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负
落凡尘:山有木兮卿有意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我想要的,一颗真心而已。」
一颗真心。
我知道的。
只是碍于面子,掩于唇齿罢了。
我将他的手挪到我的心口处:「这颗心,早就是你的了。」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
……
1
「不许摸!」
「还摸什么,直接来。」
我一手勾着他的脖颈,正要共赴巫山,门却突然被踹开。
「苏岚!」
一声急切的呼喊传来,我一抬头,就看见我那便宜驸马站在门外。
我慌要起身,却被身上的小郎君再次推倒。
他趴在我耳边轻声道:「要不要,让他看着?」
2
我会意一笑。
这时陆庭轩已经冲了上来,一把将我身上的盛煜拉了起来。
盛煜被拽倒在地,露出流畅的肩颈线,眉目如画,长睫如羽。
长安第一公子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我撑着脖子看陆庭轩打他,一下,两下。
直到盛煜的嘴角流下了鲜红血迹。
我越看越觉得兴奋,笑得直接瘫软在了床上。
但陆庭轩却停了手,盛煜眼波流转,伸舌将唇角的血迹舔了去。
他薄唇轻启:「别停啊陆大人,公主笑了。」
3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陆庭轩喃喃道。
我在床上懒懒地开了口:「疯子总比呆子好。」
我冲盛煜摆了摆手:「本宫倒是很喜欢这股子疯劲儿,盛公子可以下去领赏。」
盛煜站了起来,他扯了扯衣领,动作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风流。
「公主,驸马,我这就告退。」
他没有作揖,而是直着腰,仿佛自己才是这间宅子的主人。
这下,房内就剩下我与陆庭轩了。
陆庭轩看向我,脸色白了白:「九九,你在外面怎样我不管,今日怎可…怎可……」
「不可以将人带回来么?」我忽闪着眼睛,故作天真地看他。
「夫君,这个盛煜我很喜欢,便想为他破次例。」
我一歪头:「不行么?」
陆庭轩脸色惨白,竟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
他的唇也失了颜色,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粉,配上那双桃花眼,整个人俊美非常。
我将手指抵在他的唇上面,感受着他微微的战栗。
我面色一凛:「当然,你说不行也不算数啊。」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别忘了,我们之间只是一场戏而已。」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入戏太深了。」
4
我――大梁的三公主,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我,所有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淫乱」。
当初父皇要将我嫁到杜家的时候,我尚在房中与我的三两面首调情。
一人刚要脱去我的衣衫,圣旨就到了。
将我赐婚杜家。
杜家三朝元老,在朝中很有威望,尤其是杜家长子杜斐然听说是个文武全才,俊秀郎君。
我一听,当时就乐了。
我那便宜老爹想用我这臭名声打压杜家。
有意思。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能拒绝么?
更何况,这杜斐然还是个貌美的世家公子。
我当时万万没想到,杜斐然真想对我好。
他将我的喜好打听清楚,我的衣食住行他总要亲自打点,甚至知道我不能吃凉食,不能饮冷水等习惯。
所以每日清晨我的漱口水都是温热的。
我不解,曾寻了机会问他:「你不知我的名声么?」
他那时正为我泡茶,他对我这句话丝毫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
他抬头展颜一笑:「我信公主。」
我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谁能想到杜家最寄予厚望的长子斐然,是个呆子。
而我,天生不喜欢呆子。
我喜欢,和我一样的疯子。
5
我又去找了盛煜。
彼时,他正坐在宅院里的石凳上,一把一把往池子里撒鱼食。
他那双手洁白如玉,修长细腻,慢条斯理的将鱼食一点一点播撒,似乎能吃上这双手撒的鱼食,该是鱼儿天大的荣幸。
我还未靠近,他却已经开口。
「公主将我害得好苦。」
我慢慢向他走近。
「我何时害过你。」
「公主昨日让我早归,害我相思一夜。」
他将手中的鱼食撒完,转头冲我一笑。
他眼睛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淡淡的粉,鼻梁高耸,唇角只稍稍勾起,便足以摄心夺魄。
我挑了挑眉,向他靠近。
最终停在了只有一拳远的距离,我们之间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息流动,鼻尖有香气萦绕,一时间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来了一下。
「消气了么?」
他微微将眼睛眯起:「还差一点儿。」
我在他对面的脸颊上又来了一下:「这样呢?」
他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差一点儿。」
我又踮起脚尖,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正要远离,他却猛地扣住我的后颈,与我厮磨在一起。
直到我将他推开,我们都喘着粗气。
他轻轻用手指抚摸着我的唇。
「起码要这样才行。」
