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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没有呼叫器的 ICU,病人喊救命只能捏小黄鸭(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6297 更新:2026-06-08 13:53:41

没有呼叫器的 ICU,病人喊救命只能捏小黄鸭(下)

真实治疗手记 2:医生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生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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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了探视时间。杨霖的妻子、女儿、女婿都来了,还抱了个小女孩。

在我们反复强调小朋友最好不要进入 ICU 之后,他们破天荒的没有纠缠。

杨霖的女儿抱着小朋友在窗户外面不断冲杨霖招手,「外公外公,你好吗?我们来看你啦!」

小朋友看起来 3、4 岁的样子,梳着两条马尾辫,圆圆的脸上透着好奇。我走到窗边逗她,「小朋友,给外公说声加油哦!」

小女孩瞪大眼睛看我,怯怯地把头埋进了她妈妈的颈窝里。杨霖就坐在病房的床上,看着他的外孙女,眼里止不住地笑。

一家子都来齐了,我觉得,他们今天肯定是来摊牌的。就在这时候,护士黎姐走过去,把费用清单交给家属。

我心想,「完了,昨天用了那么多钱,她估计更受不了了。」

没想到,杨霖的妻子接过费用清单不仅没有炸毛,还给我们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我和黎姐对视了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跟我们道谢。

杨霖的妻子一边给杨霖按摩手脚,一边说:「这些医生护士也不容易,昨天你楞个恼火,我看到都害怕,他们处理及时,你今天就好多了。你也要对他们态度好点哈,都不容易,生了病也没得法,要配合他们。」

杨霖点点头,他随后在写字板上写了什么,我也没看见。只听到他妻子说:「是是是,我晓得,这些你不担心。娃儿们都好,你顾好你个人。」

「钱你也不担心,我们有钱。你放轻松,医生说你现在慢慢的好转,莫担心钱。」

「争取今年回家过年哈,我们都等你回家。」

探视时间到了,杨霖的妻子离开,找王医生谈话。我抑制不住好奇心,也跟在医生身后。

她眼睛红红的,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医生,我们想了哈,不管怎么样都不放弃。昨天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就觉得要是他走了,我们这个家也就垮了。」

「钱我会去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是把房子卖了也要医,希望你们多帮帮忙,想想办法让他早点好起来。」

我悬着的一颗心,就突然落了下来,他们再谈些什么,我也没有再听。

我一路小跑跑到杨霖的床前,正准备跟他闲聊几句,突然发现他红着眼圈,拿着纸巾在眼睛上擦来擦去。

我心里一阵酸涩,小心地问他:「叔叔,你怎么了?」

他对我摆摆手,摇了摇头,把眼睛闭上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在病房里,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妻子对他说,「莫担心钱,不论怎样都要医。」

ICU 的病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按着手中的小黄鸭,有的声音急促,有的戛然而止。

有人想活,就有人想死。

那天,护士张姐特别交代我要「看好」6 床的李得林。

他是出了名的不配合,可他的家属跟医院领导有关系,打了招呼,「尽量不让他乱动,拔管子。」

我坐在床旁桌上翻看他的病历:李得林,69 岁,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呼吸衰竭,病史有 10 多年了。他有三个儿子,老伴已经走了。

还没看完,就听到呼吸机开始「嘀嘀嘀」的报警,抬头一看,他又开始烦躁了。

李得林插着气管插管,不能说话,双手双脚都被约束在床栏上。他使劲地蹬腿,用力地想挣脱约束带,头不停地左右摆动,把嘴巴上的管子弄得一甩一甩的。

当时的我,还没见过这种场面,顿时慌了。一边按着他的手一边呼叫:「张姐,6 床的爷爷好烦躁,我快按不住了!」

张姐急匆匆地跑过来,把他的手脚又重新套紧了一遍,顺便把镇静剂调高了一点。

我还在惊吓中没缓过来,李爷爷又扑腾了几下,慢慢没了动静。

第二天探视的时候,李爷爷家来了好多人,全部围在窗户外。

先进来的是他的小儿子,一进来就拉着他的手,「爸,你今天怎么样?你放心,我们一定不得放弃!」

他还客气地对我说:「妹儿,辛苦你照顾了哈。」小儿子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没有没有,应该的。」我不好意思地回答。

