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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不能生养的村姑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265 更新:2026-06-08 13:53:29

不能生养的村姑

理智与爱情:我们该做那 1% 的人

偏远山区里的女人,嫁人后的日子能不能舒坦些,就看你的肚子能不能快速隆起。

但凡响动迟了,男人和老婆婆就会马上认定家里娶的根本不是个女人。

在他们看来,男人都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能不能生那都是得看女人的肚子争不争气。

2010 年的一个秋天,我的小学同学张小婵用电动三轮车把我拉进了一个 10 平米大的出租屋后,鬼鬼祟祟地把门锁上,突然把裤子褪下来让我帮她检阅一下。

我吓得连连后退,此等大场面属实没有见过。

张小婵赶紧安抚我,要我不要惊慌,大家都是女人,澡堂子里也不是没赤裸相见过,她也不是个变态,而此行是要请我帮个忙。

她说这事儿我若不帮她,恐怕她这辈子都得蒙受不白之冤。

张小婵说的那个事儿,是从村里物色个男的,帮她开个「证明」。

她想要证明给钱大牙看,婚后 3 年没生出娃来这事儿,问题可不是出在她我张小婵身上。

1.

2017 年的一个秋天,我的小学同学张小婵提起裤子后,暗自神伤。

「你刚看到没?觉得怎么样?当初我嫁给钱大牙的时候,他娘绕着我转了好几圈,跟打量一批母马似的,说我一看这身量就是能生大胖小子的。是不是他娘看错了?生大胖小子得是什么样的身子才有个这福分呢?」

张小婵连连发问,可又听上去像是早就笃定了我这并没有她想要的答案似的。

张小婵是只「不能下蛋的母鸡」这事儿,我一早就听说过的。

村头老太婆每天都聚集在墙角,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盘点家家户户的「蹊跷」事,谁谁过了 30 岁还没婆家的,谁谁一生下来鬓角有一小撮克夫的白毛,谁谁接连生了好几个都是女娃怕是这家子祖上要断了香火了……

而张小婵此行选中了我作为她的「自证」助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跟她一样长期处于舆论的漩涡中心。

因为,老太婆们长期讨论的那个过了 30 岁还没婆家的老姑娘就是我。

2.

张小婵起初很同情我。

小学同学一场,我大学读完了回来在镇上当了个平平无奇的生物老师,而她张小婵,虽说文凭不高,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但人家去深圳打工刚回来就被钱大牙的妈相中了。

钱大牙那是什么人家?

金镯子、金项链、金戒指,外加一栋刚被翻修好的大房子,五间屋,大挑高,木地板,洗手间里的瓷砖花纹都跟旁人家不一样,算得上是在隔壁村里条件拔尖的富户了。

钱大牙他妈老早就相中了张小婵。

俊生生的小脸蛋,细胳膊长腿,前凸后翘,胖瘦得体,八字跟钱大牙十分相合。

用算命先生的话来说,张小婵那是旺夫相。

再加上张小婵此行去一线城市打工镀了一层金回来,更是成了抢手的媳妇人选。

张小婵一开始的日子是风光的。

整天也不用上班,每天从桌柜儿上抓下来一包瓜子,拎着一个蓝色麻绳马扎,早早地加入了老年墙根八卦圈。只是,等到 1 年多了张小婵肚皮还是完全没有隆起来的打算时,张小婵的日子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钱大牙的妈急吼吼地要拉着张小婵去做检查,张小婵起初是不愿意的。

「我婆婆早就跟全村人撂下话,我张小婵一看就是极能生养的女人,这会儿生不出来,她不应该先去自查一下她儿子小时候的疝气手术是不是留下了病根什么的,凭啥先来怀疑我?」

「兴许你俩在频次上没赶上排卵期?」

我试着用我有限的单身女青年生理知识来替她分析这件事到底在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