他搂着我的腰,与我保持了一点距离:「公主今日找我何事?」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事就不能找你?」
「公主和别人不一样。」他笑着松开了环在我腰上的手:「公主找我一定有事。」
我一时语塞,便也开门见山。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我想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盛煜看了看面前的纸,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公主就不能骗骗我么。」
他将我放在纸上的手指放在掌中把玩。
「我可是很希望公主没事时也能想起我啊。」
我不动声色得将手抽出来,又换来他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在桌上瞧了瞧:「好吧,那公主怎么报答我?」
「你想我……」
我话还没说完,盛煜就将我直接抱起,放在了石桌上。
这时,花园外隐隐有脚步声,我慌要下桌,却被盛煜又抵在了石桌上。
我一阵挣扎。
但结果挣扎无效,盛煜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有一群人过来了。
盛煜在我的腰间摩挲,声音沙哑着:「公主不要再闹腾。」
「来人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盛煜眯着眼睛:「你亲我一下。」
我敷衍着在他下巴上蜻蜓点水似的来了一下。
「慢一点。」
我在他脸颊上嘬了一下。
眼看着那群人已经进了游廊,不出几步就能看见这香艳的场景。
他摇了摇头:「我方才说起码要怎样来着?」
我一不做二不休,扣住他的脑袋,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下。
离开后,隐隐看见他嘴上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皱了皱眉头:「我和驸马,公主选哪一个?」
我急道:「选你。」
人群到,盛煜放开了我。
我已然着地,正要离去,却被盛煜拽住了胳膊,他幽怨地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骗子。」
那群人已经围在了我们面前,盛煜却依然拉着我不放手,他定定地看着我,眼中尽是探究。
不知为何,他这样看我,我心中竟有些慌乱。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一笑春风化雨。
「公主钟意驸马,为什么不明说呢。」
我甩了甩袖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的手扣着我的脉门,在我耳边道:「提起驸马,公主的心绪就乱了。」
他将我的手翻过来,握在手中细细看,最终他的眼神落在我的指尖上。
「公主的蔻丹没涂匀。」
我将手指抽了出来,凛了凛面孔,拂袖而去。
我觉着盛煜的眼神依旧落在我身上。
我走一步,他就会看一步,一直一直在看着我。
6
我没想到,没过几日盛煜就直接将画像上的人带了过来。
那个时候我正在床榻上卧着吃葡萄。
盛煜一手拽着一个人的衣领,将他拖了进来。
我见那人流血不止,浑身上下竟没一块儿好皮,慌忙坐了起来,示意周围的人都退下去。
「你用了私刑?」我瞪着盛煜。
他满不在意:「一点小伤而已。」他伸出手在那人的肩膀上狠狠抓了一下,血液直接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回荡在整个房间。
「你这个疯子!」我从床上下来,正了正衣服正要上前。
却见盛煜三两步上前,直接将我推倒在床。
他将我抵在床上,趴在我耳边说:「人我带来了,我要的公主准备好了么?」
我挣扎着想起身,未果:「先把那人解决!」
他轻笑:「我方才特意将他眼睛弄瞎,他看不到的。」
我瘫在床上,放弃挣扎:「你想怎么样?」
他一只手沿着我的脖颈:「只是想,拿一点报酬。」
「放肆,我是公主!你胆敢不敬?」
「你觉得盛某会怕一个失势的公主?」
失势。
听到这个词,我心中一时堵得慌。
我直接拿膝盖顶他,他用手扶我的膝盖,眼中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公主的眼里从未有过盛煜。」
我膝盖发力,手也跟着用力,终于将他直接推到旁边。
他瘫倒在床上,长叹了一口气:「公主又将盛某耍了。」
我没管他,而是穿好鞋袜,向那人身边走去。
这是我辛辛苦苦找了许久的人。
多年不见,他已经苍老了许多,双瞳涣散,看来真是瞎了。
不过,瞎也活该。
我回过头去看盛煜,他已经扶着头,歪躺在床榻上:「这个礼物,喜欢么?」
我点了点头。
他扑哧一声笑了,随后大字型倒在床上:「公主先是用盛煜气驸马,现在又利用盛煜帮你找人,一番折腾下来,盛煜却什么都没得到。」
我仰了仰脖子:「你可下去领赏。」
「我缺你那点儿赏钱?」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冷静了下来,夹着一点凄怨和哀叹:「公主,你将盛煜害的好苦。」
七
我将那血淋淋的人带走,随后回了杜府。
我叫人捎了许多药进宫,并叮嘱他多多打点,照拂我那失心疯的娘。
最近天气湿冷,我娘体弱,又有疯疾,没人多加照顾不行。
但是当我托人去办的时候,才听说我娘的寝宫里已经添了被褥和新衣,宫女每日也将她照料的很好。
我才知道,是杜斐然办的。
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且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最担心的是什么。
这次我回府上也是第二日中午了,我一进门就见他正坐在榻上,眼睛布满血丝,好像一夜未睡。
在等我么?
