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阑缘
长夜恋歌:古风、穿越、虐恋故事集
1
我穿越了。
一切就是这么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始料未及。
但和醒来以后一脸懵逼的穿越女主不同。
我,清醒得要死。
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我穿越了。
省了醒来后抽自己的几个巴掌。
那日故宫难得夜间开放,大家都兴致勃勃得欣赏着红墙碧瓦上的灯光秀。我拿着好不容易抢到的票,挤着透不过气的人流,顿觉无趣。
信步闲游,一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到哪座宫殿的拐角。
院墙那头一片人声鼎沸,这一处却渺无人烟。
夜色下的紫禁城,离了热闹,倒是有几分森严怕人之感。
看前面有座亭子,我正嫌走累了,上前去歇歇脚也好。
走进一看,原来亭子里是口水井。
那水井井口很窄。老看电视剧说宫里害死人投到水井里。我心下琢磨,就这井口的宽度,得瘦成啥样能塞得进去。
想是这么想,还是探头往井口里张望,既怕突然看见个女的人头,又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里头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
要么说好奇害死猫呢,人头没看见,里面却传来了声音。
「嘿,你想要穿越吗?」
啥???我幻听了?
「嘿,你想要穿越吗?」
这次听得真着了。
我的妈呀,刚怕看见人头,这声音又是闹哪样?!
「你想要穿越吗?」
我拔腿就想跑,腿却怎么也迈不开,但嘴上很干脆:「不!想!」
大半夜的闹鬼,要吓死我?
「哈哈哈,好的!」
我忽然浑身一泄劲儿,掉进了那个井口。
我……瘦了?
2
「玉姣,你跟这儿偷懒呢?云嫔娘娘要的花还不快拿了去。一会儿小心又要被骂了。」
这是叫我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和手上一篮子花。
大爷的。我那句「不想」没听见吗?
最后都是要穿越,何必问我呢?!
然而果然我就拿不到什么好剧本,人家穿越都是啥公主格格娘娘之类的。
我,一个丫鬟,一看还是特别不受待见那种。
我赶紧应声:「诶,我这就去!」
刚要拔腿,「娘娘在哪个宫呢?」
「你是不是傻了?储秀宫啊!」
「哦哦哦,最近脑子有点不好使,我以为云嫔娘娘要去别的娘娘那儿串门子……」
找了个借口撒丫子赶紧跑。
刚跑两步,咕咚一声,篮子里的花散落一地。
得,我以为穿个旗装还能健步如飞呢?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赶紧爬起来收拾地上的花。
「噗哈哈哈哈哈。」
抬头,见一公子哥样的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宝蓝缎子一身常服,腰中配着缂丝的香囊,和田玉饰。
「笑什么笑?你没摔过跤啊?」
「摔过,没摔过你这么精彩的。」
「滚!」我抄起一支玫瑰砸了过去,可恨我这篮子里怎么没块砖。
他下意识一接,正抓着杆子上的刺儿。一抖手把花扔地上了。
「哼,这是还你刚笑我的!」我一脸得意。
「嘿,你是哪个宫里的丫头片子?这么厉害!」
「你,管,不,着!」
我把地上的花一把捋进篮子里,一溜烟跑了。旗装,我也能行!
鬼知道撞上了什么身份的人,万一被抓住了我可能活不过三集。这可不是电视剧,我拿命玩儿呢。
好在我近来因为刚买了单反,为了溜机器,没少跟宫里头瞎晃悠。很快找到了储秀宫的位置。
一进储秀宫的门,院里忙忙碌碌,归置些花花草草。我拿了篮子进门。
前脚刚迈进去,一个盖碗被扔出来,正碎在我脚底下。
眼前这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想必就是云嫔娘娘了。
看年纪并不太大,顶多十六七的样子。长得娇俏可爱,还未脱出几分稚气。
「皇上说好申时要来我宫中的,这都快酉时了,怎么还不来!」
「娘娘,您别着急,皇上许是政务繁忙,耽误了时辰。」我一看,是先前唤我的女孩。
「政务繁忙,政务繁忙,我看他去丽嫔那个小蹄子那儿倒是勤快!」
我走进去把篮子递上:「娘娘您要的花。」
「让你去御花园摘点儿花,怎么用了那么多时候。这花……」说着,云嫔的眉毛都快拧成一片了。
糟糕,我只顾着跑了,这花颠得都蔫儿了吧唧没形儿了。
云嫔还没开口,门外进来一位公公带着几个侍卫。
「云嫔娘娘。」
「海公公,皇上今日几时来呀?」
「娘娘,皇上说,今日朝中事务多,就不来娘娘这儿了,娘娘就不用费心准备了。」
「可是,海公公,皇上不是说……」
「娘娘,皇上怹老人家日理万机,您得体恤不是?」说罢海公公转身出了门。
海公公还没踏出宫门,云嫔抬手又摔了一只茶盏。
我知道,云嫔就是摔给海公公听的。其实她是想摔给皇上听,可皇上又几时能听见呢?
可惜了这么好的瓷器。我内心惋惜,唉,这上好的官窑,要是带一个回去……
还没等我多想,云嫔一打眼,又看见篮子里的花,反手照我脸上就是一巴掌。
「就是你这个死丫头!要不是你采花晚了,皇上今晚能不上我这儿来吗?再给我去御花园重采来!」
这都什么鬼逻辑。然而现在我没啥脑子去想她的逻辑,眼泪不争气得飙了出来。
不是因为生气或者委屈,只是因为,疼。
我脑仁嗡嗡的,耳根被她的长指甲划到了,脸也火辣辣得疼。
我哪受过这个!