张小婵泄气地摇摇头。

「你不知道,我从一嫁入钱家,我婆婆就没让我出去工作过一天,全村人都当是钱大牙家里富得能养得起一个『全职太太』了,其实她娘俩早就计划好了,我嫁进钱家的第一要务,那就是生娃。说句不要脸的,这档子事儿我跟钱大牙生生安排了半年多,排卵期都基本下不了床,累得钱大牙他走路都打晃了,我毛都没怀一根。他怄气了,昨天还跟我动手了。」

「家暴你?那你还给他生啥娃?」

「看你说的。夫妻俩哪有不动手的?他打我,我就回娘家给他下马威。再说了,我张小婵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小娘们,他跟我动手也没得着便宜,他她扇我大嘴巴,我就拿炒锅扔他,头都被我砸破了。」

「还是有不动手打人的男人的。」我喃喃争辩。

张小婵嫣然一笑,拍拍裤子上不知道哪里沾来的稻草梗:「知道你为啥三十岁了还没男人要不?你就是对这些臭男人啊,总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不打人的男人,你哪找去?但我家钱大牙动手归动手,但还是知道打电话给我的。」

我长叹一声,想要赶紧推门离场,我实在不太想再跟张小婵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了。

聊也聊不通。

最后还不是争着争着,张小婵就流里流气地往我屁股上奋力一拍,调笑道:「,你这文化人的穷酸病啊,只要尝过男人的滋味一准就治好了。」

我转身要走。

「吴非,你别走啊,我真有事儿求你,这事儿你帮我也得帮,不帮我……你就帮我去死得了。」张小婵一把拉住我,终于刹住了忍不住向我开炮的长舌头。

见我站定,她赶紧解释:「钱大牙打电话其实也不是为了关心我,就说我敢不马上从娘家滚回去,他就敢跟别的女人生。你不知道,他娘妈急得啊,天天去我们屋垃圾桶瞎扒拉,就怕我们不勤奋。钱大牙确实也是有压力的,这我倒是理解。」

「你婆婆这么变态的?我觉得,你俩还是早点儿去正规医院检查一下吧,你这事儿老来咨询我不顶用,我不过就是个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生物老师,又不是治不孕不育的专家。两个相去甚远的领域,两码子事儿。」

「早就检查了,我一开始不愿意,后来就愿意了,因为我婆婆同意钱大牙跟我一起检查,那我觉得这样公平啊,走呗,谁怕谁的。可检查完了,大夫说我俩都没问题。没啥问题,那怎么我咋着都养不上?」

张小婵说着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发现我并没有及时劝阻她,便索性又自行停了下来。

张小婵问我到底能不能陪她办一件是事关她人生清白的大事儿。

为此她可以请我吃一顿饭――麻辣烫,荤的限 30 串,素的任选。

3.

张小婵说得那件事儿,是从村里物色个男的,跟她睡一觉。

她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完成这件事儿,毕竟像张小婵这种皮肤白嫩,凹凸有致的小媳妇,想找个人睡一觉那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张小婵偏说,这个事儿她一个人完成不了。

那天是村里的大集,我俩一出门就看到草垛西边有两条狗在奋力交配,时不时地跳下来歇口气耷拉着舌头左顾右盼。

狗不明白人类的忙碌,人类也不能明白狗的所图。

张小婵看了一眼,搓搓眼睛,长叹,娘的,办那事儿多了,我觉得人不如狗。

我们没去吃麻辣烫,张小婵临时改变了心意。

因为她觉得在一个封闭的小饭店里吃饭,可留意的「对象」范围自然就少,于是她拉着我在村头一个卖皮鞋的摊子旁边吃拉面。

拉面摊老板是个小伙子,一个人拉,一个人下,他把所有的碗排在另一个面板上,大嗓门喊着――

「不要香菜的那个好了」「多加辣椒的好了」「什么都要的好了」。

就这么个叫法,竟然都没拿乱。

到了我们俩的时候,小伙子用下巴点了一下张小婵:「你俩的,好了。」

张小婵一下从马扎上跳了起来,在面板前转悠了一会,冲着小伙就是一个淫笑:「哎,你睫毛挺长啊。」

长柄汤勺咕咚一声摔进汤面里,小伙子的脸刷一下红了半拉,「嘿嘿」一声,又往我们的碗里加了两大块牛肉。

4.