我心中突然觉着对他有亏欠。
父皇下命令的时候,我不该那么快就同意。
倒是害了这一个痴心人。
他见我回来,也没多言语,而是站起身,冲我一笑,春风化雨;
「吃过了么?我叫厨房给你准备?」
我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他薄唇轻抿,与我擦肩而过。
我叫住了他:「斐然。」
他愣愣站住,却没回头。
「你不后悔么?」
我没问他后悔什么,但很奇怪,他好像知道。
他说:「公主是我一生所求,不悔。」
我心头一酸,有好多话到了嘴边儿却又咽下。
「我名声不好的。」
他终于回了头,望着我,一双剑眉拧成了疙瘩:「我娶的是名声么?」
我望着他良久没有吭声,最后只吐出四个字:「你信我么?」
他眼中仿佛荡漾着春水,波光潋滟。
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走后,我独自在屋中徘徊,心中涌上无数的情绪:酸楚,忧虑,喜悦,欣慰。
我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蔻丹明显要比左手涂抹得更加均匀。
因为我右手有伤。
几年前,我还是个驰骋沙场的女将军,但是因为一次事故,导致我整个人差点儿废掉。
我仍然记得那次战场上的落日余晖,一柄剑破空而来,被我用剑挡住。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对方拿的是柄子母剑。
他又抽出一柄小剑,向我刺来,我慌了手脚,竟然用手去接。
那柄剑直接穿透了我的整个手掌,随后几只利箭也向我射来。
我大难不死,但是自此不能再上战场。
身上的伤很重,但心里的伤更是让我寝食难安。
所以我才会自甘堕落。
但是这次盛煜帮了我一个大忙,只要抓到了那个人。
我已经算是在前进的路上迈出了一大步。
接下来,该讨回来的,我一定会一一都讨回来。
八
「公主,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打,打到他说为止。」
我对手下命令道。
自从盛煜将李陇带到我面前,我就命人将他严加看管,只盼着从他口里吐出些什么,但万万没想到他还是个硬骨头,这么久了,我们居然一句话没有从他口中套出来。
手下面露难色:「公主,再打下去,恐怕他要小命不保。」
我冷笑一声:「是么?那便缓了缓,先为他医治,等他身子好起来了,接着大刑伺候。」
我就不信,我等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能耗得过我。
我去了燕春楼。
楼外樱红柳绿,楼上绿瓦红砖,正门处翠帘高悬。
我拂了帘子钻了进去,径直去了顶楼最内侧的房间。
房内,盛煜正坐在矮桌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我走上前去,见那黑白相间的棋盘上,黑子已经将白子压得走投无路。
我手执一枚白子,拂袖,落子。
盛煜见了,抬首冲我一笑:「果然是大梁最骁勇的女将,好一招鱼死网破。」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抬眸看他,「我有事找你。」
世人只知盛煜有绝世风华,却鲜少有人知道,全天下最大的青楼,酒馆还有赌坊,它们的幕后所有人都是盛煜。
他手握着远超国库的财富,还有全天下最灵通的消息网,和当下所有的帮派头目都有联络。
所以找他办事,效率远超官府。
他眉目一垂,显得有些失落:「公主向来如此直接,都不会寒暄几句么?」
「盛煜,我知道我求了你很多事,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能做到的我一定……」
我话还没说完,却被他一个吻封缄了唇。
我试图推开他,但腰却被他用手箍住。
我刚想把那手拽下来,却突然意识到,他在用手指写字。
有。
人。
有人?有人在看?