「莺儿,把这篮子乱七八糟的都给我扔了。」
原来她叫莺儿。
我木木得转身,往宫门走去。莺儿追出来把空篮子递给我。
「玉姣,你没事吧。你别放在心上,娘娘不总这样,今天她是气极了。」
「哦。」
我两眼无神,接过篮子向外走去。
我只是被这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弄得头晕脑胀。
穿越成这深宫里的丫鬟,我能活下去吗?我……还能回去吗?
3
不知不觉,我又来在了御花园。这会儿比一个时辰前,稍稍回过神来。
正是初春时节,御花园的花虽不若夏时开得艳丽。但早春的料峭中,倒也开了不少品种。果然是皇家圣地,各式稀奇花卉都在这儿被细心照料着。
远远地,看见花丛里蹲了个身影。
看那宝蓝缎子的衣服……是他没错了。他怎么还没走?
走进一看,发现他正喂着一只大白胖兔子。那兔子的个头,恨不能有猫一般大小。
我蹑手蹑脚得走进他,想吓他一吓,谁让他笑我来着。
正要起势,他突然喊了一声:「嘿!」
倒把我唬得楞在原地。
他转身站起来,低头看着我:「干什么呢?小丫头?」
「你,你干什么呢。我是来给云嫔娘娘采花的,你挡着我路了。」
「云嫔娘娘?哦,就是储秀宫那个傻丫头啊?」
「你,你别胡说,我家小主……」我刚想辩解两句,一想,那丫头,确实当得起个「傻」字。
「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娘,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你……」
「这是还你刚想吓我的。现在我们算扯平了。」
我气鼓鼓得坐下来,随手折了几只海棠扔篮子里。
「生气啦?你之前不是还挺厉害的样子吗?」
这会儿我的委屈,终于翻上来两分。
「你的脸怎么了?怎么有点肿?被云嫔打得?」
「还不是你,要不然我那花怎么会被她抓住把柄。」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于是转身去御花园寻了点什么草,弄碎了。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子来,倒了些什么东西,和弄在一起要往我脸上涂。
我下意识得往后一躲。
「别动。」
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容质疑。
他话语里强硬,手却温和,那草药在我脸上一敷,清清凉凉的,不多时,疼痛已减轻大半。
「这个好使,我从小挨打得出的经验。一会儿就好。」
「你从小挨打?」
「嗨,别提了。小时候我就贪玩儿,四书五经孔圣人,我反正念不进去。淫词艳曲,骑马射箭,吹笛抚琴倒是乐此不疲。不若皇兄文治武功,样样皆精,可不老挨母上打呗。」他说得轻快,我却听出几分苦涩。
「你刚说……皇兄?你是王爷?」
「你是真不认识我啊?」
我刚来,别说是你,我谁也不认识啊……
「我是淳亲王,皇上的十三弟。现在你认识我了?」
「是,王爷。」
「怎么,你刚才不是还活泛得很吗?怕我了?」
「没有,王爷,我只是……不明白您这么大一王爷,老在这御花园做什么?」
「皇兄那儿闷得很,国家大事有文武百官帮着呢。我在这儿,喂我的兔子,不是乐得自在?」
「王爷闲云野鹤,想学魏晋之风?」
「哈哈哈哈。从小到大,父皇母上都说我没个正形。你这几句,我倒是受用。说了我半天,你叫什么名字?」
「李青……奴婢玉姣。」差点给说漏了。
他抱起那只通体雪白的大胖兔子说:「玉姣,下回一起来跟我喂我的大灰灰吧。」
大灰灰?
「它叫大灰灰。」
行吧……王爷就是任性。
「皇兄约了我散朝后下棋,我得去了。你可别忘了啊。」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脑子里划过电视剧里的各类王爷。
或许在这皇宫内院,闲云野鹤才是最好的自保方案不是吗?
4
当夜,云嫔娘娘把我叫了去。
她塞到我手里一个青瓷瓶子。「玉姣,方才是我不好,我脾气急了些。你,还疼吗?」
「娘娘挂心了,已经不疼了。」
云嫔果然小姑娘心性,人倒不坏。
她高高得梳着发髻,上面插着点翠珠宝头面,化着似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艳丽妆容,神色里却满是失落。
「皇上已经有月余没有来过这储秀宫了。嫁入宫中才两三年光景,皇上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玉姣,我是不是老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说出「老」这个字眼的时候,既觉得好笑又生出几分可悲。在这样的深宫里,要和那么多女人去争夺一个男人的心,谈何容易。
纵然一世雍容,衣食无忧,那又如何呢?不过笼中鸟雀,空付青春罢了。她没得选。
话说回来,她没得选,难道我就有得选吗?