这个丧心病狂的张小婵一直让我站在坐在她家门口的马扎上帮他把风,她在里边跟拉面小伙快活。

这就是她说的为啥「这事儿一个人完成不了」。

张小婵说,她总感觉,钱大牙肯定会等不及她回去后脚追来,这一秒不来,下一秒就来,她想要证明自己能够生养,这个测试就不能被打断。

屋里的动静消沉了下去,我刚要敲门,结果大门口冒出来一个体型彪悍的身影,花衬衫紧贴在胸膛上,胳膊赶上我大腿粗。

错不了,这人肯定就是钱大牙。

他拎着大包小包来我们村里陪张小婵回娘家的时候,每次搞得阵仗都异常夸张,甭管过不过节,他都要放炮仗,引得全村人都出来看钱大牙都带了些什么手办来走丈母娘家了,也包括我。

茫茫人海,只消见上钱大牙那么寥寥几回,从此就任谁也不会搞错了。

甭管怎么说,我都是十分钦佩张小婵这小娘们的第六感的,她说钱大牙保准一会儿会赶过来破坏她的好事,钱大牙还真就来了。是挺神的,我赶紧在门口一边捂着脚指头,一边蹦Q着「哎哟喂」「哎哟喂」的叫起来。

里边惊叫一声,继而扑扑腾腾了半天后,归于死寂。

钱大牙穿过大院儿,跟我打过招呼后,一推门就进去了,吓得我一身冷汗,一缩脑袋跟了进去,10 平米的小屋里只有一个张小婵,她表示受了惊吓,抓起毛毯来盖住了自己。

一扇窗被风撩开,有葱花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

钱大牙「扑通」一声跪下,开始认错。

他说他找人算过了,今天正午 12 点两个人交合必能得子。

我赶紧告辞,还等我走出那段长廊,张小婵就从屋子里发出了第二次「哎哟喂」的呼喊。

刺耳,又孤独。

5.

几个月后,张小婵向我传来了两个消息。

她说,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好消息是她真怀孕了,坏消息是个女娃。

钱大牙的表姐在镇医院里上班,见张小婵来产检,便在张小婵的肚皮上抹了好多透心凉的耦合剂,仪器头像在划水的鸭子一样,满上边扑棱。

等钱大牙刚出医院大门,表姐的消息就发到了钱大牙的手机上。

表姐说,要给娃娃准备红色的小衣裳。

钱大牙当即仰天长啸,坐在台阶上眼泪汪汪地看着张小婵。

张小婵一愣神,立马意会到其中的玄机,但又不甘心,气哼哼地一把夺过手机来看,看完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是行话。

他俩懂的,现在医院规定是不让说男女的,可表姐还是有法子让表弟知道自己怀的是个啥。

钱大牙想了想,就跟张小婵合计了一件事,说回去后要跟老太太说是查出来是个男娃,这样老太太就会像个宝儿一样待张小婵好了。

张小婵对此倒是没啥反对意见,只是,她有点担心。

「那等生下来的时候,妈发现不是个大胖小子,会不会怪我?」

钱大牙一咬牙,强行挤了个笑出来:「那能怪你吗?我们就说是医院看错了,再说了,等软乎乎的小肉球往我妈怀里一抱,到时候有了感情了,不管男女老太太肯定得喜欢得不得了。」