我一时慌乱,他的手已经滑到了我的背后,一笔一划写着。
不。
怕。
难道我来的时候被人跟踪了么?
那现在怎么办?
一不做二不休,只能把戏演下去。
我的手缓缓揽住他的腰,并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我睁着眼睛,想找寻他说的那个人的影子,却发现近在咫尺的他,眼眸紧闭,睫毛像羽扇一般在轻轻颤动。
救命,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吻的时间过分长了?
他走了没?
我写道。
没。
他的呼吸灼热,像浪潮席卷着我的肌肤,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硬着头皮,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动,盛煜却抱着我扑哧笑出声来。
「公主啊公主,你可真好骗。」
他眼波流转:「哪来什么人,只是盛煜想与你亲近一番罢了。」
我慌忙推开他,他想来牵我的手,结果被我一巴掌打在手上。
他看着我,舌头舔了一下自己方才被我打的地方。
他低头笑了几声:「不亲近也行。」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儿?」
我递过去一封信,信上面有星星点点的血迹,盛煜看了之后,脸色一白。
随后他居然盯着我,目露凶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我已经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我确定。」
他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考虑过后果么?」
我点了点头:「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盛煜看了看我,眼中居然绽放出笑意:「公主,其实你比我还疯。」
九
我所说不能白死的人,有很多。
当年我战场失利,手下二十万麒麟军全部丧命。
敌人的军队长驱直入,直打入江城,蛮夷性子野,喜欢争抢和杀戮,若是攻入江城。必将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外祖父本年事已高,听闻蛮子打来了,带着江家子弟披挂上阵,死守江城。
听说那场战事极其惨烈,外祖父所谓的守也不过是任人屠杀,以此来拖延时间,让城中百姓早些逃跑。
江家子弟无一幸免。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后来蛮子将母家子弟的头颅做成了乐器。一群人在江城城门之上,奏乐高歌。
那次失利的战事之后,我在战场上躺了几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几十个人护着我将我压在身下,我才一息尚存。
我惦念江城,惦念江家兄弟们,惦念整座城的百姓,我两条腿都受了伤,就用两只手在尸山上攀爬,我想找到跟我一样还活着的人,但是一无所获。
我哭着吃下朝夕相处的士兵们的血肉,只是为了存活。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仍记得那时天空飘起了雨,周围都血和雨混在一起,成了一片红海。
我躺在地上,张嘴接着上天的恩赐。
直到一把伞,阻断了雨水的降落。
在伞下,我看到一张俊美的脸,凤眸微挑,长睫如羽,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
他薄唇勾起,将头顶的伞向我倾斜。
「有个活的。」他说。
那个人是盛煜,是他将我救了回来,所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娘亲当时在宫中,盛宠正倦,听闻江家老老少少为了拯救江城,悉数丧命,便受了打击,再加上感染风寒,就得了病。
后来有人冒死带回了江家人的骸骨。
我娘亲眼看见自己视若上神的爹,从小嬉戏玩耍的哥哥弟弟们都变成了手中打磨光滑的乐器,碰一碰还会发出清越之声。
自此后性情大变,开始变得疯癫痴傻,连我都认不出。
江家自此沉寂了下去。
只有我最清楚,麒麟军是中了敌人的埋伏。
那条路敌人不可能直到,除非是我们中间有内鬼,将我们的线路透露给了敌人。
他们的目的在我,在麒麟军,在江家。
所以我从盛煜那养伤回来后,一直做的只有一件事――韬光养晦。
装作堕落,装作不堪,让所有人都对我放松警惕,然后在给他们致命一击。
我要为江家子弟,为二十万麒麟军,为我失心疯的娘,讨回公道。
我想到过去的经历,一时间恍惚。
再想到外祖父的仁厚,堂兄们的温和,出事前娘亲的笑颜,更是觉得如鲠在喉,不觉间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公主为何如此执着?」盛煜问我。
我坐在桌前,倒茶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溢出茶杯,在桌面与我的泪水混在一起,已然成河。
「为了讨个公道而已。」
盛煜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冲我微微一笑:「公主可放心。」
「公主想要什么,盛煜就为你讨什么。」
十
牢里的李陇仍旧是什么都不肯说。
但是盛煜却查出李陇的名下有许多宅田。
凭他的官位和俸禄,绝对不会有这么多的财产。
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我们才发现。
宅田的赠与者是杜家的人。
居然是杜家。
也就是说李陇当年告密,很有可能是受杜家指使。
我听后,一时间心情难以平复。
杜家与江家都是名门望族,甚至多年来常有往来,为什么会下此黑手?