莫名其妙穿越到这深宫里,还不知自己能活到哪个年月。
不过我还是决定帮帮她。
这个月十五,是皇后的寿辰。依例,是要办寿宴的。皇上带着六宫嫔妃都会给皇后庆生。
那日,我给云嫔挑了一身粉色的旗装,满绣着一树梨花,清新淡雅又不失庄重。头上华丽的发饰都去掉了,只点缀着少许碧玉簪,和一只银步摇。走起路来有些浅浅的银铃之声。
妆面也不似之前的浓重,淡淡得做了一些咬唇妆,樱花色的腮红更衬出她娇小的年纪。
这孩子,总学着宫里那些娘娘们的打扮,明明清秀灵动得很,偏要打扮得一副老成样子。
当晚的情况是云嫔回来以后告诉我的。我们几个宫女并不能进主厅,只能在外面伺候着。
不出我所料,那日席上一水的妖艳贱货争奇斗艳的。尤其是丽嫔,穿得恨不能比皇后还要更红一些。头上的金饰多得跟练摊儿似的。只云嫔一个,在这一派万紫千红里,如一股清泉沁人心脾。皇上忍不住多往她这儿看了几眼。
酒席宴间,各宫嫔妃纷纷献礼,有献自己绣的百寿图的,有献托家里淘换的精致首饰的。说是给皇后献礼,其实就是各家大展身手讨皇上开心。
丽嫔则献舞助兴。一支惊鸿舞,皇上圣颜大悦。
「丽嫔那个贱人,腰细得跟蛇精似的,扭啊扭啊扭的。专会勾引皇上。」云嫔撅着小嘴。
我心说,人好歹有两下子,看看您老人家,诗词歌赋吹拉弹唱一概不会。要么能让我费这么大劲儿?十几岁正活泥巴的年纪呢,突然就进宫选秀女,一下子竟然选上了。才拜别父母,就要应付这深宫之事,说来也是可怜。
到了云嫔献礼的时候。她款步上前,给皇上皇后道了万福,又说了些给皇后娘娘的祝寿词。
「云嫔也不似姐姐们多才多艺,便做了几样新式点心,给皇上皇后娘娘常常鲜。希望娘娘能喜欢。」
云嫔一示意,上来几个丫头,给皇上和皇后娘娘以及各宫嫔妃都端上了一个青瓷小盅和白瓷盖碗。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尝了一小口,便啧啧称奇。忙问云嫔这是什么。
云嫔道:「青瓷小盅里的甜点,臣妾取了个名字叫红鸾禧,取其中草莓红色之意。入口先有些微微苦涩,而后又是甘甜酸爽。皇后娘娘打理六宫难免辛苦,但姐妹们一派和谐,也不枉费皇后娘娘的苦心。白瓷盖碗里的甜点,臣妾唤做月团圆。取其圆润金黄的外形与色泽,祝皇后娘娘月圆人团圆。」
其实就是草莓巧克力慕斯和蛋挞。
那巧克力是我偶然去御药房拿药时发现的。听太医说是西洋引进的药,用过后没什么用,便弃置一旁。我一看,不就是巧克力嘛,他们也太不懂其中美味了。正赶上帮云嫔出主意,刚好用上。
皇后娘娘甚是喜欢,皇上用过后也是大喜。原本帝王之尊,任何食物都只能是浅尝两口示意。这甜点却被吃完了。
也不知「管住男人的心,先管住男人的胃」是哪辈子传下来的古话。不过确实是屡试不爽。
皇上当即便赏了许多当季的上好食材给了储秀宫。「治大国如烹小鲜。民以食为天,云嫔做的这些,寓意口味均佳,不简单呐。」
当日皇上自是留在了翊坤宫。
我对云嫔言道:「今日皇后娘娘寿辰,皇上自然不会来储秀宫。娘娘自不必着急,过几日皇上定能翻您的牌子。」
果然,到第二日上,皇上便翻了云嫔的牌子。
呵,男人。
5
那日之后,皇上便常来储秀宫了。
但云嫔对我,似乎多长了几个心眼。不是让我在厨房里研究些新花样,就是让我出门办点啥事儿。反正每次皇上来的时候,她总得找借口把我打发了。只让莺儿在前伺候着。
莺儿有时候跟我感慨,皇上有多帅多帅,沉稳大气,果然是帝王风度。一边说着一边小脸红扑扑的。
我就嘲笑她少女怀春。「先不说能不能,就算能,嫁给那老头儿有什么好的。跟一大堆女人争来抢去的,有什么意思。」
「你别瞎说,你见过皇上么,就老头老头的。人家帅着呢!而且嫁给皇上有什么不好,依我看一辈子锦衣玉食,要换我,哪怕一晚也是好的。」莺儿突然急了。
「得得得,我说不过你。一会儿啊,老头儿就要来了,你就抓紧打扮漂亮点吧。我呀,也别招人眼烦,先走啦!」
云嫔、莺儿那点姑娘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
不过我倒乐得自在,颠儿颠儿得就跑去御花园了。
我要去跟淳亲王喂大胖兔子去!
一走进御花园,他果然跟那儿抱着大灰灰眯眼晒太阳呢。
「嘿!」
他也不睁眼。「来啦?坐坐坐。」
说着把大灰灰就往我怀里送。
「那,你喂喂它。这小兔崽子,嘴最近是越发刁了。前一阵儿把我那进贡的郁金香苗给吃了。这会儿就看不上这些吃食了。你试试,看看美人喂它,它张嘴不?」
「去你的。」我接过大灰灰来,试着喂了两口。吃得正欢。
「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兔子,嘴刁!」
淳王爷除了喂兔子,玩的花样多极了。没有一点王爷的沉稳劲儿,尽是小孩儿脾气的胡闹。
我倒乐得每天跟他打打闹闹得瞎玩儿。一会儿是放风筝,一会儿是打秋千,一会儿是做竹蜻蜓,一会儿是逗蛐蛐儿。反正他总有玩的点子。
玩累了的时候,他喜欢从怀里摸出一支笛子,吹一支《渔舟唱晚》《百鸟朝凤》啥的。
他的笛声轻快婉转,偶尔抒情悠长。
那时,我便半倚着廊下的柱子,听他的笛声和花园里的鸟鸣,一唱一和。
后来他知道我会弹筝,便帮我弄了一把琴来。掩隐在山石后,用竹子和藤蔓搭了一个小但隐秘的空间,就是我们的乐室了。他会得很多,笛箫笙管,无一不精。我嘛,小时候被哭唧唧得逼着练琴,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别的可玩的了,手机游戏机都再见了,弹琴倒成了我少有的乐趣。
有时候我们会合奏一曲,但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听他吹笛。
我总觉得他的笛声够远,远到可以跨越时空。
那时,我俩无话,却能待至夜深。夏夜繁星点点,蝉鸣声起。只是待着,也不觉无趣。
他有时候问我,这么晚回去,娘娘不会问起么?