张小婵连连点头,觉得钱大牙其实也有可爱的一面,至少眼前这一幕让她觉得自己没有嫁错男人。

等孩子生下来的那天,老太太从护士手里一接来,就听见护士说:「女孩,6 斤 8 两。」

老太太手一抖,孩子差点摔两半。

「怎么可能呢?弄错了吧。」老太太颤颤巍巍地往下边摩挲。

摸空了,没摸到她想要的东西。

老太太愣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抱着孩子进产房里去看一眼媳妇。

老太太只跟张小婵说了一句:「没事儿,别灰心,等出院了再要一个就行。」

张小婵当即头皮就麻掉了,那滋味比刚才开骨缝的疼还难以忍受。

6、

女儿丫丫快满一周岁的时候,张小婵又来找我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又摊上事儿了。老太太总催着我和钱大牙再要一个,可我至今也不不知道丫丫的爸到底是谁,万一不是钱大牙的种,这说明再要一个不成立,而且就算我坐实了问题出在钱大牙身上,也少不了要被这母子俩扫地出门,我连个工作都没有,将来吃啥喝啥去,没啥好处。

「有一个不就行了么,干啥非要再要,老太太不喜欢丫丫?」

「喜欢,特别喜欢,每次给丫丫洗衣服,裤兜里总能翻出来老太太给的零花钱,平常老太太出去赶集,她一个人去都是走着,要是打算带丫丫,她都是提前叫了出租车来家门口接,不让丫丫吹风。钱大牙老来得子,也是特别疼爱丫丫,天天抱着娃往脖子上骑,开心的时候像个孙子。」

「那干啥让你非得再要一个啊?」

「农村不都这样?老太太对丫头片子喜欢归喜欢,毕竟是自家的血脉,但祖上的责任她可一刻没忘,逢年过节拉着我去拜钱大牙他爹在家的灵牌,总说如果没个男娃续香火,她就没脸下去跟钱大牙他爹相见。」

「那你要下一个还是个女娃呢?下下一个又是,下下下……」

「呸呸呸,别说这么晦气的话,我张小婵可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老天爷不会这么跟我过不去的。」

「真没做过?」

张小婵瞟了我一眼,嘿嘿一笑:「你这个人嘴可真毒。那个『测试』不算吧,我也是整件事情的受害者,你当我愿意啊,不过结果还好,总算是要上丫丫这么一个宝贝。」

「好好对丫丫,好好过日子吧,其他的,担心也是多余,该来的总要来。」

「我倒是想好好过日子,但钱大牙和他妈不让啊,我刚出月子就开始配合着要儿子了,我现在把你推荐给我的排卵试纸那玩意弄得比谁都明白,可掐着火候安排,也安排不上。」

「我一个场外指导,都知道要孩子本就不急于一时,急了也没用。你一个一线战士咋不明白了?」

「钱大牙倒也不是真心要,但丫丫越长大啊,那模样就跟钱大牙越不像,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老太太还能自己糊弄一下自己,说什么眉毛像大牙啊,嘴巴像大牙啊,等丫丫模样俊俏了起来,她就下不了嘴了。你想那钱大牙长啥样?扁平大脸,大厚嘴唇子,一笑嘴角能裂到耳朵根。我丫丫可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

「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张小婵掏出手机来划了两指头,往我面前一推。

丫丫长得属实俊俏,五官伶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在钱大牙油田一样的怀抱里,浅淡又无害地笑着。

「确实――一点都不像。老太太怀疑了?」

「这倒没有,她对丫丫跟以前一样好,自己家小孩长得比爸爸好看,老太太肯定也是高兴的,就是最近又催得紧,早上又碰上她去我们卧室的垃圾桶里翻腾卫生纸了,钱大牙啥都听他娘的,脾气又爆,上个月紧着累,下个月开奖又开不出来,气得就跟我动手泄火,丫丫见着了吓得直哭,老太太看着我们乱糟糟的阵仗,那叫一个嚎啊,老一辈人咋哭你见识过吧?呼天抢地!就这个词儿,总之可壮观了,直接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小婵扭动了一下腰肢,手指交叉在一块儿不停地绕着,两条腿在床沿上荡来荡去,又是嘿嘿一笑:「要不……」

「你可真敢想!」

张小婵又想打拉面小哥的注意了。

7.