江家尚武,杜家尚文,两家平日里也没有政见上的不合。
不该如此。
得知消息的我,只有抓住了盛煜的肩膀,才保证自己平稳站住。
那杜斐然又为什么娶我?
这么多年来又为什么都是一副深情难负的样子,他是装的么?
我虽然恶名在外,但皆是做戏,虽然我嫁进杜家的目的并不单纯,我有想借助杜家势力查清当年事的想法。
但我没想到,我自以为是个操纵者,却是这场戏里唯一当真了的人。
我几乎是求助般地看向了盛煜。
我甚至期望他现在跟我说一句:方才那些都是假的,公主切莫轻信了。
盛煜将我扶住,看着我目光坦荡:「是真是假,公主心中应该自有论断,无需盛煜多言。」
是啊,事实就在面前摆着,多说无意。
十一
几日后,盛煜将我约到一家戏院听戏。
戏台上两边的胡琴拉得悠长,梆子敲得响亮,中间的须生抚着胡须,一步三摇,女旦头上珠翠轻颤,眼波流转,咿呀不停。
戏台上唱的是《长生殿》,讲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在长生殿前盟誓生死相伴的故事
台下我与盛煜落了座,他听得很是入迷,甚至手不断跟着调子在拍打。
我看着台上的情意绵绵,一瞬间恍惚。
盛煜偏了头过来,与我耳语:「纵然此间情深,日后唐明皇不还是背叛了贵妃?」
说完他轻笑了一声。
哦,他是借这一出戏向我挖苦杜斐然。
看似情深,不还是背叛了你?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他随即浅笑着拉远了与我的距离。
下一场戏是西厢记,台上才子佳人成双成对,张生俊朗,崔莺莺娇俏,二人你侬我侬,好一副痴情男女的模样。
我侧过头去微微看了眼盛煜,谁料到盛煜正拖着腮,在端详我。
我跟他的目光相撞,不自觉脸上一红。
又觉得脸红的没道理,于是只能佯装带着怒气,指了指前面:「休再看我,看戏。」
他懒懒靠在椅子里:「有美人在身侧,谁还看戏?公主以为我是你的那位呆子驸马?」
又提这茬?
我却要拍桌:「怎么?又想借这台上的戏文讽刺我?」
话音刚落,我才开始注意台上所唱。
「我将这纽扣儿松,把缕带儿解,兰麝散幽斋……」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折,露滴牡丹开……」
台上正唱到了张生与崔莺莺。
我却说盛煜要借这戏文来说我……
我脸上又泛起了红。
谁料这些都被盛煜看在眼里,他轻笑出声。
随即又靠了上来,在我耳边轻声耳语:「倒不是讽刺你。」
他看着我,目光缱绻:「只是这台上的字字句句,恰好都唱出了此时我心中的所念所想。」
我只能靠轻咳来缓解尴尬。
十二
我本想从李陇的口中探出些虚实。
但不知李陇到底是收了杜家什么恩惠,无论受了怎样的刑罚,他都一字不肯说。
我恨得牙痒痒。
杜家倒是没有选错人。
只是,令我没有想到,我虽然知道李陇的嘴不好撬开,却没想到他能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情。
他自杀了。
在牢房里他将吃饭用的瓷碗打碎,自己用碎片抹了脖子。
瓷碗的碎片钝的很,我从他脖子上的伤口都能想象到,他应该是来来回回磨了多少次,才将自己的血肉磨烂,再看着生命一点点流出自己的身体。
是个硬骨头,我甚至敬佩他。
但线索自此就断了。
也许是有人知道了我与盛煜在查当年的事。
李陇一死,燕春楼紧跟着就出了事。
就在他自杀的同一天,燕春楼出了事。
两个人在燕春楼里为了争抢一位姑娘大打出手,最后居然闹出了人命。
还是朝廷五品官员的人命。
因为此事,盛煜的青楼就此被查封了。
盛煜虽然本人没事,但也因此失去了依托,燕春楼是城里最大的销金库,也是盛煜的关系网。
许多消息的来源都是姑娘们听来的枕上情话。
这次燕春楼被查封,就断了盛煜的左膀右臂。
甚至没等我们做出反应,盛煜的赌场也被查封了。
他不止丢掉了左膀右臂,现在连腿也被卸掉了。
那天下着雨。
