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年前的白衣少年
秃头公主和亲记
夜色浓郁,黯淡无光。
张莽走的时候告诉我,今晚赵溪找我有要事,还欠欠地让我准备几颗速效救心丸。
「切,本公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一次不是坚韧无比,化险为夷,福泽深厚,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你一个人嘟囔什么呢?」
「我说赵溪,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儿?你钻窗能不能先敲敲提醒一下我,吓死了知道吗?」
「见过舅舅了?」
「嗯,多谢了,看到他们一家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赵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慢条斯理地层层剥开,我眼睛都直了,
「苹果糕?!玫瑰饼?!无花果脯?!」
我都忘记了让小梳子去排号的事儿,没想到赵溪给我买来了。
「玫瑰饼烫,等会儿再吃,无花果脯是东京特产,看来让冬梨跟着你还是有好处的。」
捧着香喷喷的小糕点,连看赵溪都帅气了不少。
「溪哥,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的眼睛。
我低头想了想,心跳有点快,梗着脖子,挥着果脯,眼角三分高傲,六分胁迫,一分期待地加了一句:
「就只对我一个人好。」
赵溪走了,我赶他走的。
他说要留下来陪着我,看着我睡着再走,但我还是让他立刻滚蛋。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第一次,我一句话都插不上。
原来我爹,一个闲散王爷去英勇替皇帝挡刀,是被人设计的,原来我娘思念我爹追随他而去,是假的。
朱国元武四十九年,皇帝登基 7 年,宫庭家宴,上了一道菜,这菜是北国特色风味:烤全羊,需用小刀划开削着吃,这道菜传到了以精巧好看为做菜宗旨的朱国,御厨改良了菜品的呈现,先将烤羊置于调制好的酸辣汤料中,然后整个捞出,以大刀劈砍烤羊,羊油滋滋作响,肉筋断裂,汤汁顺着伤口入味,滋补又爽口。
当时手持大刀的宫人,忽然挥刀指君王,连皇上的贴身侍卫都没反应过来,我爹,一个没有半分武艺的王爷,却替皇帝挡下了这一刀,刀口淬毒,无可救药。我娘亲眼看着我爹死了,皇帝也亲眼看着亲弟死了,天子大怒,所有人留守皇宫三日,三日出,我娘赶回王府,看见才 2 岁的我,还有千里迢迢赶来都城的舅舅,说了一句话:
「哥哥,救命。」
赵溪比我大十岁,第一次见他,是我被接到皇后身边,那会儿皇宫里孩子不多,大公主像个小大人,二公主天天追逐长得好看的太监,大皇子、二皇子整日忙着学习,我年龄最小,一个人坐在廊下苦恼着。
少年走到我跟前,我没有搭理他,他站了许久,很安静,我能听见风的声音。
「你蹲下吧,你太高了。」三岁的我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草磨牙,含混不清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个人不吵不闹不哄我,还算顺眼。
「小姑娘在想什么?」
「要下雨了,蒲公英,」我小手一指,「会湿的,狗尾巴草,」我又一指,「不怕。」
「圆圆要,当狗尾巴草。」
稚嫩的声音从犹豫到坚定,现在回想起来,我果真长成了狗尾巴草,不怕风吹雨打,甚至还能长得更快,更高,更强大。
「可是,蒲公英怎么办?」我撑着脑袋,继续苦恼。
赵溪没有说话,他蹲下身子,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折,掐断了这支蒲公英。
「哎呀,你!」
我大惊,抬头望向他,13 岁的少年身穿白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这个男人有梨涡哦,真好看。
「蒲公英有蒲公英的命,赶在暴风雨前送他一程。」
赵溪轻轻一吹,蒲公英的种子分散而去,向着远处的夕阳余晖飘散,头顶的阴云追赶不上。
「你也来。」他把还剩一半的蒲公英送到我嘴边,我犹犹豫豫,忽然打了个喷嚏,蒲公英弥漫了天空,我的心情好像也跟着它们一起逃离了阴天,去追赶太阳。
「圆圆不要担心,有我在。」