「既然我婆婆还想再要个男娃,我也给了钱大牙一些时间,但他实现不了。那我就还得想法子再『证明』一次,给老太太的病冲冲喜,不然这个家就一蹶不振了。」张小婵见我惊诧,便反过头来说服我,像是下一秒去跟拉面小哥开「证明」的是我,不是她似的。

「实不相瞒,这是我听过的最充分最不要脸的出轨理由了。不过你不也用试图说服我,反正以身试法的又不是我。」我白了她一眼。

张小婵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你要能这么想,那就属实好了,这次分工跟上次一样,事成之后我给你发个大奖。」

「我不要什么大奖,麻辣烫我又不是吃不起,只是你这次别再拉上我了。」

「为啥啊?你已经被我拉下水了,既然洗不干净了,还不如好人做到底,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日子不过的……」

「你不觉得有点缺德吗?」

「这话说的,我还不是为这个家好,钱大牙要是能行,我至于上赶着这么糟蹋自己吗?」张小婵说着,又开始呜呜呜地哭出声儿来。

可声音虽凄惨,眼睛里却下不来眼泪,急得她直咬嘴皮子。

「你看,绿钱大牙一次,情有可原,毕竟他打你在先,可你可着一个小伙儿反反复复去绿他,将来钱大牙发现自己的子子孙孙都出自同一个爹,情绪上肯定受不了。」

「道理可不是这么讲的。我如果分别跟很多男人都『证明』上了,他钱大牙将来更受不了,毕竟旁的男人都能要成孩子,就他钱大牙不行,这样的打击谁受得了,还不如可着拉面小哥一个人『证明』,钱大牙反倒更有面子一些。」

我当即为张小婵的出轨逻辑拍案叫好。

张小婵见我松动了一些,赶紧趁热打听贴过耳根子来:「你还是帮我放风,事成之后,我给你发奖。」

「什么奖?你还是折现比较好。」

「你一个大姑娘家整天掉钱眼里了,我哪有活钱啊,都是花一分要一分的,上哪给你折现去?再说了,这奖啊,折不了现。」

「到底是啥?」

「我先保密。」

「你也是奇了葩了,每次非得捡着跟钱大牙动完手跑回娘家再行动,这不是给自己头顶上放雷吗?你上次是走运,一次就怀上了,这次要没上次走运,你得来上多少次才行?」

「嘿,巧了,今天就是我张小婵改命的好日子,我拿试纸测过了――一秒也不能耽误了,快走吧。」

8.