我去找他,看见盛煜一个人站在燕春楼前,眼神茫然地看着前面。
我下了轿子,走到身边,为他撑起了伞。
头发湿漉漉地粘在他脸上,也不知他是在雨中站了多久。
甚至连伞罩在他头上,他都浑然不觉。
他就只是眼眶红红地望着眼前。
我便陪着他在雨中站立。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第一公子盛煜,无论做什么都带着自成一派的风流,他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好像无论什么都不能奈他何。
他本不该是这副模样的。
他终于开口了:「都没了。」
是,都没了。
为了帮我,将他拉下了水。
他眼眶红红,终于转过头看我,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公主,日后你可得养我一辈子了。」
他的眼眶湿漉漉的,带着星星点点的红。
脆弱且易碎。
我将伞向他的方向倾斜:「好。」
我的声音清冷,仿佛坠地有声:「养你一辈子,我说到做到。」
十三
我将盛煜安置在我在城东的一处小宅院里。
他现在是众矢之的,不应当再出面。
我告诉他先避一避风头,等风头一过,我将从前的事查出,定能给对方有力一击,到时候他的财产也可以被解封。
他看着我在他身旁说着我的想法,露出了笑容。
「公主心疼我了?」
我一愣。
「就为了公主的这份心疼,盛煜也要帮你查到底。」
我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还要查。」
他望着我,目光澄澈:「只要你还在查,我便要跟你一起查。」
「我说过,公主想要什么,盛煜就为公主讨什么。」
「你疯了?」
盛煜抓住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公主是第一天知道我疯?」
「我认准的事儿,没人能改变。」
我甩开他的手:「我不允许你拿自己的安危来替我伸张正义,这不公平。」
盛煜看着我,懒懒地向后靠了靠:「我做事从不看公平不公平,只看值不值得。」
我见他实在坚持,心中觉得硬碰硬没办法劝好他。
于是便准备好言相劝,我上前几步,将手覆盖在他手上:「盛煜,为了我,不值得。」
谁知他一个反手,将我的手握住:「我的心思,公主不懂么?」
他身子往前靠了靠,一张脸近在咫尺,将我所有的情绪都捕捉到眼里。
我像退后,他却拉着我:「懂,却不想懂?」
他手上加了力气,白皙的手背上泛起青筋:「为了你,我刀山火海也去得。」
我登时像是中了咒,着了魔,心中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翩飞,脸上也绯红一片。
我怎么就劝不住他呢?
十四
既然劝不住他,我就只有锁住他。
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的时候,我再将他放出去。
我进宫去见了我娘亲。
这次本是想着为她填些新衣,过冬用的新袄子,新被子,再看看她近期的状况如何。
只是我娘的状况还是不好。
她依旧痴傻,认不出人,将院子里伺候她的丫头当成了我。
经常笑眯眯地望着她,口中却喊着我的乳名。
我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看着地面发呆,神情与一个几岁的孩童无异。
天冷气寒,我屏退了下人,亲自将我娘搀进了内殿。
我娘颤颤巍巍的随着我走。
目光呆呆的。
但我们刚一步入内殿,四下无人。
我娘却猛地抓住了我,眼中精光毕现。
「我儿,你现在在查什么?」
我登时一愣。
我娘这是怎么了?
我正呆着,我娘握在我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你说啊。」
我娘的样子竟与方才判若两人!
难道这么多年,我娘的疯癫竟全然是她自己装的?