「她呀,跟你皇兄正腻歪呢。才不愿意我回去。」
「这宫里是个女人,都要变着法子嫁给我皇兄。你倒好,整日跟我这个没用的王爷鬼混。」
「唉,真不明白这宫里的女人为啥都要嫁给同一个男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你说啥?」
「我说,她们脑子是都坏掉了吗?」
他便扭头笑着看我一眼,继而笛声又起。
偶尔,我也会去看看我掉下去的那口井。可我再也没有听过那个声音,看着那狭窄的井口,我也实在没有跳下去的勇气。
6
淳亲王毕竟不能日日都在。若非皇上或者太后召见,他又懒问朝政,进宫的日子算是少的。
所以虽然我们在一起时玩闹得愉快,但每个月能碰上两三回已是幸事。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得我自己打发。
但御花园和那隐秘的乐室仍是我最喜欢的去处。
淳亲王不在的时候我总喜欢自己哼些流行的曲子。毕竟他常奏的都是些古曲,要么是些昆调。
我虽然也打小学民乐,但毕竟还是个爱追些歌唱类综艺的小姑娘。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那日,我正哼着歌,在秋千上晃荡着,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得打着竹蜻蜓。一会儿飞走了,一会捡回来,又一会儿飞走了。
忽而一下转猛了,那竹蜻蜓飞到了假山后面。
只听海公公的声音:「哎呦,万岁爷,您怎么跟这儿呢。奴才好找啊。这那个小畜生扔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万岁您没事儿吧?」
只听一个醇厚的男声:「无妨。是谁在那里?」
我吓得三魂六魄都没了,索幸,御花园这一片我太熟悉了,借着花丛树影噤声退了去。着急忙慌要往外跑,却被树枝挂了衣服。眼瞅着他们就要过来,我力道一大,嘶啦一声,衣襟撕下一片,总算脱身,跑回了储秀宫去。
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笠日,上面传令搜查各宫,要找一件淡绿色撕了下襟的宫衣。正是我那天穿的那件。
听闻消息,我包了衣服慌慌张张得要往后院找棵树埋了。
我心里清楚,惊驾,闹不好是要杀头的。
正当我蹑手蹑脚得,拿把铲子走去后院的时候,旁边忽而闪过一个身影。
「姐姐,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我心下一惊,包袱落地,正好露出那件衣服。
是莺儿。
「莺儿,你,你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能,但条件是,你得把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得,被人抓住把柄,果然就没这么轻松。
我只得把我惊驾的事情简略告诉莺儿。「莺儿,若此事你传扬出去,我的性命便无。」
「姐姐,皇上这么兴师动众得找一件衣服,你怎知是祸不是福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我,总归是祸。」
「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帮姐姐。把衣服埋在后院,总归不够踏实,不如姐姐把衣服给我吧,我知道个更隐秘的地方,能保姐姐安全。」
「那,那好吧,如此,多谢妹妹了。」
我将信将疑得把衣服给了莺儿,毕竟对我来说,能尽快丢掉这个烫手山芋总归是好的。
莺儿拿了我的衣服走开了,那背影却似有几分畅快。
搜查的海公公很快便到了储秀宫。不多时,侍卫便走了进来,手里捧着那件刚消失在我面前的衣服。
果然,宫里的姑娘,一个也不能轻信啊。
我默默闭上了眼睛,等着命运对我的安排。
海公公笑盈盈得一步向前:「莺儿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是了,海公公。」莺儿一个万福。
?不是我?
原来那衣服不是从我的住处搜出来的,却是从莺儿的床榻下找到的。
我刹那间想明白了莺儿要什么。
「换做是我,只有一晚也是好的。」
她在赌,她不甘心。
侍卫就要带着她走了出去,我紧追几步。
她回过身来看着我。
我无话,低声唱了两句。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她一个万福,「谢谢姐姐。」便跟着海公公出了门去,脸上挂着说不出的表情。
也许这是她能给自己,最好的机会了吧。
7
那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不知道等待莺儿的将会是什么。
虽然我早已惯看宫中女子的命运。但毕竟是曾经朝夕相处的姐妹,这感觉还是不同。
皇上是要责罚与她,还是要宠幸她?
她能一步登天改了自己的命吗?
那几句唱,她可有记住,可有唱给皇上?
我想,莺儿应该还是遂了愿吧。因为第二日便传来莺儿封了答应的消息。
我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云嫔又是一个青瓷茶盅砸碎在门口。
「莺儿那个贱蹄子。亏得我每次让她在身边伺候,我真是瞎了眼!」
我见状赶紧躲了,毕竟云嫔的脾气一上来,说不好又要把气撒在我身上。
云嫔看见我的身影一闪而过,眼睛却转了几转。
云嫔毕竟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哭的云嫔了。
她找了海公公,说是要看莺儿的那件衣服。海公公原是不肯,云嫔说只是看看,他便同意了。
云嫔拿着那衣服看了几眼,心里便有数了。
这衣服是谁的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她,毕竟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人。
皇上虽有新宠,云嫔却也得势。况且这新宠还是储秀宫出去的。
云嫔的枕边风一吹,皇上果然起了疑心。但云嫔是绝不会说这衣服是我的。手底下一下子出了两个主子,那还了得?