张小婵又如愿蹲到了拉面小哥。

小哥看上去比上次的时候更清瘦了一些,一见到张小婵,他手里的长柄杓打了一个晃。

张小婵往前凑一步,拉面小哥往后退一步――腿脚看上去有点跛。

「又不是没有过,瞧他那避瘟神一样避讳我的怂样子。」张小婵见拉面摊前的生意多了起来,又不能当众硬来,只好有模有样地点了拉面,坐在座前等着。

「人家也是想活命。你看那腿脚,肯定是上次跳窗户摔的还没好利索。」

「能得到我张小婵的身子,这点牺牲算个啥。」

「上次是因为你没告诉他你有男人了,他才敢。这次他知道了,保管不会跟你去的。」

张小婵乐了,见拉面小伙扔地雷一样扔了下了面碗,便尖着嗓子小心翼翼地抱怨:「哎呀,汤洒了,被烫到了。」嘟着小嘴皱着眉头,惺惺作态地吹着小手指。

全程做作到令人发指。

可拉面小伙竟然还真信了,一边道歉,一边红着脸拿纸来帮她擦,内心里的慌张,一直在他频繁吞咽的喉结里涌动。

「对不起。」小伙还给她道歉。

张小婵气气地白了他一眼,小伙子一抬头,眼睛对上了,他哪吃得消这样的眼神,吓得赶紧逃一样转过身子去找别的忙碌去了。

张小婵不紧不慢地吃完面,喝完汤,慢条斯理地擦擦嘴:「老板,结账。」

小伙子的脊梁明显一个激灵,这娇滴滴挥洒在人山人海中的挑逗,怕是任哪个男人都消受不了几个来回。

「不用了。」小伙子慌乱地凑过来,小声说。

张小婵起身往他跟前贴过去,捏着钱的塞到了他上衣口袋里,停了几秒,像是用力捏了一下似的,直到小伙子脸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痉挛,终于,她缓缓抽出手指并百转千回地剜了对方一眼。

「怎么不用,得用。」

张小婵完成她行云流水的勾引表演后,朝我勾了勾手,淡淡地说了一声:「我要让你知道,你是有多不懂男人。」

苦命的小伙子又没打败欲望的心魔。

张小婵那不饶人的纤纤手指,往人家上衣口袋里不但捏了几张纸币,还夹上了一张纸条。

9.

我又一次坐在院子里,拿馒头渣逗弄着一群忙忙碌碌的蚂蚁,不时地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这次门外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张小婵这次的担心挺多余,钱大牙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天命所指争分夺秒地赶过来。

直到屋里的动静归于死寂,才见张小婵拢着耳边的碎发,挺着胸脯走了出来。

她四处张望,眼神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真就没来?」

「没来不正好,省得影响你发挥。」

「话虽如此,但我却要再麻烦一趟。」

「你有什么麻烦?回家得跟钱大牙安排上啊,万一这次有幸一举得子,跟钱大牙的日程安排吻合不上,少补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不愧是老作案选手了,方方面面都周密。」

「那我先往回赶了,天黑了路不好走,钱大牙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着急我。」说着张小婵就要往门外走。

「你屋里的人怎么办?」

「我屋里哪有人?早把他从窗户推下去了。」

「你可真是心狠手辣本人啊,钱大牙又没来,让人家走一回正门怎么了?」

「那不行,村子里人多嘴杂的,不能一个疏忽搞得我白布局了一番,那么矮的窗户,大小伙子都不敢跳,还得我出手,真是的。」

张小婵抱怨着,一脸凝重地要往婆家赶。

「张小婵,我奖呢?」我突然想到了张小婵承诺给我的奖励,便喊住了她。

张小婵一个大转身,望着我笑:「我跟那拉面小伙说好了,让他不要去相亲了,就娶你。」

我身子一滞,火一下上来了,踮起脚尖就追了出去:「张小婵,你这个女骗子!」

张小婵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喊:「可他没同意,说你太老了,他娘不会同意……」

淦!

10.

张小婵又生了。

是个男孩。

这是我此生亲眼所见的最为传奇的弹无虚发。

钱大牙请了全村的人,大宴三天三夜。

这还不尽兴,又来张小婵的娘家摆了三天的酒席。

我和拉面小哥坐一桌,吃得都很香,一只鸡上只有两根鸡腿,被我俩各据一只,因为我们都觉得对张小婵的人生巅峰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是我们应得的。

但当我们在觥筹交错中交换眼神的时候,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委屈,他在我眼中看到了愤怒。

丫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抓了一把糖果塞给我:「姨,这是我妈妈让我拿给你的。」

我气哼哼地收下,强行对丫丫挤出来一个感谢的笑容。

张小婵太坏了,她老早之前就说过,等吃我的喜糖太费劲,所以她就先多请我吃几次她的喜糖。

这个歹毒的女人,你做到了。

我放下糖果的时候,刚好注意到拉面小哥在端详丫丫的脸。

那种沉静和温柔,那种血溶于水的本能,一下将他跟眼前的小女孩勾兑到了一起,拉面小哥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甚至看到了一个父亲本能的慈祥。