我一字一句道:「查清当年的事,为江家和自己讨公道。」
我娘瞬间又抓住了我的胳膊,瞪着我说:「不许再查。」
我下意识便问:「为什么?」
「我只是想给死去的人一个体面!」
我娘咀嚼着我的话,轻笑摇头:「体面?」
她放开了我:「你以为你在跟谁斗?杜家么?」
我质疑:「难道不是么?」
「杜家背后的是谁?」
我愣住,我还没查到。
我娘一字一顿:「是你父皇,是当今皇上!」
「若是没有皇上的默许,你以为杜家就敢?」
所以,其实是父皇想要削弱江家。只不过他假借了杜家的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所以我外祖父哪怕已经卸甲归田,却依然没能逃过这一劫,我们江家的正值年少的好儿郎,最后都身首异处。
没有原因,只是因为在那个他们守护的人眼里,他们本就该死。
这一事,查了许多年,查到最后竟是个无解之题。
难道要让自负的九五至尊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一阵恍惚,竟好似看见了这辉煌宫殿下堆砌着累累白骨。
这时我猛然想起盛煜说的话。
他会帮我一直查下去。
还怎么查?真相昭然若揭,难道要与天子抗衡么?再查下去我们都是死路一条。
我得赶紧赶回去,告诉盛煜。
十五
我回去的时候,盛煜已经走了。
我的私宅到底是关不住这第一公子。
他什么都没留下。
我甚至不知道他走了之后,能去哪,会干嘛。
他本就被人盯上了,若是再一心想要为我为江家讨公道,他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我忧心如焚,却又别无他法。
因为我知道,这个疯子,他认准了一件事,绝对不会回头。
我只能一边留意着他曾经出入的地方,一边四处打听他的行踪。
这段时间里,我不断听说有高官落马。
如果留心就会发现,这些高官都是江家和我出事后,逐渐加官进爵的。
一种猜想是,他们都是父皇为了平衡权力提拔上来的。
还有一种可能,当年弄倒江家,他们都曾出过一分力。
而他们倒台的原因也都很一致。
有人整合了他们收受贿赂的证据。
至于这个人是谁,没人知道,证据只会每日清早放在官府门口。
没人看见是谁送的。
全天下恐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是个认准了就绝不会回头的,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十六
我还是找到了他。
即便他藏得很好,但还是有漏洞。
能整合这么多证据的人,必定有强大的关系网,这天下除了盛煜,还有谁能做到如此?
然而,关系网越广,就越有疏忽的地方。
我是通过打探知道了盛煜的所在之处的。
那天我新换了一身衣裳,衣服上还熏了香,想去见一见这位故人。
他隐居在山中,那是一方清净的小宅院。
有一个小院子,一座不大的宅子,院子里零星种着几株花草。
我本想敲门,但门没上锁。
心里也料想,盛煜当是不想我知道他在这里的。
于是便自顾自走了进去。
进去后,我便发现院子里一个清瘦的背影。
他穿着一身白衣,墨发披肩,窄腰长腿,背影几乎可以入画。
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是姑娘送药来了么?」
我方才发现,他不仅身穿白衣。
眼睛上还遮着一条白布。
他……这是怎么了?
我一步步向前,他没有退后,还是温言道:「怎么不说话?」
我走到他跟前,他却仍没认出来是我。
我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
他没有反应。
他瞎了。
长安第一公子,他瞎了。
一时间,我控制不住情绪,又不想自己发出声音,于是便捂住了嘴。
但泪水却簌簌掉落。
打在了盛煜的手上。
他抬起了手,诧异道:「怎么哭了?」
我是……为你而落泪。
十七
我同盛煜说了所有。
他一直在沉默地听着。
他坐在床上,整个人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我将手覆在他手上:「盛煜,我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他嘴角勾出一抹笑容:「公主想要的就是放下么?」
我摇了摇头。
不是。
但是那又如何呢?