那天,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作赵溪,说他会护着蒲公英,也会让狗尾巴草随心所欲地生长。留在记忆最后的,就是一把撑开的油纸伞,身形修长的少年郎目光凝凝,护着坐在台阶上的一个小娃娃,再无其他。
「……你把伞收起来,屋里打伞,我会长不高的。」
我捂着被子缩成一团,那些久远的回忆都翻涌上来。
4 岁,我跟着赵溪学东西,除了武功我实在没天赋,其他的能教给我的,都教了,我曾好奇过赵溪是什么人,在我 10 岁那年他竟成了权势滔天的九千岁,明明不是太监,却被皇帝给安了个太监的岗,不知道他在宫外做什么,但在宫里,他不是见皇帝,就是见我,甚至见我的时间居多。我问过冬梨,她说赵溪是孤儿,可这个孤儿怎么进的宫,怎么得到了皇上的信重,是谁家的孤儿?冬梨不知道,或许知道了也不告诉我,我只问过赵溪一次,他说,我娘欠了他五千黄金,母债女还,得把我教好,让我长大了还他钱。我就没敢再问第二次,我怕他把钱数翻倍算利息。
我哭了,我现在无比想赵溪,我不该赶走他,不,他不该因为我赶他就走。
「赵溪大混蛋!」我拉紧被子咆哮,「混蛋,混蛋,混蛋!」
「我是不是教过你,骂人要当面骂。」
混蛋回来了?我耳朵一动,一骨碌爬起来,看到窗前那抹白衣,直直扑了过去。
「你死到哪儿去了!」
他伸手拦住我的肩,任由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钻进怀里,叹了口气,
「果脯店算错账了,多算了我八文钱,我回去讨。」
感觉我哭够了,他轻轻推开我,让我坐下,看着一桌子狼藉又叹了口气,随便收拾了一下,从袖口里掏出一瓶酒,我眼睛滴溜溜转,还差个杯子。他起身去拿来两个杯子,我去推走一个,说:「我拿壶喝,你用杯子。」
因为赵溪回来了,月亮也从云层里出了头,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赵溪,我娘真的是北国人?还是北国林家的女儿?」
我娘,不是我舅舅的亲妹子,这也太搞了。
赵溪说我娘是北国东京城土著,林家,就是那个开一品楼的林家,东京城最牛批的富商,世代经商,家里的孩子个顶个的奸商。
我娘从小就表现出了出淤泥而不染的特点――算术奇差,心地善良,老实敦厚。好在头上有哥姐下头有弟妹,家里对这个颇爱砸算盘玩的姑娘欢喜得不行。许是林家太顺了,有人看不过眼,我娘被人贩子掳走,卖到了朱国,那会儿很多人家流行童养媳,我娘继承了林家血统的好运气,被我舅舅的爹娘救下,当亲生女儿养,因为舅舅只比娘大了两岁,所以至今都不知道,娘是北国人。
「你爹大婚那天,林家知道了王妃是你娘,派人寻过去,你娘拒了来人,还是嫁给了你爹。」
我爹娘的相遇,离不开朱国的传统习俗:灯元节。正月十五看灯花,男女老少都走上街,许愿的许愿,游玩的游玩,那会儿皇上已经登基地位稳固,都城已经容不下我爹了,他老人家跑来了彰武镇参加灯元节。我舅舅一家也是从商,我娘终究逃不过算术一门,艰难地和几个小姐妹偷偷出门摆摊,想大赚一笔然后回家N瑟。
结果给我爹算错了账,还死不认账,把我爹气笑了,后来二人又拉拉扯扯,再纠缠不清,最后顺理成章两情相悦。外祖父祖母知道我爹是王爷,但我爹太狗了,哄得二老恨不能让我爹入赘承欢膝下,我爹也确实靠谱,舍了王爷的种种虚名,求来了大婚娶我娘为妃。
「所以,是北国人动的手,他们用我娘和外祖一家的性命要挟我爹死在皇帝面前。为什么?林家呢?林家知道吗?」我狠狠灌了一口酒,故作镇定地发问,声音却是抖的。
赵溪拍拍我的背,语气无比嘲讽地说:「你可知,朱国皇后,李国公家,到底是什么人?」
真相大白的时候,总是能卸掉人一身的力气,只想躺平摆一个大字然后问天:「搞我吗?」
李国公,太祖开国元老,皇后娘娘,李羽昕,14 岁许配给还是皇子的皇上,一路陪伴,母仪天下。谁都想不到,朱国皇后,竟也是北国人。
狸猫换太子,这剧情我都看吐了。
「所以,就是我娘,林家的闺女;皇后,林家的闺女,是我娘的表姐。原本应该是李国公家的闺女,被换了,生死未知。你一直在追查是谁动的手,为了给我爹娘报仇,可是赵溪,你图什么?」
「别自恋哈,反正不图你。」
我按捺住自己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这特么都什么事啊?
「赵溪,你别告诉我,你把我搞到北国来,是想让我掺和这些陈年旧历,我就只想知道,谁杀了我爹娘,我就找谁报仇,报不了仇,我就好好活着,谁都别想利用我,谁都别想!」
我拍案而起,有点眼晕,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赵溪,你必须站在我这边,否则,就算我死,也要你后脚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