拉面小哥慢慢起身,走到丫丫面前,蹲下来,小声问:「请问可以给我一块糖吗?」

丫丫面露难色地向我求助,我从桌上抓起一颗递给她。

丫丫很有礼貌地谢过我,清清爽爽地对拉面小哥说:「给。」

拉面小哥身子一滞,把糖块放进嘴里,硬生生地说了一声:「真甜,你叫什么名字啊?」

丫丫刚要回答,人群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一群人乌乌泱泱地围了上去。

我扒拉着几副肩膀冲了进去。

钱大牙两眼发黑,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点血迹和黄色呕吐物,在地上痛苦地抽抽。

张小婵闻声赶来,见状大吼一声:「是谁给我老公的酒里下了毒?」

谁也没给钱大牙下毒,是钱大牙喝了六天六夜喝出胃出血来了。

好像还挺严重的,医院还安排了输血。

孩子还要喝奶,张小婵只能留在家里照顾俩孩子,老太太带着几个亲戚去医院跑前跑后地交钱。

张小婵使唤我也去医院,看看有啥能帮得上的。

我到了医院门口的时候,就看到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张纸,身子颤成了一个筛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同村的大爷,我估摸着是亲戚跑过来帮忙的。

我轻步走过去一看,看清楚了单子上的内容。

输血申请单上,钱大牙的血型是 A 型,难不成被老太太发现对不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地问:「阿姨,大牙没啥事儿吧?」

阿太太缓过神来,手里的单子被掩到了身后:「哦,应该没啥事儿,就是需要输血。大牙从小身体好得很,感冒都很少,我生他的时候就是在家接生婆给接生的,他这是头一遭住医院,我也头一次知道这里要输血,还得先献血。」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规定,我倒是有所耳闻。

有些地方的医院无偿献血开展的不好,血液供应紧张,病人需要输血的时候,就会有强迫患者家属先献血的规定。

「那阿姨是需要都献 A 型血吗?」

「也不是……也不是……我也弄不清楚。」老太太一急,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看老太太说不清楚,突然想起来张小婵提过的那个在医院工作的表姐,便联系张小婵把事情问了个明白。

按照表姐的解释是,并不是所有的医院都是这么个规定,但这个医院是有这么个规定的,需要家属献血也不是要求统一血型,就是家属必须先献够病人要用的血量,不管什么血型,就是补充血库用的。要么几个人凑一下,要么也可以去买几个单位的血,不过一个单位得花小 2000 块钱。

老太太听明白咋回事后,当机立断,买,能买就不抽自己人的血。

帮着跑完这些事儿后,老太太留在医院陪床,帮忙的大爷就在跟前转悠,我看他也没有走的意思,便打完招呼直奔张小婵家里。

「A 型血?钱大牙是 A 型血?怎么会跟我一个血型?」张小婵一边奶着孩子,一边惊呼。

「你俩小孩出生证明上写的啥血型?」

「都是 B 啊,这我没啥好惊讶的,我一看俩孩子的脸蛋子就知道不是钱大牙的种,但我好奇的是我婆婆为啥要骗我?」

11.

大概 3 个月前,村里组织了一波面向老年人的公益体检。

老太太虽然手里攥着钱大牙他爹留给她的一大笔钱,但日子还是过得精打细算,能占的便宜,一样也不肯落下。

钱大牙使唤张小婵陪着老太太去的,当时帮她拿血常规单子的时候,张小婵还惊呼:「妈,你这血白查了,看不到血型。」

老太太一笑:「傻孩子,血常规里本来就不查血型。我孩子他爸得急病去世的时候,我也问过他,他跟我就这么说的,我孩子他爸是喝过一些墨水的文化人。」

见张小婵似懂非懂,老太太一脸沉浸地回忆道:「我和孩子的爸爸都是 O 型血,大牙身体好,没进医院查过,但孩子他爸说,科学的说法,大牙只能是 O 型血,我们一家人的血都是有福气的。」