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了。
我娘亲深知自己的枕边人一直在算计自己,算计自己的母家,但她为了我,为了自己,不还是每天装疯卖傻,只求父皇放松警惕,起码能让我们活下去。
「这就是麒麟军的将领?那四十万忠骨舍命也要保的人?」
我最怕人提那四十万大军。
自从出事以来,我连四这个字都听不得。
听见了就会想起那天的沙场,想起兵士们的血肉,想起那场血雨。
我攥紧了拳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声音清冷如玉:「这不是公主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倒是你,你想要什么,你自己又清楚不清楚?」
他将头转向我:「我很清楚,公主应该也清楚,只是从来都装作不清楚罢了。」
我突然愣住了。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抓起他的手,缓缓塞进了我的衣襟:「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盛煜的手一颤,他想将手抽回,却被我按住了:「你要的不是这个么?」
他的脸上渐渐攀上了红,显出一种淡淡的粉白:「我想要的,一颗真心而已。」
一颗真心。
我知道的。
自从盛煜救了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再到现在,他为了我,倾家荡产,甚至失了一双眼。
我的心,早就是他的了。
只是碍于面子,掩于唇齿罢了。
我将盛煜的手挪到心口处:「这颗心,早就是你的了。」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
十八
他扶着我的头,让我缓缓躺在了床上。
随即他也压了上来。
「公主可有欺我?」
「不曾。」
他的手支撑在我的两侧:「公主真的想好了么?」
我拉过他的头,便吻了下去。
仅仅是一个吻,便让眼前的天地都失了颜色。
他笑了:「公主,太用力了。」
「还是我来吧。」
他将我的头扳过来,一点点的轻啄,然后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手开始解我的衣带。
我问他:「你看得见么?」
「看不见也无妨,我从前早就用眼睛将你身上的每一处都记下了。」
「记得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
十九
等我们歇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他从身后把玩着我的手指。
我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刚进来的时候,他问我,是姑娘来了么?
姑娘,哪位姑娘?
照顾他的姑娘?
莫不是出走这么长时间,已经和别的姑娘私定终身了吧。
想到此处,我猛地一回头。
他问:「怎么?」
我狠狠瞪着他:「我来的时候,你提起的那位姑娘,说的是哪位姑娘?」
他做思索状:「嗯……那位姑娘啊,身材玲珑,模样儿标志……」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逃出来。
他却笑着将我一把抱住,不允许我再闹腾。
「你也信,我这眼睛能看见什么啊?只是为我采草药的姑娘,现在已经是两个娃娃的娘了。」
我方才淡定下来,很不自在的哦了一声。
思考良久,觉得方才那举动有些失了身份。
在盛煜面前我从来都是自持的,并且我从前是个将军啊,什么时候开始染上了小女儿家情态的!
我便略带别扭的问他:「我是不是有点儿小气了。」
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脸颊:「还可以再小气一点儿。」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从黄昏聊到夜深,从初识聊到现在,从朝堂风云聊到边疆战事。
最后他问我是否真的放下。
我的心跳突然一滞。
我只是叹了口气,将头转过去。
不放下又能如何呢?
空气陷入了沉默。
盛煜见我沉默,他便也沉默。
彼时,窗外月圆,人圆,心中的夙愿却未能圆满。
二十
我没想到,我本以为到此为止已经是一个死局。
但死局中竟然还有转机。
只是要看我们能不能承受住这个代价。
十日之后,皇帝要远赴北方朝圣。
御驾出行,身边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盛煜拦圣驾,以死为谏。
求皇帝明察当年江家灭门之案。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且是在皇上向孔孟之道表示决心,借此拉拢民心的时刻。
这样惨烈的方式。
皇上不可能不答应。
只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日我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还想着盛煜说着要去城里治眼睛,怎么这么久还不见回来。
当有人告诉我此事的时候。
我终于知道,盛煜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十一
江家一案重查。
杜家虽然得到了皇帝的准许,但到了此刻,还是被拿来当了替罪羊。
杜老被停职查办,杜家的家产也被充公。
而江家因为抗战有功,我的祖父被追封为护国将军,麒麟军的四十万军士也得到了相应的补贴。
这么多年,我的执念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杜家被抄家的时候,我正在旁边看着。
杜斐然一身布衣,站在远处,望着我竟然笑了。
我又一次问了他那句话:「娶了我,你不悔么?」
他看了看天空:「悔啊。」
「后悔没在事情发生前认识公主。」
杜老已然头发花白,跌跌撞撞从屋里走出来,险些摔倒。
杜斐然将他搀起,父子二人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彼时夕阳如血,阳光撒了二人一肩。
杜斐然回身看我,眼中带着细碎的光:「公主是请君入瓮,杜某是自投罗网。」
他叹了一口气:「都是荒唐。」
是啊,荒唐一场。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二人地背影,神情有些恍惚。
我听别人描述盛煜死的时候,他拿着一把短剑。
毫不犹豫地就插进了自己胸口。
口中一边吐着血一边还请求皇上明察当年事。
我想要什么,他就给我讨什么。
这是他说的。
他豁出性命,只为我余生心安。
旧的执念去了,新的执念又来了。
盛煜,我想要你了。
现在还能给我讨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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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这位大佬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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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凡尘:山有木兮卿有意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