皇上一旦起了疑心,莺儿那边自然很难过关。即便是我告诉了莺儿大概,即便是她记住了那个曲调,细问之下却也难说圆全。尤其是,她并不知那只竹蜻蜓。
龙颜大怒,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大概皇上还是念了一夜露水夫妻的情分,免了莺儿的死罪,将她打入冷宫。
所幸,莺儿到最后,也只说自己是捡到的衣服,没有说出来处。
从莺儿封答应,到打入冷宫,前后不过月余而已。
皇恩真是深重,我一声冷笑。
「换做是我,只一晚也是好的。」多么讽刺。
莺儿,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8
我一脸忧伤得把这事儿告诉了淳亲王。
他半晌无话。
「也许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这么选吧。毕竟,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抓住自己命运的机会了。」
「嗯……」他这么说,许是安慰我,却有几分道理。
「如果真有一天,我也要嫁给那个男人,你会帮我吗?」
他的眼神突然黯淡,「玉姣,你要知道,如果皇兄真的做了决定。任凭是谁,也是没法子的。就算我是王爷,也不行。」
「所以当年,那几位下场悲惨的王爷,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要赌一把争夺皇位喽?」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似想到了什么不堪的过往。
「这话,你可千万不能对第二个人说起了。在我面前,也别说了吧。」
「抱歉……」
「不碍的。生于皇家,幸也?命也?看似雍容华贵,实际上我们能决定什么呢。可就算是皇兄,天子啊,他难道就快乐吗?」他苦笑着摇摇头。
那晚淳亲王的笛声不似往日轻快,隐隐有呜咽之音。
莺儿事发后,我更不愿看见云嫔。
云嫔因为莺儿的事儿,也不愿我们上前伺候,尤其是我。哪个宫女要是当日多带了几件头饰,衣服多绣了朵花,都会被云嫔骂骂咧咧得赶出去。
可惜云嫔赶得了宫人,赶不走六宫,她仍是要在一大堆女人中间挣扎。
但云嫔又离不开我。她非常清楚,要想讨皇上的欢心,她自己是不够的。
而我呢,除了帮她下下厨,便躲得远远的。
日日在花园弹琴。就算没有淳亲王也如是。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找寻她的方向。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我正弹着,淳亲王在我身后箫声响起。
箫筝依依,弦歌四起,我的琴音更增几分自如。
「我愿顺流而下,与她轻言细语。只见仿佛依稀,她在水中伫立。」
一曲毕了,琴音犹在。
「姑娘好琴好曲。」
我一惊忙回头,发现并非淳亲王。
眼前的男子剑眉虎目,棱角硬朗,不说话时自有一分威严,说话间又带半分柔情。
虽一身素色常服,暗绣锦地花纹,金丝滚边。身份自不在淳亲王之下。
我不敢说话,只道了个万福。
「姑娘的曲子,新颖有趣,倒是少有耳闻,此为何曲?」
「化《诗经》之意,唤名《在水一方》。」
「姑娘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姣。恕奴婢眼拙,敢问这位公子是?」
「你可猜猜?」
我心思活了一下,「淳亲王?」
「哈哈哈,姑娘蕙质兰心,一猜便中。」
「这位爷,怕是要罚了。」
「怎么,王爷你也敢罚?」
「奴婢虽然见识不多,但淳亲王总爱在这御花园内喂兔子,奴婢倒也曾见过。您道您是淳亲王,可不要罚?」
「哈哈哈,好,那么就依姑娘一件。不知姑娘要罚些什么呢?」
「我尚未想好,这便记下一桩,日后您依我一件拆兑即可。我也绝不提在您能力之外的要求,您看如何?」
「有趣。不过姑娘明知我不是淳亲王,却猜我是淳亲王,是不是也该罚呢?」
「不知公子要罚些什么?」
「便也记下一桩如何?」
「任凭公子。」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公子还未道身份。」
「所以你是要兑现你的那桩吗?」
「公子说笑。问过姑娘姓名,却不肯自明身份,此乃不信。公子又岂是不信之人呢?」
「十王爷,肃亲王。姑娘现在知道了。」
「早闻肃亲王文治武功,没想到箫声亦佳。」
他看了看手里的箫。
「看样子姑娘和十三弟,并非几面之缘而已。这箫应该是十三弟之物吧。」
「王爷慧眼。淳王爷闲云野鹤,奴婢与他确是琴友。」
「十三弟的确笙管笛箫,音律俱佳。我虽不如十三弟,但也粗通音律。愿与姑娘同为琴友。」
「王爷谦虚了。您与淳王爷各有千秋,淳王爷笛声轻快,似他一般俊逸飘洒。您的箫声醇厚沉稳,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笑笑,没有回我的话。拿过箫来尽自吹奏了起来。
是《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果然大气滂沱,但也暗藏悲壮。隐隐金戈铁马之声,而后家国万里之思。
一曲罢了,我无话。便抚了一阙《凉州词》。
不及他的琴音铿锵,倒多了几分婉约。抚至一半,便没再弹下去,转而弹起了《秋风词》。
他听罢我的曲子笑道:「果然心若磐石,不抵柔情一片。」
「那万里出征的将军,也总要有一两点乡愁才好。」
「是了。乡愁来得好。」
正说着,远处隐隐几位公公的声音正朝这儿走来。
他脸色稍变,略一沉吟道:「与姑娘以琴会友,相谈甚欢。朝中尚有事务,就不多留了。」
话音未落,就要离去。
一回身又撂下一句:「今日相会还请姑娘勿让淳亲王知道。」
未及言明,那身影就消失在了丛丛花团之外。
这王爷,明明威严,却也有趣得紧。
9
那日之后,肃亲王倒是来得渐次多了。
淳王爷毕竟懒于朝政,若非皇上召他下棋,或是太后召他家叙,便难得入宫。
肃亲王身系朝中要务,所以总要上殿议事。
我心下是这么猜测的。
只可怜淳亲王的大白胖兔子,总托付给我喂养。感觉老没有淳亲王在身边,大灰灰倒是清减了半分。但不管怎么说,这兔子胃口还是好的,一不留神就把什么名贵的花苗糟践了。我一度怀疑,就算给这兔子喂排骨,它也是啃的。
不过有趣的是,这两位亲王仿佛约好了似的,从未撞在一起过。
虽是同胞兄弟,两位王爷的脾气秉性却大不相同。
淳王爷的身上总有少年稚气,难脱纯良。他的眼眸干净,笑容清澈,笛声里偶现忧思,却一晃而过。和他在一起,恍若一场少年旧梦,只想梦醉,却难免梦醒。
肃王爷虽面容俊朗,却似已历半世沧桑。他的眼睛像一个猜不透的谜,望进去的时候,像一个漩涡,把人陷入深不见底的湖水里,总也没有答案。
我总爱和肃王爷调笑,他一张冷脸,眉眼微弯的时候让人冷峻不禁。
他总说我难得澄澈,晶莹剔透,只要坐在我旁边就能把世间的浑浊暂放。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便想,那还是淳王爷澄澈呢,然后便挠了两把大灰灰。
毕竟我只是个一心想怎么回去旧生活的奴婢罢了。
肃王爷虽常来,但都是小坐便去。有时吹支曲子,有时就只听我弹琴,摆弄两下淳王爷那一堆小孩儿玩意儿。
有一回他捡起一只竹蜻蜓问我,这是什么。我便嘲笑他一点没有民间烟火气息。双手一搓,那竹蜻蜓便飞得老高。他捡回来,也转了转,笑着放回去了。
自第二回来,他便不用淳亲王的箫,带了一管我从未见过的玉箫来。玉箫我是只听过没见过,毕竟整玉琢箫,那得是何等的功夫。又非仅仅赏玩之物,要出音律,既是工匠又是乐师。
那只玉箫音质通透,全然不同丝竹管弦,更有几分雨打青石,雪山化冰的灵澈。
他说这箫便托我暂为保管了。
我心下琢磨,你们俩可真行,一个让我喂兔子,一个让我护着这么名贵的箫,当我是仓库保管员么?