「要这么说,你婆婆也是苦命之人,嫁给了自己崇拜的文化人,却早早地丧夫,一个人拉扯大这么个独苗苗,怪不得对延续香火有这执念呐。」

「这都现在。你当这些老人儿年轻时候不疯狂?大牙偷偷跟我说,我婆婆还给我公公用大红纸小毛笔写过保证书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东西……你容我想想,」张小婵一拍大腿,「我知道在哪了。」

张小婵把我带到了她公公的灵堂前。

她本能地往前一拜,爽快地说了一声:「爸,得罪了。」

起身就往灵牌前端详了上去,眉头一皱,从牌位底下抽出一张红纸来。

「保证书。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赵素梅。」

「这啥意思啊。」张小婵看完,把保证书推给我了,以期群策群力。

除了赵素梅三个字写得弯弯扭扭几近牵强,其他的字都写得都力透纸背、矫若惊龙。

「老太太没骗人啊,这几个字儿写得,一看就是文化人才有的力道啊。」我把纸还给张小婵。

张小婵却迟迟没接,嘴上的死皮翘在上唇上,整个人像是顿悟到了什么。

「我的妈呀!」张小婵惊叫着捂住了嘴巴。

她环顾左右,朝着灵堂上的公公又拜了拜,拉着我匆忙走了出来。

「你干嘛啊,有话说。」我甩开张小婵的用力过猛的手。

张小婵压着嗓门凑到我面前:「可不敢有话就说,我怕我说了,我公公能气活过来。」

「你是说……」

「对!你是不是也想到了?你说我婆婆那个年代,不都是一生就生一窝子小孩,为啥她就只生了钱大牙这么一个独苗苗?因为我公公也不行!再有一种可能,是我公公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行,总之,就只有了这么一个钱大牙。但保证书上那『仅此一次』,我猜我婆婆年轻时候也未必跟我公公那么合得来,所以有了那么『一次』,而这一次,你敢说就真是一次吗?兴许是我婆婆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就说自己一时糊涂,跟那个人睡过那么一次,总之不管是事实上是多少次,钱大牙就是那个时候有的,但我婆婆肯定没想到真就那么赶巧,所以这些年她都误以为钱大牙就是他爹留下来的命根子,直到今天,她才知道……」

「我的天,要果真如此,钱家这香火,其实从根儿上早就断掉了啊。」

「谁说不是。」

「那你婆婆拿到那张钱大牙的输血单的时候,是不是也知道了你的娃不是钱大牙的种了?」

张小婵跌落在藤椅上,突然又一跳而起,她起身把那张保证书放在了婆婆屋里的被褥上――最明显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12.

我后来考到了省里,换了新工作,单位里的一个男同事成了我的先生。

我大婚那天,张小婵带着两个孩子来喝喜酒。

一天的场面都走下来,她把我先生支到外头,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跟我说:「我看你男人也不比拉面小伙强多少。」

「你懂个屁。」

「生气啦?」

张小婵现在已经是两个娃娃的妈妈了,可她一张嘴还是拿人的俏皮和少女感。

我长叹一口气,问她:「老太太对你好吗?」

「老太太那是老人精了,明白着呢,我不戳破她,她也不戳破我,但总在我和大牙之间挑拨。」

「钱大牙待你不好?」

「能好哪去,在家的时候经常打我,后来在老太太的撺掇下,在外头又养了一个女人,回家回得少了,反倒跟我不吵吵了。他待孩子是真的好,俩孩子都大了,一回来还是往他头上骑,他一点儿也不恼,快乐地像个孙子。」

「日子过得这么没意思,那你为啥不离婚。」

张小婵「噗嗤」一笑,说离个屁啊离,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好不容易能在钱大牙面前挺直腰板做人了,换个人又要重新证明一次,太累了。

张小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噙了泪,她故意别过身子偷偷抹掉,回过身子来的时候又是毫发无伤地俏皮一笑。

这些年,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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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遗书住进我家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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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与爱情:我们该做那 1% 的人

初小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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