他这一喊,李爷爷突然就激动了,又开始胡乱地蹬腿摇头。

他小儿子也慌了,急忙提高了音量:「爸,你啷个啦!你要听话!不要乱动,医生说了你越动对你病情越不好!」

李爷爷好像失去了理智,他不停地用他那还留有一点空间的脚,用力地砸床板。

张姐和刘医生连忙赶来,增加了镇静剂,李爷爷这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你莫刺激他了,他现在需要休息。」医生对他的小儿子说。

「唉,我爸这个人倔得很!根本就不得听我们的。」他小儿子叹了口气。李爷爷的大儿子匆匆跑进来,「医生,我们想我爸能多活几年,我妈走得早,不想我爸也……」

医生点点头:「我们会尽力的。」

等到探视结束,我凑到资深护士张姐跟前,悄悄地问:「张姐,这个爷爷的娃儿还挺孝顺哈。」

「他们是孝顺,可是大爷好痛苦哟!身上插这么多管子,你看哈,他的手脚都肿了,屁股也睡烂了,好造孽哦。」张姐耸耸肩说。

据说,李爷爷原来是个老师,平常出门都会穿皮鞋,打领带,是个特别爱干净的讲究人。

但是现在,他被困在病床上,就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护工叔叔拿着纸巾开始清理,他小声嘟囔着:「好臭哦!」

「哎哟,他屁股这里破了嘛,还在出血,啷个整哦。」护工叔叔停下手中的动作。

「唉,又破了,他一拉大便就容易破。」张姐叹了口气。

张姐先用生理盐水把李爷爷破溃的皮肤冲洗干净,然后用碘伏消毒。她用棉签洗的时候必须用力,才能把伤口里的沾染的污物清干净。

张姐每擦一下,李爷爷的身体就不自觉地躲一下。

我连忙安慰他:「爷爷,有点痛哈,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我低头一看,李爷爷闭着眼睛,鼻翼上还挂着一滴水,顺着看下去,枕头已经浸湿了一小片。

直到我们收拾干净,把他放平,我才发现他的脸上挂满了泪痕。我想,他的眼泪,或许不止是因为疼。

我曾经仔细地观察过李得林。

他的手脚因为循环不好已经肿大,手脚上遍布针眼,泛着青紫。因为气管插管,嘴里也散发着味道。身上插着胃管和尿管,不能自己进食和排尿。

他瘦骨嶙峋,还被死死地套在床上,就像一只待宰的老山羊。

一阵难过涌上心头,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肩,「爷爷,能听到我讲话吗?」

他缓缓睁开了眼,很奇怪,这次他竟然没有乱动。

我握着他的手,轻轻地说:「爷爷,你的手是不是被绑痛了啊,我给你取了让你透透气,但是你不要乱动哈。」

他偏过头来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解开了绑他右手的约束带,但是还是不放心,把约束带攥在了手中。他没有乱动,而是乖乖地把手搁在肚子上。

我见他很配合,趁热打铁安慰他:「爷爷,你不要乱动嘛,你配合我们才能好得快啊。」

他摇了摇头,指着嘴巴,又不停的用手比划着。我连忙拿出写字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回家。」

「等你好了出院了就可以回去了啊。」

他快速地摇摇头,又写:「不治了,回去。」

「不治了怎么行呢?不治的话你很恼火的。」

「想死,不活了,死,回家死。」他每写一个字,就要停好几秒。

我连忙收起写字板,「爷爷,不要胡思乱想,好好配合我们,你能活到 100 岁呢。」

他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拍了拍他的手,捏了两下小黄鸭,塞进他手里。

除了李爷爷自己,所有人都在鼓励他,「要活下去!」

一次探视的时候,李爷爷的小儿子在床边给他加油打气,他一如既往的烦躁,他小儿子见状,垂头丧气的。

我跟他说,自己和李爷爷安静地沟通过几分钟。

「哦!他还写了字啊,写的啥子?」小儿子很诧异。

「爷爷说他想回去。」我没有把李爷爷写的话全说出来。

「唉,老人念家,等他好了我们就带他回去。」小儿子摇摇头,其实他也知道,老人好的机会很渺茫。

经过上一次安静的沟通,只要我上班听到他小黄鸭的召唤,就会把李爷爷的手解开,让他写字。只是每次到了最后,他都会写「想死」,我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劝他。