「丢了我可概不负责啊。」
「看你敢。」他含笑道。
有时他也问我,宫里时常无事吗,总在这里会不会有麻烦。
「嗨,云嫔要梳妆打扮准备伺候老头子,她才不愿我们这些『妖艳贱货』上前呢。好像谁都要跟她抢似的。」
「你管皇兄叫老头子?」
「那不然呢?那么些个嫔妾,累也累成老头子了。」
「这么说,你是不愿嫁那老头子的?」
「谁爱嫁谁嫁去。」
「哦。」
他的眼神忽又深若湖水,不知想些什么。
10
淳王爷那日仍是懒在一处喂着大灰灰。
「你再不来,大灰灰可要成小灰灰了。」
「皇兄不知怎的,近日不知是国事繁忙还是家事劳累,叫我下棋的时日少了。这回来,还是太后召我说得了幅画,想着还是给我吧。我这才进得宫来。」
「什么画呀,偏是要给你的呢。」
他翻了翻,打开了紧里的一个盒子。是那只玉箫。
他看了半晌。「这是?」
「哦,这是肃亲王的箫。说是这里雅致,托我保管。」
「肃亲王?」
「是呀。常闻肃亲王文治武功,音律倒不在你之下哦。」
他突然急急得抓住我问:「你可曾答应过肃亲王什么?」
「暂,暂时还没有……」
淳王爷松开了我的胳膊,若有所思得吹起了他的笛。
他吹到半截儿,忽然住了笛声。
「娇儿,你若愿意,我明日便和皇兄提亲娶你。」
和皇兄提亲娶我……
提亲娶我……
娶,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一颗石子落在我心底,荡漾出层层涟漪。
眼前的少年,声音疏朗,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秀。
可我,却不知作何回答。
我要在这个时代托付自己的终身?
我,爱他吗?
大灰灰突然蹦到我怀里。
我摸着这只雪白的大胖兔子,犹豫着没有开口。
「不着急回答我,三日后,可以告诉我一个答案吗?」
「嗯……」
他上前摸了摸大灰灰的头。
「娇儿,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
11
转日肃亲王来找我的时候,我却不若往日。
只是一副沉沉心事的样子抚琴。
「你在云嫔那儿,可有受什么委屈?」
我摇了摇头,只是抚琴。
一阙《汉宫秋》层层叠叠。
末了,我抬起头:「什么是爱?」
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我默然。
肃亲王亦是不语。
「你还欠我一桩事情,是否还作数?」他突然问我道。
「只要我能做的到。」
他点点头。
我还未曾等到三日上给淳亲王答复,却迎来了一纸始料未及的圣旨。
「宫人玉姣,聪慧贤德,即日起封蕙答应,入主延禧宫,钦此。」
我跪伏在地,愣住半日不肯起身。
海公公一声道喜:「蕙答应,皇恩圣宠啊,还不快领旨谢恩?」
「谢,谢皇上。」
「诶,这就对了。今晚皇上翻的便是您的牌子。一会儿嬷嬷便来教导,您可得好生准备着。奴才就先告退了。」
我木木得接过圣旨,也不知是如何回到的住处,全然没有顾及身后的云嫔发了疯似的把杯盘碗盏撂了一地。
我完全忘了我是如何被宫人拥入的延禧宫,忘了嬷嬷是如何教导男女之事,忘了突如其来赐下的珠宝首饰,还有一把筝,一把用传闻魏晋古琴的旧材新制的筝,唤名「弦桐」。
「弦桐」,「弦同」吗?怕是再无弦同此心了。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被那老头子看上的,我只知道自己的手心被指甲摁出血来。不知道是应该逃,还是应该死。
我灌输着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的思想,却莫名其妙得只能由命运摆布。
嫔妾承宠,不若婚嫁,没有红盖头,没有大红嫁衣,没有锣鼓鞭炮,只是坐在床沿漫长得等待。等待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
我心下嘲笑着,这算什么婚姻,也不知这些嫔妾没日没夜得争斗些什么。
却原来嘲笑的是自己。
门外声起,一点喧哗。
他挑开了内室的幔帐,走了进来。
我一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睁大了眼睛。
「肃,肃亲王?」
12
「怎么,朕不是老头子了?」
「你,你骗我?!」
「是肃亲王或是皇上又如何呢?是朕不就是了么?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就是了吗?」
我摇摇头:「我从未说过要嫁给你。」
「你可记得,你允过我一桩你能办到的事情?」
「我允的是肃亲王不是你!」
「你允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我瞪着他的眼睛:「你别忘了,你可也允过我一件事。」
他看着我,良久:「你不会。」
我坐在床沿,抱住双膝,只觉得太累了。
脑中萦绕着淳亲王那句,我可娶你?
