扬地指使,永远乐呵呵地笑。
她看着他讨好的模样, 觉得奇丑无比,忍不住皱起眉头, 厌恶道:「别笑了!像个蛤蟆!!」
当年真是好日子过久了,使她忘记了很早之前, 她在私娼馆遭受虐待的时候, 是她主动哭着留下曹自白, 求他不要走。
那晚曹自白紧张得厉害,攥着她的手,承诺会为她赎身。
他除了貌丑, 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这辈子都没有再遇到这样的人。
罗氏回村之后,便投了河。
村头那条湍急的河,当年玉蕊跳过,如今成了她的坟茔。
河水无声无息, 总会把一切淹没。
好的,坏的,回不了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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