大概是知道跟我说没用,在一次家属探视的时候,李爷爷没有对小儿子说加油打气的话反应激烈,而是示意我拿出写字板。

小儿子激动地搓了搓他爸的手,想看他写什么。只见李爷爷一笔一划地写:「回家。」

「爸,等你治好了我们肯定带你回家。」小儿子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现在回去,不治了。」李爷爷写着,因为没有力气,他的字有些变形,不太好认。

他的小儿子看着我,「妹儿你帮我看看,这写的啥子啊?」

我对这些字,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悉了。我小声地说:「爷爷写的是,现在回去,不治了。」

我还没说完,李爷爷又在空白的角落写:「想死,我。」

小儿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他对李爷爷说:「爸,不要楞个想,你走了我们啷个办嘛。」

李爷爷不为所动,他继续写:「求求你们,生不如死。」

李爷爷写的是「你们」,我抬起头,看向 ICU 的玻璃窗,写字板正对着的方向。

此时,窗外站着他家好几个家属,所有人都看着李爷爷和小儿子,没人说话。

「爸,你要想想我们,妈走得早,你要是走了婷婷连爷爷也没得了。又不是治不好,医生说了,有希望。只是时间问题,我们都不得放弃,你啷个要放弃嘛。」小儿子说。

李爷爷又开始激动了,他指着写字板,指着那个「死」字。

我连忙拿开写字板,劝他:「爷爷,你过几天就好了出院了,不要这么消极嘛。你看你娃儿这些又孝顺。」

他不停地摇头,抬起手就要去扯嘴巴里的管子。我赶忙拉住了他,李爷爷又开始在床上乱抓乱踢。

「爸爸,你这是何必嘛。」小儿子哽咽了。

没办法。

病人就算再痛苦,再想死,他的家属和委托人不放弃,我们只能用镇静剂把他镇住,用约束带把他套得更紧。

接下来的几天,李爷爷的病情没什么好转,手脚肿得更大了。

那天我见他很配合,又好像没什么力气,于是把他的约束带稍微套松了一点。

我配好药正准备拿出来,就听到病房里呼吸机的报警声——李爷爷把气管插管拔了。

我拿着配好的药,愣在治疗室门口。医生急匆匆地从我身边跑过,另外的几个护士也赶过去帮忙。

我站在外面,看到李爷爷的约束带还套在床栏上,只是他的手里拿着自己的气管插管。

他的胸廓一阵阵地起伏,张大嘴巴,剧烈地喘息。在场的护士们迅速地推药,捏简易呼吸器,刘医生也用最快的速度插好了气管插管。

接上呼吸机,李爷爷又能活下来了。

「一定约束好,还好他插管比较顺利,不然的话……」医生对我们交代着。

我还愣在那里,想着我只是把他套松了一点点,他是怎么把管子拔掉的。

「对这种病人一定不要仁慈,你对他们仁慈,就是对你自己的残忍。」张姐语重心长地警告我,「你看着他很配合,其实他想方设法地拔管子,下次不要随便松约束带。」

我木讷地点点头。

第二天,医生就跟李爷爷的家属沟通了拔管的事情。

或许是觉得这个举动太吓人,李爷爷的小儿子开始有点动摇了,「医生,我爸康复出院是不是真的不可能啊。」

「他的肺功能太差,目前感染也很严重。老年人要想完全痊愈,肯定是很困难。」

「唉,看着我爸好造孽,可是他现在还是清醒的,就把他接回家等死,我们哪里还配说孝顺哦。」大儿子说。

「这个事情真的不好说,有些老年人觉得回家是落叶归根。其实有时候尊重病人个人的意愿,也是一种孝顺,只是看你们自己怎么想了。」医生说。

「反正你们不放弃,我们会尽全力。」

「唉,说起来容易,我们都开不了那个口。等我们几兄弟再商量商量吧。」小儿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天之后,李爷爷也再没用小黄鸭呼唤我了。

过了一段时间,李爷爷的儿子们又来了。

小儿子最先发话:「医生,我们几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尊重我爸的意愿。」

「对,看他整个人已经完全瘦得不成样子了,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好造孽嘛。」大儿子接话。