我还未回答他,我却永远也不能回答他了。
肃亲王,不,皇上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在一旁一直抹泪。
「玉姣,那日你问朕,什么是爱。
其实,你把朕问住了。
朕后宫佳丽三千,她们日日盼朕,想朕,念朕。为朕煞费苦心。
朕若是一日不往六宫,便是无数伤心,但朕往六宫,也不过一人欢心。
朕曾经以为,爱有什么难的,只要朕想,处处是爱,日日是爱。
但那日你问朕,朕看着你,忽而明白,什么叫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朕在朝堂之上,也能时时想你念你,下朝之后,也总是想见你。
哪怕朕并不能在你处久留,只能听一听你的琴音而已。
朕很久没有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所以,你得到了,你如愿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搞不懂他,也搞不懂自己。
他长叹一声,坐在了赐我的那把筝前。
「弦桐。」
他试着拨了几个音。
忽而弦断,打中他的手指,立时渗出血来。
我一惊要上前,却又坐回了床沿。
他微微皱眉,抹掉了手指上的血迹,起身。
「朕,再来看你。」
这夜,还会过去吗?
13
那以后,我再没见过淳王爷。
虽然我仍日日去乐室小坐,但他却再也没有来过。
我把大灰灰带回了延禧宫。
它好像成为了我唯一的安慰。
它的胃口依然很好,什么当季的花草都能吃下去,不理会它们是不是珍品是不是御赐。
皇上则时常往这宫中赐下各类珍玩衣料,我是看也不看,就命宫人们收起了。
他时常来我宫中小坐,我仍是一副冷脸对他。自顾自得喂那只大胖兔子。
他差人把那只玉箫,从乐室拿到了延禧宫。
我喂我的兔子,他吹他的箫。
箫声悠远沉郁。
我无言,他便也不发话。
如此,竟自过了一季。
十月初八那日,他仍似往常一样来我宫中小坐。
他一曲毕了,我温了壶奶茶放在他面前。
他要抓我的手,我一抬腕子避开了。
他喝着喝着奶茶,人却不知怎的,有了几分醉意。后来索性叫了宫人们,直接抬了酒来。
一杯接一杯得灌,直灌到双眼通红。
我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许是把我有些吓到了,便伸手要去夺他的酒杯。
他反手把酒杯摔了个粉碎,拦腰抱起了我,把我丢在床榻之上。
他如洪水猛兽一般,撕扯着我的衣服就要用强。
我拼死抵住他的身躯道:「如果你想用皇上的身份对我用强的话,你便永远也得不到我的心!」
他听闻,掐住我的喉咙长啸一声,那一声嘶吼似有万钧之力。
我感到一阵晕眩,好像就要死过去。那样也好,那样最好。
他整个身子软下来,扶在我的肩头。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充满了无奈和不甘:「你要朕如何,究竟要朕如何?」
我神情木然,语气黯淡:「我要见淳亲王。」
他忽得起身,整理衣衫,临行前撂下一句:「朕,让你见他。」
「嫔妾,恭送皇上。」我一个万福,没有任何表情。
海公公在门外护驾转去,待皇上先行几步,他对我说:「唉,蕙答应。老奴伺候了皇上大半辈子了,可从未见万岁爷对谁如此用心过,也从未见万岁爷如此伤心过。你好狠的心啊。」
「公公眼里只有皇上,自然见不得皇上伤心。可这后宫,又有多少伤心之人呢。海公公怕是一一同情不来。」
「唉,老奴只是不明白,这六宫粉黛哪一个不是为着获得万岁爷的圣宠争风吃醋呢。偏是蕙答应您,皇上是把万千宠爱都给了您,您倒是半分不领情。」
「爱一个人,强求不来。」
「如此老奴是明白不了了。蕙答应您好自为之吧。」
「送海公公。」
伤心,用心。
我抱过大灰灰,若有所思。
14
我终是见到了淳亲王,他清减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
见不到他的时候,我无时不刻得想见他。我总有一个心结,我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可真的见到他了,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立时掉了泪。
倒是他先笑了:「你把大灰灰,养得可更胖了。」
我一时也笑出了声,忙着把方才的眼泪鼻涕抹了。
笑过以后,又是短暂的沉默。
「那日你问我……」
「不必了。」
「可我……」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他摇了摇头。
「其实那日你犹豫着没有回答,我就知道了答案。」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论你是什么意思,其实我看见那只玉箫,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玉箫?」
他苦笑了一下:「我来跟你讲个皇兄的故事吧。
皇兄十七岁那年,曾经结识过一个汉女,唤名惠儿。
那汉女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尤通音律。
最擅抚琴,亦是筝。
那汉女的琴音,我未曾听过。但据说京城第一抚琴圣手芜衡居士听过后曾盛赞过她的琴艺。
那汉女的筝和皇兄的箫亦是一绝。
惠儿曾与皇兄说,听古人言玉箫之声,未曾亲眼得见。
皇兄于是遍访乐师名匠,花了二载时光,终于制出了那把玉箫。
那声音玲珑剔透,清澈高远,与汉女的筝音交相呼应。据说奏乐之时能让万物俱静,北雁徘徊。
那玉箫便成为他们定情之物。
皇兄诺了非那汉女不娶。
可皇家的亲事,哪里由得了自己。
汉女自知不能为皇兄正妻,情愿做妾,可即便如此,父皇闻之,亦是勃然大怒。
你要知道,彼时满人是绝绝不能娶汉女的。
皇兄为此吃尽苦头,被父皇杖责二十,禁闭三月。
但那时候,汉女已有身孕。」
「有了身孕?」
「是啊。可这孩子是不能生的。皇兄彼时已立太子。
长子有汉人血统,是断断不能允许的。」
「所以他们便强迫那汉女落了胎?」
淳亲王摇摇头:「姣儿,帝王之家远远比你要想得残酷得多。
那汉女连同那孩子,一并被赐死了。」
「赐……死了?」
「是。赐死了。
皇兄是禁闭出了三月后,才知道的。
连那汉女的尸骨也收不得。
只留下那把玉箫。
从那以后,皇兄再也没用碰过那把玉箫。
也再没有提过惠儿。
父皇很快给皇兄指了婚事,再后来皇兄登基,每年照例选秀,充实六宫。
我再没见过皇兄几时动过真情,更别说拿出这把玉箫了。」
不知是被这个故事震撼,还是为自己的处境迷茫,我陷入了沉思。
「姣儿,身在这宫中,你,我,皇兄,都不过是身不由己之人。
我只知道,皇兄对你,确是动了真情的。」
「可我不是惠儿。」
「皇兄的心思,我也说不出更多了。」
「那你呢?你的心思呢?」
「姣儿,人总得走下去。我的心思还重要吗?」
「不重要吗?」
「重要的,是你的心思啊。」
我的心思?我的心思……
15
「小主,听闻淳亲王涉嫌勾结番邦谋反,下了大狱。」
「什么?」
和淳亲王见面后仅仅月余,便传来他涉嫌谋反的消息。
涉嫌谋反?
我知道,他不会。
我也知道,那是死罪。
他日日闲云野鹤,怎么谋反?如何谋反?
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了御书房。
「你来了。」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放了他。」
「涉嫌谋反是什么罪,是朕说放就能放的吗?」
「你知道他不会。」
「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他扔给我一沓信件,里面确是他的字迹。
「我不信。」
「你当然可以不信。」
「他从不问朝政,只知摆弄琴棋书画。」
「不问朝政不代表不懂朝政,明里摆弄琴棋书画,暗中里通番邦,罪加一等。」
「他毫无争心,从无所求,他要你这个皇位做什么?!」
「如果说,他是为了你呢?」
为了我?
我竟一时语塞,转而伏下身子。
「那就请皇上赐死臣妾,放了他吧。」
他闻言走到我面前,掐住我的下巴,死死瞪着我的眼晴。
「你就算死,也要救他是么?」
「是。」我没有半分犹豫。
「若朕要是不允呢?」
「别忘了,皇上还欠臣妾一桩承诺。」
「好,好好好。这就是朕,就是朕爱过的女人。」
我挣扎着从怀里拿出那支玉箫递给他。
「臣妾,不是惠儿。皇上也不用说爱。」
他颤抖着接过那支玉箫,大吼一声,将那玉箫砸在地上。
立时玉碎冰销,片片飞溅。
「你不配提惠儿,你不配!」
他扔下一块免死金牌在我面前。
「滚!朕再也,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捡起那块金牌,头也不回的走了。
行至门口,他突然叫住我。
「姣儿!」
我停步。
「你,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我思量半晌,缓缓道:「把莺儿从冷宫放出来吧。毕竟,她爱过。」
说罢,便出了宫门。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16
当晚,我从大狱中带出了淳亲王。
他受刑不少,还能勉力支持。
「你何必?」
「我不能看着你死。」
他勉强笑了笑。「今夜是腊月二十八吗?」
「这时候你还有心思问日子。」
我心下算了算,「正是。」
「那么是今夜了。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扶着他,他引我到了……那口井?
是的,就是我来到这里的那口井。
「李青。」
这个名字,听来如此陌生。但我知道,这是我。
「你想要穿越吗?」
「你是?」
「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
我是十岁的时候掉入的这口井。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口井的秘密。」
「这口井的秘密?」
「时机。池越星每次划过正北,这个通道就能开启。
上次便是你来的那次。」
「可我说不想……」
「我需要验证。」
「你个混蛋!」我一拳打在他胸口。
他禁不住咳嗽了两下。我赶忙扶他。
「你碰上的这两回,是池越星划过正北离得最近的两回。
下一次,就是十年以后了。」
「十年?」
「是啊。我只是在赌,如果你来,我们便一起回去。如果你不来,我会设法买通狱卒一个时辰。」
「我来了。」
「你来了。」他温柔得看着我。
「所以,如果我不来,你也能穿越回去是吗?」
「但是你来了。」
「是,我来了……」
「所以,你想穿越吗?」
——————————————————————————————————
【令人懵逼的结局】
而我……
挣脱了他的手心……
池越星的尾巴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痕迹。
他,消失在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里。
大灰灰不知从哪里跑来,围着井口打转。
我,呆立在原地。
不想吗?我的答案。
良久,我抱起了大灰灰,去了御花园的乐室。
那筝,久未有人弹起。弦已不成音。
而我,用那不成调的筝,抚了整夜的琴。
17
崇治九年,蕙答应产下一女,封贵人。
崇治十年,蕙贵人封蕙嫔。
崇治十八年,蕙嫔薨。
有传闻说是重病不治,有传闻说是离奇失踪。
蕙嫔死后,延禧宫自此闲置,宫内常闻箫声,悲切欲绝。
——————————————————————————————————
【也许应该这样?】
「所以,你想穿越吗?」
「不!想!」
正说着,池越星瞬间在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弧线。
哼,我就知道……
17
「嘿,李青,该你上台了。」
「马上去准备啦。」
话是这么说,人却趴在侧幕条不肯离开。
那台上演奏的男子,是中央民乐团的首席。
一曲罢了,台下掌声雷动,而他,向侧幕温柔得望了一眼。
一眼万年。
我再也不要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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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4-24 11: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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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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