「你们商量好了就行,尊重你们的决定,准备好久接回去。」医生点了点头。

「我们把家里头布置好了来,大概等个三四天。」

「要得,你们去跟老爷子说声吧。」

他们一起进了 ICU 病房,走到李爷爷床前。

大儿子先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挂在输液架上的液体,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父亲的脸上。

他摸了摸李爷爷的头,俯下身子轻声说:「爸爸,你是不是想回去啊?」

李爷爷往右偏了偏头,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三个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汉,我们把屋头收拾一哈就接你回去,再等两天,等婷婷她们放假回来,我们就一起接你回去要得不。」小儿子压着声音,给父亲掖了掖被角。

老爷爷再次用力地点头,他看着我,动了动手。我赶紧拿出写字板,松开了他的右手的束缚带。

「女」,他写了个女字就没力了,右手不停地抖,隔了几秒,他又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子」,靠在旁边。

「爷爷说好。」我赶忙翻译。

接下来的两天,李爷爷的精神开始变差,如果不去喊他,他基本上就是睡觉。

他变得非常配合治疗,不用约束带,也不会乱扯管子。偶尔我们给他做完治疗,他还会给我们竖个大拇指。

一方面,我为他的配合感到开心,另一方面又想到,过两天他就要出院了,心里就觉得非常憋屈。

到了第三天,李爷爷家里来了 10 多个人,都是来接他回家的。

我们提前给李爷爷洗了头发和身子,修剪了一圈指甲,把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的。还特地给他换了一床新被单。

他的儿子们来到病床前,拿出一套干净的灰色睡衣。

大家一起小心翼翼地给他把睡衣换上,我摸到睡衣的左侧口袋里有一团鼓鼓的东西。

「欸,爷爷的衣服里面有东西。」我一边说,一边拿出来,是个红色的三角福袋。

小儿子连忙从我手里把福袋接过去,小声地说:「这是到庙里给我老汉求的,保佑他长命百岁。」说完,把福袋又放进了睡衣口袋里。

遵照病人和家属的意思,我们把李爷爷身上所有的管道依次都拔掉了。他闭着眼睛躺着,尽管拔管拔针有些难受,但他一声没吭。

离开了呼吸机,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他太瘦了,护工叔叔一个人就把他抱上了转运的担架。家属们簇拥着李爷爷,慢慢上了电梯。

我们笑着跟他说拜拜,没有说再见。

李爷爷躺在担架上,努力地睁开眼睛。他扬了扬嘴角,给我们竖了个大拇指。

电梯门,缓缓地闭合了。

我回过头,看到那个系着线的小黄鸭倒在凌乱的病床边上。

后来,我在 ICU 还是会碰到一些因为受不了病痛折磨而一心求死的病人。除了尊重和理解,我没有更多能为他们做的。

我总会想到李爷爷拔掉气管插管时的那份放松表情,也会想到杨霖听妻子说「一定会医你」留下的眼泪。

有时我会想,如果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我爱的人,我会舍得放弃吗?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面对疾病的折磨、死亡的恐惧,我会坚持吗?

而我的家人,签了一份委托书,他们又会怎么选择?

我看过一个纪录片,主人公患上了运动神经元病,自愿选择安乐死,他母亲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很多人说他很勇敢,确实是。但是我们不要忘了,那些拼命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那些人,他们同样很勇敢。」

后记:

人只能活这一遭,选择与被选择的人,都不轻松。

50 年前,美国通过了一部《自然死亡法案》,其中有一项文件叫《五个愿望》,是为了自己给自己做选择。

预先回答 5 个愿望,到了医院,医生一刷卡,就知道病人是否签署过这份文件,他的意愿是什么。

这五个愿望分别是——

我要或不要什么医疗服务

我希望使用或不使用生命支持治疗

我希望别人怎么对待我

我想让我的家人和朋友知道什么

我希望谁帮助我

2012 年,一群中国人在北京也建立了生前预嘱协会。全国有 3 万人签署了这份文件,但这份文件没有法律效力。

签署这份文件的人,是想用这个行动表达自己的愿望:愿人都有尊严,活着或者死。

他们希望自己的话语被听到,不是只等到住进 ICU 的时候,提前写下选择,是每个人都想抓住的,最后一只小黄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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